2010年,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颁奖现场,红线女穿着红色高跟鞋走上领奖台。她已年过八旬,身体并不轻松,仍把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站姿端正,笑容明亮。有人注意到她的衣着,也有人更在意她开口时的声音——清亮、婉转,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笑称自己是“18岁的红线女”。这句话听来俏皮,却不是故作年轻。对她而言,舞台上的红线女从来不只是一个年龄概念,而是一种工作状态:只要还能唱,就不能让观众看到疲惫,更不能怠慢粤剧。
红线女本名邝健廉,1924年出生于广东开平。她的家族与粤剧颇有渊源,堂伯父邝新华是有名的武生,外祖父声架南在东南亚一带也有声望,舅父靓少佳、舅母何芙莲同样是粤剧行当中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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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出身戏曲家庭,并不意味着童年就顺遂。她的母亲年少时嫁入邝家,生活中承担了许多沉重家务。每逢心中烦闷,母亲便带着孩子去看戏。戏台上的锣鼓、唱腔和身段,慢慢进入了红线女的记忆。
八九岁时,她已经会跟着留声机学唱。白驹荣的《金生挑盒》、薛觉先的《月帕娥眉》,她听一遍又一遍,反复揣摩吐字和气口。那时没人能断定她日后会成为名家,但她对声音的敏感,已经显露出来。
战乱改变了这个家庭的生活。抗日战争期间,红线女一家辗转逃到澳门。年纪尚小的她失去了稳定的读书机会,还到炮仗厂、饼铺做工。日子紧的时候,连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母亲舍不得女儿继续劳作,便想让她跟舅舅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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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起初坚决反对,认为学戏难有安稳人生。母女二人却没有别的出路。1939年春节,清平戏院内,年仅十多岁的红线女首次登台。那时她还叫“小燕红”,在《六国大封相》中扮演挽宫灯的梅香。角色不大,台风却很稳。
次年,她随舅母何芙莲搭班演出,进入金星剧团。靓少凤见她聪明勤奋,便教她如何用气发声、以字行腔。艺名“小燕红”也改成了“红线女”,取意于粤剧故事《红线盗盒》。这个名字,后来成为粤剧史上极具辨识度的艺术标志。
真正让她打开眼界的,是进入马师曾领衔的太平剧团。巡演途中,戏班常在县城和乡镇之间奔波,演出条件艰苦,演员却必须保持足够的唱功和体力。红线女就在这样的磨炼中担纲正印花旦,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表演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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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马师曾的合作,既是夫妻关系,也是艺术上的长期磨合。马师曾比她年长24岁,是“马腔”的创造者;红线女则在花旦唱腔上不断求变。两人在台上配合严密,一人沉雄,一人清婉,彼此衬托,形成了粤剧舞台上极有影响力的组合。
红线女后来把京剧、昆曲以及西洋声乐的一些训练方法吸收到粤剧中,却没有丢掉粤语声调的根基。她的唱腔讲究气息连贯、咬字清楚,既有花旦的灵巧,又有较强的戏剧张力。所谓“红派唱腔”,并非单靠嗓音取胜,而是把语言、人物和情绪揉在了一起。
抗战胜利后,她在香港的舞台和银幕上迎来高峰。一生参与拍摄的影片接近百部,拍摄节奏往往十分紧张,有时上午才拿到内容,晚上便要面对镜头。条件简陋,反而逼出了她快速进入人物的能力。她的漂亮,也不只是五官清秀,更在于举手投足间有分寸、有精神。
有意思的是,事业最顺利的时候,她选择回到内地。她不满足于重复已有的唱腔和套路,开始接触编剧、导演和舞台改革。1956年,她进京演出《搜书院》,周恩来曾到场观看。有关回忆中,周恩来还到广州看望过她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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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女也曾得到毛泽东的关心。面对外界对她选择的议论,毛泽东曾以“活着、再活着、更活着”相勉励。这些话对她的意义,不只在于安慰,更在于让她确认,艺术道路不能停留在个人名声上,还要回答戏曲为谁演、怎样演的问题。
回到内地后,她参与创作和演出了《搜书院》《关汉卿》等作品。她不再只是站在台中央的名伶,也开始承担培养演员、改进剧目和推动粤剧发展的责任。到了晚年,她仍参与粤剧动画电影的配唱。2010年领奖时,她坚持穿高跟鞋登台,并说这是对观众的尊重。
2013年,红线女在广州粤剧团成立六十周年志庆晚会上再次登台。她面对观众高声说:“我今晚不是一般的高兴,而是万万万万分高兴!”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同年12月,她因病去世,享年89岁。属于红线女的舞台,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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