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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婆婆瞒我订88桌,经理来电!我直接让等我,好戏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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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腊月二十八,我接到酒店经理的电话。“林总,您婆婆以您的名义订了88桌年夜饭,说您会亲自来结账。”我愣了三秒。原来婆婆背着我,用我的会员身份订了天价宴席,打算让我当众出丑。可我真正的身份,那家五星级酒店集团的创始人,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握紧手机,轻声说:“赵经理,先别声张,等我过去,好戏——才刚开始。”

第1章 突如其来的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三遍,我才腾出手去接。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热气,我两只手沾着面粉,正给周彦包他爱吃的荠菜饺子。腊月二十八,窗外零零星星响着鞭炮声,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林总,打扰您了。”电话那头是赵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有件事……我觉得得跟您汇报一下。”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心里咯噔一下。赵经理跟了我八年,从第一家店开业就在,他知道我的脾气——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不会在年根儿底下打这个电话。

“你说。”

“您婆婆今天下午来酒店了,订了除夕夜88桌年夜饭,用的是您的黑金会员身份,签单挂账。”赵经理顿了顿,“她说……您会亲自来结账。”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88桌。按我们酒店年夜饭的标准,一桌八千八起步,加上酒水服务费,少说也得八十来万。婆婆王桂芬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周彦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攥着,她哪来的底气订这么多桌?

“她一个人去的?”

“带着您小姑子周雨桐一起。订的是顶楼宴会厅,指名要最贵的套餐,还特意交代——”赵经理声音更低了,“让把主桌设在正对舞台的位置,说要让所有亲戚都看看,她儿子娶了个多‘有本事’的媳妇。”

我深吸一口气。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太明白了。婆婆这是要借着年夜饭,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要是拿不出这八十万,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跟所有人说——看,这就是周彦娶的好媳妇,连顿年夜饭都请不起。我要是真拿了,那更好,以后所有亲戚都知道周家有个能当冤大头的媳妇,借钱、办事、打秋风,一样都少不了。

“林总,您看这事……”

“赵经理,”我把擀面杖轻轻搁在案板上,语气平静得自己都觉得意外,“先别声张,把她的订金收了,按最高规格准备,所有细节留好记录。等我过去,好戏——才刚开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腾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三年前嫁给周彦的时候,我就知道婆婆看不上我。我是农村出来的,爸妈在镇上开小饭馆,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周彦是城里孩子,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在她眼里,她儿子值得更好的——至少得是个体制内的姑娘,端铁饭碗,有头有脸。

可周彦偏偏选了我。

“舒舒,汤溢出来了!”

周彦从书房探出头,鼻梁上架着眼镜,身上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蓝色毛衣。他比我大两岁,在区图书馆上班,性子温吞得像杯白开水,但对我好,实打实的好。当年我创业最难的时候,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工资卡塞给我,就一句话:“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我关了火,把饺子捞出来。“周彦,你妈今天去订年夜饭了?”

“啊?”他明显不知道,“订哪儿的?她没说啊。”

“订的我们酒店,88桌。”

周彦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多……多少?”

“88桌。”我转身看着他,“用我的会员身份订的,让我除夕夜去结账。”

周彦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了解他妈的脾气,也了解我的底线。三年来,婆婆明里暗里挤兑我,嫌我不够体面,嫌我爸妈是“开小饭馆的”,嫌我过年给的红包不如她侄女给得多。这些我都忍了,周彦也知道我在忍,每次都在中间和稀泥,两头哄。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去找她!”周彦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我拉住他胳膊,“你现在去,她只会说是我告状,说我挑拨你们母子关系。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你妈面子挂不住,更得闹。”

“那怎么办?真让她这么胡来?八十万啊舒舒!”

我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周彦,你信我吗?”

“信。”

“那就别管了。年夜饭照常去,你妈想演这出戏,我陪她演。”

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潮热、黏腻,像他此刻的心情。窗外又炸开一挂鞭炮,红光映在玻璃上,转瞬就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王桂芬这辈子不容易。公公走的时候周彦才七岁,周雨桐还在襁褓里。她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一身病,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偏心周雨桐,觉得女儿嫁得好,脸上有光;对周彦,她寄托了所有翻身的希望,总觉得儿子该娶个“能帮衬家里”的媳妇。

我不怪她。

可我也不欠她。

三年前我开第一家店的时候,婆婆在饭桌上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开饭馆啊?那不就是伺候人的活儿嘛。”我笑着没接话。后来第一家店火了,第二家店开了,第三家店开到省城,她改口说“我们家舒舒能干”。再后来我注册了公司,做连锁品牌,她把“能干”换成了“忙”——话里话外,嫌我顾不上家,嫌周彦跟着我受委屈。

周彦受委屈了吗?

他每天下班回家,我要是得空,一定做饭等他。他爱看书,我在书房给他安了整面墙的书架。他胃不好,我学着煲汤,从什么都不会到能整出二十道不重样的汤品。我赚的钱,一半存着给家里,一半投回公司,从没亏待过他一分。

可这些,婆婆看不见。

她只看见我没给她长脸。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经理发来的确认信息:订金已收,宴会厅按最高规格预留,菜单和酒水单已按婆婆要求签字确认。后面附了一句:“林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把当年我让你留的那份文件调出来,除夕当天带过来。”

赵经理秒回:“明白。”

那份文件,是八年前我刚创业时签的。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找银行贷款被拒了三次,最后是周彦把工资卡给了我。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让赵经理留了一份股权确认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名下所有酒店产业的原始出资人,是周彦。

这事婆婆不知道。

周彦也不知道。

我打算让他在年夜饭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知道。

第2章 三年前的婚礼

说起来,婆婆对我的不满,从婚礼那天就埋下了根。

我和周彦领证是十月,婚礼定在次年三月。婆婆从年前就开始念叨,说隔壁老刘家娶媳妇,女方陪嫁了辆二十万的车;说对门张姐的儿媳妇,娘家在城里买了套婚房。“咱们家没要求你什么,”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打量着我租的两居室,“可你总得让亲戚们看看,我们周彦没白娶吧?”

那会儿我公司刚起步,第一家店开业才半年,手里真没钱。

我爸妈从镇上赶来,提了二十斤花生油、两箱土鸡蛋、一麻袋自己种的大米。婆婆脸上的笑当时就挂不住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嘟囔了一句:“这城里什么买不着,还大老远带这些。”

我爸憨厚地笑:“自家种的,香。”

我妈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我的手。

后来婚礼在周彦老家办的,流水席,请了三十桌。婆婆要求我穿红裙子,说不穿红的不吉利。我那天穿了,可裙摆上沾了泥,因为婚礼前一天下雨,村里的路全是水坑。周雨桐当着伴娘团的面说:“嫂子你怎么不买双好点的鞋?”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三百块的红色高跟鞋,没吭声。

彩礼的事,婆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家不兴这个,两个年轻人好就行。”可背地里,她跟周彦要了两万,说是“酒席钱”。周彦瞒着我给了,后来我才知道。

婚后第一年,我公司第二家店开业,生意火爆。婆婆来店里看了一圈,回去跟周彦说:“她那个店能赚几个钱?整天油烟熏着,你看她手都糙成什么样了。”周彦没接话,只是晚上默默给我买了支护手霜。

第二年我怀了孩子,反应大,住院保胎。婆婆来了一趟医院,坐了二十分钟,说家里有事就走了。我妈从镇上赶来,在医院陪了我半个月。出院那天,婆婆打了个电话:“听说没事了?没事就行,我这两天腰疼,就不去看你了。”

后来孩子没保住。

我在家躺了一个月,周彦请了假照顾我。婆婆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还年轻,急什么。”转身就走了。

那一个月,我瘦了十二斤,周彦瘦了八斤。

从那以后,我对婆婆就只剩下客气了。该给的钱给,该买的年货买,该打的电话打,但再也不掏心窝子了。周彦知道他妈亏待了我,可他说不出口。那是他妈,从小把他拉扯大的妈。

我理解。

所以我从没在他面前抱怨过。

可年夜饭这事,不一样了。88桌,八十万,婆婆这是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逼我表态——要么掏钱认栽,要么当众丢脸。她笃定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就算拿得出,也会心疼得滴血。

她不知道,我名下三家酒店,年流水过千万。

她更不知道,当年周彦塞给我的那张工资卡,我从来没动过里面的钱。那三万八,我一分不少地还了回去,连本带利,放在一张新卡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

可婆婆选在年夜饭这天摊牌。

那我就陪她摊。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去公司处理年前的收尾工作。第三家店在省城,刚开业不到半年,生意比预想的还好。赵经理每天发来消息,汇报88桌宴席的准备情况——海鲜从广州空运,酒水按最高标准配,舞台布景换成了大红喜庆的中式风格。

婆婆又去了酒店一趟,带着周雨桐。

赵经理说,她要求加一道“全家福”的菜,寓意团圆,还要求在每张桌上放一张她打印好的“周家家训”。赵经理把家训拍了照发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家媳妇,持家有道,尊老爱幼,勤俭节约。”

我看了半天,笑了。

这哪里是家训,这分明是给我立的规矩。

更绝的是,婆婆还让周雨桐给所有亲戚发了请柬,上面写着“周彦、林舒夫妇诚邀”——把我的名字放在周彦后面,像是我的荣耀似的。周雨桐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今年年夜饭我嫂子请,大家敞开了吃!”

群里瞬间炸了锅。

三叔说:“周彦媳妇真大方!”表姐说:“早就听说林舒能赚钱,果然不一样。”连婆婆的老姐妹都冒出来:“桂芬啊,你儿媳妇真孝顺!”

婆婆在群里回了一句:“应该的,她挣得多嘛。”

周彦看到群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舒舒,我去跟我妈说清楚——”

“说什么?”我按住他,“说你媳妇其实比你想的有钱?说你妈订的88桌对你媳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周彦愣愣地看着我。

“周彦,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拉他坐下,“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觉得没到时候。你妈想借着年夜饭做文章,那我就让她看看,她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

“年夜饭那天,你只管坐着吃饭。其他的,交给我。”

周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攥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舒舒,不管你是穷是富,我当初选你,就没想过别的。”

这句话,三年来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我听得最真。

除夕前一天,赵经理把那份股权确认书带到了我办公室。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八年前的今天。我翻开看了一眼,周彦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按着红手印,那是他当初把工资卡塞给我时,我让他签的。

那时候我只说:“这是借条,万一我赔了,你拿着这个找我还。”

他笑着签了,连内容都没看。

八年后,这张“借条”变成了千万资产的源头。

我把文件合上,装回档案袋。“赵经理,年夜饭当天,把这个放在主桌的转盘上。”

赵经理点头。“林总,还有一件事——您婆婆今天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再加十桌,说她娘家那边还有亲戚要来。”

“加。”我笑了笑,“她愿意请多少人,就请多少人。桌数越多,戏越好看。”

赵经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林总,您婆婆她……”

“我知道。”我打断他,“她是我丈夫的妈,不管她怎么对我,这一点变不了。所以这出戏,我要演得漂亮,但不能演得难看。”

赵经理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隐约能听见鞭炮声,年味儿越来越浓了。明天就是除夕,88桌宴席等着我,婆婆等着看我的笑话,亲戚们等着看热闹。

可他们不知道,我等的,是周彦知道真相的那一刻。

第3章 暗流涌动的年夜饭

除夕当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周彦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我枕头上。我轻轻把他手挪开,下床洗漱。

换衣服的时候,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红色羊绒大衣,正红色,是去年在省城商场花八千多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配了双黑色细跟短靴,又把头发挽起来,戴了副珍珠耳钉。镜子里的我,利落、干净,不像平时那个在厨房忙进忙出的“周彦媳妇”。

周彦醒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涂着口红问。

“你今天……”他揉了揉眼睛,“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手一顿。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图书馆的办公室。那时候我刚开始创业,跑去找他借场地办读书会。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梁上,傻乎乎的。我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门口冲他笑。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走吧。”我把口红收进包里,“该去酒店了。”

婆婆订的是晚上的席,但要求我们中午就到,说是“提前布置”。我知道她的意思——她要亲眼看着我走进那间宴会厅,当着她的面,接过那八十万的账单。

我们到酒店的时候,婆婆和周雨桐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婆婆穿了件暗红色棉袄,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周彦前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周雨桐穿了件白色羽绒服,露着脚踝,冻得嘴唇发紫还硬撑着。

“来了?”婆婆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羊绒大衣上停了停,“哟,这衣服不便宜吧?”

“还行。”

“你也是,大过年的不知道省着点。”她转头跟周雨桐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挣一个花俩。”

周雨桐撇撇嘴,没说话。

赵经理迎出来的时候,婆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赵经理!都准备好了吧?我跟你说,我们家亲戚多,你可千万不能怠慢。”

“您放心,王阿姨,全部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

“那个主桌的位置……”

“正对舞台,视野最好。”

婆婆满意地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舒舒,你跟我上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赶紧说,别到时候亲戚来了挑理。”

她叫我“舒舒”,语气亲昵得像亲妈。

我跟着她上了顶楼宴会厅。门一推开,我差点笑出来——88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子正中间立着个小牌子,上面印着婆婆手写的“周家家训”。舞台背景板上挂着横幅:“周家阖家团圆——2019除夕”。舞台两侧摆了花篮,红红绿绿,一看就是临时租的。

“怎么样?”婆婆背着手,像个视察工地的领导。

“挺好的。”我真心实意地说。

“那行,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楼下迎亲戚。”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结账的时候你直接找赵经理就行,我都跟他说好了。”

她走了。

周雨桐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嫂子,你带够钱了吗?88桌可不便宜。”

我看着她,笑了笑。“够,你只管吃。”

周雨桐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主桌前,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八碟八碗,摆盘精致。我的目光落在转盘中间——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被赵经理压在桌布下面,露出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拆开封口,确认里面的文件完好无损。股权确认书、原始出资凭证、周彦的签名和手印——都在。

有人敲门。

我迅速把文件塞回档案袋,重新压回桌布下面。

进来的是周彦。“舒舒,我妈在楼下跟人聊天呢,你要不要下去打个招呼?”

“等会儿吧。”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满厅的红桌布。“88桌……”他喃喃道,“我妈这辈子没这么阔气过。”

“今天让她阔气一回。”

周彦转头看我,眼神复杂。“舒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周彦,你信我吗?”

“信。”

“那就什么都别问。等吃完饭,我全都告诉你。”

楼下渐渐热闹起来。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大堂里叽叽喳喳全是人声。婆婆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快进去坐,今天我们家舒舒请客”。周雨桐在旁边发烟发糖,活像个婚礼伴娘。

我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往下看。

周彦的大舅来了,拎着两箱牛奶。二姨来了,带着三个孙子。三叔一家五口,表姐一家四口,还有婆婆纺织厂的老姐妹、老邻居、远房亲戚——有些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们在大堂里互相寒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桂芬啊,你儿媳妇真能干!”有人喊。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还行还行,凑合着过。”

“这得花不少钱吧?”

“嗐,她有钱,不在乎这个。”

我在楼上听着,嘴角勾了勾。

赵经理悄悄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林总,已经坐了七十六桌,还有十几桌的人在路上。酒水按您说的,全部开最高档的。”

“好。”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六点准时开席。”

“明白。”

我转身去洗手间补了补妆。镜子里的我,红色大衣衬得脸色很好,口红是周彦送我的那支,色号叫“正红”。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轻声说:“林舒,该上场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正好碰见婆婆。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舒舒,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老实跟我说,”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我,“你今天到底带没带钱?”

“带了。”

“带了多少?”

“够结账的。”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跟你说,今天这么多亲戚看着,你可不能给我丢脸。要是拿不出钱,你就早点说,我让你爸那边先垫上——”

“妈。”我打断她,“您放心,不会丢脸的。”

她被我这一声“妈”叫得愣了一下。三年来,我很少主动叫她妈,都是跟着周彦叫“你妈”。今天叫了,她反倒不自在了。

“那……那行吧。”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爸妈呢?怎么没来?”

“他们在老家,今年不过来了。”

“哦。”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随你。”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她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她这辈子都在争,争面子、争口气、争别人一句夸。可她争来争去,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六点整,宴会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88桌,八百多人,人声鼎沸。舞台上放着《春节序曲》,唢呐声欢天喜地。婆婆坐在主位,左边是周彦大舅,右边是纺织厂老厂长,她满面红光,跟每个人碰杯。

周彦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指。

“紧张?”我问他。

“不紧张。”他顿了顿,“就是觉得……我妈今天特别高兴。”

“嗯。”

“舒舒,不管你今天要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舞台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眼镜片反着光。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坐在图书馆办公室里的样子,傻乎乎的,把工资卡推到我面前,说“赔了算我的”。

“周彦,”我轻声说,“你马上就会知道,你当初没看错人。”

赵经理走上舞台,拿起话筒。“各位来宾,请大家安静一下。今晚的年夜饭,有一位特别来宾要跟大家说几句话——让我们欢迎周彦先生的夫人,林舒女士!”

掌声响起来。

婆婆脸上挂着笑,等着看我上台出丑——她以为我要去宣布“开席”。

我站起来,整了整大衣,走上舞台。

接过话筒的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八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等着看热闹的。婆婆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笑,手里的酒杯慢慢转着。

我开口了。

“各位亲戚、长辈,感谢大家今晚赏光。我是林舒,周彦的妻子,王桂芬女士的儿媳妇。”

婆婆听到自己名字,挺了挺腰。

“今天这顿饭,是我婆婆订的。88桌,她说要让所有亲戚看看,她儿子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

台下有人笑了。

“我婆婆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周彦和周雨桐拉扯大。她好面子,要强,什么事都想争第一。这些我都知道。”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想满足她一个愿望——让所有亲戚看看,她儿媳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转身看向赵经理。他会意,从主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我手里。

我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面向所有人。

“八年前,我创业开第一家店,我丈夫周彦把他的工资卡塞给我,说‘赔了算我的’。我让他签了这张借条——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借条还给他。”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展示周彦的签名和红手印。“但这张借条背后,还有一份股权确认书。上面写着——我名下所有酒店产业,原始出资人,是周彦。”

台下哗然。

周彦猛地站起来,凳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八年来,我的公司从一家店开到三家店,年流水过千万。这些产业,有一半是我丈夫的。”

婆婆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桌上,红酒泼了一桌布。

“所以今天这88桌年夜饭——我林舒,请得起。”

整个宴会厅死寂了三秒。

然后周彦的大舅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站起来喊“好”,有人举着手机拍。周雨桐张大着嘴,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婆婆坐在主位上,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彦穿过人群走上舞台,一把抱住我。

“舒舒……”他的声音在抖,“你……”

“我说过,你当初没看错人。”我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张卡里是你当年的三万八,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从今天起,你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台下掌声还在继续。我透过周彦的肩膀看过去,看见婆婆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宴会厅门口走。周雨桐在后面叫她,她没回头。

赵经理走过来,低声说:“林总,账单已经按您说的,全部免单。酒水算酒店赠送。”

我点点头,松开周彦。“去追你妈。”

周彦擦了把眼睛,转身跑下舞台。

我站在台上,看着八百多张脸。有人还在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录像。这场戏,我演完了。可我知道,真正的和解,才刚刚开始。

第4章 婆婆的崩溃

周彦是在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找到婆婆的。

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周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妈——”

“你别叫我妈!”她声音嘶哑,“你今天让你媳妇当着八百多人的面打我脸,你还叫我妈?”

“妈,舒舒没有打你脸——”

“那是什么?!”婆婆猛地站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棉袄里晃了晃,“她把什么都说了!那钱是周彦的!股份是周彦的!她当着那么多人说,我王桂芬算计儿媳妇,结果算来算去算的是自己儿子的钱!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周彦上前一步,攥住她胳膊。“妈,舒舒没说你算计。从头到尾,她没说一句你的不是。”

“她不用说我!”婆婆甩开他,“她往那儿一站,把那张纸一亮,底下那些人怎么看我?他们回去怎么说?王桂芬想坑儿媳妇,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她说着说着,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声在消防通道里回荡,混着楼上传来的《难忘今宵》。周彦站在那儿,看着他妈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他想说“舒舒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今天这场面,比拿刀割她还难受。

“妈。”他蹲下来,平视她,“你告诉我,这88桌,你为什么要订?”

婆婆哭声一顿。

“你是真想让舒舒出钱,还是……你根本没打算让她出?”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什么意思?”

“你订88桌,用舒舒的会员身份,挂她的账。你明知道她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你逼她,是想逼她跟你要钱,还是逼她跟你低头?”

婆婆没说话。

“妈,你其实没想让她真出钱,对吧?你只是想让她开口求你。你想让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跟你说——妈,我钱不够,您帮帮我。这样你就有面子了,你就能证明,她再能干,也得靠你。”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

“你是我儿子……”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养你三十年,你结婚三年,什么都听你媳妇的。过年过节,她给你买衣服,你穿;她给你煲汤,你喝;她说什么你都点头。我呢?我说什么你听过?我让你别娶她,你听了吗?”

“妈——”

“我知道她有钱!我知道她开公司!可我就是不想让她觉得,她有钱就了不起!她再有钱,也是我周家的媳妇!她得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拔高了,可眼泪一直没停。

周彦看着她,忽然觉得他妈特别陌生。

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老太太,跟他记忆里那个凌晨四点起床去纺织厂上班、晚上回来还给他织毛衣的妈,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妈,”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你养我三十年,我记着。可舒舒嫁给我三年,她什么都没欠你的。”

婆婆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订88桌,想让她当众求你。可她没求,她把底牌亮了。你觉得丢脸,可你想过没有——她亮那张纸的时候,说的是‘这些产业有一半是我丈夫的’。她在所有人面前,给了我最大的体面。”

婆婆愣住。

“她要是真想打你脸,她可以直接说‘88桌我自己请,不用婆婆操心’。可她没说。她把功劳全推给我,说是我的钱、我的股份。妈,她护着你的面子,你都没看出来吗?”

消防通道里安静下来。

楼上宴会厅里传来赵经理的声音:“各位来宾,请大家继续用餐,酒店为大家准备了新年礼物——”

婆婆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眼神发直。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回去吧。”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妈——”

“回去。”

周彦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外面细碎的雪里。红色棉袄在路灯下晃了晃,拐过墙角,不见了。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赵经理把那份股权确认书重新装进档案袋,双手递给我。“林总,文件收好了。”

“放我办公室吧。”

周彦走过来,眼睛还红着。“我妈走了。”

“我知道。”我把大衣穿上,“她还好吗?”

他摇摇头。“不太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递给他。“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雪下大了。周彦开着车,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我坐在副驾驶,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婚礼那天,婆婆站在村口,看着婚车开走,也是这样下着雪。她没哭,只是扬了扬手。我回头看的时候,她已经在跟旁边的人说笑了。

“周彦,”我开口,“你妈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周彦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没跟我说过。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下了夜班回来,棉鞋都冻硬了,脱都脱不下来。我蹲在地上给她用热水泡脚,她一边泡一边骂我,说‘你不好好读书,将来跟妈一样遭罪’。”

“她骂你,是因为心疼你。”

“我知道。”他声音哑了,“可舒舒,我没办法让我妈明白,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

我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会明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当妈的。”我看着窗外,“当妈的再糊涂,也不会真跟自己的孩子过不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雨桐发来的微信:“嫂子,我妈到家了。她让我跟你说——今天的事,对不住。”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条:“让她早点睡,明天初一,我过去给她拜年。”

周雨桐秒回:“她说不用,她说她受不起。”

我想了想,打字:“你跟她说,她受得起。我是她儿媳妇,给她拜年是应该的。”

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周雨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里面是婆婆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你跟她说……明天来吃饭。”

声音很短,说完就断了。

我笑了,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周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你妈。让我明天去吃饭。”

他睁开眼。“你答应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搂过去。“舒舒,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她机会。”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混着图书馆旧书的纸墨香。窗外雪还在下,静悄悄的,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

“周彦,”我闷声说,“我八年前选你,不是因为你有钱。现在也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

第5章 一碗红糖水

大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

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楼下的香樟树被压弯了枝头。我把昨天穿的红大衣换成一件素净的米色羽绒服,又把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邻家媳妇。

周彦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稻香村的枣泥酥和桂花糕,是婆婆爱吃的。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穿昨天那件红的。”

“昨天是昨天。”我接过他手里的点心,“今天是今天。走,给你妈拜年去。”

婆婆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们爬到四楼的时候,周彦忽然停下来。“舒舒,我妈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

“她说什么我都听着。”我推他一把,“快点,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是周雨桐开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表情有点别扭。“嫂子来了。”她侧身让开,“我妈在厨房。”

我换了鞋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盘糖果。电视机开着,重播着昨晚的春晚,没人看。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婆婆背对着我,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蓝布围裙,正在煎年糕。她的动作很慢,翻年糕的时候手有点抖,油星溅出来,她缩了一下。

“妈。”我叫了一声。

她身子一僵,没回头。“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我帮你。”

“不用。”她语气生硬,“你出去坐着。”

我没出去,走进去站在灶台旁边,拿起旁边的碗筷摆到桌上。婆婆没再赶我,只是煎年糕的动作更慢了,铁铲在锅里蹭出刺耳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昨天那件红大衣呢?”

“换了。”

“那件好看。”她翻了一下面年糕,“显白。”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又说:“周彦那三万八……你真的一分没花?”

“没花。”

“那他工资卡里的钱呢?”

“存着的。他每个月往里存,我每个月往里存,存了三年。”

婆婆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多少了?”

“四十多万。”

她沉默了很久。油锅里的年糕边缘焦了,她才慌慌张张地铲起来,盛到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盘子边沿滴了一滴油,她用围裙角擦了擦。

“吃饭。”她硬邦邦地说。

饭桌上就我们三个人——婆婆、周彦和我。周雨桐说约了朋友,一大早就出去了。我知道她是故意躲开的。

婆婆盛了碗红糖水推到我面前。“喝了。大冷天的,你们爬六楼上来。”

红糖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我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慢点喝,谁跟你抢。”婆婆皱着眉,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个……昨天的事,雨桐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她瞎说的。我没让她发那个。”婆婆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年糕,“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周彦在旁边扒饭,头都不敢抬。

“我这个人,嘴巴不好。”婆婆继续说,眼睛看着碗,“这辈子吃了嘴巴的亏,可到死也改不了。你嫁过来三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你那个店开得红火,我没夸过你;你过年给我买衣服,我嫌你花钱;你小产那回,我没去医院看你……”

她声音低下去。

“可我心里都记着。”

我端着红糖水的手顿住了。

“你给周彦买毛衣,买的是羊绒的,一件顶我半个月退休金。你给他煲汤,我偷偷尝过,好喝。你每次来家里,从来空着手,水果、点心、保健品,哪回都花好几百。我不是没看见,我就是……就是嘴硬。”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夜。

“舒舒,妈跟你说句实话——你比雨桐强,比周彦强。我儿子配不上你。”

“妈!”周彦急了。

“你闭嘴。”婆婆瞪他一眼,又转向我,“我没说你配不上他。我是说,他配不上你。他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什么本事没有,还闷葫芦一个。你跟着他,委屈了。”

我放下碗。“妈,周彦不闷。他心细。”

“细什么细,他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他会。”我打断她,“他知道我爱吃荠菜饺子,每年冬天都去郊外挖荠菜。他记得我胃不好,半夜我喊饿,他起来给我热粥。我公司忙的时候,他每天给我发天气预报,提醒我带伞加衣服。妈,这些还不够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彦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我不委屈。”我看着婆婆,“周彦是您养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他要是真像您说的那么差,我当初也不会嫁。”

屋子里安静了。

婆婆端起碗喝红糖水,喝了两口,忽然鼻子一抽,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妈……”周彦站起来。

“坐着!”她喝了一声,自己站起来,抹着脸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

她躲进厨房,关上门。

周彦看看我,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妈,我帮你。”

里面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锅盖碰撞的动静。

我坐在饭桌前,把那碗红糖水慢慢喝完。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糖,甜得发苦。

周雨桐是下午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周彦在客厅修茶几腿——那条腿松了好几年,他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

“哟,嫂子还在呢?”周雨桐换鞋,语气比平时软了些。

“等你呢。”我把相册合上。

“等我?”

“你妈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我公司年前走了个行政主管,你要不要来试试?”

周雨桐站在玄关,表情僵了一下。“你……让我去你公司?”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行业标准,不包吃住。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走人。我不会因为你是周彦的妹妹就特殊照顾。”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什么公司?”

“酒店。管理岗。”

“我学的不是这个……”

“可以学。”我站起来,“你嫂子我八年前学的是会计,现在做酒店。不会就学,谁也不是天生的。”

周雨桐看看厨房方向,又看看她哥。周彦冲她点了点头。

“……行吧。”她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我试试。”

婆婆从阳台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雨桐,你嫂子给你机会,你可得好好干!别像以前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知道了知道了!”周雨桐不耐烦地摆手,转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嫂子,那个……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里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里炸开。周彦牵着我的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你今天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从来没那么夸过我。”

我噗嗤笑了。“夸你什么?夸你会挖荠菜?”

“夸我会发天气预报。”

“那本来就是事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眼镜片上反着远处的烟花光。“舒舒,我以前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你那么能干,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你选我,肯定有你的道理。”

我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他高度近视,没了眼镜什么都看不清,眯着眼像只迷茫的大熊猫。我踮起脚,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

“选你,是因为那年冬天,你把工资卡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愣住了。

“周彦,一个把自己全部家当交给别人还怕给得不够的人,我这辈子遇不到第二个。”

他把我搂进怀里。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我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特别快。

“回家吧。”我闷声说。

“嗯。”

我们踩着雪往家走。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赵经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新年快乐。省城新店的预售卡今天卖了三百多张,创了新高。另外,您婆婆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酒店招不招保洁。我说回头问问您。”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怎么了?”周彦凑过来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也笑了。

“你怎么回?”他问。

我想了想,打字:“你跟她说,保洁不缺,但缺个食堂帮厨,问她愿不愿意来。工资按市场价,中午管饭。”

赵经理秒回:“明白。”

周彦看着我。“你真让我妈来?”

“她闲不住。”我把手机揣兜里,推开门,“再说了,她做的红烧肉,我们酒店大厨都比不上。”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踩着台阶往上走,周彦跟在后面,脚步声一轻一重。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说:“舒舒,明年年夜饭在咱家吃吧。让我妈做红烧肉,你包饺子,我负责吃。”

我回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柔和得不像话。

“好。”我说,“明年在咱家。”

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我想起昨晚站在舞台上,八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我说“这88桌我请得起”的时候,心里其实特别平静。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底气不是那张纸,也不是那三家酒店。

是有一个不管发生什么,都愿意站在你身边的人。

第6章 新店与旧人

正月十五刚过,省城新店的业绩报表就发到了我邮箱。赵经理做事向来稳妥,但这次的数据还是让我吃了一惊——预售卡卖了三千多张,首月流水比预期高了四成。

“林总,按这个势头,半年就能回本。”赵经理在电话里压着兴奋,“您要不要来看看?这边团队磨合得差不多了,就是行政主管的位置还空着。”

我看了眼日历。周雨桐的试用期已经过了两周,每天按时上下班,交上来的报表虽然粗糙但胜在认真。婆婆来食堂帮厨的事也定下来了,下周一正式上班。

“让雨桐过去吧。”我说,“省城那边缺人,正好让她历练历练。”

赵经理顿了一下。“您放心?她毕竟……”

“毕竟是我小姑子。”我替他把话说完,“赵经理,你跟我八年了,什么时候见我拿公司的事做人情?”

“明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省城那家店,是我三年前拿全部积蓄盘下来的。那时候第二家店刚盈利,所有人都劝我稳一稳,我没听。我爸妈在镇上开了一辈子小饭馆,最大的梦想就是“把店开到城里去”。他们没做到的事,我想替他们做到。

周雨桐是第二天来我办公室的。

她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利落不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有点局促。“嫂子,你找我?”

“进来说。”

她坐下来,手指绞在一起。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站在婚礼伴娘团里,仰着下巴说“嫂子你怎么不买双好点的鞋”的样子。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心气高得很。

“省城新店缺个行政主管,赵经理下周一过去,你跟他一起。”

周雨桐睁大眼睛。“我?我才来了两周——”

“两周够了。我看过你做的报表,格式不太对,但数据没出错。说明你仔细。”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试用期从省城那边重新算,三个月。工资比这边高一级,但活也多。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我看着她,“你自己走。”

她猛地抬头。“嫂子,你就不怕我搞砸了?”

“搞砸了也是我的店。”我站起来,“但雨桐,我不希望你搞砸。”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去。”

送走周雨桐,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闹哄哄的,锅铲碰撞的声音哐当响。

“妈,食堂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婆婆的声音意外地有精神,“今天中午做了红烧肉,他们都说好吃!那个赵经理还问我要不要留下来当正式工——”

“那您就留下来。”

“那怎么行!我是来帮忙的,不能拿你工资——”

“妈,”我打断她,“您做的红烧肉我们大厨都比不上,不开工资说不过去。一个月四千五,中午管饭,周末休息。您要是觉得行,明天就去签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哑。“舒舒……你图我什么?我这么大岁数了,手脚又慢——”

“图您红烧肉做得好。”我笑了笑,“还有,雨桐去省城了,您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食堂热闹,有人说话。”

她又沉默了。然后忽然说:“你爸你妈……在镇上开饭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那他们……挺辛苦的。”

“嗯。”

“你让他们来城里吧。”婆婆的声音突然快起来,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我这边小区有套一楼的房子要卖,带个小院子。你爸你妈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院子能种菜,离我这儿也近。我一个人住六楼,爬不动了,正想换房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您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她嗓门又大起来,“我就是觉得……觉得你爸妈来城里,你也能常见着他们。周彦那闷葫芦又不会说话,你一个人在这边,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办公椅里,忽然鼻子一酸。“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她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跟周彦说了这事。他端着饭碗愣了半天。“我妈……主动让你爸妈来城里?”

“嗯。”

“她还说要换房子?”

“嗯。”

他放下碗,表情复杂。“舒舒,我妈这人嘴硬,心其实不坏。她就是怕被人看不起,所以什么都想争。”

“我知道。”

“那你爸妈愿意来吗?”

我想了想。“得问问他们。镇上的饭馆开了三十多年,有感情了。”

周彦想了想。“要不周末我们回去一趟?当面跟爸妈说。”

“好。”

那个周末我们开车回了镇上。我爸在店里忙活,我妈在后院摘菜。看见我们回来,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过来拉我手。“瘦了。”她打量我半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胖了三斤。”

“瞎说,下巴都尖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炒勺。“周彦来了?坐坐坐!正好,今天进了新鲜的河虾,给你们做油爆虾。”

我坐在店里,看着爸妈忙前忙后。店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我爸的炒勺用了十几年,柄上缠着胶布。我妈的围裙洗得发白,口袋里塞着记账的小本子。

三十多年了。他们从二十岁干到五十多岁,把一间土坯房的小铺子干成了镇上最有名的饭馆。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塞给我,说“好好念,别惦记家里”。我创业那年,我妈把买种子的钱省下来,给我汇了八千块,说“别委屈自己”。

他们从来没跟我要求过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把婆婆的意思说了。我爸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去城里啊……”他看了看店里的每一样东西,灶台、桌椅、墙上发黄的菜单,“这店怎么办?”

“爸,店可以盘出去,或者找人打理。您跟妈辛苦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歇什么歇,我还能干。”他嘴硬,但语气已经软了。

我妈在旁边给我使眼色,让我别逼他。我话锋一转:“婆婆还说,那房子带个小院子,能种菜。您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的菜园子吗?”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你妈……她真这么说的?”我妈问。

“嗯。她还说您做的腌菜好吃,想跟您学。”

我妈抿着嘴笑了。“行,那就去看看。”

回城的路上,周彦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田野里麦苗刚返青,远远望去一片嫩绿。我爸我妈坐在后座,小声商量着什么时候去看房子、镇上的店转给谁、那棵种了十年的桂花树能不能移栽。

周彦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舒舒。”

“嗯?”

“我觉得现在特别好。”

我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着,侧脸被夕阳染成暖黄色。

“哪里好?”

“你说呢。”他没看我,但握我的手紧了紧。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里暖融融的,我爸我妈还在后排小声争论桂花树的事,周彦的收音机里放着老歌。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想起八年前,周彦把工资卡塞给我的那个下午。图书馆的窗户朝西,阳光照进来,把他眼镜片晃得反光。他说“赔了算我的”的时候,手真的在抖。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这辈子不能辜负。

现在八年过去了,我不仅没辜负他,还把两家人拧到了一起。婆婆那个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低头的女人,主动让我爸妈来城里。我那个在镇上守了三十多年饭馆的爸,终于松口说要歇歇了。

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周彦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彦。”

“嗯?”

“谢谢你。”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把工资卡给我。”

他笑出了声。“那句话你要说一辈子吗?”

“说一辈子怎么了?”我也笑了,“你当初手抖的样子,我能记一辈子。”

后排传来我爸的呼噜声。我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给他盖了件衣服。周彦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车子拐进小区,远远看见六楼厨房的灯亮着。婆婆站在阳台上,朝楼下张望。看见我们的车,她转身进了屋。

“你妈在等我们。”我说。

“嗯。”

“她肯定做了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

周彦哈哈大笑。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踏实。这个男人,八年前把全部家当塞给我,八年后还是傻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日子还长着呢。

第7章 省城的风波

周雨桐去省城第三周,出事了。

赵经理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我睡得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听见他压着嗓子说:“林总,雨桐跟人吵起来了,在店里。”

我一下子清醒了。“跟谁?”

“一个客人,喝多了,非说我们菜里有头发。雨桐去处理,那人不依不饶,拍了桌子,把汤泼了她一身。雨桐没忍住,回了两句嘴,那人现在要报警。”

我坐起来,周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怎么了。我冲他摆摆手,压着声音问赵经理:“雨桐人怎么样?”

“没受伤,就是被泼了一身汤,在办公室哭呢。那客人不依不饶,说要发到网上曝光我们。”

“你先稳住他,别让他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跟周彦说:“雨桐在省城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

周彦也坐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是我妹。”他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我没再劝。两个人摸黑下楼,开车上了高速。夜里车少,周彦开得稳,我坐在副驾驶给赵经理发消息,让他把客人的情况摸清楚。

赵经理回得快:那人叫孙志强,四十来岁,本地人,在附近做建材生意。今晚带了七八个人来吃饭,喝了不少白酒。菜里确实有根头发,后厨的问题,雨桐去道歉了,说免单加赔偿。孙志强不干,非要雨桐跪下道歉。

我看到这条消息,火腾地就上来了。

“怎么了?”周彦问。

“那人要雨桐下跪。”

周彦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什么?”

“别急。”我按住他胳膊,“到了再说。”

凌晨一点,我们到了省城店。赵经理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人在包间,没走。雨桐在办公室,情绪稳定了,就是衣服还湿着。”

我点点头,先去了办公室。

周雨桐坐在沙发上,裹着赵经理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看见我进来,她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嫂子……”

“别哭。”我走过去,把她身上的外套拢了拢,“把事情经过跟我说。”

她抽抽噎噎讲了。跟赵经理说的差不多——菜里确实有头发,她道歉了,提出免单加赔偿。孙志强不依不饶,非要她下跪,说“你们这种店,服务员没规矩,老板也没规矩”。她回了一句“我们是正规酒店,不是您撒酒疯的地方”,孙志强就把手里的汤碗泼了过来。

“你说得对。”我拍拍她肩膀,“你没做错。”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是嫂子,他说要发到网上……”

“他发不了。”我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跟你哥去处理。”

周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我走过去拉住他手腕,低声说:“进去之后你别说话,我来。”

他点了点头,但拳头攥得咯咯响。

包间里烟味酒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孙志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盘有头发的菜,旁边站着两个朋友,剩下的都走了。他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一眼,笑了。“哟,老板来了?还是个女的?”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周彦站在我身后,像堵墙。

“孙先生,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林舒。今晚的事,是我们后厨的失误,我向您道歉。”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您这桌免单,另外我个人赔偿您两千块钱。”

孙志强看了一眼名片,又看我。“两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您想要多少?”

“五万。”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给,我今晚就把这事发到网上。你们这是连锁店吧?我让全国人民看看,你们店菜里有头发还不认账。”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孙先生,我给您两个选择。第一,拿两千块钱走人,这事到此为止。第二,您报警,让警察来查。菜里有头发确实是我们的问题,该罚该赔我都认。但您泼了我员工一身汤,还要求她下跪——这事,咱们也得掰扯掰扯。”

孙志强脸色变了变。“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您。”我站起来,“您要是现在走,这两千您拿着,以后还是我们店的客人。您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报警,顺便让我的律师过来。您做建材生意是吧?我正好认识几个做工程的老板,可以跟他们打听打听孙老板的为人。”

他朋友拉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孙志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最后一把抓起桌上的两千块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挺横啊。”

“不横。”我笑了笑,“就是开店的。”

他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周彦松了口气,走过来。“你刚才说的律师……”

“吓他的。”我坐回椅子上,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我哪有什么律师。”

他蹲下来看我,眼睛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刚才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也怕。”

“看不出来。”

“所以才能开店。”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吧,去看看雨桐。”

回到办公室,周雨桐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赵经理不知从哪儿找了件工作服给她。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嫂子,那人……”

“走了。”

“他会不会发网上?”

“不会。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吓一吓就老实了。”

周雨桐咬着嘴唇,忽然鞠了一躬。“嫂子,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哥。”她声音越来越小,“觉得你农村出来的,没什么了不起。今天我才知道,我差你太远了。”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腰,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仰着下巴问我“怎么不买双好点的鞋”的样子。那时候她刚毕业,心比天高,看谁都不顺眼。

“行了,起来。”我把她拉直,“你是周彦的妹妹,就是我妹妹。妹妹在外头受了欺负,嫂子不出头谁出头?”

她眼圈又红了。

周彦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瞪他。

“笑你们俩。”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搭在周雨桐肩上,“以前跟仇人似的,现在比亲姐妹还亲。”

周雨桐打掉他的手。“谁跟她亲姐妹,她是我嫂子。”

“那不还是亲的?”

我推他一把。“行了,赶紧回家。明天还得上班。”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周雨桐坐在后座睡着了。她蜷着身子,脸靠在车窗上,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好看的,眉眼像周彦,下巴像婆婆。

“周彦,”我轻声说,“你妹长大了。”

“嗯。”他声音也有点哑,“谢谢你。”

“你今天第二次说谢谢了。”

“不够。”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一辈子都不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高速上没什么车,车灯照出长长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沿途的村庄。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一线灰白。

我闭上眼,握着周彦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小时候帮他妈搬东西磨的,到现在都没消。

“周彦。”

“嗯?”

“明年年夜饭,真在咱家吃?”

“真在咱家吃。”

“那你妈做红烧肉,你爸……你爸不在了,让我爸做油爆虾。我妈包饺子,你妹打下手。你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我负责吃。”

我笑出了声,把他手甩开。他又伸过来抓住。

“你负责吃,那我呢?”后座传来周雨桐迷迷糊糊的声音,“我也不能光吃啊。”

“你洗碗。”我和周彦异口同声。

周雨桐哀嚎一声,把脸埋进外套里。

天亮了。

第8章 婆婆的秘密

婆婆在食堂干了半个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赵经理说,她做的红烧肉成了食堂招牌,酒店员工中午排着队打饭,就为了那一勺肉。

“林总,您婆婆还自己研究了新菜。”赵经理在电话里笑,“昨天做了个梅菜扣肉,今天又做了个粉蒸排骨,大厨都夸她手艺好。”

我听着,心里挺高兴。婆婆这辈子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闲在家里,除了看电视就是跟邻居唠嗑,整个人蔫蔫的。现在有了事做,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但我没想到,她瞒着我干了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酒店开会,路过食堂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虚掩着,婆婆的声音传出来:“……我儿媳妇是老板,可我从来不跟她要东西。我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我停下脚步。

另一个声音问:“你儿媳妇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不让她给你养老?”

“她有钱是她的事。”婆婆语气硬邦邦的,“我还能动,能挣。再说了,我儿媳妇对我够好了。我那个闺女去省城上班,也是她安排的。我老伴走得早,我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以前总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现在想想,也没那么不公平。”

门缝里,我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一下一下。

“我那儿媳妇,农村出来的,我一开始看不上。后来才知道,人家比我有出息多了。我六十三了,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嘴硬。可我这儿媳妇,嘴不甜,心热。”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行了行了,不说了,干活。”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袋攥得发紧。我想推门进去,又觉得不合适。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彦打来的。

“舒舒,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她存了两万块钱,想给我爸修修坟。我爸的坟在老家山上,好几年没修了。”

我愣了一下。“她哪来的钱?”

“食堂的工资。她干了半个月,赵经理给她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加上她自己的退休金,凑了两万。”

我靠在墙上,心里翻江倒海。

婆婆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公公走的时候她才三十出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纺织厂三班倒,落下一身病。后来周彦和周雨桐长大了,她又操心他们的婚事。周彦娶了我,她不满意,可也没真拦着。周雨桐一直没个正经工作,她急得睡不着觉,嘴上却不说。

她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

“舒舒?”周彦在电话那头叫我。

“嗯,我在。”

“你说……我们要不要陪她回老家一趟?修坟的事,我陪她去。”

“好。”我吸了口气,“周末去吧。我开车。”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食堂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婆婆跟人聊起了老家的事,说村里的路修好了,说老房子快塌了,说山上那片松树林长得特别好。

我转身走了,没进去打扰她。

周末一大早,我们开车去接婆婆。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纸钱、香烛和两瓶白酒。周彦接过来放进后备箱,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说话。

老家在邻市的山里,开车得两个多小时。路上婆婆一直没睡,盯着窗外看。高速两旁的山一座连一座,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松树。她忽然开口:“你们小时候,我带你们回来过一次。坐的大巴,周彦晕车,吐了我一身。”

周彦从副驾驶回过头。“我不记得了。”

“你才三岁,记得什么。”婆婆把脸转向窗外,“那回你爸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你奶奶说‘你改嫁吧,孩子我养’。我没答应。”

车里安静下来。

“你奶奶说,不改嫁就别回来。我就带着你们去了城里,进纺织厂。头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后来你奶奶走了,你爷爷来城里看过我们一趟,给了五十块钱。我没要。”

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爷爷去年也走了。你爸的坟,好几年没修了。我总梦见他说,桂芬,坟上长草了。”

周彦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婆婆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在布袋子上面攥着,指节发白。

“妈,”我说,“以后每年我们都陪您回来。”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车下了高速,拐进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松树越来越高。婆婆开始指路:“前面那个岔口往左,过了桥往右,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周彦按她说的开。山路颠簸,车底盘刮了一下,他心疼地嘶了一声。婆婆说:“你爸当年修这条路的时候,挑了一百多担石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停在山脚下。婆婆下车,仰头看着山坡。半山腰上,几座坟茔散落在松树林里。

“到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周彦扶着婆婆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拎着布袋子。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一座坟前。坟头不高,长满了枯草,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婆婆站在坟前,半天没动。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用手一把一把地拔坟头的草。枯草割手,她也不戴手套,就那么拔。周彦蹲下去帮她,她没拒绝。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母子俩拔草。松树林里很静,偶尔有风穿过,松针簌簌落下。婆婆一边拔草一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

“……老周,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雨桐没来,她在省城上班,出息了。周彦娶了媳妇,叫林舒,能干,比我能干。你孙子……还没抱上,不急,他们还年轻。”

她拔完草,从布袋子里拿出纸钱和香烛,摆好,点上。火苗窜起来,纸灰被风吹得打旋。她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放在坟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老周,这杯我敬你。你走得早,没享过福。我替你活了大半辈子,替你看了两个孩子长大。现在他们都好,你也放心吧。”

她仰头把酒喝了,呛得咳了两声。

周彦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跟着跪下,也磕了三个。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婆婆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周彦落在后面,眼睛红红的。我牵住他的手,他攥紧了。

“舒舒。”

“嗯。”

“我妈这辈子,太苦了。”

“以后不苦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婆婆在小区门口下车,说什么也不让我们送上去。“你们回吧,我累了,早点睡。”她关上车门,提着空布袋子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舒舒。”

我摇下车窗。“怎么了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红布包,巴掌大,用皮筋扎着口。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我拆开皮筋,里面是一只银镯子。素面的,没什么花纹,但磨得锃亮,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

“周彦他爸给我的。”婆婆别开脸,“就这一样值钱的东西。给雨桐留的,现在给你。”

我攥着镯子,说不出话。

“你比雨桐配。”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我坐在车里,把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桂芬。是她自己的名字。

周彦拿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我手心。

“收着吧。”他声音哑了。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有点松。银面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我攥了攥拳头,感觉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周彦。”

“嗯?”

“明年年夜饭,让你妈坐主位。”

他转头看我,笑了笑。“她坐主位,你坐哪?”

“我坐她旁边。”我松了松镯子,“给她夹菜。”

车子发动了,驶入城市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光海。我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响。

第9章 反转前奏

腊月二十,离年夜饭还有十天。

今年不一样了。婆婆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每天打电话跟我商量菜单。我爸从镇上寄来了自己腌的腊肉和香肠,我妈把院子里最后一茬青菜晒成了干。周雨桐在省城业绩不错,赵经理说年后给她升职。周彦在图书馆评上了中级职称,虽然工资没涨多少,但他高兴了好几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候,赵经理打来一个电话,语气不对。

“林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他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个人来酒店,说是您婆婆的远房侄子,叫王建国。他拿着您婆婆签的条子,要预支88桌年夜饭的场子,说您婆婆要请客。”

我愣了一下。“预支?什么意思?”

“他说您婆婆亲口答应,今年年夜饭还由她订,用您的会员身份挂账。88桌,跟去年一样。”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婆婆去年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今年怎么可能再干这种事?而且她这几个月在食堂干得好好的,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提过要订年夜饭。

“赵经理,你确认是婆婆签的条子?”

“条子上确实有她的签名,按了手印。我拍了照,您看看。”

图片发过来,我放大看了半天。那字歪歪扭扭的,确实是婆婆的笔迹。可我从没听她提过这事,而且她这半个月一直在食堂,哪来的时间签条子?

“那个王建国人呢?”

“走了,说改天再来。我让他留了电话。”

我想了想。“你先别声张,我今晚去婆婆家一趟。”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婆婆虽然嘴硬,但做事有分寸。去年的事之后,她再没提过任何跟钱有关的要求。而且她天天在食堂上班,王建国什么时候找她签的条子?

晚上我去了婆婆家。她正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说是给周彦织的,入冬了,图书馆冷。看见我进来,她有点意外。“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我坐下来,斟酌着开口,“妈,王建国是谁?”

婆婆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王建国?哪个王建国?”

“您远房侄子。今天去酒店了,拿着您的条子,说要订88桌年夜饭。”

婆婆手里的毛衣针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捡起来又掉了一次。我帮她捡起来递过去,看见她手在抖。

“妈?”

“我没签过。”她声音硬邦邦的,“什么条子,我不知道。”

“可上面有您的签名和手印。”

“不可能。”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王桂芬再糊涂,也不会再干去年那种事。那条子……那条子是假的。”

“可字迹很像。”

婆婆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里笑声一阵一阵的。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王桂芬人民币贰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落款是王建国,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来家里,说做生意急用钱,跟我借两万。我那时候手里就两万多块钱,是周彦给我的养老钱。”婆婆坐下来,声音有点抖,“我借了。后来他一直没还。去年我跟他要,他说没钱。今年他又来,说拿我的条子去酒店抵账,我不同意,把他赶走了。”

“那他手里的条子……”

“我不知道!”婆婆忽然拔高声音,“我没签过!那字不是我写的!”

我仔细看了看欠条上的字迹,又看了赵经理拍的照片。两张纸上的字迹确实不一样——欠条上的字工整些,照片上那张潦草,但笔锋走向不一样。

“妈,王建国最近来找过您?”

“腊月十五那天来过一趟。”婆婆回忆,“他说快过年了,来还钱。我让他进来坐,他说不坐了,站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进过您卧室吗?”

婆婆愣了一下。“我给他倒水的时候,他在客厅站着……不对,我去厨房拿暖壶,让他自己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王建国趁婆婆去厨房的时候,进卧室翻了她的东西。那张签名的纸,可能是婆婆随手写的什么纸条,被他拿走了。

“妈,您别急。”我把欠条还给她,“这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他拿着我的签名去酒店挂账,万一真让他订了……”

“他订不了。”我站起来,“我明天让赵经理拒了他。88桌的场子,没有我的亲笔授权,谁签都没用。”

婆婆松了口气,可眉头还皱着。“舒舒,那两万块钱……我存了半年才存够。本想着今年给你爸修坟,结果……”

“妈,那两万您留着。修坟的钱我出。”

“不行!”她打断我,语气很硬,“你出是你出的,我出是我的心意。那两万是我的钱,我得自己拿回来。”

我看着她执拗的样子,忽然笑了。“好。那两万,我帮您要回来。”

王建国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赵经理把他请到办公室,我坐在里面等着。这人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件假皮衣,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看见我,他先笑了。“哟,嫂子在呢?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谁是你嫂子。”我放下手里的笔,“王建国,你昨天拿的那张条子,谁签的?”

“我姑啊。”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同意王建国预订年夜饭88桌,挂林舒账上”,底下是婆婆的签名和手印。

“你姑叫什么?”

“王桂芬啊。”

“王桂芬在哪儿签的?”

“她家啊。腊月十五,我去看她,她当面签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嫂子,我姑说了,你去年就请了88桌,今年接着请。亲戚们都说好,今年来的人更多——”

“王建国,”我打断他,“三年前你跟你姑借了两万,还了吗?”

他脸色一变。“那……那是另一码事。我姑说了,那两万不用还,抵今年的饭钱——”

“你姑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腊月十五。”

“你姑腊月十五在哪儿?”

“在家啊。”

“几点?”

“下午……两点多。”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那是酒店食堂的监控录像,腊月十五下午两点,婆婆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赵经理在旁边尝味道。画面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时间。

王建国的脸白了。

“你姑腊月十五全天在食堂上班,中午都没回家。”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手里的条子,要么是你自己写的,要么是你趁你姑不在家偷的。不管哪种,都是假的。”

他站起来想走。赵经理从门口进来,堵住了路。

“王建国,你姑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他额头冒汗。“我……我没钱。”

“没钱?”我笑了笑,“你身上这件皮衣,假的,不值钱。你手腕上那块表,假的,也不值钱。可你脚上那双鞋是真的,耐克的,一千多。你抽的烟,中华的,一包六十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和手里的烟。

“你有钱买鞋买烟,没钱还你姑的养老钱?”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回去凑。”

“三天。”我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两万块钱送到你姑手里。晚一天,我就把你伪造签名的事报给派出所。你自己掂量。”

他灰溜溜地走了。赵经理跟出去,看着他出了酒店大门。

我坐在办公室里,给婆婆打电话。“妈,钱要回来了。三天之内他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他承认了?”

“承认了。条子是他偷的,签名是他描的。”

婆婆长出了一口气。“舒舒,谢谢你。”

“谢什么。”我靠在椅背上,“妈,以后有人跟您借钱,您先跟我和周彦说一声。”

“知道了。”她顿了顿,“那个……今年年夜饭,真在你们家吃?”

“真在。”

“那我做红烧肉。”

“好。”

“你爸做油爆虾。”

“好。”

“你妈包饺子。”

“好。”

“周彦呢?”

我想了想。“他负责吃。”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不大,但真真切切的。

第10章 年夜饭

除夕当天,雪下得很大。

从早上开始,鹅毛大雪就密密匝匝地落,把整个城市盖成了白色。周彦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舒舒,这雪得有一尺厚。”

“那也得去。”我把新买的红色桌布叠好放进袋子,“菜都准备好了,你妈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

今年年夜饭定在我家。两室一厅的房子,挤一挤,坐得下。我爸妈提前两天从镇上来了,住在婆婆帮着找的一楼那套房子里——房子已经定下来了,过了年就过户。我爸把院子翻了土,我妈把带来的菜种撒下去,说开春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

上午十点,周彦去接婆婆。我爸妈在厨房里忙,我爸炸丸子,我妈切菜。我打下手,洗菜摆盘。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

周彦把婆婆接来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切好的五花肉,一袋是她自己做的梅干菜。进门换了鞋,她径直往厨房走。

“亲家母!”我妈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你来啦,快进来暖和暖和。”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手里的面团。“你包饺子呢?”

“嗯,白菜猪肉的。周彦爱吃。”

“舒舒爱吃荠菜的。”

“我知道,另和了一盆馅。”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袋子放在案板上。“我来做红烧肉。”

“行,灶台让给你。”我妈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炒菜一个包饺子,偶尔说几句话。我爸在阳台收拾鱼,周彦在旁边递东西。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房子有点小。

周雨桐是中午到的。她坐高铁从省城回来,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喊:“嫂子!我买了烤鸭!”

“你嫂子不吃烤鸭。”周彦从阳台探出头。

“我给我妈买的。”周雨桐翻了个白眼,换了鞋进来,“妈,烤鸭!”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买那玩意儿干什么,家里这么多菜。”

“省城老字号的,你尝尝。”周雨桐把烤鸭放在桌上,凑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哟,做红烧肉呢?”

“你嫂子爱吃。”

“我也爱吃。”

“你爱吃自己学去。”

周雨桐撇撇嘴,转身来找我。“嫂子,我哥说你今年给我准备了个红包。”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她接过来捏了捏,眼睛亮了。“这么厚?”

“年终奖。”

“你不是说按业绩吗?”

“你业绩达标了。”

她攥着红包,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嫂子,明年我接着干。”

“那当然,你想跑我也不让。”

她笑了,露出虎牙。这个姑娘跟一年前比,像是换了一个人。去年她穿白羽绒服露脚踝,冻得嘴唇发紫还硬撑。今年她穿了件厚实的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

下午三点,菜陆续上桌。红烧肉、油爆虾、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炸丸子、凉拌菜、烤鸭,还有一大盘饺子,摆了满满一桌。我爸开了瓶白酒,周彦倒了饮料。婆婆坐在主位上,我坐在她旁边。

“妈,您说两句。”周彦端起杯子。

婆婆看着一桌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起酒杯,半天才开口:“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去年年夜饭,我干了件糊涂事。今年这顿,是舒舒张罗的,亲家公亲家母做的,我……我没什么说的,就是谢谢。”

她仰头把酒喝了。

我妈在旁边拍拍她胳膊。“一家人,不说这些。”

“对,一家人。”我爸举起杯子,“来,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周雨桐举着手机拍照,说要发朋友圈。周彦在旁边给她夹菜,被她嫌弃“你自己吃你的”。我爸妈跟婆婆聊着老家的事,说村里的路修好了,说那棵桂花树活下来了。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站起来。“我去拿个东西。”

她进卧室,拿出一个红布包。跟上次给我镯子的那个布包一模一样。

“舒舒。”她站在我面前,把布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只银锁,老式长命锁,磨得锃亮。

“给孩子的。”婆婆声音有点别扭,“我知道你们还没……先备着。”

我攥着银锁,心里热了一下。

“妈,谢谢您。”周彦站起来,声音哑了。

“谢什么谢。”婆婆摆摆手,坐下继续吃饭,“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周雨桐在桌子底下踢我脚,冲我挤眼睛。我瞪她一眼,她缩回去偷着乐。

外面的雪还在下,从窗户看出去,白茫茫一片。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我爸喝得脸红红的,跟婆婆说起镇上的旧事。我妈在旁边给周彦夹菜,嫌他太瘦。

周彦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舒舒。”

“嗯?”

“我说什么来着。”

“什么?”

“你选我,没错。”

我转头看他。一年前的今天,我站在酒店的舞台上,当着八百多人的面亮出那张股权确认书。那时候我以为,那出戏就是结局。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这一年来,婆婆进了厨房,周雨桐去了省城,我爸妈搬来了城里。王建国那两万块钱要回来了,婆婆给周彦他爸修了坟。那些我以为永远解不开的疙瘩,一个一个松了。

“周彦。”

“嗯?”

“明年在哪儿吃?”

他想了一会儿。“还在这儿。”

“你妈做红烧肉?”

“你做也行。”

“我不会。”

“那就让她做。”

“你爸做油爆虾?”

“我爸不在了。”

“让我爸做。”

“行。”

“你妹打下手。”

“她洗碗。”

“你呢?”

他笑了。“我负责吃。”

我攥紧了他的手。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可屋里是暖的,桌上的菜是热的,身边的人,是笑着的。

第11章 春来

正月十五一过,天气就转暖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我妈种下的青菜冒出了嫩绿的芽。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菜,回来汇报“又长高了一寸”。婆婆偶尔过来串门,带点自己做的点心,跟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些有的没的。

周雨桐回了省城,赵经理说她把行政部管得井井有条,几个难缠的供应商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比你当年还厉害。”赵经理在电话里笑,“就是脾气比你急。”

我心想,那当然,她是我小姑子。

周彦在图书馆升了副馆长,工资没涨多少,但清闲了些。他开始学着做饭,说“不能老让你跟我妈忙”。第一次炒鸡蛋把锅烧糊了,第二次煮粥煮成了干饭,第三次终于勉强能看。婆婆尝了一口,皱着眉说“还行”,转头偷偷跟我说“难吃死了”。

我笑了一晚上。

三月初,赵经理发来新店选址方案。省城第二家店,选在高铁站附近,人流量大,商务客多。我看了方案觉得可行,让赵经理推进。周雨桐主动请缨,说想参与新店筹备。

“你才干了半年。”我在电话里说。

“嫂子,半年够了。我连供应商都能谈,开店差哪儿了?”

我想了想。“行,你跟赵经理一起做。但有一点——出了岔子,你自己兜着。”

“兜着就兜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笑了。这姑娘,越来越像我了。

那天下午,我去酒店开例会。散会后赵经理留我,说有事汇报。

“林总,您婆婆今天找我了。”

“怎么了?”

“她说想在食堂转正。”赵经理表情有点为难,“我说这事得问您。”

我愣了一下。婆婆在食堂干了不到三个月,一直是临时工性质。她年纪大了,我没想让她长干。

“她自己怎么说的?”

“她说她干得动,不想闲在家里。还说……还说她攒了点钱,想把周彦他爸的坟好好修修。去年修得简单,今年想再修一次。”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转。”我说,“合同按正式工签,工资再涨一级。但有一条——她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太累。每天工作六小时,周末必须休息。”

赵经理点头。“明白。”

“还有,”我补充,“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就说公司规定。”

赵经理笑了。“林总,您跟您婆婆现在真像一家人。”

“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回家,周彦在厨房做饭。我换了鞋进去,看见他系着围裙,正对着一锅汤发呆。

“怎么了?”

“你尝尝。”他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尝了一口。排骨汤,味道淡了点,但没糊。

“进步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他松了口气。“我妈今天打电话骂我了,说我炖汤不放姜。”

“她怎么知道你在炖汤?”

“她鼻子灵,隔着电话都闻到了。”

我笑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他动作还是笨拙,切菜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做手术。但比第一次强多了,至少菜板没跑。

“周彦。”

“嗯?”

“你妈想在食堂转正。”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我。“你答应了?”

“嗯。”

“她这么大岁数了……”

“她愿意干就让她干。”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你妈这辈子闲不住。让她在食堂待着,比在家看电视强。”

他放下菜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覆在我手背上。“舒舒,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对我妈,是客气。现在你是真把她当妈了。”

我想了想。“她先把我当女儿的。”

周彦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里灯光暖黄,照得他眼镜片反光。他忽然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干什么?”

“想亲。”

“菜要糊了。”

他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关火,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差点溢出来。我站在旁边笑,笑得弯了腰。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有小孩在追跑。我听见我妈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声音亮堂堂的。我爸大概又在翻土,铁锹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第12章 银锁

四月中旬,我发现例假晚了。

一开始没在意,我经期向来不准,加上那阵子新店筹备忙,加班多,迟个十天半月是常事。可迟了快二十天,我有点犯嘀咕。

那天早上周彦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翻出药箱里的验孕棒。买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用上。去年小产后,医生说我身体没问题,就是压力大,让我放轻松。我嘴上说好,心里其实一直绷着。

验孕棒放进嘴里,等了三分钟。

两条杠。

我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条红杠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没错,两条杠。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忽然想哭。

三年前那个孩子没保住的时候,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周彦请了假陪我,夜里我偷偷哭,他就假装没听见,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后来婆婆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还年轻,急什么”。周彦为这事跟他妈半个月没说话。

我蹲在卫生间里,把验孕棒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去医院。

妇产科人很多。我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剥橘子给她吃。女的说:“酸。”男的说:“酸儿辣女,肯定是个儿子。”女的踢了他一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平平的。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开了单子让我去抽血,又做B超。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宫内早孕,六周多。胎心还没出来,过两周再来复查。”

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流进头发里。

“怎么了?不舒服?”医生问。

“没有。”我擦了擦脸,坐起来,“就是高兴。”

医生笑了笑。“第一胎?”

“第二个。”

“那更要注意。你年纪不小了,回去好好休息,别太累。”

我点头,拿着B超单出来。单子上有个小小的黑点,那就是孩子。六周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坐在医院走廊里,我给周彦打电话。

“周彦。”

“嗯?怎么了?”他那边有点吵,大概在图书馆整理书架。

“你在哪儿?”

“图书馆啊。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周彦,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他的脚步声,急促的、跑起来的脚步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我攥着B超单,眼泪又下来了,“六周多,有胎心了——”

“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别急,我已经出来了——”

“你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有扶着老人的中年子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二十分钟后,周彦骑着共享单车冲过来,满头是汗,眼镜歪在鼻梁上。他看见我,把车往路边一扔,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真的?”

“真的。”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我肚子上。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一眼,笑了。他不管,就那么贴着。

“周彦,才六周,什么都听不见。”

“能听见。”他闷声说,“我儿子在跟我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女儿也行。都行。”

我把他拉起来,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吧,回家。”

“去医院,再查一遍——”

“刚查完。”

“那回家。”他拉着我的手,走了几步又停下,“等等,不能骑车了。你坐车,我推着你。”

“周彦,我才六周,不是六十周。”

他不管,非要打车。最后我们打车回了家。路上他攥着我的手,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到家的时候,我爸妈正在院子里摘菜。我妈看见我们俩的表情,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怎么了?”

“妈,舒舒怀孕了。”

我妈愣了三秒,然后跑过来拉着我手。“真的?几个月了?去医院查了没?医生怎么说?”

“六周多,查了,都好。”

我爸站在菜地里,手里的铲子举着,半天没动。然后他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给你妈打电话。”

“哪个妈?”

“你婆婆。”

我拨了婆婆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舒舒?怎么了?”

“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响,像是锅铲掉在地上。然后婆婆的声音传过来,又急又快:“你在哪儿?在家?别动!我马上过来!你别做饭!别干活!躺着!”

“妈,才六周——”

“六周怎么了!前三个月最金贵!你等着,我拿点东西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笑了。

周彦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我爸妈在旁边忙着搬椅子、倒水,我爸把院子里最好的那把藤椅搬出来让我坐,我妈去厨房给我煮红糖水。

半小时后,婆婆到了。她提着一个大袋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楼。进门先看我,看我坐在藤椅上,松了口气。然后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红枣、桂圆、核桃、黑芝麻,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草药。

“这个是我托人从老家带的,安胎的,熬水喝。”

“妈,医生说正常饮食就行——”

“医生懂什么。”她把草药塞给我妈,“亲家母,你给她熬,每天一碗。”

我妈接过来,点头。“行,我盯着她喝。”

婆婆又转向周彦。“你,从今天起,家务全包。做饭、洗衣、拖地,一样都不许让舒舒碰。”

“我本来就在做——”

“那就接着做。”婆婆打断他,“还有,舒舒上下班你接送。她公司那边,你跟她老板说一声,前三个月别让她加班。”

“妈,我就是老板。”我无奈地说。

婆婆愣了一下。“那你自己跟自己说。”

我笑了。“行,我跟我自己说。”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婆婆做了红烧肉,我妈炖了鸡汤,我爸炒了青菜。周彦给我夹菜,夹了一碗堆得冒尖。周雨桐从省城打来视频,看见满桌子菜,嚷嚷着要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婆婆瞪她。

“看我侄子啊!”

“还没生呢。”

“那我提前看。”

婆婆把手机拿过去,对着屏幕说:“你在省城好好上班,别添乱。等你嫂子生了,你再回来。”

周雨桐在那边撇嘴。“妈,你偏心。”

“偏什么心,你嫂子肚子里是你亲侄子。”

周雨桐笑了。“行行行,我上班。嫂子,你好好养着,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寄。”

挂了视频,婆婆把手机递给我。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我那只。去年她给我的时候,我以为她会一直戴着。没想到今天又出现在她手腕上。

“妈,镯子……”

“先放我这儿。”她把手缩回去,“等孩子生了,我再给你。现在你怀着孕,戴银的对孩子不好。”

我知道她在胡说,但没拆穿。

第13章 婆婆的心事

怀孕的事一传开,家里就没消停过。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今天鲫鱼汤,明天乌鸡汤,后天猪蹄汤。我爸把院子里的菜地扩了一倍,说“多种点,外孙吃着放心”。周彦下班就回家,推掉了一切应酬,连图书馆的加班都不去了。婆婆来得更勤,隔一天来一趟,每次都不空手。

可我发现,婆婆有心事。

她坐在客厅里跟我妈聊天的时候,常常说着说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窗外,半天不接话。我妈叫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说“啊?你说什么”。

有一次我问她:“妈,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没有。”她摆手,“睡得挺好。”

“那您怎么老走神?”

她沉默了一会儿。“舒舒,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前两天梦到你爸了。”

她说的“你爸”是指周彦的父亲。她很少提他,一年到头也就清明和年三十上坟的时候说几句。今天忽然提起来,我有点意外。

“我梦见他站在老屋门口,问我怎么不回去。”婆婆声音很低,“他说房子漏雨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看着她。她六十三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在食堂干了几个月,人精神了些,可到底还是老了。

“妈,您想回老家?”

“我想回去住一段。”她抬起头看我,“就一段。等舒舒生了,我再回来。”

周彦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妈,您要回老家?”

“嗯。”

“老家房子都塌了,您回去住哪儿?”

“修修就行。你爸当年盖的房子,结实着呢。”

周彦急了。“您一个人回去怎么行?山里连个医院都没有——”

“我怎么不行?”婆婆打断他,“我十八岁嫁到周家,在那房子里住了十几年。你爸走了我才出来的。那房子再破,也是我的家。”

周彦还想说什么,我拉住他。

“妈,您想回去住多久?”

婆婆愣了一下。“一两个月吧。清明回去,给你爸上完坟,把房子拾掇拾掇。等天暖和了,我就回来。”

我算了算日子。清明在四月底,那时候我怀孕快三个月,胎稳了。婆婆回去住两个月,六月底回来,正好赶上我预产期前。

“行。”我说,“但您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

“第一,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第二,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第三——”我想了想,“让周彦送您回去,把房子修好了再走。”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舒舒……”

“妈,您回去住一段也好。”我握住她的手,“您这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也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家了。”

她低下头,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清明前一周,周彦请了假,送婆婆回老家。

走的那天早上,婆婆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常用的药、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我妈给她装了一袋子蔬菜,我爸把院子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让她带上。

“亲家母,你回去住不惯就早点回来。”我妈拉着她手。

“住得惯。”婆婆拍拍她手背,“我自己的家。”

车开走的时候,婆婆从车窗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楼下冲她挥手,她摆摆手,缩回车里。

那天晚上周彦给我打电话,说到了。老家房子确实破得厉害,瓦片掉了大半,墙也裂了缝,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婆婆站在院子中间,半天没说话。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开始拔草。”周彦声音有点无奈,“我说明天再弄,她不肯。现在还在拔。”

我想象着婆婆弯着腰拔草的样子,想起去年陪她上山修坟的时候。她蹲在坟前,一把一把地拔枯草,手被割破了也不吭声。

“你帮她拔。”我说。

“她不让。说让我先去把瓦片买了。”

“那你去买。多买点,把房顶全换了。”

“舒舒,我妈说不用换,补补就行。”

“换。”我说,“钱我出。”

周彦沉默了一会儿。“舒舒,我妈刚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这房子修好了,以后每年清明都回来。等她走了,就埋在后山,跟我爸在一起。”

我攥着手机,心里酸了一下。

“周彦。”

“嗯?”

“把房子修好点。”

“好。”

周彦在老家待了五天。他每天给我发照片——第一天,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第二天,房顶换了新瓦;第三天,墙面抹了白灰;第四天,院子里的地翻了一遍,婆婆撒下了菜种;第五天,婆婆站在修好的房子前面,系着那条蓝布围裙,笑了。

照片里她站在老屋门口,身后是刚刷白的墙,脚下是新翻的泥土。她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棉袄里晃荡,可笑得特别踏实。

我把照片存下来,发给周雨桐。

周雨桐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嫂子,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嗯。”

“等我哥回来,我请假回去一趟。看看我妈,看看老房子。”

“好。”

周彦回来那天,婆婆没跟着。

“她说再住几天。”周彦把行李放下,瘫在沙发上,“等菜长出来再走。”

“菜长出来得一个月。”

“她说她等得起。”

我笑了。等得起,这三个字从婆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这辈子都在赶——赶着上班,赶着养孩子,赶着给周彦攒钱娶媳妇,赶着在亲戚面前争口气。现在她终于不赶了。她在老屋里住着,种菜,喂鸡,跟邻居唠嗑。每天早上推开窗,能看见后山的松树林。那是她十七岁嫁过去时每天推开窗看见的风景。

第14章 新生

婆婆在老家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挺好的”。我问她吃什么,她说自己种的青菜,邻居给的鸡蛋,赶集买的豆腐。我问她晚上干什么,她说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城里看不见星星。”她顿了顿,“你爸当年就是在院子里给我指北斗七星,我才答应嫁给他。”

我攥着手机,想象着她坐在老屋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六十三岁了,一个人,但她说“挺好的”。

五月中旬,婆婆回来了。

她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眼睛亮。进门放下包,先看我肚子——快四个月了,微微隆起。她蹲下来,把手贴在肚子上,闭着眼。

“动了没?”

“还没。医生说快了。”

“我怀周彦的时候,四个月就动了,踢得特别厉害。”她站起来,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袋新磨的玉米面,一罐腌好的咸菜,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艾草。

“这个艾草,你妈给你煮水喝,去胎毒。”

我妈接过来,点头。“行,我盯着她喝。”

婆婆环顾了一圈屋子。“周彦呢?”

“上班。”

“让他早点回来,今晚我做饭。”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六个菜,全是老家的做法——粉蒸肉、梅菜扣肉、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蒜泥茄子,还有一大碗鸡蛋羹。周彦吃得直打嗝,被婆婆瞪了一眼。“你媳妇还没吃呢,你倒先吃饱了。”

“我替她尝尝咸淡。”

“尝什么尝,咸淡我做了几十年还不知道?”

周彦缩了缩脖子,给我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恶心,放下筷子跑去卫生间。

婆婆跟过来,站在门口。“吐了?”

“嗯。”我撑着洗手台,胃里翻江倒海。

她递过来一杯温水。“正常。我怀周彦的时候吐到七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你爸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偏方,用陈皮煮水喝,才好了。”

“陈皮?”

“嗯。明天我给你煮。”她拍了拍我后背,“吐完接着吃,别饿着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一年前她站在酒店宴会厅里,红光满面地跟亲戚碰杯,嘴里说着“我儿媳妇请客”。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往上看的,看的是面子、排场、别人眼里的自己。

现在她的眼睛往下看,看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灶台上的火候,是碗里的鸡蛋羹嫩不嫩。

“妈,”我擦了擦嘴,“谢谢您。”

“谢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赶紧出来吃饭,菜凉了。”

六月初,我去医院做产检。周彦陪着,婆婆也要跟。三个人挤在B超室里,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胎儿发育正常,胎心很有力。”医生转头看我,“想不想知道性别?”

我看了看周彦,又看了看婆婆。

“不用。”我说。

“不查查?”婆婆在旁边问。

“妈,男孩女孩都一样。”

婆婆想了想。“也是。健康就行。”

出了医院,周彦去开车,我和婆婆站在门口等。太阳很大,婆婆撑开一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

“舒舒。”

“嗯?”

“你那个银锁……我给孩子准备好了。”她顿了顿,“不管男女,都能戴。”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马路对面,表情很淡,但嘴角翘着。

“妈,您想要孙子还是孙女?”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要个孙女。”

“为什么?”

“孙女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孙女跟奶奶亲。”

我笑了,挽住她胳膊。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骨头。六十三岁了,瘦小,但硬朗。走路不用扶,爬楼不用歇。食堂的活还干着,每天六小时,周末休息。赵经理说她干活麻利,比年轻人都强。

周彦把车开过来,婆婆先把我扶上车,自己坐在后座。车开动了,她看着窗外,忽然说:“舒舒,你妈把院子里的菜种得真好。我走的时候,韭菜都长一拃高了。”

“她天天伺候那些菜,比伺候我还上心。”

“那是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种的。”婆婆转过头,“你妈跟我说了,等孩子生了,她给你带孩子。我说我来带,她说她带。我俩吵了一架。”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老家之前。吵完我就走了。”

“那现在……”

“现在我让着她。”婆婆把脸转向窗外,“她年纪比我大,让她带。我负责做饭。”

周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憋着笑。

我靠在座椅上,摸着肚子。四个月了,还没感觉到胎动,但我知道他在里面。小小的,像一颗花生。B超单上黑黑的一团,医生说那是头,那是手,那是脚。我看不太出来,但周彦说“看出来了,跟我一样帅”。

窗外的树绿得发亮,蝉开始叫了。夏天来了。

第15章 团圆

腊月二十九,又下雪了。

今年的年夜饭在我家。房子还是那套两室一厅,挤一挤,坐得下。但今年多了个人——我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裹在婆婆给的红棉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舒舒,别抱太久,放床上让她自己睡。”

“她刚吃完奶,拍嗝呢。”

“拍完就放。”

周彦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接过去。“我来拍。”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了,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拍后背。女儿在他怀里扭了扭,打了个小嗝,继续睡。

“给我看看。”我妈凑过来,看了半天,“像舒舒,鼻子像。”

“眼睛像周彦。”婆婆端着菜出来,瞟了一眼。

“眼睛还没睁开呢。”周彦说。

“我看得出来。”

我爸在阳台收拾鱼,今年他做油爆虾。周雨桐在摆桌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升了店长,管着省城两家店,说话做事比去年沉稳多了。进门先洗手,说“别把细菌带给孩子”,被婆婆夸了一句“懂事了”。

“妈,我本来就懂事。”

“你嫂子教的。”

周雨桐撇撇嘴,没顶嘴。她现在不跟我顶嘴了,也不跟婆婆顶嘴。上次回来给婆婆带了件羊绒衫,婆婆嘴上说“又乱花钱”,第二天就穿上了,跟食堂的人说是“我闺女买的”。

菜陆续上桌。红烧肉、油爆虾、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炸丸子、凉拌菜,还有一大盘饺子。跟去年一样的菜,一样的人,但气氛不一样了。去年大家还端着,说话客客气气。今年随便坐,想吃就夹,想说就说。我爸跟婆婆碰杯,说“老姐姐你红烧肉做得真好”。婆婆跟周雨桐说“你嫂子爱吃荠菜饺子,我包的”。我妈在旁边给周彦夹菜,嫌他太瘦。

周彦抱着女儿坐在我旁边,一只手吃饭,一只手扶着摇篮。女儿在摇篮里哼唧了两声,他赶紧低头去看。

“没事,做梦呢。”我说。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给她换尿布。”

他笑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婆婆看见了,瞪他一眼。“别老亲,孩子脸嫩。”

“妈,我小时候你亲没亲过我?”

“没亲过。”

“那我怎么长大的?”

“喂饭长大的。”

一桌人笑了。婆婆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我说两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去年我说过,我这辈子不会说话。今年我还是不会说。”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彦怀里的孩子,“我就是想说,我王桂芬这辈子没白活。周彦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以前总觉得老天爷不公平。现在想想,也没那么不公平。”

她顿了顿。

“舒舒嫁过来的时候,我看不上她。嫌她是农村的,嫌她没正式工作,嫌她不够体面。后来才知道,人家比我强多了。她不记我的仇,还把我当妈待。雨桐去省城,也是她安排的。我能在食堂干活,也是她点的头。”

“妈,您自己干的。”我插嘴。

“你让我干的。”她看着我,“舒舒,妈跟你说句实话——你比我强。周彦配不上你。”

“妈!”周彦急了。

“你闭嘴。”婆婆瞪他,“我说的是实话。你媳妇比我强,比你强,比雨桐强。以后这个家,她说了算。”

她仰头把酒喝了,坐下来。周雨桐在旁边鼓掌,被我爸我妈跟着拍起来。周彦抱着女儿,冲我苦笑。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妈,我也说两句。”

婆婆抬头看我。

“您刚才说周彦配不上我。我不同意。”我看着周彦,“八年前他把工资卡给我的时候,手在抖。八年后他给孩子换尿布,手不抖了。您把他养得很好。”

婆婆嘴唇动了动。

“您这辈子不容易,我知道。周彦知道,雨桐也知道。您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该享福了。以后您想在食堂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老家的房子修好了,想回去住就回去住。想回来,家里永远有您的地方。”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婆婆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别开脸,拿袖子擦了擦,回头跟周雨桐说:“你嫂子喝多了,说胡话呢。”

“妈,我嫂子喝的是水。”

“水也醉。”

一桌人又笑了。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女儿被吵醒了,哼哼唧唧地哭。周彦抱着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坐在桌边,看着一屋子的人。我爸跟我妈在收拾碗筷,婆婆跟周雨桐在说什么悄悄话,周彦抱着女儿在窗边看烟花。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传过来:“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周彦抱着女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女儿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盯着天花板上转的吊灯看。

“舒舒。”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把女儿递给我。我接过来,小小的一团,软得不像话。她在我怀里扭了扭,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婆婆走过来,把一只银锁放在襁褓上。就是去年她给我的那只,长命锁,磨得锃亮。

“戴着。”她说,“保平安的。”

我把银锁系在女儿的襁褓上。银锁在她胸口轻轻晃了一下,映着灯光。

“妈,”我抬头看婆婆,“给孩子起个名吧。”

她愣住。“我起?”

“您起。”

婆婆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叫……周念。”

“哪个念?”

“想念的念。”她看着女儿,声音低下去,“念着她爸。念着老家。念着……念着该念的人。”

周彦在旁边点头。“好,就叫周念。”

婆婆伸手,把襁褓上的银锁正了正。她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抱过周彦,抱过周雨桐,抱过食堂的大锅,抱过老屋院子里的杂草。现在轻轻碰了碰孙女的脸。

“小念念。”她轻声叫了一句。

女儿在襁褓里动了动,睁开了眼。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婆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襁褓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屋子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气还没散,电视里放着新年歌曲。周彦伸手过来,把我连同女儿一起搂住。

“舒舒。”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了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女儿。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了。银锁在她胸口轻轻晃。

“周彦。”

“嗯?”

“明年年夜饭在哪儿吃?”

他想了一会儿。“还在这儿。”

“你妈做红烧肉?”

“嗯。”

“我爸做油爆虾?”

“嗯。”

“你妈和我妈包饺子?”

“嗯。”

“你妹洗碗?”

“嗯。”

“你呢?”

他笑了。“我负责吃。还有,抱念念。”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可屋里是暖的。菜是热的。人,是团圆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针对任何现实群体。故事旨在传递家庭和睦、理解包容的正向价值观。

作者:郑钱多多

互动引导:年夜饭是中国人最看重的一顿饭,你家年夜饭是谁掌勺?有没有哪道菜是每年必做的?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年夜饭故事。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某个人,不妨转发给ta看看。新的一年,愿每个家庭都和和美美,愿每份付出都被温柔以待。

暖心祝福: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遂。不管年夜饭在哪儿吃、吃什么,最重要的是身边坐着谁。愿你所念之人,皆在身旁;愿你所盼之事,皆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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