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养老院干了8年,今天才敢说出来,那些老头老太太夜里不睡一个屋,白天手拉手晒太阳,有个大爷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没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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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
护工。
说得好听点叫护理员,其实就是端屎端尿的。
今天本来不想说这些。
下午给307的张大爷换床单,他拽着我袖子不让走,说小刘你坐会儿。我坐下了。他看着我,嘴巴张了两次,没出声。我以为他要喝水,把杯子递过去。他摇头。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我没接。
我到现在也没接。
那句话我搁在心里,像块石头。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等红灯,脑子里还是那句话。到家楼下,在车棚里坐了十分钟才上楼。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累了。
她没再问。
我们这种人,累不累的,没人细问。
先说说我干的这个地方吧。
城西,民营的。四层楼,一百二十张床位。说是养老院,其实一半以上是失能老人。能自理的住三楼,半自理的住二楼,完全躺床上的在一楼。四楼是临终关怀,说白了就是等死那屋。
我在二楼。
二楼的老人,大多还能走两步。拄着助行器,扶着墙,一点一点挪。有的脑子还清楚,有的已经糊涂了。
我负责十二个老人。
早上六点上班。先挨个翻身。躺了一夜的,得把身子侧过去,拍背,看有没有褥疮。然后洗脸,擦手,换尿垫。
七点喂饭。
能自己吃的自己吃。不能自己吃的,一勺一勺喂。有的咽不下去,喂一口流半口。有的牙不行,得把饭菜捣碎了再喂。
八点吃药。
哪个老人吃什么药,我都背下来了。老赵头降压药两粒,王奶奶降糖药一粒半,刘大爷心脏的药饭后吃。
九点推出去晒太阳。
天气好的时候,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打开,推到院子里。院子里有几条长椅,老人们坐着,有的闭眼,有的发呆,有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就是在那晒太阳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老头老太太,白天在院子里,手拉手。
真的手拉手。
张大爷和李奶奶,两个人坐一条长椅,手攥着手,谁也不说话。太阳照在他们手上,那些手,皮皱得跟树皮似的,青筋鼓着,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你要是不知道,以为他们是两口子。
不是。
张大爷的老伴儿五年前走了。李奶奶的老伴儿还在,住在三楼,能自理,但脑子糊涂了,不认得人。
张大爷和李奶奶,就是在这儿认识的。
两个人白天手拉手晒太阳,晚上各回各屋。
李奶奶住207,张大爷住307。
不在一个屋。
有一天我问张大爷,我说大爷,你跟李奶奶挺好哈。
他看了我一眼。
“好什么好。”
我说那你们天天拉着手。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白天拉手,晚上锁门。
我没听懂。
他说,晚上各锁各的门,各睡各的床。
我还是没懂。
他说,小刘,你不懂。我们这个岁数,拉手就是拉手。别的,啥也干不了。也不想干。就是想有个人,手是热的。
他说完,又看着院子里的太阳。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我才慢慢看明白。
这些老人,白天在一起,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待着。
怕坐在那儿,一上午没人跟你说一句话。
怕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扭头想跟人说,旁边是空的。
所以他们凑在一起。
手拉着手,至少知道旁边有个人。有体温。有呼吸。
但是晚上,各回各屋。
为什么?
因为那扇门一关,才是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床,自己的被子,自己的药,自己的尿盆,自己的疼。
别人进不来。
也不想让别人进来。
我问过李奶奶。
那天给她梳头,她忽然说,小刘,你说人老了怎么这么没意思。
我说怎么了奶奶。
她说,白天跟老张拉手,挺高兴的。到了晚上,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想我那个老头子。他就在三楼,可是他不认得我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不是苦笑。也不是难过。
就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小刘,你说我是不是不要脸。
我说奶奶你说啥呢。
她说,我跟老张拉手,我那个老头子还在楼上呢。我是不是不要脸。
我说不是。
她说,我也觉得不是。可是我晚上躺在床上,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我说大爷都不认得你了。
她说,他不认得我,我认得他。
说完她就不说了。
我给她梳完头,把梳子放回抽屉。她从镜子里看我,说,小刘,你将来老了就懂了。
我说我还没老呢。
她说,快着呢。
我在这干了八年。
八年里,走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
有的送医院,没回来。有的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有的早上还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床就空了。
每次有人走,那屋就得收拾。
被子卷起来,柜子清空,照片摘下来。
家属来拉东西,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当天就拉走,有的一放放半个月。
我收拾过一间屋,老人走了以后,床头柜里翻出来一沓钱。一万多。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给孙女上大学。
孙女没来过。
一次都没来过。
那钱后来被儿子拿走了。儿子来的时候,儿媳妇也跟着。两个人在走廊里数钱,数了两遍。
数完了,儿媳妇说,就这么点。
我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那个老人姓周。周大爷。
他在这儿住了三年。刚来的时候还能走,后来摔了一跤,就躺下了。
躺下以后,话越来越少。
到最后一个月,基本不说话了。
我喂他饭,他就张嘴。我给他翻身,他就配合。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有一天我给他擦身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劲儿特别大。
我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嘴在动,没声音。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小刘,我想回家。
我说大爷,你儿子下周来看你。
他说,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我说你在这儿挺好的,有人照顾。
他说,这不是我家。
说完就松开手了。
第二天他就昏迷了。
送医院,三天后走了。
他儿子来收拾东西,把那张纸条也拿走了。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
应该看了。
看完什么反应,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在心里。
今天张大爷跟我说那句话,我才觉得,攒不住了。
他说,小刘,你说我们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当时在给他换床单。手停了一下。
我说大爷你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是认真的。
他说,白天晒晒太阳,晚上睡睡觉。吃饭,吃药,拉屎,撒尿。一天一天。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这叫过日子。
他说,过日子得有个盼头。我没有盼头。
我说,你儿子不是下个月来看你吗。
他说,他来了待二十分钟,问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后就走。走了我還是这样。
他说,小刘,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之前,天天这么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我。
我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说大爷,床单换好了,你躺下歇会儿。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大爷,我就是个护工。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
我说,我答不上来。
他说,那你别答了。
然后他躺下了。
我拿着换下来的床单,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四。
眼角纹,黑眼圈,嘴上起皮。
我对着镜子,想张大爷那句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推过来一辆餐车。
晚饭。
排骨炖土豆。
我端着饭碗,挨屋送。
送到207,李奶奶问我,小刘,老张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你让他多吃点。
我说好。
她说,他牙不好,你给他把排骨切小点。
我说好。
她说,他这两天咳嗽,你让他多喝水。
我说好。
她说,小刘。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们俩,算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她说,算了,你忙去吧。
我端着饭碗出来。
走廊里灯还没开,有点暗。
我站在207门口,听见里面李奶奶在咳嗽。
咳了两声,停了。
又咳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端着饭碗往前走。
走到307,推门进去。
张大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说大爷,吃饭了。
他说,放那儿吧。
我说趁热吃。
他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说没有。
他说,我跟老李,白天拉手。你说我是不是对不起我老伴儿。
我说,你老伴儿走了五年了。
他说,我知道。可是我有时候晚上做梦,还梦见她。
他说,梦见她的时候,我就觉得,白天跟老李拉手,是不是不对。
我说大爷,拉手没事的。
他说,我知道没事。可是我心里过不去。
他说,小刘,你说人怎么这么麻烦。活着麻烦,死了也麻烦。
我没说话。
他坐起来,端起饭碗。
吃了一口排骨。
嚼了半天。
咽下去了。
他说,这排骨炖得挺烂。
我说嗯,李奶奶让我给你切小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她跟你说的?
我说嗯。
他说,她自己的排骨呢。
我说她也吃了。
他说,她牙也不好。
我说嗯。
他说,你给她送点软的。
我说好。
他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说没事。
他说,我跟你说这些,你别嫌烦。
我说不嫌。
他说,你走吧,我吃饭。
我出来了。
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李奶奶的门关着。
我看着那扇门。
看了半天。
后来我去楼下抽烟。
后门外面有个台阶,护工都在这儿抽烟。
我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老陈来了。
老陈是夜班护工,五十多了,干了十几年。
他看我一眼,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张大爷又跟你唠了?
我说嗯。
他说,他天天唠。
我说,他今天问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陈抽了口烟。
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小刘,你干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八年你还没习惯。
我说习惯什么。
他说,习惯这些。
他拿烟指了指楼上。
他说,这些老头老太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听多了,就麻了。你不麻,你就干不下去。
我说,我可能快干不下去了。
他说,你舍不得。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走了,谁给他们换床单。
我没说话。
他说,我干了十几年,送走的人,一百多个。开始还记名字,后来记不住了。太多了。
他说,你知道我怎么干的?
我说怎么干的。
他说,我把他们都当亲戚。不是亲的,就是远房亲戚。亲戚走了,你难过一阵,但不能一直难过。你还有别的亲戚要照顾。
我说,你这是骗自己。
他说,骗不骗的,反正管用。
他把烟头踩灭。
说,走了,该查房了。
他进去了。
我坐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
天黑了。
院子里那几条长椅空着。
白天的时候,张大爷和李奶奶就坐在那儿。
手拉着手。
太阳照在他们手上。
现在椅子空了。
太阳也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
站起来,拍拍裤子。
进去了。
晚上九点,给老人洗脚。
端着盆,挨屋送。
送到307,张大爷已经躺下了。
我说大爷,洗脚。
他说,不洗了。
我说洗洗睡得舒服。
他说,小刘,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今天给儿子打电话了。
我说嗯。
他说,我说我想回家住几天。
我说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爸,家里没人照顾你。他说我跟你儿媳妇都上班,白天没人。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就回去住几天。他说爸,你回来我不放心。你还是在养老院吧。
他说,然后我就挂了。
他说,小刘,你说我那个家,还是我家吗。
我说大爷,你儿子也是为你好。
他说,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他说,我那个房子,两室一厅。我跟我老伴儿住了三十年。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了两年。后来儿子说,爸你一个人不行,去养老院吧。我说行。我就来了。
他说,来了以后,那个房子就租出去了。儿子说,租金给我交养老院的费用。
他说,我现在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那还是我家吗。
我没说话。
他说,小刘,你说我这一辈子,干了什么。
我说,你把儿子养大了。
他说,养大了。养大了以后呢。
我说,他成家了。
他说,成家了。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他说,小刘,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就像给别人干活。干完了,就该走了。
我说大爷,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不是抱怨。我儿子挺好的。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他给我交钱。他给我买东西。
他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没给自己活过。
他说完,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说,洗脚吧。
我给他洗脚。
那双脚,脚趾变形了,指甲又厚又黄。脚后跟裂着口子。
我搓着他的脚。
他忽然说,小刘,你将来别学我。
我说学你什么。
他说,别一辈子光给别人活。
我没说话。
我给他擦干脚,把盆端出去。
倒水的时候,我在水房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看着那些水。
想起张大爷的话。
别一辈子光给别人活。
我想了想我自己。
我干护工八年。
一个月四千五。
没有五险一金。
管吃管住。
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
我们有个儿子,上小学。
在老家,我妈给我带着。
我一年回去两趟。
每次回去,我妈都说,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
我说嗯。
我妈今年六十八了。
身体还行。
但是我知道,她也会老。
她老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没想过。
或者说,我不敢想。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见了太多。
我知道老了是什么样。
我知道躺在床上等人喂饭是什么样。
我知道拉屎撒尿都在床上是什么样。
我知道儿女一个月来一次是什么样。
我知道那扇门一关,屋里只有自己是什么样。
我每次想到我妈,就赶紧想点别的。
我不敢往下想。
水房外面有人喊我,小刘,207的尿垫该换了。
我说来了。
把水龙头关上。
出去了。
晚上十一点,夜班查房。
我本来该下班了。
但是今天没走。
我跟老陈说,我替你查一圈。
他说行。
我拿着手电,一层一层走。
一楼,躺床上的那些老人,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
三楼,能自理的,屋里黑着灯。
四楼,临终关怀,有两间亮着灯。
我走到二楼。
207,李奶奶的屋。
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
里面有声音。
很小。
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李奶奶在说话。
她在跟谁说话?
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说,老头子,你今天吃药了吗。
她说,我挺好的,你别惦记。
她说,老张对我挺好,你放心。
她说,我就是想你。
她说,你什么时候能认出我来。
她说,我天天去看你,你都不认得我。
她说,你以前多精神啊,现在怎么这样了。
她说,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说,你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
她说,等哪天你走了,我就去找你。
她说,你别急。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说,就在楼上。你三楼,我二楼。我天天去看你。
她说,你等着我。
我站在门外。
手电筒攥在手里。
没开。
走廊里很黑。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走了。
走到307。
门关着。
我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我走到走廊尽头。
那扇通院子里的门,锁了。
白天的时候,这扇门开着。
老人们从这儿出去,晒太阳,手拉手。
现在锁了。
我站在门后面,往外看。
院子里黑的。
长椅看不见了。
只有路灯,照着那几条空椅子。
我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下楼了。
老陈在一楼值班室。
他说,查完了?
我说查完了。
他说,有事吗。
我说没事。
他说,那你回去吧。
我说嗯。
我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
路上没什么人。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骑得很慢。
脑子里是张大爷那句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还有李奶奶的话。
你等着我。
还有我妈。
她在老家,带着我儿子。
她今年六十八。
她也会老。
她老了怎么办。
我骑到家楼下。
在车棚里坐着。
没上楼。
坐了很久。
后来我媳妇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在楼下了。
她说饭给你热着呢。
我说嗯。
挂了电话。
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了。
推开门。
我媳妇在沙发上看手机。
儿子睡了。
桌上放着饭。
排骨炖土豆。
我媳妇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加班。
她说,你们那还加班。
我说嗯。
她说,吃饭吧。
我坐下。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排骨。
炖得很烂。
我想起张大爷说,这排骨炖得挺烂。
我想起李奶奶说,让他多吃点。
我嚼着排骨。
我媳妇在旁边刷手机。
忽然她说,我妈今天打电话,说腰疼。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看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老了。
我说嗯。
她说,你说我妈老了怎么办。
我没说话。
她说,我就说说。你别多想。
我说嗯。
我继续吃饭。
吃完,我去洗碗。
水龙头开着。
我站在水池前面。
碗洗完了,我还站着。
我媳妇在外面喊,你干嘛呢。
我说没事。
我把水龙头关上。
擦了擦手。
出来。
坐在沙发上。
我媳妇在看电视。
我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
我妈的号码。
我看着那个号码。
看了半天。
拇指在上面。
按不下去。
后来我把手机放下了。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有人在笑。
我媳妇也在笑。
我看着电视。
没笑。
我想起张大爷今天说的话。
想起李奶奶的话。
想起老陈说的,你走了,谁给他们换床单。
想起我妈。
她在老家。
她一个人。
带着我儿子。
她今年六十八。
她也会老。
她老了怎么办。
我想到这儿,站起来。
我媳妇说,你干嘛。
我说,去阳台抽根烟。
她说,你不是戒了吗。
我说,今天想抽。
我走到阳台。
点上烟。
外面黑着。
楼下的路灯亮着。
没什么人。
我抽了一口。
烟进肺里。
有点呛。
我想起那句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抽着烟。
没想出来答案。
可能本来就没有答案。
可能活着就是活着。
可能那扇门关了,就关了。
可能白天拉手,晚上锁门,就是日子。
可能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抽完烟。
站在阳台上。
没进去。
后来我媳妇喊我,说水烧好了,洗澡吧。
我说嗯。
我把烟头掐灭。
进去了。
洗澡的时候,水从头上浇下来。
我站在水里。
闭着眼。
我想起张大爷的脚。
想起李奶奶的头发。
想起周大爷的那沓钱。
想起我妈。
想起我儿子。
想起我自己老了以后。
我站在水里。
水一直浇。
后来我睁开眼。
把水关了。
擦干。
穿上衣服。
出来的时候,我媳妇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
看了会儿手机。
没什么可看的。
我把手机放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
闹钟响了。
我起来。
洗脸。
穿衣服。
出门。
骑电动车。
到养老院。
换工服。
接班。
老陈说,昨晚没事。
我说嗯。
他说,307的张大爷,早上说胸口不舒服。
我说我去看看。
我上楼。
推开307的门。
张大爷坐在床上。
看见我,笑了一下。
他说,小刘,来了。
我说大爷,你哪儿不舒服。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我说我叫医生来看看。
他说,不用。你坐会儿。
我坐下。
他说,小刘,昨天我跟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说,我就是有时候,心里憋得慌。跟你说说,就好多了。
我说,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跟我说。
他说,好。
他说,小刘。
我说嗯。
他说,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想了想。
我说,大爷,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就对了。
他说,我活了八十三,我也不知道。
他说,可能活着就是活着。
他说,可能我们这些人,活着就是给你们年轻人看看。看看老了是什么样。
他说,看完了,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小刘,你干这个活,不容易。
我说没事。
他说,你将来别干这个了。
我说嗯。
他说,你走吧,我歇会儿。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他说,小刘。
我回头。
他说,今天太阳好,一会儿推我出去。
我说好。
他说,老李也去。
我说好。
他说,你推我俩。
我说好。
我出来了。
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那扇通院子的门,开着。
阳光照进来。
地上有一道光。
我看着那道光。
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去推轮椅。
先推张大爷。
再推李奶奶。
推到院子里。
太阳底下。
两条长椅。
张大爷坐一条。
李奶奶坐一条。
两个人挨着。
手拉着手。
太阳照着他们的手。
我站在旁边。
看着。
看了一会儿。
后来我转身走了。
去洗床单。
水房里,洗衣机在转。
我站在旁边。
看着那些床单在滚筒里翻。
白的,蓝的,灰的。
转来转去。
我想起张大爷那句话。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还是没答案。
可能永远也不会有。
但是我想,今天太阳好。
他们手拉着手。
晒着太阳。
这大概就是意思。
可能吧。
洗衣机停了。
我把床单拿出来。
晾上。
站在晾衣绳旁边。
阳光照在床单上。
风一吹,床单飘起来。
我看着那些床单。
想起我妈。
想起她在家,也这么晾衣服。
弯着腰。
一件一件。
我掏出手机。
翻到我妈的号码。
这次我按了。
响了五声。
接了。
妈说,喂。
我说,妈。
她说,怎么了,有事啊。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你打电话干嘛。
我说,就是问问你。
她说,我挺好的。你儿子也挺好的。刚吃了饭。
我说,嗯。
她说,你在那边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别太累。
我说,嗯。
她说,没事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腰还疼吗。
她说,不疼了。老毛病,没事。
我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
她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我说,嗯。
她说,挂了吧。
我说,嗯。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站在晾衣绳旁边。
风又吹过来。
床单飘起来。
我看着那些床单。
站了很久。
后来屋里有人喊我,小刘,307该喂药了。
我说来了。
我转身。
走过去。
阳光照在我身上。
影子拖在地上。
我踩着影子走。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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