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娶回家是什么体验?第一次牵她手时,我手心全是汗,她笑着骂我:你小时候抢我糖的胆子呢
2008年中秋,月亮圆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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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家属院那棵老梧桐底下,手里攥着一张冰棍票根。票根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了毛,是1997年我娘随手夹进我课本里的。那时候厂里发冰棍票,一人一月两张,我娘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沈春晓。
票根背面有三个字,我七岁那年写的,歪歪扭扭,铅笔印都洇开了——沈春晓。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辈子,也没敢当面叫出口。
红旗机械厂家属院在城北,一排排红砖平房,房顶铺着油毡,夏天烫得能煎鸡蛋,冬天压着雪,屋檐挂一溜冰溜子。我家和沈家共用一道院墙,墙根底下开了一个小门,两家大人进出从来不绕路。公共水龙头在院中间,早上七点准时排队接水,谁家忘了关,水漫出来能淹半条煤渣路。
我和沈春晓就差两岁,她出生那天,我娘抱着我去沈家看。沈婶把她放在竹床上,我娘顺手把我放旁边,两个小孩并排躺着,一个裹蓝布,一个裹红布。沈婶笑着说:“这俩孩子从小一张床睡大的,以后可怎么办。”
那时候谁也没把这话当回事。
厂里人管我叫“老陆家大小子”,管她叫“晓丫头”。我爹是八级钳工,手巧话少,沈叔是厂车队司机,嗓门大爱开玩笑。我娘在厂办小学教书,沈婶在后勤。两家大人互相帮着带孩子,今天我家包饺子,端一碗过去;明天沈家炖排骨,隔着墙喊一声,我自己端着碗就去了。
我和沈春晓从会走路起就在一起疯跑。春天爬梧桐树摘嫩叶子,夏天蹲在水龙头底下冲脚,秋天踩煤渣路捡落叶,冬天拿冰溜子当剑比划。厂区广播每天早上六点半响,放《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俩就踩着广播声去上学。我上四年级,她上二年级,她书包带子老松,我一路给她系三回。
那时候没有秘密。她掉第一颗牙,是我陪她去水龙头底下漱口。我挨我爹揍,她趴在院墙上看,等我哭完了,递给我半块糖。
那颗糖是我抢她的。
1993年夏天,沈婶给沈春晓买了一把水果糖,她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我趁她不注意,从她指头缝里抠走一颗,剥了糖纸就往嘴里塞。她追着我满院跑,跑得头发都散了,最后蹲在梧桐树底下哭。我娘听见了,揪着我耳朵去沈家赔不是,把那颗糖从嘴里掏出来还她。沈春晓不要了,说:“沾了舟哥的口水,我不要了。”
那张糖纸她留了十五年。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留着,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娘每次发冰棍票,都多给沈春晓一张。沈春晓接过来,冲我笑:“舟哥,你抢我糖的胆子呢?”
我那时候小,不懂她什么意思,只知道她一笑,我就想往梧桐树后面躲。
后来上了初中,我开始躲她。
不是讨厌她,是突然不敢看她了。2001年夏天,她在公共水龙头底下冲凉,穿着碎花裙子,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我端着搪瓷盆路过,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一步也迈不动。她回头看见我,喊:“舟哥,你站那儿干嘛?”
我扭头就跑,搪瓷盆差点扔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跟她一起走路上学,不再帮她系书包带,不再跟她抢东西吃。她以为我嫌弃她,跟我冷战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每天绕路走,经过沈家门口都不敢抬头。我娘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把那张冰棍票根夹进我课本里。
我翻到的时候,看见背面那三个字,一夜没睡着。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厂里人见了我就问:“小舟,晓丫头呢?”沈叔见了我爹就说:“老陆,你家小子啥时候把我家闺女领走?”我爹不说话,闷头抽烟,嘴角往上翘。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2008年中秋,厂里办百家宴,十几张圆桌摆在院中间,家家户户端菜出来。沈叔喝了半斤白酒,站起来,拿筷子敲碗:“小舟,你啥时候把晓丫头娶回家?你俩从小一张床睡大的,还等啥?”
全场哄笑。我脸烧得厉害,低头扒饭。沈春晓坐在我斜对面,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悠悠嚼,耳朵根红透了。
宴席散了,月亮升到梧桐树顶上。我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冰棍票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春晓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月亮。
她说:“舟哥,要是大院拆了,我们是不是就散了?”
我说:“不会。”
我心里没底。厂里早就传出风声,家属院要拆迁,梧桐树可能保不住。我攥着票根,手心全是汗。
沈春晓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忽然笑了:“你攥什么呢?”
我赶紧把票根塞进口袋:“没什么。”
她没追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舟哥,你小时候抢我糖的胆子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1993年那颗糖,想起她蹲在树底下哭,想起她后来每次见我都要问的那句话。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在一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2001年夏天,厂里放高温假,家属院的小孩全在院里疯跑。我那年十四,刚上初二,个子蹿了一截,裤腿短了一截,我娘拿缝纫机给我接了一截蓝布。
沈春晓十二,小学六年级,夏天开始穿碎花裙子了。
那天傍晚,我端着搪瓷盆去公共水龙头接水。太阳还没落山,煤渣路被晒得发烫,梧桐树叶子耷拉着。我走到水龙头跟前,看见沈春晓蹲在那儿,裙子撩到膝盖上面,拿手捧水往胳膊上浇。
水珠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我脚底下顿住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舟哥,你也来接水?”
我嗓子眼发干,嗯了一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往前。她站起来,裙子放下来,水珠把裙摆洇湿了一片,贴在腿上。我赶紧把眼睛挪开,盯着水龙头。
“你站那么远干嘛?”她走过来,伸手要接我的搪瓷盆,“我帮你接。”
她手指碰到盆沿的时候,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愣住,手悬在半空:“舟哥?”
“我自己来。”我说,声音闷闷的,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溅出来,打湿了鞋面。她站在旁边没走,看着我接满一盆水,忽然说:“舟哥,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不跟我一起走了?”她歪着头看我,“早上我叫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端着盆,水在盆里晃,洒出来一些。我说:“我上初二了,作业多。”
“作业多跟一起走路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端着盆往家走。她在后面喊:“舟哥!你站住!”
我没站住,脚步越走越快,拐进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水龙头旁边,碎花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脸上是委屈的表情。我赶紧转回头,进了屋,把盆往地上一放,蹲在门槛上喘气。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我们天天一起爬树、抢冰棍、在院里追着跑。她摔了跤,我背她回家;我挨了揍,她给我递糖。那时候拉她的手、拽她辫子,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可那天傍晚,她伸手碰我盆沿的时候,我心跳得跟厂里打桩机似的。
我开始躲她。
早上上学,我提前十分钟出门,绕到厂区后门走。她在院门口等我,等不到,就跑到我家来敲门。我娘说:“小舟早走了。”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放学回来,我从前门进,她在院里写作业,看见我,喊:“舟哥!”我假装没听见,低头进了屋。
她追到门口,隔着门板喊:“陆远舟!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没开门,蹲在屋里,心里堵得慌。不是嫌弃,是怕。我怕她看见我脸红,怕她发现我盯着她看,怕她问出我答不上来的话。
那半个月,我们一句话没说。院里人都看出来了,沈婶问我娘:“俩孩子闹别扭了?”我娘说:“小舟大了,知道避嫌了。”沈婶说:“避啥嫌?从小一起长大的,还能避到哪儿去?”
我娘没接话,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冷战到第三周,沈春晓不来找我了。她跟院里别的孩子玩,踢毽子、跳皮筋,笑得很大声。我坐在自家门槛上,假装看小人书,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她跳皮筋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我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那天晚上,我娘收拾我书包,忽然从课本里抽出一张东西。
“这是啥?”她举起来看。
我抬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是冰棍票根。我娘把票根翻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夹回课本里,把课本放回书包,转身出去了。
我赶紧把课本翻出来,抽出那张票根。正面是“红旗机械厂冰棍票”,1997年,盖着红章。背面有三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沈春晓。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想起来了,1997年夏天,我七岁,我娘让我拿票去厂里换冰棍。我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票,忽然想写点什么。我蹲在厂门口,找了一截铅笔头,在票根背面写了沈春晓的名字。写完就忘了,随手夹进课本里,再也没翻过。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她什么也没说。
我攥着那张票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我把票根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那三个字在光底下模模糊糊的,像小时候她追着我跑时,我回头看见的那张脸。
我翻了个身,把票根压在枕头底下。
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娘在灶台上热粥,看见我顶着黑眼圈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粥推过来。我低头喝粥,听见她在背后说:“小舟,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端着搪瓷盆去水龙头接水,看见沈春晓蹲在梧桐树底下捡叶子。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又低下头。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蹲下来。
“晓晓。”我叫她。
她没抬头:“干嘛?”
“我昨天不是躲你,”我说,“我是……作业真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生气。她把手里的梧桐叶扔在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那你明天早上等我,一起走。”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舟哥,你脸怎么红了?”
我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了晃:“太阳晒的。”
她没戳穿我,转身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我蹲在水龙头旁边,把盆放下,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
我娘说得对,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可我那时候还没想清楚,只知道那张票根上的三个字,我写的时候没多想,再看的时候,心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事了。
2005年秋天,我从市里的大专毕业,分回红旗机械厂,在机修车间当学徒。沈春晓比我早一年进厂,在厂办当文书,每天穿得干干净净,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按得叮当响。
周恒是那年九月来的。省城调下来的实习技术员,住厂招待所,穿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说话带一点省城口音。车间老师傅叫他小周,年轻姑娘见了他,眼睛都亮一下。
我没太在意他。机修车间和厂办隔着一排厂房,我每天蹲在车床跟前,满手油污,跟他打不着交道。
直到那天下午,我蹲在车间窗户底下换轴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我站起来,隔着窗户看见厂招待所门口,周恒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条红围巾,递给沈春晓。
沈春晓站在他对面,穿着厂里发的蓝工装,头发扎成马尾。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接,也没走。
周恒说:“天冷了,你骑车上班,脖子容易受风。”
沈春晓说:“周技术员,你太客气了。”
周恒笑了笑:“叫我小周就行。”
沈春晓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条围巾,说:“谢谢。”
我蹲在窗户底下,手里攥着那个轴承,油污蹭了一手。车间里有人喊我:“小舟,轴承换好没有?”我没应声,站起来,把轴承往台子上一放,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我搓了半天,手上的油污也没洗干净。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问我:“厂里新来的那个技术员,你认识不?”
我说:“不认识。”
我娘说:“我听你沈婶说,那小子对晓丫头有意思,天天给她带早饭。”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我爹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我开始绕路走。以前我下班从厂办门口过,能看见沈春晓在屋里整理文件,她抬头看见我,会隔着玻璃冲我笑。现在我不走那条路了,绕到厂区后门,多走二十分钟,从煤渣路拐回家。
沈春晓没发现。她忙着跟周恒看电影、逛公园。厂里人开始传闲话,说沈家闺女找了个省城对象,以后要嫁到省城去。沈婶听了,脸上挂不住,跟我娘念叨:“那小子是省城人,家里条件好,可咱晓丫头从小在厂里长大,嫁过去能习惯?”
我娘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
沈婶叹了口气:“我倒觉得,小舟挺好,知根知底的。”
我娘没接话。
沈德发比沈婶更急。他天天在车队里念叨,说周恒那小子油嘴滑舌,不像过日子的人。有一天我在车间门口碰见他,他拦住我,递了根烟。
“小舟,抽不?”
我说:“沈叔,我不会。”
他把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你爹是八级钳工,手艺好,你跟着学,以后差不了。”
我说:“嗯。”
他吐了口烟,忽然说:“那小子不如你知根知底。”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闻着烟味,心里翻来覆去。
知根知底。我跟沈春晓认识二十一年,她掉第一颗牙我陪着,她第一次来例假是沈婶告诉我的,她中考没考好躲在我家哭了一下午。我知道她吃凉拌黄瓜要放三瓣蒜,知道她睡觉爱踢被子,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人。
可周恒给她递一条红围巾,她就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油污,洗都洗不干净。
那段时间,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饭。我娘看出我不对劲,没问,只是每天晚饭多炒一个菜。我爹话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沈春晓和周恒好了两个月。厂里人都以为他们要定下来了,沈婶开始打听省城房价,沈德发天天黑着脸。
十一月底,天冷了,厂区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那天傍晚,我下班从后门回家,路过厂区操场,看见沈春晓蹲在梧桐树底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脚步顿住。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看见是我,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舟哥。”
我走过去:“怎么了?”
她没说话,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半天,她说:“我跟周恒分了。”
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说。我们俩站在梧桐树底下,风从煤渣路上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披在身上,忽然说:“舟哥,习惯了就戒不掉。”
我没听懂,问她:“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说周恒。他天天给我带早饭,我习惯了。现在他走了,我早上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顿了顿:“可是习惯了,不代表喜欢。我就是……不习惯。”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舟哥,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说:“不傻。”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风又刮过来,她把我的外套裹紧了一些。我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冰棍票根。
票根我一直随身带着,边角都磨毛了。
沈春晓站了一会儿,说:“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家属院走,走了两步,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一声,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链条掉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链条给她挂回去。链条上沾着油,蹭了我一手。她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舟哥,你手真巧。”
我说:“这有什么巧的,挂个链条而已。”
她没说话,等我挂好了,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舟哥,你明天早上还走那条路吗?”
我说:“哪条路?”
她说:“厂办门口那条。”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知道我绕路了。
她没等我回答,骑上车走了。车铃按了两下,叮当响。我蹲在梧桐树底下,手上全是油,看着她骑远,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油污,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她说,习惯了就戒不掉。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周恒,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那张冰棍票根在我口袋里,被我攥得发烫。
2008年中秋前一周,家属院开始挂红灯笼。厂办发了通知,说中秋百家宴照常办,每家出一个菜,桌子摆在大院中间。我娘提前三天就开始腌肉,沈婶那边传来剁馅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葱姜味。
厂广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喇叭挂在电线杆上,声音有点劈,但没人嫌吵。我爹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旧椅子,手里拿着锤子,敲两下,停一下,抬头看天。
我下班回来,他把锤子放下,忽然说:“小舟,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我愣了一下。我爹话少,从小到大,除了训我,几乎没主动跟我聊过天。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饭盒,一时没接上话。
他低头继续敲椅子:“你娘跟我念叨好几回了。你也二十五了,厂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我说:“爹,我……”
他没抬头:“我没催你。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院里那棵梧桐树,听说保不住了。厂里要拆家属院,盖新楼。”
我攥着饭盒,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梧桐树在我家院墙外头,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我七岁爬上去摘叶子,摔下来磕破膝盖,沈春晓蹲在旁边哭,比我还急。后来她学会了爬树,爬得比我还高,坐在树杈上冲我笑:“舟哥,你上来呀。”
我没上去。我在底下仰着头看她,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
那棵树的树皮上,还刻着我们的名字。1998年夏天,她拿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陆远舟”和“沈春晓”,中间画了一颗心。刻完她问我:“舟哥,你猜这是什么?”
我说:“苹果。”
她气得拿树枝抽我:“这是心!心!”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树要没了。
那天晚上,沈春晓来我家借酱油。她站在厨房门口,跟我娘说了两句话,转头看见我坐在堂屋里,问:“舟哥,你发什么呆?”
我说:“没发呆。”
她走过来,把酱油瓶放在桌上:“我爹说,家属院要拆了。”
我说:“听说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头绕着酱油瓶口转了一圈:“舟哥,要是大院拆了,我们是不是就散了?”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低头盯着酱油瓶,灯光底下,她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说:“不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真的?”
我说:“真的。”
她没再问,站起来,拿起酱油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舟哥,中秋百家宴,你坐我旁边。”
我说:“好。”
她走了,我坐在堂屋里,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她跟我娘说话的声音,还有沈婶喊她吃饭的动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她坐在对面的时候,我又想伸手了。
但我没敢。
厂里催婚的不止我爹一个。沈婶那边更急,沈春晓比我小两岁,也二十三了,在厂办工作,条件不差,可一直没对象。周恒走了以后,有人给她介绍过两个,她见了一面,回来就跟沈婶说没感觉。沈婶急得嘴上起泡,跟沈德发念叨:“晓丫头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沈德发说:“你管她呢,她自己有数。”
沈婶说:“有啥数?都二十三了,再拖两年,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沈德发不接话,闷头抽烟。
其实我知道沈春晓为什么没感觉。她跟我提过,介绍人带来的那个男的,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请她吃饭,点了一桌子菜,她吃了一半就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他吃饭吧唧嘴。”
我说:“就为这个?”
她说:“我从小听你吃饭吧唧嘴长大的,别人吧唧嘴,我受不了。”
我那时候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她拿我跟别人比。她拿她从小习惯的那些东西,去衡量别人。
中秋前三天,厂里正式贴出公告,家属院列入拆迁计划,明年春天动工。公告贴在厂办门口,围了一圈人。我下班路过,看见沈春晓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手里拎着饭盒,低头看着地面。
我走过去:“看过了?”
她说:“看了。”
我说:“梧桐树呢?”
她说:“公告上没说。我爹去问过了,说树不在保护名单上。”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我们俩站在厂办门口,风从煤渣路上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说:“走吧,回家。”
她嗯了一声,跟我并排往家属院走。走到梧桐树底下,她停下来,抬头看树。叶子还没黄透,半绿半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说:“舟哥,这棵树比我们俩年纪都大。”
我说:“嗯。”
她说:“我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你在底下接着我。你胳膊上到现在还有一道疤。”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胳膊,那道疤还在,淡白色的,像一条细线。我说:“你那时候太胖了,差点把我胳膊压断。”
她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才胖。”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我们俩站在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忽然说:“舟哥,你说这树要是没了,我们小时候的事,是不是就没人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
她没说话,低头踢了踢树根底下的落叶。半天,她说:“中秋那天,你早点来。”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进院门。风又刮过来,树叶沙沙响,我伸手摸了摸树皮,那两个字还在,“陆远舟”和“沈春晓”,中间那颗心,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了。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攥在手心里。
心里没底。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大院中间的空地就摆上了桌子。十几张圆桌连成一排,桌布是各家凑的,红的蓝的格子布拼在一起,倒也不难看。家家户户端菜出来,红烧肉、糖醋鱼、凉拌黄瓜、炖排骨,摆了满满一桌。厂广播换了曲子,放《十五的月亮》,喇叭里滋滋响,声音飘在煤渣路上空。
我娘端了一盆红烧肉,沈婶端了一盆炖排骨,两家人的菜挨着放。沈春晓坐在我斜对面,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她低头剥花生,剥了一小碟,推到她爹面前。
沈德发喝了半斤白酒,脸通红,话开始多。他先跟我爹碰了两杯,又跟隔壁桌的师傅划拳,输了,骂骂咧咧地喝了一杯。后来他站起来,拿筷子敲碗,当当当,全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冲我喊:“小舟!”
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端着酒杯,站在那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舟,你啥时候把晓丫头娶回家?你俩从小一张床睡大的,还等啥?”
全场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隔壁桌的师傅喊:“就是!老陆家大小子,别磨蹭了!”我娘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爹低头喝酒,嘴角翘着。
我脸烧得厉害,低头扒饭,米饭塞了一嘴,嚼都嚼不动。余光瞥见沈春晓,她低着头,拿筷子夹凉拌黄瓜,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耳朵根红透了。
沈德发还在说:“我跟老陆商量过了,你们俩要是成了,院墙都不用拆,开个门就行!”又是一阵哄笑。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婶在旁边拍她:“你看这俩孩子,脸都红成啥样了。”
我埋头把一碗饭扒完,站起来说:“我去盛汤。”
逃似的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汤,手抖得差点洒了。我站在灶台旁边,背对着人群,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汤端回去。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梧桐树顶上。邻居们陆续回屋,桌上剩菜被各家端走,几个小孩在院里追着跑,手里拿着月饼。我站在院门口,准备回屋,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舟哥。”
我回头。沈春晓站在路灯底下,红毛衣在灯光里格外显眼。她说:“你跟我来。”
我没问去哪儿,跟着她走。她出了家属院,拐上煤渣路,往厂区方向走。我跟在她后面,隔了两步远,看着她背影。她走得很快,没回头,一直走到厂区最里头,才停下来。
废弃灯光球场。
以前厂里在这儿放露天电影,夏天晚上,全厂的人都搬着板凳来看。我和沈春晓挤在人群里,她坐我腿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吃得满嘴都是。后来厂里买了电视,没人来看电影了,球场就荒了,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篮球架锈得只剩框。
她站在球场中间,转过身来,看着我。
月光很亮,照得她脸上清清楚楚。她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舟哥,”她说,“你小时候抢我糖的胆子呢?”
我愣住。她的手伸在我面前,掌心朝上,路灯和月光叠在一起,照得她手指头白生生的。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嗓子眼发紧。
她说:“1993年,你从我手里抢走一颗糖,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你追到梧桐树底下,你娘揪着你耳朵让你还我,你把糖从嘴里掏出来,上面全是口水。”
她顿了顿:“那张糖纸,我留了十五年。”
我抬头看她。她没躲,迎上我的目光:“舟哥,我等了你十五年。你连抢糖的胆子都丢了?”
我伸出手,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我赶紧想松开,她反手攥住,没让我抽回去。
“别松。”她说。
我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手心发烫,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笑了一下:“你手心都是汗。”
我说:“我怕手一松,你就跑了。”
她没说话,也没松手。我们俩站在灯光球场中间,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从煤渣路上刮过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没伸手拢,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舟哥,我不跑。”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也没敢松。
那棵梧桐树在院墙外头,月光照下来,叶子沙沙响。我忽然想起1998年她刻在树皮上的那两个字,中间那颗心,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字还在。
我握着她的手,站在废弃的灯光球场里,月光底下,影子叠在一起。
我说:“晓晓。”
她说:“嗯。”
我说:“我明天去你家提亲。”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手没松。
2009年国庆,我跟沈春晓领了证。没买新房,把陆家老平房重新装修了一遍。我爹把工具拿出来,亲自刷墙,沈叔过来帮忙铺地砖,两个老丈人蹲在地上,一边干活一边斗嘴。沈春晓站在院子里指挥,说窗户要换铝合金的,墙要刷米白色,院墙根底下要砌一排花坛。
我蹲在房顶上换瓦,听见她在底下喊:“舟哥,你下来看看,这墙颜色对不对?”
我爬下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她:“你定就行。”
她拿胳膊肘杵我:“你倒是看一眼啊。”
我看了她一眼:“看了。”
她脸一红,转身走了。我爹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装修最麻烦的是那棵梧桐树。施工队说树根拱了地基,建议砍掉。沈春晓不同意,站在树底下,叉着腰:“砍树可以,先把我砍了。”
施工队的人看她一眼,又看我。我说:“树留着,地基那边加固一下。”
沈春晓满意了,拍拍手上的土,进屋去了。施工队的人嘀咕:“这谁当家啊?”我爹在旁边接话:“你说呢?”
装修前后忙了一个月,老平房焕然一新。米白色的墙,铝合金窗,水泥地铺了瓷砖,灶台贴了白瓷砖。沈春晓从沈家搬过来那天,沈婶站在院墙那边抹眼泪,沈德发喊:“哭啥?就隔一道墙,你天天都能见着!”
沈春晓也红了眼眶,但没哭。她把行李搬进屋,站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说:“舟哥,这以后就是咱家了。”
我说:“嗯。”
她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树,笑了。
婚后第一年,磨合得鸡飞狗跳。
我习惯把脏袜子塞床底,攒一周再洗。沈春晓收拾床铺的时候翻出来,拎着袜子站在门口:“陆远舟!你给我过来!”
我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假装没听见。她追出来,把袜子扔在我头上:“你多大了?袜子还塞床底?”
我接住袜子:“我从小就这么干。”
她说:“你从小跟我一个院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塞袜子?”
我说:“你又不翻我床底。”
她气得转身进屋,摔上门。我蹲在院子里,手里拎着袜子,听见屋里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抱着一摞袜子出来,全是我塞床底的,堆在院子里,小山似的。
“洗。”她说。
我认命地端盆去水龙头,蹲在院里搓袜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过一只袜子:“你搓半天了,一只都没搓干净。”
她搓袜子的动作很利索,三下两下就搓干净了。我蹲在旁边看着她,她抬头瞪我:“看什么?搓啊。”
我低头继续搓。两个人蹲在水龙头旁边,搓了一下午袜子,手都泡皱了。
吵架是常事。她嫌我吃饭吧唧嘴,我嫌她剩菜热三遍。她嫌我不收拾屋子,我嫌她唠叨。吵得最凶的一次,她摔了筷子,转身出了门,穿过院墙那个小门,回了娘家。
我坐在饭桌前,对着半桌剩菜,没胃口。过了一会儿,我端着饭碗,蹲在院墙底下,听见墙那边传来她跟沈婶说话的声音。
“他就是个猪脑子!我说了多少遍了,袜子别塞床底,他非不听!”
沈婶说:“你爹也这样,你姥爷也这样,老陆家的男人都这样。”
“那也不能……”
“你吃不吃排骨?我中午炖的。”
“吃。”
我蹲在墙根底下,端着饭碗,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回娘家,隔一道墙,我蹲在这边,能听见她吃饭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放在桌上:“我娘炖的,给你留的。”
我说:“你不生气了?”
她说:“气。但排骨得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舟哥,你说咱俩吵架,能吵散吗?”
我说:“不能。”
她说:“为啥?”
我说:“你回娘家就隔一道墙,我蹲在墙根底下,能听见你吃饭。这怎么散?”
她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嘴角翘着。
婚后半年,有一天她收拾衣柜,从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铁皮盒是旧的,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生锈。她抱着盒子走出来,坐在床上,打开盖子。
我凑过去看。盒子里装着一张糖纸,皱巴巴的,颜色褪得发白,还有一张冰棍票根,边角磨毛了。
我愣住:“这不是……”
她抬头看我:“1997年,你娘把冰棍票夹进你课本里,你写了我的名字,然后就把课本落在教室了。我捡到的时候,翻到那张票根,看见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她说:“那年我十岁,我把票根拿走了,你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张糖纸:“这张糖纸,是你1993年抢我那颗糖的。我追你追到梧桐树底下,你娘让你还我,你掏出来的时候,糖纸皱了,我捡起来,收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舟哥,我等了你十年。你连抢糖的胆子都丢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皮盒,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她一直知道。她知道那张票根,知道那三个字,知道我的心意。她等了我十年,等我亲口说出来。
我伸手,把铁皮盒拿过来,摸了摸那张糖纸,又摸了摸那张票根。糖纸已经脆了,一碰就响。票根上的字迹也淡了,但还能认出来——“沈春晓”,歪歪扭扭的,七岁那年写的。
我说:“你一直留着?”
她说:“一直留着。”
我低头看着盒子,没说话。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舟哥,以后别让我等了。”
我说:“不会了。”
她把铁皮盒盖好,放回衣柜底层。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那张糖纸,那张票根,她留了十几年。我藏了十几年的话,她早就知道了。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沈婶炖排骨的香味。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没挣,靠在我怀里,说:“你袜子又塞床底了?”
我说:“今天洗。”
她说:“这还差不多。”
2011年春天,女儿出生。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沈春晓躺在产床上,虚弱地笑了一下:“像你,眉毛像你。”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确实像我,眉毛浓,头发黑。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沈婶拍着她:“哭啥,当奶奶了还哭。”
名字是沈春晓定的,陆念晓。她说:“念着晓,就是念着咱大院。”
我爹听了,没说话,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站起来说:“好名字。”
女儿满月那天,院里摆了两桌。沈德发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小丫头,长大以后别学你妈,磨磨蹭蹭的,找个对象等了十年。”
沈春晓在旁边瞪他:“爹!”
沈德发哈哈笑,把外孙女举起来:“念晓,念晓,长大了姥爷给你买糖吃。”
女儿八岁这年,家属院正式通知拆迁。公告贴在厂办门口,红纸黑字,写明明年春天动工,各家各户限期搬离。消息传开那天,大院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骂,有人叹气,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沈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排红砖平房,说:“住了三十年了,说拆就拆。”
沈德发说:“拆了盖新楼,条件好。”
沈婶说:“再好,也不是这个院了。”
搬家的日子定在秋天。各家陆续开始收拾东西,旧家具搬出来,堆在院门口,等着收废品的拉走。我娘收拾了一整天,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摞旧课本,还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她坐在床上,翻着那些课本,没说话,最后把课本捆好,放进了纸箱。
沈春晓也开始收拾。她翻衣柜的时候,把那个铁皮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女儿跑过来,趴在床边:“妈,那是什么?”
沈春晓说:“你爸小时候的东西。”
女儿伸手要拿,沈春晓把盒子递给她。女儿打开,看见里面那张糖纸和冰棍票根,问:“这是什么?”
沈春晓说:“这是你爸欠我的糖。”
女儿抬头看我:“爸爸,你欠妈妈一颗糖?”
我说:“嗯,欠了好多年。”
女儿想了想,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那我替你还。”
沈春晓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行,你替他还。”
搬家前一周,我们带女儿回大院看最后一眼。梧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一地。女儿跑过去,蹲在树底下捡叶子,捡着捡着,忽然喊:“爸爸!你看!”
她手里捏着一张糖纸,粉红色的,皱巴巴的,不知道谁丢的。她举着糖纸跑过来:“爸爸,你小时候也在这里捡糖纸吗?”
我蹲下来,接过那张糖纸,看了看。糖纸是新的,水果糖的包装,上面印着字。我摸了摸女儿的头:“爸爸小时候不捡糖纸,爸爸抢糖。”
女儿瞪大眼睛:“抢谁的?”
沈春晓在旁边接话:“抢我的。”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忽然笑了:“爸爸你小时候这么坏啊?”
我说:“嗯,坏得很。”
女儿把糖纸塞进我手里:“那你现在还她一颗糖吧。”
我攥着那张糖纸,站起来,看了看沈春晓。她站在梧桐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粉红色包装纸,跟女儿捡到的那张一样。
我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我。我举着糖,没说话。她张开嘴,把糖含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女儿在旁边拍手:“妈妈吃糖了!”
沈春晓含着糖,含糊地说:“甜。”
我把那张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女儿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爸爸,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我说:“以后这儿要盖新楼了,但梧桐树,爸爸想办法让它留着。”
女儿说:“真的?”
我说:“真的。”
搬家那天,院里来了两辆卡车。各家把家具往车上搬,小孩在车底下钻来钻去。沈德发和陆建国搬完最后一趟,没上车,蹲在院门口,摆了一盘象棋。
两人下了三盘,谁也没说话。下完最后一盘,沈德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老陆,以后住得远了,下棋不方便了。”
陆建国说:“我坐车去找你。”
沈德发笑了一声:“行,你坐车来,我泡茶等你。”
两家人搬进了新楼房,一个小区,不同楼栋。沈婶和我娘住对门,每天串门。沈德发和我爹隔三差五在楼下凉亭下棋,下到天黑,被各自老伴喊回家吃饭。
推土机来的前一天,我回了趟大院。家属院已经搬空了,红砖平房空荡荡的,窗户拆了,门板卸了,院子里堆着建筑垃圾。梧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我站在树底下,摸了摸树皮。那两个字还在,“陆远舟”和“沈春晓”,中间那颗心,被雨水冲得更模糊了,但还认得出。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厂区走。废弃灯光球场还在,水泥地面裂得更厉害了,篮球架锈得只剩框。我站在球场中间,想起2008年中秋夜,她站在这里,向我伸出手。
“舟哥,你小时候抢我糖的胆子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没汗了,但还是记得那种湿漉漉的触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沈春晓站在我身后,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我攥着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猜的。”
我们俩站在灯光球场中间,风从煤渣路上刮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说话,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
远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
明天,推土机就要来了。
2023年,我们搬进新楼房第三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好。女儿陆念晓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我快,周末在家写作业,耳机一戴,谁叫都不理。
那天傍晚,沈春晓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她剁了半下午,案板上堆了一摞饺子皮。我下班回来,洗了手,系上围裙,坐在她对面帮忙包。
她包饺子快,手指头一捏一个,褶子匀称。我包得慢,捏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嫌弃地把我包的饺子挪到一边:“你这几个,煮出来全得漏。”
我说:“漏了也是饺子。”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面粉沾在她鼻尖上,白乎乎一小块,她自己没察觉,低头擀皮,擀得飞快。
我伸手,替她擦掉鼻尖上的面粉。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收回手,低头继续包饺子。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怎么不结巴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结巴过?”
她说:“你以前跟我说话,老是‘我、我、我’半天说不出来。中秋那天晚上,你握我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话都说不利索。”
我包了一个饺子,捏紧边:“那时候紧张。”
她说:“现在不紧张了?”
我说:“手都牵熟了,还紧张什么。”
她没接话,低头擀皮,擀了两下,嘴角翘起来。窗外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楼下的路灯亮了,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
女儿从屋里出来,倒水喝,看见我们在包饺子,凑过来:“妈,晚上吃饺子?”
沈春晓说:“嗯,韭菜鸡蛋的。”
女儿看了一眼我包的饺子:“爸,你这饺子包得也太丑了。”
我说:“你妈也这么说。”
女儿倒完水,回屋去了。沈春晓把最后一勺馅包完,擦了擦手,忽然说:“舟哥,你还记得那张冰棍票根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来了。票根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我说:“留着吧。”
她说:“留着。以后念晓大了,给她看,告诉她,她爸小时候写我名字,字丑得跟鸡爪子似的。”
我笑了一声:“七岁写的,能有多好看。”
她也笑了。包好的饺子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两排,一排好看,一排丑。她站起来,端着饺子去灶台,水开了,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是新栽的,还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老院那棵梧桐树,拆迁的时候,我找了人,花了钱,移栽到新小区门口。活了,第二年春天发了新芽。沈春晓带着女儿去看过,女儿摸着树干说:“爸爸,这上面有字。”
那两个字还在,“陆远舟”和“沈春晓”,中间那颗心,被雨水冲得更模糊了,但还认得出。
饺子煮好了,沈春晓端上桌,热气腾腾。女儿从屋里出来,坐下,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妈,你包的?”
沈春晓说:“你爸包的,漏了,我重捏的。”
女儿说:“怪不得,这个馅多。”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咸淡正好。沈春晓坐在对面,鼻尖上又沾了一点面粉,她自己没察觉,低头吃饺子。
我没伸手擦。她抬头看我:“你看什么?”
我说:“看你鼻尖上有面。”
她抬手抹了一下,抹歪了,面粉蹭到脸颊上。我笑了一下,她瞪我:“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吃完饺子,女儿回屋写作业,我收拾碗筷。沈春晓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风吹过来,她拢了拢头发。我洗完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舟哥,你说咱俩从一张竹床睡到大,现在又睡到一张床上,这辈子是不是就定死了?”
我说:“定死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定死了好。”
我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晃了晃。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2008年中秋夜,她站在灯光球场中间,向我伸出手。
“舟哥,你小时候抢我糖的胆子呢?”
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怕一松手她就跑了。现在手牵熟了,才知道她从来没跑过。
我说:“娶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是你知道她所有丢人的事,她也知道你所有丢人的事,然后你们还是想一起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沈春晓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也有一点汗,温热的,像2008年那个中秋夜。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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