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3岁,老伴走了已经五年,现在一个人住在城北望江小区,房子有160平。
这房子是老伴以前单位分的,后来房改时我们自己出钱买了下来,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客厅大得差不多能在里面跑步,可到了夜里,我只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就轻轻裹住半间屋子。
儿子一家住在城南,平时很少上门,但每个月月底晚上九点左右,他的电话总会准点打过来,声音小心翼翼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喊一声“妈”。
我一听就知道,他又是来要钱的。以前我从不细问,要多少就给多少,可日子久了慢慢回过味来——他那声“妈”,听着越来越像在喊提款机。
又到了月底,九点零三分,电话果然准时响了,比闹钟还准。我按了静音接起来,就听见儿子闷声说,孙女小满的围棋班要交年费六千八,挺急的。
我挂了电话,手里还捏着没嗑完的瓜子,忽然就一点胃口都没了。电视里调解节目里的婆媳还在为房子首付吵得不可开交,我伸手按灭屏幕,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窗外老樟树的影子被风一吹,晃来晃去,黑黢黢地趴在客厅地板上。
之前儿子和儿媳好几次跟我提,说城南的房子住得太挤,想搬过来一起住,顺便也好照顾我。我每次都没接话。
不是我跟他们不亲,是真怕住到一块儿,天天围着柴米油盐打转,摩擦多了,我这点好不容易才有的清静日子,就再也留不住了。
我在心里算了算,老伴走后的这五年,我前前后后转给儿子的钱,少说也有三十七万六。这笔钱,够我把老房子好好重新装修一遍,够我去好几趟一直想去的云南,也够请十年住家保姆,可就是换不来一句真心实意的“妈”。
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一个下雨天。我膝盖的老毛病犯了,疼得根本走不了路,给儿子打电话,想让他送我去医院。结果他说公司有会,实在走不开,让我自己先打车去挂号,等他忙完了再赶过来。
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排队、挂号、拍片、拿药,折腾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傍晚,儿子才发来消息问我情况怎么样。
他说周末会来看我,结果拖到周末,一家三口才上门。儿媳拎了一袋苹果,孙女小满从头到尾抱着平板,连头都没抬一下。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往旁边一偏,躲开了。
那袋苹果在茶几上放了一个多星期,烂了两个,也没人动。我暗下决心,得把自己这心软的毛病治一治。第二个月快到月底的时候,我主动给儿子打了电话,说最近心脏不舒服,看病花了不少钱,这个月没法给他转钱了。
儿子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之后整整一个月,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我主动拨过去三次,要么没人接,要么他说自己忙,没说两句话就匆匆挂了。那冷冰冰的敷衍劲儿,比他直接开口要钱还让人心里难受。
我翻出家里的旧台历和一叠转账小票,一笔一笔把这五年的账目都誊在本子上,加起来正好三十七万六,这笔钱都够在城南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把这本账收好,不是为了以后找儿子算账,就是想让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别再稀里糊涂的。
后来我在社区健康讲座上,认识了同小区独居的刘桂芬。她比我大两岁,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也就回来一次。
她跟我说,人年纪大了,一定要给自己留好后手。我听进去了,心里也慢慢有了主意。
我请人把阳台的旧护栏重新刷了一遍漆,又把角落里堆着的旧藤椅、坏风扇和那些放了好几年的空箱子都清了出去。正收拾着,儿子的电话又来了。
他语气试探,说城南的房子实在太小,小满马上要上三年级,得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还是想搬过来一起住。
我心平气和地跟他说,搬过来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说好两个条件:要么把城南的房子卖了,卖房款我们母子俩平分;要么就把城南的房子租出去,租金归我。
儿子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还想找话解释,我直接打断了他。我说,真住在一起不现实,我年纪大了,怕吵也怕乱,保持点距离,大家反而相处得舒服。
这两年我可以帮他们贴补点房租,但以后多余的钱我不会再给了,他们也不能总把我当靠山。我还跟他说,以后不用总想着搬过来,每个月带着小满回来吃顿饭就行。我身子骨还硬朗,不需要他们天天伺候,能常来看看我,就够了。
自从说完这些,儿子的电话少了,也再也没提过搬过来的事。到了月底,我还是按时转了生活费,只是数额减了三分之一,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又一个周末,他们一家三口真的来了,还带了一束康乃馨。小满怀里抱着个装着小乌龟的透明盒子,说是特意给我买的,能陪着我解闷。
儿媳主动扎起围裙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儿子吃完饭,没往沙发上一躺,自己去厨房把碗洗了,还顺手把我之前说不好用的那台旧风扇拆开,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坐到我旁边,递过来一个装着两万块钱的信封,说这是之前省下来的生活费,想还给我。现在他项目提成多了,自己够用。
我把钱推了回去,说这钱就当是给小满留的学费。我跟他说,以前给的那些钱,我不用他还,但既然现在自己日子能过顺了,就别总想着往后退,以后真遇上难处,我能帮的肯定会帮,但凡事总得有个度。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小满趴在车窗边,挥着小手喊,下次再来喂小乌龟。我看着他们的车慢慢走远,手机响了,是刘桂芬发来的语音,喊我去江边跳露天舞。
我回了个“好”,回屋换上软底鞋,出门前还不忘给窗台上的小乌龟撒了几粒龟粮。它慢悠悠地伸出脑袋,一点一点朝着食物爬过去。慢是慢了点,但总归是在往前挪。
我锁好门下楼,江风迎面吹过来,风里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广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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