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月饼寄千里 雪域边关战友情
——战友情与舌尖上的记忆之七十五
贾洪国
秋风乍起,桂香漫过川中的柠檬园,中秋的气息,便这般悄然降临。
9月21日,一份沉甸甸的包裹跨越万水千山,自贵州安顺辗转而至。拆开包裹,是老战友王俊智寄来的新民月饼。淡淡的饼香缓缓漫开,指尖摩挲礼盒,万千思绪穿越悠悠岁月,瞬间把我拉回喜马拉雅南麓的亚东边关,重回那段风雪戍边、热血滚烫的军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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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贵州流传“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俗语。安顺城中,不少居民是改革开放后从苗家山寨迁居而来。每逢佳节,人们感念故土亲情,偏爱新民洗沙月饼,买来赠予山寨亲友。久而久之,这款洗沙月饼便成了安顺中秋馈赠亲友的佳品,声名远扬。
我与王俊智的军旅缘分,结于四十余年前的亚东边防特务连。他是连队里为数不多知青出身的战士,怀揣一腔报国赤忱,辞别故土,远赴雪域高原,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交付给连绵雪山与寂静边关。
王俊智是特务连唯一知青入伍的老兵,一九七八年二月入伍。说起他的过往,还要追溯到一九七六年。那年他十八岁,离开安顺,远赴西藏日喀则白朗县插队当知青。
三年知青岁月,他开过拖拉机,当过赤脚医生,翻山越岭为牧民的孩子接种疫苗;在炊事班抡过大锅铁勺,也守在羊圈迎接羊羔降生。当兵,是他自幼深埋心底的梦想。他常说,大学没能读上尚可弥补,可当兵的机会一旦错过,便是一生的遗憾。凭着一股韧劲,他终于如愿走进西藏军区边防第六团特务连,成为一名边防战士。
彼时的亚东,云雾常年萦绕山谷,雪峰终年覆着皑皑白雪。边关哨所朔风如刀,巡逻执勤的条件异常艰苦。营房潮湿阴冷,冬日寒风穿窗而入,夏日阴雨连绵不绝。一群二十出头的青年,同吃一锅高原粗饭,共守一方国境线。白日一同摸爬滚打、执勤训练,夜晚围坐在一盏昏黄马灯旁闲话家常。高原的日子清苦孤寂,可这份战友情,恰似山谷间倔强盛放的格桑花,在高寒缺氧的雪域,开得质朴而炽热。
我至今刻骨铭心的,是一九八七年中秋,翻越亚拉茨、奔赴洞朗草场的边境巡逻。
天还未破晓,我们便整装出发,向着海拔四千多米的东嘎拉山口挺进。山路嶙峋险峻,一侧是陡立岩壁,一侧是万丈深谷。高原稀薄的空气压得胸口阵阵发闷,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气力。漫漫巡边路途,吃不上一口热饭热菜,随身相伴的,只有一块块坚硬的压缩饼干。
凛冽山风呼啸不息,霜花凝在睫毛与帽檐之上。大家寻一处背风的岩窝席地而坐,迎着刺骨寒风啃食干粮。饼干干硬涩口,便掬一把融化的冰雪送下喉咙。没有月饼,没有团圆,身边只有并肩前行的战友,心中唯有守护界碑的信念。抬眼遥望,群山层峦叠嶂,界碑默然伫立,一轮清冷圆月悬于雪峰之巅。高原的中秋,一块压缩饼干,便是巡逻路上最好的口粮;战友之间一句简单叮嘱,便是风雪里最暖心的慰藉。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亚东边关,没有都市中秋的喧嚣热闹。纵然皓月当空,奈何山高路远,一封家书往往要辗转许久方能抵达。倘若谁收到家乡寄来的吃食,全连战友都会分而共享,一丝浅浅的甜,便能温暖整个哨所。那时的王俊智,常常说起家乡风土,畅谈心中抱负,言语间满是赤诚纯粹。我们同守一片雪域边关,共望一轮边关明月,一同熬过高原的酷寒,熬过漫漫长夜。戍边的岁月,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淬炼为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青春镌刻在喜马拉雅群山之间,这份战友情,深深烙印在特务连的番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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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八一建军节,川中酷暑难耐,毒辣烈日炙烤着柠檬树叶,叶片被晒得脆薄焦渴,仿佛连我的心肺,也一同承受着燥热煎熬。老战友王俊智在微信里惦念我的身体,说想要从贵州前来探望。七月三十一日,雪域老兵吧在我家中举办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颁奖仪式,我邀他前来,一同沾染高原军旅的文气。他满口应允,却特意将行程推后一日,他说,要专门陪我共度八一。
他进门之时,背包尚未来得及放下,便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热,握得格外用力。“早就想来看你。”他嗓音略带沙哑,“二四年你到贵阳,我们终究没能见上一面。”我宽慰他,微信日日相见,也算相见。他却摇摇头:“那不一样。”
王俊智只在我家中留宿一夜。次日清晨,他收拾行装,我躺在躺椅上,咳得撕心裂肺,稍一挪动便喘不上气。他执意不让我相送,可我依旧在家属搀扶下,一步一挪走到停车场。他伸手搀扶着我,打开车门,回头望向我,眼圈泛红。他将背包放进车内,再度握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重重捏了三下——这是我们特务连独有的老暗号,寓意:保重、活着、再见。末了,他告诉我,待到中秋,会寄来安顺当地特色的洗沙月饼。
记忆里,川中乡间,每到入秋,唯有中秋,家家户户会为吃食忙忙碌碌。中秋前后,乡邻早早备好糯米、食油、白糖,讲究的人家还要专程到镇上买回青红丝、熟芝麻,制作一种近似实心月饼的糍粑。
淳朴的乡亲凡事亲力亲为,总要亲眼看着师傅把自家备好的配料一一清点,尽数倒入大盆之中反复搅拌。常常一次便是十斤、二十斤的原料,糖浆融化之后,顺着盆边缓缓倒入,众人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搅动。待到晶亮的胡麻油入锅,一股独特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家人埋头奋力搅拌,待糯米渐渐熬成棕红色,围观的人脸上便漾开欢喜。看着糯米团在妇人手中不断膨胀,抬手重重拍在油润的糍粑上,一声“闹成了!”,便是大功告成。将面团分割揉匀,增加韧劲,再揪成小小的圆剂子,擀成半指厚的圆饼,撒上黑白芝麻或是青红丝,整齐摆入铁盘送入烘炉。静静等候,便是满室飘香。
刚出炉的糯米月饼香气浓郁,吃多了容易腻口。放凉之后便于储存,从中秋一直可以吃到年末。
胡麻也就是亚麻,能长到齐腰高下。夏末秋初,细碎的蓝花漫山遍野,远远望去一片幽蓝。盛放之时,满目花海,唯有花萼带着点点胭脂色泽,须走近方能看清。遇上晴日,日光灼灼,望过去不由得眯起双眼,满目流光。
说起秋天,总免不了联想到各色吃食。可真正的秋,从来不止是口腹之欲。盛夏的闷热烦躁悄然褪去,温润清新扑面而来,雨水浸润泥土,万物沉静,人心也随之回归纯粹安宁。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脱下军装,我们各自回归烟火人间,为生活奔波劳碌。关山阻隔,聚少离多,可雪域边关凝结的兄弟情义,从未被时光冲淡。每到秋风渐起、月圆将近,心底总会默默牵挂远方的老战友。
此刻手捧来自安顺的月饼,缕缕甜香萦绕鼻尖。这份甘甜,不只是月饼的滋味,更是跨越数十载山水相隔的惦念。小小一盒月饼,承载着王俊智与战嫂沉甸甸的心意,藏着我们共同的戍边往事,珍藏着雪山之下永不褪色的青春。
世间情谊万千,唯有边关战友情,历经风雪淬炼,经过岁月沉淀,格外厚重绵长。
近来川中进入华西秋雨时节,说来就来。方才还是淅淅沥沥,转瞬便暴雨滂沱,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窗棂。我移步窗前向外眺望,楼门口两棵老桂树,树冠繁茂如撑开的墨绿色巨伞。想起汪曾祺先生所言:“桂花以多为胜。”桂香清可绝尘,浓能远溢,却也看天时。烈日之下,香气浓烈得使人昏沉;唯有这绵绵秋雨之中,桂香褪去灼烈,多了几分甜糯清雅。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一场秋雨一场凉,中秋悄然而至。暑气消散的月圆之夜,雨后天地间浮动淡淡桂香。薄暮时分,拆开老战友寄来的月饼,与爱人静坐农舍。桂树枝头缀满嫩黄的花蕊,隐匿在翠绿叶片之间。几只麻雀栖在高压线上叽叽喳喳,树叶随风沙沙作响。暂时忘却病痛缠身,这份来自战友情的温暖,在心底生出生生不息的希望。
昔年,我们啃着压缩饼干,巡守万里山河;今朝,人间万家灯火,一块月饼遥寄相思。明月依旧高悬天际,雪域边关远在天涯。纵然两鬓染霜,青春不再,军人的本色依旧滚烫。无论身在何方,永远难忘那片魂牵梦萦的雪域边关,难忘当年一同站岗巡逻、患难与共的老兄弟。
惟愿月光所照,天涯战友,岁岁平安,身体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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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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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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