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载案续 | “游戏IP护城河，不等于垄断玩法” —— 一份为影视创作自由划界的终审判决

推介语

一款全球知名的“大逃杀”射击游戏，起诉一部国产网络电影“抄袭”其玩法、规则和各类游戏元素，索赔高达5000万元，还主张适用惩罚性赔偿。

游戏玩法、规则、机制，到底受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如果受保护，影视创作是否从此寸步难行；如果不保护，游戏IP的边界又在哪里？

本案中，两高律师事务所李刚、关军开律师代理电影出品方应诉，以“思想/表达二分法”为主线：先排除思想层面的玩法规则，再剔除公有领域与有限表达，最后对剩余元素逐项比对、各个击破。

最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受理费29万余元由原告负担——5000万元索赔，分文未获支持。

这场胜利，为客户避免了巨额经济损失，更以生效判决厘清一条重要边界：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不延及“思想”。游戏玩法、规则、机制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这一裁判思路，为游戏IP保护与影视创作自由划清界限，也为同类知识产权案件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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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概述

原告系一款知名“大逃杀”类射击游戏的开发者及著作权人。该游戏于2017年上线，在全球范围内拥有大量玩家，具有较高知名度。

我方当事人浙江某影业公司于2019年出品了网络电影《某电影》（被控侵权电影），并在北京某科技公司运营的视频平台全网独播。该电影讲述了几位主角参与一场大型电竞游戏比赛，在比赛过程中从彼此抗拒到团结一心，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

原告认为，被控侵权电影使用了其游戏中具有独创性的游戏元素，包括游戏玩法、规则、机制的具体呈现方式、游戏特色场景、游戏道具、防具、载具、武器等，主张被控侵权电影与其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侵害了其署名权、复制权、改编权、摄制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构成不正当竞争。

一审裁判结果：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认为：涉案游戏中具有独创性的部分可分别作为视听作品、美术作品与文字作品予以保护；但游戏玩法、规则、机制本身属于思想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被控侵权电影与涉案游戏的独创性表达不构成实质性相似；被诉行为亦不构成不正当竞争。据此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裁判结果：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法院在纠正一审部分认定的基础上，维持了一审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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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与策略

核心抗辩思路：坚守“思想/表达二分法”

本案的核心法律问题是：游戏玩法、规则、机制能否作为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办案律师确立的核心抗辩思路是：游戏玩法、规则、机制属于“思想”而非“表达”，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只有对上述规则的具体呈现（如连续动态画面、美术设计、文字描述）才可能构成表达。

这一思路贯穿案件全程，是取得胜诉的基石。

证据组织策略：逐项比对，各个击破

原告提交了详细的侵权比对表，主张被控侵权电影使用了其游戏中的数十项“独创性元素”。律师团队采取的应对策略是：

第一层：排除思想层面的内容。对于“跳城机制”“缩圈机制”“空投机制”“落地成盒机制”等，主张其属于游戏玩法、规则本身，属于思想范畴，不应受保护。

第二层：排除公有领域和有限表达。对于“沙漠场景”“能量饮料”“汽油桶”“越野车”“摩托车”“AKM枪支”“三级头盔”等元素，主张其属于公有领域常见的表达，或在同类型游戏中普遍存在，不具有独创性。

第三层：针对剩余元素进行实质性相似比对。对于“空投箱”“DBNO机制”“落地成盒”等原告声称具有独创性的具体呈现，通过截图对比、动态画面对比等方式，逐项论证二者存在显著差异，不构成实质性相似。

庭审中的关键抗辩思路

1、强调游戏与电影的表达目的不同：游戏运行画面是为了玩家取得胜利，而电影对游戏场景的描绘是为了服务于推进电影情节、刻画人物形象、营造紧张氛围。这种表达目的的差异决定了二者在镜头语言、情节安排、人物行为等方面存在本质区别。

2、举证在先同类游戏的存在：提交《H1Z1：杀戮之王》等在先游戏的画面对比视频，证明原告主张的诸多玩法、规则在同类型游戏中已被广泛使用，并非原告独创。

3、论证不正当竞争不成立：主张被控侵权电影使用的游戏元素数量较少且多为通用元素，整体上不足以使相关公众产生混淆；宣传海报上虽出现原告游戏英文名称，但占比极小，不构成引人误解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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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适用与分析

“思想/表达二分法”在本案中的适用

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不延及“思想”。本案的核心法律贡献在于清晰地区分了“游戏玩法、规则、机制”与“游戏玩法、规则、机制的具体呈现”。

“游戏玩法、规则、机制”属于“思想”不受法律保护，“游戏玩法、规则、机制的具体呈现” （连续动态画面、美术设计等）属于“表达”满足要件则受法律保护。

法院明确指出：“缩圈机制是涉案游戏在‘大逃杀’题材下，为了加快游戏进行节奏，限制玩家的行动范围的‘创意’……属于抽象的思想范畴，不应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

游戏的作品类型认定

法院认定，涉案游戏中具有独创性的部分可根据其表达形式分别予以保护——

视听作品：游戏运行过程中产生的有伴音的连续动态画面。

美术作品：游戏中的静态美术元素（角色、武器、载具、场景等）；文字作品：游戏中对玩法、规则、机制的文字介绍；法院同时明确拒绝将游戏整体认定为“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避免不当扩张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实质性相似的判断标准

法院确立了严格且精细化的实质性相似判断标准：

1、排除思想相似：游戏机制、玩法、规则本身属于思想，即使相似也不构成侵权。

2、排除公有领域/有限表达：属于公有领域或必要场景下的有限表达，缺乏独创性，不受保护。

3、逐项比对差异：对于剩余的表达，应逐项比对细节差异，而非笼统判断整体印象。

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审慎适用

法院明确，在著作权法已对相关争议进行评价的情况下，不宜轻易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补充保护。被控侵权电影利用的游戏元素数量较少且多为通用元素，整体上不足以使相关公众产生混淆，不构成不正当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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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与启示

深刻理解“思想/表达二分法”的精髓

本案的成功代理，关键在于准确把握了“思想/表达二分法”的法律精髓。在涉及新类型作品的案件中，代理律师应当帮助法官清晰地区分哪些内容属于应受保护的“表达”，哪些属于不应受保护的“思想”。这既是法律技术，也是法律艺术。

精细化比对是知识产权案件的制胜关键

原告提交了长达数十页的侵权比对表，我们针锋相对地逐项进行反驳。对于每一项被指控侵权的元素，我们都准备了详细的对比材料，从外观、颜色、形状、动态效果等多角度论证差异。这种精细化的比对工作，是说服法官认定“不构成实质性相似”的关键。

善于运用“公有领域”和“有限表达”抗辩

在知识产权案件中，“公有领域”和“必要场景/有限表达”是两项非常重要的抗辩事由。代理律师应当善于运用这些规则，将原告主张保护的“独创性表达”还原到行业背景中，论证其在在先作品中已存在或属于惯常表达。

程序与实体并重，多法域协同作战

本案同时涉及著作权法和反不正当竞争法，需要代理律师在两个法律领域都有深厚的功底。我们构建了“著作权侵权不成立→即使构成侵权也不适用惩罚性赔偿→即使赔偿也远低于5000万→不正当竞争不成立”的层次化抗辩体系，实现了全面胜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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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语

当新业态不断生长，法律应当如何把握保护与开放的分寸？著作权法保护 “表达”，不垄断 “思想”—— 这份克制，正是游戏、影视等文化产业得以跨界融合、持续创新的底气。游戏 IP 的护城河，应建立在独创性表达之上，而非对玩法规则的圈占；影视创作的自由，也不是对他人成果的任意借用，而是对权利边界的清醒尊重。

一份终审判决的价值，在于让后来的创作者与权利人都有据可循：权利边界清晰一分，行业预期就稳定一分。以专业厘清边界，以规则护航创新，这正是知识产权法律服务最朴素的初心。

律师介绍

李刚

两高律师事务所

合同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

李刚律师，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获诉讼法学硕士学位。李刚律师法律职业履历丰富，先后在司法机关、国有大型企业担任法律团队管理岗位。在北京某法院任职期间，专研房地产纠纷、建设工程纠纷、商业合同纠纷、金融纠纷等案件的司法审判工作和审判管理工作。在北京某大型国有企业任职期间，担任法律部总经理，负责本企业及下属单位的合规管理、法律审核、项目评审等相关工作，对企业融资、资本市场、知识产权、企业合规管理等法律工作有非常丰富的经验。李刚律师当前主要业务领域为企业兼并收购、私募基金与风险投资、企业知识产权、公司合规和制度建设、农业农村集体资产运营管理、政府法律事务等；主要服务客户涉及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大宗货物贸易、金融资产处置、融资租赁、商业保理、基金并购、影视娱乐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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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军开

两高律师事务所

执业律师

关军开律师，拥有十六年执业经验，专注重大民商事诉讼与刑事辩护、刑民交叉业务，累计代理各类案件数百件，为客户挽回经济损失数亿元。

诉讼业务深耕重大合同纠纷、公司股权争议、投融资纠纷等复杂商事争议解决，依靠严谨法律研判与落地可行的诉讼策略，赢得众多客户长期信赖。同时深耕影视文化传媒法律服务，全程参与影视项目投融资、版权保护、制作宣发合规业务；担任多名知名艺人、高净值人士私人法律顾问，精通演艺经纪、商务代言等高端商事合同审核与纠纷处理，秉持将风险隔离在爆发之前的执业理念，提供全流程法律风险防控与家族财富守护方案。

热心公益普法事业，自 2013 年起走进社区、企事业单位、金融机构开展数百场公益普法讲座，内容涵盖家族财富传承、股权架构规划、婚姻财产安排、遗嘱继承、老年反诈、养老权益保障等大众关切议题。长期联动银行、保险等金融机构，面向高净值人群与老年群体开展系列普法宣讲，把专业法律知识转化为可落地的权益保护方案，践行律师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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