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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太极殿,是大业元年春天修好的。新刷的朱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殿前的铜龙,嘴里吐着水,水帘细细的,落在石阶上,碎成千万颗珠子。隋炀帝站在殿前,看着满朝新衣的百官,心里很满。他父亲杨坚留下的家底太厚了——长安城里的粮仓,堆到仓顶发霉,洛阳含嘉仓的谷子,新粮压着旧粮,旧粮压着更旧的粮,一层一层,像千层糕。国库里的铜钱,串钱的绳子烂了,钱散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没人捡。
他的父亲很省。龙袍洗了再穿,穿了再洗,洗到发白也不换。他不一样。他要花。他把长安城拆了重修,修到一半嫌不够气派,又在洛阳另起一座城。他坐在洛阳的新宫里,听着全国运来的木料、石料,堆成山,堆成海,堆成一座比长安还大的城。百姓的背上,驮着木头,从终南山一直排到洛阳,队伍长得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他们低着头,弓着背,脚印踩进土里,踩成一条深深的路。路是往上的,人却是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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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他要去打高句丽。从全国调来三百多万民夫,运粮的、运草的、运攻城车的。运一辆攻城车,要一百个人拉,车轮碾过泥路,陷进去,怎么也拉不出来。民夫们趴在泥里,用手刨,用肩扛,指甲翻过来,血混在泥里,成了黑紫色。他们一边拉一边哭,哭声震天。可前面的人听不见,后面的人被更后面的推着,只能往前。往前是辽东,是鸭绿江,是他们的死地。三十万大军过江,回来的只有两千七百人。江水红了三天,第三天下了雨,把红冲淡了,可鱼还是死的,漂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
他没有停。他又打了第二次。第二次又败了。第三次还没打完,天下乱了。先乱的是山东。有个叫王薄的人,在长白山上唱《无向辽东浪死歌》。歌词很简单,大白话,可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听就哭。哭完了就去投奔他,跟着他造反。他唱歌,别人跟着唱,唱着唱着,手里的锄头就换成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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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还在挖。男丁不够了,抓妇人。妇人挖河,孩子没人管,拴在河边的树上,哭声和着锹声、水声、号子声,混成一片。饿死的人倒在河堤上,没人埋,太阳晒着,乌鸦啄着,新来的民夫把他们踢到一边,接着挖。他们挖的这条河,后来叫大运河。河底下埋了多少人,没人算得清。算命的说,河里有怨气,晚上能听见哭声。漕运的船经过,船工们往水里撒米,撒酒,撒纸钱。船过去了,水还在流。
大业九年,杨玄感起兵。大业十年,李密起兵。大业十一年,李渊起兵。大业十二年,他躲在扬州,不敢回长安。他在扬州修了江都宫,宫里有一百多间房子,每间住着美人。他每天从一间走到另一间,喝一杯酒,听一支曲,睡一觉。醒来再走。走到最后一间,就没得走了。大业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带兵冲进来,白绫勒在脖子上,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琼花。琼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也薄得像纸。
他死的那年,长安城里的含嘉仓还有粮食。粮仓的守吏打开仓门,里面的谷子因为堆得太久,结成了硬块,用斧头都劈不开。劈开的谷块里,嵌着老鼠的干尸,风干了,毛还立着。守吏把这事报上去,没人管。天下到处是粮,可天下到处是饿死的人。粮在仓里,人在路上,中间隔着一条运河,也隔着一个王朝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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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亡了。亡得很快。从开皇到武德,三十七年。三十七年,刚好够一个孩子长大,也刚好够一个王朝尝尽所有的滋味。它有过开皇之治的清明,有过大业盛世的繁华,有过三征高句丽的惨烈,有过天下揭竿的狼烟。它什么都尝过了,太急了,来不及咽,就噎死了。
后来的人修《隋书》,修到最后一页,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唐朝的史官抬起头,看见窗外长安城的槐花开了。雪白一片,香得呛人。他拿起笔,在卷末写了一句评语:迹其衰怠之源,稽其乱亡之兆,起自高祖,成于炀帝。写完,又把笔搁下了。槐花落了一地,像一场小小的雪。雪化了,什么也留不住。只留了一条河,还在流。#隋朝##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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