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天下·导读
海洋中的高度迁徙物种往往跨越多个国家海域,甚至进入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域,但不同国家、不同研究项目积累的追踪数据长期分散,要拼出完整的空间联系还是很难的。2026年9月8日发表的一项新研究整合了过去30多年的卫星遥测、声学遥测、标记重捕和照片识别等数据,利用迁徙连通性网络方法,将分散的运动记录标准化为120个“元地点”和161个“元连接”,建立了澳大利亚鲨鱼和鳐类的“最低已知连通性”网络。研究显示,5种鲨鱼已有明确的跨国移动记录,部分个体还进入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域。对于这些跨越海洋边界活动的物种,保护范围究竟应该覆盖到哪里,已经不能只看某一个国家的海域;这套网络提供了一条从个体移动数据识别跨境保护联系的科学路径,也为BBNJ协定实施背景下理解公海生物多样性治理提供了有价值的数据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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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海潮天下
一条鲸鲨可以从澳大利亚游向印度尼西亚,再进入密克罗尼西亚和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域;大白鲨会穿越塔斯曼海,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移动。对这些高度活动的海洋动物来说,澳大利亚的专属经济区(EEZ)只是它们活动范围的一部分。
2026年9月8日,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研究团队在《保护生物学》(Conservation Biology)期刊发表了一个新研究,整理了过去30多年澳大利亚鲨鱼和鳐类的运动资料,把卫星遥测、声学遥测、标记重捕和照片识别等不同来源的数据放进同一个迁徙连通性网络。该研究从29种列入联合国《保护野生动物迁徙物种公约》(CMS)的鲨鱼和鳐类入手,最终有8种获得了足够的数据用于网络建模,其中5种被记录到跨越澳大利亚国际边界的移动。
研究人员发现,在29个物种中,有18种(占比62%)没有已发表的移动资料。对于22个“濒危”或“极危”物种,其中接近2/3、只有1篇或没有关于迁徙连通性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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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目前全球已知的鲨鱼种类超过500种(通常在530~550种之间)。随着近深海调查(如深海遥控潜水器ROV和基因组测序等)的深入,每年依然有少量新物种被分类学者正式描述。在所有已知鲨鱼中,绝大部分小型或底栖性鲨鱼(如猫鲨、须鲨等)活动范围相对固定;而高度游动性与中大型表层/中层鲨鱼普遍具有跨海域、跨纬度的季节性迁徙行为,用以觅食、繁殖或寻找适应的温度水域。这类具有明确长距离/跨界迁徙习性的物种占总数的大约10%~20%(目前已知约50~100种)。©赵宇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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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散落30多年的追踪记录放到一张地图上
研究人员系统地整理了过去30多年发表的相关研究,最终筛选出64篇同行评议论文,涉及12种鲨鱼和鳐类。
这些研究采用的技术比较多样,有的给鲨鱼安装卫星标签,记录长距离移动;有的利用海底声学接收器探测带有声学标签的个体;还有研究依靠标记重捕或者照片识别确认动物曾经到过不同地点。研究人员将这些记录统一到共同的空间框架中,同时记录地点、移动方向、个体数量、性别、年龄和行为等信息。
随后,研究团队按照MiCO(Migratory Connectivity in the Ocean System)采用的方法建立网络模型。动物被记录到的区域被整理成“地点”,空间上相近的地点进一步合并为“元地点”(metasites);一个或多个个体从一个元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元地点,就形成一条“元连接”(metaconnection)。
最终,研究得到了120个元地点、161条元连接。
这些数字描述的是目前公开资料能够确认的动物移动关系。它们还不是一张精确的鲨鱼航迹图。一个网络节点与另一个节点之间存在连接,只能说明研究记录发现了两地之间的移动,不能说明所有个体都沿着同一条路线游动,也不能据此直接划定一条固定的迁徙走廊。
从来源看,现有资料的来源很不均衡。对于7种具有大尺度移动记录的CMS附录列名的澳大利亚鲨鱼和鳐类,其中5种的连通性资料平均有79%来自卫星遥测。大白鲨和暗色真鲨(Dusky shark,Carcharhinus obscurus)的资料则主要来自声学遥测和标记重捕。
研究发现,追踪工作明显集中在大白鲨、鲸鲨和尖吻鲭鲨(Shortfin mako shark,Isurus oxyrinchus)等受到较多研究关注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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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以大白鲨为例,展示文献综述数据检索与筛选协议的流程示意图。论文出处:Bezerra et a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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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种鲨鱼已经游过澳大利亚边界
研究确认存在澳大利亚国际跨境移动记录的5种鲨鱼分别是尖吻鲭鲨、大白鲨、鲸鲨、大青鲨(Blue shark,Prionace glauca)和翅鲨(School shark,Galeorhinus galeus)。研究没有发现纳入分析的鳐类有从澳大利亚跨越国际边界的已发表运动记录。
大白鲨的跨境网络最是复杂。研究资料显示,它们与新西兰、新喀里多尼亚、巴布亚新几内亚、印度尼西亚、南非和所罗门群岛之间存在移动联系。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的记录比较丰富,共有34个个体移动记录显示鲨鱼在两国之间穿越塔斯曼海,其中18只大白鲨从澳大利亚前往新西兰,14只从新西兰前往澳大利亚。研究还记录到大白鲨在澳大利亚与巴布亚新几内亚、新喀里多尼亚和南非之间的跨境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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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澳大利亚海域的一只大白鲨。©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尖吻鲭鲨的活动范围也很大。研究绘制出的网络显示,它们连接了澳大利亚、新西兰、新喀里多尼亚以及更远的海域。大青鲨和翅鲨也存在跨境移动记录。
新喀里多尼亚与澳大利亚之间的物种连接数量较多,包括尖吻鲭鲨、大青鲨和大白鲨。研究人员据此识别出多个物种共同使用的区域,其中塔斯曼海方向的跨境联系尤为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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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鲨的活动范围跨越多个治理空间
鲸鲨的例子就比较典型。研究发现,澳大利亚水域的鲸鲨可以移动到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和密克罗尼西亚,也会进入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域。昆士兰大学发布的研究信息将这一网络概括为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以及ABNJ之间的迁徙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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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鲸鲨。©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一条鲸鲨在澳大利亚EEZ内活动时,适用的是澳大利亚的法律和渔业管理措施;进入印度尼西亚EEZ后,适用的管理制度随之改变;进入ABNJ后,又涉及到另一套国际海洋治理安排。
研究一共记录到140条鲸鲨个体在澳大利亚水域与其他7个国家或地区以及ABNJ之间发生移动(注:这里的“140个体”并不是说140条鲨鱼全部进行了相同的跨境旅行,而是研究汇总的个体级记录中,有140条个体参与了连接澳大利亚与其他管辖区域的移动关系)。
这种空间跨度对于大青鲨和翅鲨,还涉及渔业兼捕问题。昆士兰大学指出,大青鲨和翅鲨尤其容易成为其他渔业作业中的兼捕对象。动物在不同海域之间移动,面对的捕捞活动和管理措施也会随地点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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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数据缺口,恰恰在研究较少的物种身上
网络图看起来很复杂,但它只覆盖了目前能够找到移动资料的物种。
研究最初关注的是29种列入CMS的鲨鱼和鳐类。64篇符合条件的研究只涉及其中12种,剩余18种没有已发表的运动信息,占全部物种的62%。
研究人员还专门查看了濒危程度较高的物种。22种濒危或极危鲨鱼和鳐类中,接近2/3只有1篇、或是缺乏关于迁徙连通性的发表研究。相比之下,大白鲨和鲸鲨分别拥有38项相关研究,是资料最丰富的物种之一。
这种差距与研究成本有关。卫星遥测适合记录远距离移动,但标签部署和长期跟踪需要较高投入;声学遥测依赖海底接收器,动物只有进入接收器覆盖范围才能被记录。对于长期生活在水下、很少接近水面的鲨鱼,持续获得运动数据本身就很困难。
现有研究大量集中在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新喀里多尼亚等科研能力较强的地区,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等相邻区域的数据相对有限。研究作者指出,未来扩大这些区域的追踪和接收网络,对于了解跨境迁徙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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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鲨鱼和鳐鱼的标本。©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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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没有路线”的线,咋回事?
这张网络记录的是目前已经被数据证实的迁徙联系,并不等于鲨鱼完整的活动范围。没有出现跨境连接,可能是缺少相关记录,也可能是目标海域尚未得到持续监测。因此,研究将结果定义为澳大利亚鲨鱼和鳐类的“最低已知连通性”(minimum known connectivity)基线。
无沟双髻鲨(Great hammerhead,Sphyrna mokarran)就是一个例子。现有研究主要记录了它在浅海的短距离活动,数据量不足以判断其是否存在澳大利亚与其他国家之间的迁徙联系。阿氏前口蝠鲼(Reef manta ray,Mobula alfredi)的情况也类似,大堡礁和西澳宁格鲁海域已有较多观测,但已知活动主要集中在澳大利亚管辖海域,更广范围的海洋连通性仍缺少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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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一条路氏双髻鲨,摄影:Kris Mikael Krister(CC BY-SA 3.0)
相比之下,已有数据已经确认5种鲨鱼存在跨境移动,涉及新西兰、新喀里多尼亚、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等国家或地区,以及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海域。澳大利亚综合海洋观测系统(IMOS)目前已有覆盖澳大利亚的声学接收网络和集中数据库,部分数据还来自印度尼西亚、帕劳、新喀里多尼亚和新西兰。研究团队建议继续扩大卫星标签和声学接收网络,并加强区域数据共享。
因此,120个元地点和161个元连接仍会随着新数据加入而变化、动态更新。下一步要研究哪些海域存在稳定的跨境连接,却还缺少足够的监测。现有数据已经指向塔斯曼海以及澳大利亚与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之间的部分海域,这些区域可以成为后续追踪和区域合作的重点。研究人员指出,对于目前仍有18种CMS列名鲨鱼和鳐类缺乏公开运动资料的情况,扩大监测覆盖面,可能比继续细化已有路线更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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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迁徙连通性
迁徙连通性(Migratory Connectivity)指迁徙物种在其生命周期不同阶段(如繁殖地、停歇地、觅食地和越冬地)之间,不同种群个体在空间与时间上的地理联系程度。它描述了某一特定繁殖地种群在迁徙过程中是集中前往同一个越冬区(强连通性),还是分散前往多个不同的越冬区(弱连通性)。理解迁徙连通性对于评估人为干扰、气候变化以及跨国界捕捞对全生命周期种群动态的影响颇为重要。
02元地点
在基于网络模型的海洋保护生物学研究中,“元地点”(Metasites)指将地理上相邻、功能上紧密相关或在数据收集层面归属于同一生态单元(如某个特定海湾、海洋保护区、产卵育幼场或特定岛屿群)的多个具体观测位点(如单个声学接收器、特定采样点)进行聚合后形成的高阶复合空间节点。研究人员将零散的测量点抽象为“元地点”,就能跨越不同监测技术在空间分辨率上的差异,在更大尺度(如国家专属经济区或海域板块)上分析物种的跨区域聚合、停留模式。
03元连接
在网络拓扑结构中,连接两个或多个“元地点”(Metasites)的高阶复合迁移廊道或空间关联路径。与传统描述单条标记个体在两个具体坐标间移动的“直线轨迹”不同,“元连接”综合了不同时间、不同标记技术(卫星追踪、声学标记、重捕数据)及不同个体在两个复合区域之间的整体生物流量与互动频率。它揭示了种群层面在不同海域之间的宏观生态流动性,是识别跨国界保护廊道(Transboundary Corridors)和关键公海枢纽的核心指标之一。
04最低已知连通性
最低已知连通性(Minimum Known Connectivity)指利用已有实证追踪手段(如卫星标记、声学接收器阵列、标记重捕等)所能确证的物种在不同地理节点间最保守、最基础的连接状态与迁移网络。由于海洋生物追踪技术受限于设备成本、电池寿命及接收网点部署密度,已观测到的个体移动仅代表其真实活动范围的“冰山一角”。“最低已知连通性”可以看做一种下限估计,它摒弃了推测性假设,直接整合多源数据构建出有据可查的基础拓扑网络,为制定跨国界保护政策提供一个难以否认的最低限度科学依据(科学基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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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而时思之~
一条鲨鱼的保护范围,究竟应该画到哪里?对于长期被视为“国家管辖海域里的野生动物”的鲨鱼,这个问题已经越来越不好回答了。这项研究把30多年积累的个体移动记录放到同一个空间框架中考察,发现鲨鱼的生态活动空间与人类划定的海洋管辖边界并不重合。它把“动物在哪里出现”推进到了“不同海域之间如何发生联系”这一层面,使迁徙连通性成为理解鲨鱼保护需求的一个空间尺度。为拓展思路,让我们一起来思考一下几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仅供启发思考用。
【Q1】如果将“最低已知连通性”作为制定国际保护政策的科学基线,那些因追踪技术缺失、或数据空白没被划入“元连接”廊道的海域,是否会在行政决策中被默认为“安全可开发区域”,从而引发更为隐蔽的生态破坏?
【Q2】鲨鱼可不懂人类划定的海洋保护区边界在哪儿。这个研究中,跨国界网络模型清晰地展示了鲨鱼等高度游动性物种对国际边界的“无视”。在公海及邻国专属经济区执法强度差异巨大的现实下,如果现有的CMS公约、BBNJ协定缺乏强制性的约束与补偿机制,那么,单一国家在领海内划设的海洋保护区真的能提供实质庇护吗,亦或,可能会沦为了纸面上的“生态孤岛”?
【Q3】在科研资源与资金有限的背景下,钱花在哪儿是个问题。你觉得应该更多的、继续将高昂的卫星标记与算力倾斜于大白鲨、鲸鲨这类高关注度的“明星物种”呢,还是应该将资源重新分配给那些同样频繁跨界、却因缺乏商业与科研曝光而正默默走向灭绝的隐危物种?当“没有发现迁徙”很可能只是“没有被监测到”时,保护资源的分配标准又应如何去建立?
【Q4】这个研究发现,目前能够确认的跨境迁徙只是“最低已知连通性”,大量物种仍缺乏运动数据。在这种数据并不完整的情况下,BBNJ未来决定公海保护区的位置时,你觉得该怎样去处理“没有证据证明动物经过”和“没有数据证明动物没经过”之间的差别?科学证据的不足,是否应当成为保护决策中的不确定性因素,而不能简单理解为生态重要性不足?
本文参考资料
Bezerra, D. F., Bentley, L. K., Dwyer, R. G., Nisthar, D., Richardson, A. J., Simpfendorfer, C. A., Heupel, M. R., & Rohner, C. A., Pierce, S. J., Dunn, D. C. (2026). Integrating migratory connectivity data into the conservation of Australian sharks and rays. Conservation Biology, e70383. https://doi.org/10.1111/cobi.70383
https://conbio.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cobi.70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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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Bezerra et al., 2026. Conservation Biology.
文 | 王海诗
排版 | 卢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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