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词的老祖宗，日本人把他供了1200年，我们只记得一句词

有一首词，中国人几乎人人会背。作者的名字，多数人张口却说不出来。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他叫张志和。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他的一生被压成了百科词条里的两行字。可这个人活过的四十来年，比这二十七个字野得多。

一 · 别人的十六岁

开元二十年（732年）正月初一，长安。一个男孩出生，取名龟龄。据说母亲怀孕时梦见神仙捧来一只灵龟，吞了下去。

三岁能读书，六岁能做文章，过目成诵。这种神童套路的话，放在他身上居然有史料。七八岁上，他跟着父亲在翰林院玩，一位宋学士拿《锦林文集》逗他，他翻一遍就背了下来。唐玄宗听说了，亲自出题考他，对答如流，当场下诏：这孩子，养在翰林院。

十六岁，明经擢第。他写了一道策论，献给当时的太子李亨。李亨看完眼睛发亮，亲自替他改名——世上再没有张龟龄，只有张志和，字子同。待诏翰林，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供奉东宫，八品上待遇，掌诸曹五府之事。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已经站在离权力心脏很近的地方。

二 · 然后他摔了下来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史书只留下六个字：坐事贬南浦尉。南浦在今天的江西南昌西南，一个远离长安的小县，一个管治安捕盗的末流小官。

没多久遇赦回京。人回来了，心没回来。母亲故去，妻子也故去。《新唐书》里叫"以亲既丧"。他在最该往上走的年纪，突然觉得那些东西没意思了。

他递了辞呈，以奔丧为由回金华，再没回去。

三 · 皇帝送给他两个人

唐肃宗舍不得他。下诏赦罪，赐金银布匹，另外赏了一奴一婢。张志和把这一男一女配成夫妻，男的取名渔童，女的取名樵青。皇帝御赐的两个人，被他派去做世上最不可能出人头地的事：打鱼，砍柴。

从此他自称"烟波钓徒"，又号玄真子。隐在太湖流域的东西苕溪与霅溪一带，扁舟垂纶，浮三江，泛五湖。

他钓鱼，不放饵。《新唐书》写得很明白：志不在鱼也。

县令让他去疏浚河渠，他扛着畚箕就去，脸上一点怨气没有。观察使陈少游登门拜访，坐了整整一天，回去后替他修了座桥，人称"大夫桥"；又嫌他家门巷太窄，出钱拓宽，起名"回轩巷"。

哥哥张鹤龄怕弟弟漂着漂着就不回来了，在越州东郭替他盖了间屋子，茅草覆顶，椽子都不削皮。还写了首《渔父歌》招他：乐在风波钓是闲，草堂松径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

起浪了，就该回家了。

四 · 两句很酷的回答

茶圣陆羽问他：你平时跟谁往来？

他说：太虚作室而共居，夜月为灯以同照，与四海诸公未尝离别，有何往来？

天空是我的屋子，月亮是我的灯，四海的人都在我这间屋子里，从来没分开过。什么叫往来。

颜真卿出任湖州刺史那年，已经六十五六岁，正在主持编纂一部大部头的类书《韵海镜源》，身边聚着陆羽、皎然、李冶这班人。湖州成了长安之外另一个文学中心。

大历九年（774年），张志和来了。

颜真卿看他船破得漏水，说换一条吧。他摇头：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

我要的就是这条破船。把家安在水上，在苕溪和霅溪之间漂着。

五 · 二十七个字

那一年在湖州，众人诗酒唱和，张志和首唱，一口气写了五首《渔父词》。第一首，就是那二十七个字。

西塞山在湖州城西，白鹭、桃花、鳜鱼、斜风细雨，全是眼前的实景。这首词不是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他坐在船上看出来的。

他还画画。酒喝到兴头上，有人击鼓吹笛，他舔舔笔就画，须臾一幅。在座的人传看他的画和词，都看傻了。

六 · 湖面重新平静

同年末，张志和随颜真卿一行东游平望驿。众人饮酒作词，酣畅淋漓。他喝到兴头上，说要为大家表演一段水上之戏。

人落水了。

莺脰湖。那年冬天，四十二岁的张志和沉了下去。

颜真卿为他写了碑铭，标题就叫《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铭》。铭文最后一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辅明主，斯若人。岂烟波，终此身？

七 · 他没能看到的事

那五首《渔歌子》，在他死后一度散失。几十年后，宰相李德裕访得，附在文集之后，才传了下来。李德裕给了他一句评语：隐而有名，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之比。

苏轼嫌这词的曲调失传了，把它改写成《浣溪沙》。黄庭坚改写为《鹧鸪天》，顺手添了一句：人间底是无波处，一日风波十二时。

更远的地方。长庆三年（823年），日本弘仁十四年。嵯峨天皇在贺茂神社开宴，亲自唱和了五首《渔歌子》，皇女有智子内亲王、学者滋野贞主跟着奉和。十三首收进《经国集》，日本填词史，从这一页开始。

那一年，距离他在苕溪上写下那二十七个字，过去了四十九年。

他这辈子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五首词，七首诗，一部十二卷三万字的《玄真子》，一部三百六十五卦的《大易》。

可其中二十七个字，让一千二百年后的小学生还在摇头晃脑地背。

斜风细雨不须归。

他说了不归，就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