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让老伴分床睡,我邻居分床3年,昨天夜里出事了,救护车拉走时他身边没人,儿女都在外地,老太太还在跳广场舞,他老伴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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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楼下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
我住在五楼,老小区,没电梯。那声音特别刺耳,从远到近,最后停在我家楼下。红蓝光从窗户缝里闪进来,一闪一闪的,打在墙上。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楼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邻居。穿睡衣的,披棉袄的,拖着拖鞋的。大家都不说话,就看着单元门口。
担架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是老周。
老周住我隔壁,六十七了。瘦,背有点驼,平时见人总是笑。他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脸上扣着氧气罩。一个急救人员举着吊瓶,另一个在推担架。轮子卡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咯噔一下,老周的身子跟着颠了颠。
没人跟着。
救护车关上门,走了。红蓝光拐过路口,没了。楼下的邻居站了一会儿,慢慢散了。有人嘀咕了一句,他老伴呢。
他老伴在跳广场舞。
真的在跳。有人看见了,说老太太在小区门口那个小广场,音乐放得震天响,跳得正起劲。救护车从她旁边开过去,她都没扭头。
我站在楼下,掏了根烟。
老周和他老伴分床睡,三年了。
三年前老周跟我喝酒,说老伴嫌他打呼噜。他那呼噜确实厉害,隔着墙我都能听见,像拉风箱。他老伴神经衰弱,睡不着,两人一合计,就分房了。
老周睡客厅。沙发床拉开,白天收起来。他说挺好,自由,看电视看到几点都行。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笑得有点干。
我说,那你俩白天还说话不。
他说,说啊,怎么不说。早上她煮粥,我喝粥。她去买菜,我看家。中午她做饭,我吃。晚上她跳舞,我看电视。
我说,那晚上呢。
他说,晚上各回各屋,她关她的门,我关我的门。
我说,那你们一天说的话,有十句没。
他想了想,说,差不多。
然后他抽了口烟,说,都这个岁数了,还讲究那些干啥。
我没接话。
我跟老周认识八年了。我搬来的时候他刚退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路买早点。他老伴那时候还没去跳舞,两人一起去。一前一后,隔两三步。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剩老周一个人了。
他老伴去跳舞了。那个广场舞队越跳越大,从十几个人跳到三十几个。她买了统一的服装,红的,还买了扇子。晚上七点出门,九点半回来。有时候十点。
老周就一个人在家。
有回我在楼道碰见他,他正弯着腰晒被子。被子搭在栏杆上,他一下一下拍,拍得特别用力。我说周叔晒被子啊。他说嗯,晒晒,潮了。
他那个腰弯得很低,拍完被子站起来,扶着栏杆缓了半天。
我说你腰不好就别拍了。
他说,不拍不行,潮。
其实那天太阳挺好。
老周有个儿子,在深圳。还有个女儿,在杭州。都成家了,都有孩子。一年回来一次,过年。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说票不好买,说孩子小,说路上折腾。
老周不说啥。他老伴说。
他老伴在楼下跟人聊天,说儿子忙,说女儿也忙,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说我们老了别给他们添麻烦。
说得特别通情达理。
老周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看着远处。
去年冬天,老周病了一次。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老伴给我打电话,说小张你能不能帮个忙,老周走不动了。
我上去的时候老周坐在沙发上,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老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杯子,说,你喝点水。老周说不喝。她说你喝点。他说不喝。
就这两个字,来回说。
我说周叔我背你下楼。
他摆手,说不去医院,吃点药就行。
后来还是去了。我扶着他下楼,他老伴在后面拿着医保卡。到了医院挂急诊,排队,检查,拿药。折腾到后半夜。
老周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他老伴坐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输液室里特别安静,就听见药水滴答滴答。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老周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老伴看着别处,看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窗外的黑天,看自己手里的医保卡。
她的手指在医保卡上摸来摸去。
后来护士来换药,问老周感觉怎么样。老周说好多了。护士说你这得注意,年纪大了,感冒不能拖。老周说嗯。
护士走了。
他老伴突然说了一句,你晚上睡觉别踢被子。
老周说,没踢。
她说,没踢怎么感冒的。
老周说,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不注意。
老周说,我注意了。
然后又不说话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把他俩送到门口。老周说了句谢谢。他老伴也说了句谢谢。然后一个进了卧室,一个进了客厅。
门关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了半天没开开。后来发现拿错了钥匙。
前天我碰见老周的女儿。
她回来了。老周出事第二天,她就从杭州飞回来了。我在楼道碰见她,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行李箱。
我说你爸怎么样了。
她说,还在ICU。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站在楼道里,低着头,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我说你妈呢。
她说,在家。
我说你妈还好吧。
她说,在睡觉。
然后她说,张哥,你说这事,怪谁。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妈也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我爸会出事。她就是去跳舞,她每天都去,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哥还在路上,从深圳过来,要下午到。
我说,嗯。
她说,张哥,你说我爸要是跟我妈睡一个屋,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说,不好说。
她说,肯定就不会了,我妈听见动静能打120,能叫人,能……
她没说完,哭了。
哭得特别小声,怕人听见。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我见过老周夜里起来。
有一回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快两点了。经过他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我没在意,掏钥匙开门。开了门,听见老周家那边有声音,是杯子掉地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有脚步声,慢慢走,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回去。然后沙发床吱呀一声。
没别的了。
他老伴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进了屋,关了门。
第二天早上碰见老周,他拎着豆浆油条上楼。我说周叔早。他说早。我说你昨晚没事吧。他说没事啊,咋了。我说听见你那边有动静。他说,哦,喝水,杯子碰倒了。
我说,你没事就行。
他说,没事。
他笑了笑。
我现在想起来,他那个笑,特别累。
老周和老伴年轻时候的事,我听过一些。
老周以前在纺织厂,她老伴也在纺织厂。两人在厂里认识的,自由恋爱。那个年代自由恋爱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介绍的。他俩是自己谈的,老周还挺得意,说当年追她的人多,她看上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喝了点酒,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那时候我骑自行车带她,她坐后面,手抓着我的衣服。骑到没人的地方,我就骑快点,她就抓得紧点。
他笑。
后来厂子倒了,老周下岗。他去建筑工地干过,去物流公司搬过货,去小区当过保安。啥都干过。他老伴没下岗,纺织厂改制成私企,她留下来了,干到退休。
老周说,那些年多亏了她,要不家里就断了。
他说,我欠她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特别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来他老伴退休了,开始跳广场舞。老周也退休了,在家待着。两人一天到晚在一起,反而没话了。
老周说,你说怪不怪,以前上班的时候,晚上回来还能说几句。现在天天在一起,反而不说了。
我说为啥。
他说,不知道。就是没话说了。她说她的,我说我的,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说,那你们吵不吵架。
他说,不吵。懒得吵。
我说,那你们这日子。
他说,就过呗。
然后他又说,老了,不就这样嘛。
老周的儿子我见过一次。
去年过年回来的。开着个SUV,挺大的,停在楼下。他儿子胖了,戴着眼镜,穿个羽绒服。上楼的时候碰见我,喊了声张哥。我说回来了。他说嗯。
他儿子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跟老周喝酒。第二天,跟同学聚会。第三天,走了。
老周送他到楼下,他儿子上车,发动,摇下车窗,说了句爸我走了。老周说路上慢点。他儿子说知道了。
车开走了。
老周站在楼下,看着车拐过弯,没了。站了好一会儿。
我正好下楼扔垃圾,碰见他。
他说,走了。
我说,嗯。
他说,忙。
我说,年轻人都忙。
他说,对,忙。
然后他上楼了。
后来我问他,你儿子给你留钱没。
他说,留了,五千。
我说,那还行。
他说,我不要,他非要给。
我说,给你就拿着。
他说,拿着了。
停了一下,他说,五千块钱,够干啥的。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要钱。我就是想让他多待几天,跟我说说话。
他说,他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我说,都这样。
他说,我知道,都这样。
老周的女儿好一点,经常打电话。但打电话也是那几句,吃了吗,吃的啥,注意身体,别省钱。老周说好,好,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
有回我去他家借东西,看见他坐在那儿。电视里放着综艺,一群人在笑。老周面无表情。
我说周叔你看啥呢。
他说,没看啥,开着有个声。
我说,你还不如关了。
他说,关了太安静。
那天我在他家坐了一会儿。
客厅很小,沙发床收着,上面堆着被子。茶几上放着药瓶,降压的,降糖的,还有一瓶钙片。旁边一个保温杯,盖着盖子。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都是孙子孙女的,儿子女儿的,没有他和老伴的。
我说周叔你这照片挺多。
他说,都是他们寄来的。
我说,你跟阿姨的合影呢。
他愣了一下,说,好像没有。
我说,怎么会没有。
他说,年轻时候穷,没照过。后来老了,也不照了。
然后他说,有一张,结婚证上的。
我说,那也算。
他说,结婚证在柜子里,多少年没翻过了。
我说,翻出来看看。
他说,算了。
后来他就岔开话题,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他说他还没吃,中午剩的饺子,热热就行。
他去厨房热饺子。
我听见微波炉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盘饺子,皮都破了,馅露在外面。他坐在那儿,一个一个吃,吃得很慢。
我说,阿姨呢。
他说,跳舞去了。
我说,几点回来。
他说,九点半。
我看了一眼表,七点。
他说,你忙你的,不用陪我。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一个人习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夹起一个破饺子,看了看,又放回盘子里。
老周出事那天晚上,他老伴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救护车是十一点来的。
中间一个小时,家里没人。
老周是突发心梗。后来医生说,如果早半个小时送过来,可能还有救。
半个小时。
他老伴在跳舞。他在客厅,一个人。
没人知道那半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喊了,是不是挣扎了,是不是想打电话。没人知道。
也许他什么都没来得及。
也许他喊了,但是没人听见。
隔壁是我,我那天睡得特别沉,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
我去医院看老周的时候,他还在ICU。隔着玻璃,我看见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旁边是各种仪器,滴滴响。
他老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穿着那件红色的跳舞服,外面套了个羽绒服。她没换衣服。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
她说,小张来了。
我说,阿姨。
她说,坐。
我坐下。
她说,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说,嗯。
她说,他心脏一直不好,我知道的。
我说,嗯。
她说,他吃药不按时,我说过他。
我说,嗯。
她说,昨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我问他吃不吃西瓜,他说不吃。
她停了停。
她说,我就应该不去的。
然后她不说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件红色的跳舞服特别扎眼。上面有亮片,一动就闪。
我说,阿姨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想,我要是没去跳舞,他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说,不好说。
她说,我就是去跳个舞。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那点爱好。我跳了三年了,风雨无阻。我就那点乐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让我去的。他说你去吧,别在家闷着。
我说,嗯。
她说,他说的。
然后她就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张,你说他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会的。
她说,我天天晚上出去,把他一个人扔家里。
我说,他不会恨你。
她说,我要是他,我就恨。
我说,阿姨你别这么想。
她说,我跳了三年,三年啊。
她声音特别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说,我跳的时候,啥都不想。音乐一响,我就啥都忘了。忘了家里还有个老头,忘了他的药还没吃,忘了他的被子还没晒,忘了他的饺子还在冰箱里冻着。
她说,我全忘了。
然后她哭了。
哭得特别安静,眼泪一颗一颗掉在那件红衣服上。
老周在ICU待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他儿子女儿都在,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他儿子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一个一个打。他女儿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看着地面。他老伴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我站在走廊那头。
听见他儿子在电话里说,我爸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说了好几遍。
他女儿突然站起来,走到她妈身边,说,妈你坐会儿。
她妈说,不坐。
她女儿说,你站了一天了。
她妈说,不累。
她女儿说,妈。
她妈说,你爸还没走呢。
她女儿就不说话了。
两人站在病房门口,一左一右,都不说话。
后来老周走了。
医生拔了管子,用白布盖上。护士推着车出来,经过走廊。他老伴跟在后面,他女儿扶着她,他儿子走在最后,低着头。
白布下面能看出老周的轮廓,瘦瘦的,小小的。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他老伴的手伸了一下,想去掀那块白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没掀。
后来殡仪馆的车来了。老周被抬上车,走了。
他老伴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开走。
那件红衣服还在她身上。
老周后事办完,他儿子女儿又待了几天。
收拾东西。老周的衣服,老周的鞋,老周的茶杯。他儿子拿了个纸箱,一件一件往里装。
他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着。
那个沙发床,还是拉开的样子。被子堆在上面,枕头歪着。
他儿子说,妈,这沙发床收了吧。
他老伴说,别收。
他儿子说,不收你睡哪儿。
他老伴说,我睡这儿。
他儿子说,你睡卧室啊。
他老伴说,我睡这儿。
他儿子就不说话了。
后来那个沙发床一直没收。
我有时候晚上路过,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亮着灯。客厅的灯。
以前是老周开着。现在还是开着。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老伴。她穿着那件红衣服,去跳舞。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说,阿姨去跳舞啊。
她说,嗯。
我说,你身体还好吧。
她说,好。
然后她说,小张,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梦见老周了。
我说,哦。
她说,我梦见他在客厅喊我,说水杯够不着。我走过去,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样子。我说你怎么又够不着了。他说我腰疼。我说你腰疼你别动,我给你拿。
她停了停。
她说,我给他拿了水杯,他接过去,喝了。然后他说,你跳你的舞去吧。
她看着我。
她说,他让我去跳舞。
我说,阿姨。
她说,他说你跳你的舞去吧,别管我。
然后她说,我就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特别干。
她说,小张,你说,他是不是怪我。
我说,不怪。
她说,他要是怪,他应该跟我说。
我说,他不怪你。
她说,那他为什么让我去跳舞。
我说,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不是随口。他说了好几次。
然后她说,我去跳舞了。
她走了。红衣服在人堆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老周那间屋的灯还亮着。客厅的。
他老伴没关。
我有时候想,老周那三年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睡沙发床。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饺子。一个人晒被子。一个人半夜起来喝水。一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个人等老伴回来。一个人听着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人听着她洗漱,关门,睡觉。
然后又是一个人。
他跟我说过,说他习惯了。
他真的习惯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出事那天晚上,他老伴在跳舞。音乐放得特别响。她跳得特别高兴。
等她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早半个小时就好了。
半个小时。
她跳舞的地方离小区门口两百米。救护车从她旁边开过去。她听见了,没在意。她以为是谁家的事,跟她没关系。
她继续跳。
她跳完了,回来,开门,看见老周躺在沙发床上,一动不动。
她喊他,他不应。
她打120。人家说,尽快。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来我跟别人说起这个事。有人说,分床睡不好,早晚出事。有人说,老了还是得有个伴。有人说,这老太太心真大。
我没接话。
我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他说,他欠她的。
他说,那些年多亏了她。
他说,他腰疼,晒被子得慢慢来。
他说,他习惯了。
他说,她跳她的舞去吧。
我不知道老周最后那半个小时里想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也许他想喊,喊不出来。
也许他想打电话,手机够不着。
也许他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等着。
等他的老伴回来。
他老伴回来了。
晚了半个小时。
老周的女儿临走前,来找过我。
她问我,张哥,我爸之前跟你说过啥没。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他有没有说过我妈什么。
我说,没有。
她说,有没有说过我们什么。
我说,他经常说你们忙。
她说,还有呢。
我说,他说你们过年回来,他挺高兴的。
她低下头。
她说,张哥,我其实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我知道我爸一个人在家。我知道我妈天天去跳舞。我知道他们分床睡。我都知道。
她停了停。
她说,我就是不知道,会出这个事。
我说,谁也不知道。
她说,我应该多回来看看。
我说,你忙。
她说,忙不是理由。
然后她说,张哥,你说我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我说,没用。
她说,对,没用。
她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说,张哥,我把我妈接走。
我说,接哪儿。
她说,杭州。不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待着。
我说,她愿意去吗。
她说,不愿意也得去。
然后她说,不能再出事了。
她走了。
后来他老伴没走。
她说她不去杭州。她说她晕车。她说她得看家。她说她得去跳舞。
她女儿劝了好几天,劝不动。
最后她女儿走了。走的时候又哭了。
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行李箱。她说,张哥,我妈就麻烦你多看着点。
我说,行。
她说,她犟得很。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天天去跳舞。
我说,我知道。
她说,张哥你说,她到底咋想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我爸都这样了,她还跳。
我说,跳了心里好受点吧。
她说,跳了就好受了?
我说,跳了就不想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走了。
现在,每天晚上七点,老周的老伴准时出门。
穿着那件红衣服,拿着扇子,下楼。路过楼下那盏路灯,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广场。
音乐响起来。她开始跳。
我从窗户能看见。
她跳得很认真,动作很到位。跟没事人一样。
跳到九点半,音乐停了。她回来。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的灯亮着。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着老周睡过的那张沙发床。看着电视,电视里一群人在笑。
她面无表情。
跟我那天看见的老周,一模一样。
昨天我又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楼下经过,走远了。
我站在窗户前,看见老周的老伴从广场回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上楼。
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上楼。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关门。
客厅的灯亮了。
我坐回沙发上,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的女儿发来的微信。
她说,张哥,我妈最近咋样。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天很黑了。楼下那盏路灯亮着。
老周家客厅的灯也亮着。
我不知道他老伴今天晚上会不会又梦见老周。
也不知道老周最后那半个小时,到底想说什么。
我点了根烟。
抽完了。
灭了。
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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