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丈夫和女干事的同寝照传遍全院,我平静离开,当他春风得意回家,准公公怒斥:“儿媳的离婚申请,组织已经批了,你满意了?”
那张照片被人贴在了食堂门口的板报上。
我早上过去打饭的时候,板报前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照片当中,陆铮和凌霜坐在同一张床的床沿上,两个人的外套都搭在床头的架子上。
有人看见我过来了,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凌霜从人群里挤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叶宁,你可别多想,我和陆营长那是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从板报上揭下来,叠好,揣进了口袋。
然后我转身就走了,身后是一片安静。
我叫叶宁,在军区医院的护理部上班。
陆铮是我的丈夫,也是营长。
我们结婚已经有两年了。
当初这门亲事,是陆家老太太托人来说的。
陆家老太太是陆铮的奶奶,在大院里说话很有分量。
我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是在镇上开杂货铺的。
我娘一辈子操持家务,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陆家则不一样,陆家老爷子是退下来的老首长。
陆铮是家里的独子,从小就被人捧着长大。
说实话,当初陆家来提亲的时候,我娘高兴了好几天。
她拉着我的手说,宁宁啊,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我自己心里也觉着,能嫁给陆铮这样的人,是福气。
虽说陆铮平时话不多,对我也算不上多热络。
可我想着日子久了,总能处出感情来。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时间就能补上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婚礼办得很简单。
陆家说是不想张扬,摆了三四桌酒,请了亲戚和几个老战友。
我家里来的只有我娘和我弟弟。
我爹说铺子走不开,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来看人脸色。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什么远门。
他跟我说,宁宁,爹没本事,你以后在那边受了委屈,别跟爹说,爹帮不上。
我当时笑着说,爹你说什么呢,我能受什么委屈。
现在想起来,我爹那时候可能是对的。
婚后我就从家里搬到了大院。
陆家住在大院最里头的那栋二层小楼里。
我跟陆铮住在二楼靠东边的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
窗户外面就是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一到夏天,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医院上班,傍晚回来做饭。
陆铮常常不在家,说是营里有事情要忙。
有时候一走就是三四天,连个口信也不捎回来。
我起初还会问上几句。
他就皱起眉头,说我别像那些没见识的女人一样。
“我在外面有我的事情要忙,你在家里把家管好就行了。”
“行,我知道。”
后来我就不问了。
医院里的同事大多不知道我家里的事情。
护理部的张姐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平时会聊几句闲话。
照片的事情传开以后的第三天,张姐把我拉到了一边。
“小叶,我听说你们大院里出了点事。”
我手上正在整理纱布,听到这句话,动作慢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你们家陆营长,跟一个女同志的照片。”
我没有抬头,继续把纱布叠好放进盒子里。
“张姐,那些都是别人乱传的,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就随便问问。”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我端着盒子进了治疗室,把门关上。
站在水池前面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可我心里清楚,大院里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外面。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故意绕了一条远路回去。
不想碰见熟人,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
大院里的军嫂们有时候会凑在一起聊天。
我刚开始也去,后来就不太去了。
她们的话题我插不上嘴,而且我也不想硬往里面凑。
只有住在隔壁的李嫂偶尔会来找我说几句话。
李嫂的丈夫在后勤上做事,人倒是挺热心。
就是嘴快了一点,什么话都藏不住。
那天早上,就是她跑来敲我的门。
“叶宁,你快去看看,食堂门口贴了照片。”
她说着话,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我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把水擦干净,就出了门。
李嫂跟在我后面,脚步比我快。
“我跟你说,那照片是今天一早才贴上去的。”
“谁贴的?”
“这我哪知道,反正大家都看见了,都在传。”
我没再问,加快了脚步往食堂那边走。
照片的事情过了几天以后,李嫂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傍晚我在水房打水,她端着盆子凑过来。
“叶宁,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吧。”
“那个凌干事,我听人说,她自己在外面跟别人讲过,说她跟陆营长关系好。”
我把水龙头关上,看了她一眼。
“她跟谁讲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传到我耳朵里就是这样。”
“李嫂,谢谢你告诉我。”
“你也别太老实了,该争的时候得争。”
我没有接话,拎着水壶回了家。
凌霜是去年秋天调到营里的。
她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据说家里有些关系。
她这个人长得挺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调来之后,在营部做宣传方面的事情。
刚开始的时候,她见了我还会主动打招呼。
“叶姐,今天下班早啊。”
我也就点点头,回她几句客气话。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态度就变了。
见到我,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不叫人了。
再后来,我就听人说起她跟陆铮的事。
说他们总在一块儿办事,有时候很晚才散。
我心里头不是没有感觉的。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我问过一次陆铮。
“那个凌干事,你们最近好像接触得挺多的。”
他当时正在解扣子,听到我问,手顿了一下。
“她是做宣传的,营里有任务,自然要配合。”
“可别人都在说闲话。”
“谁说的?你告诉我谁说的。”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我堂堂一个营长,做事还要看别人脸色?”
我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照片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大院里的风气就变了。
我走在路上,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有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有些人则是看热闹的,恨不得事情再闹大一点。
我把那张照片收在了枕头下面。
陆铮是第二天傍晚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看见我坐在桌边。
“还没吃饭?”
“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嗯了一声,去洗了手,坐到桌子对面。
我把饭菜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陆铮,那张照片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那照片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跟凌霜没有事情?”
“本来就没有事情,我跟你说过了,是工作。”
“工作要坐在一张床上谈?”
我把碗往前面推了推,手有一点抖。
他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叶宁,你别胡搅蛮缠。你是营长家属,要有点觉悟。”
“觉悟?我嫁给你两年,你心里是什么想法,你自己清楚。”
“我没什么想法。你要是信那些闲言碎语,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陆铮,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跟她到底有没有事。”
他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很响的声音。
“你有完没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受你的审问?”
“我没有审问你,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答案就是没有事。你爱信不信。”
他说完就拿了外套往外走。
门被带上,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进门之后没有说话,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
我也没理他,背对着他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走了,桌上的碗筷还摆在那里。
第二天是休息日。
陆铮一早就出去了,没有说去哪里。
我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看见陆家老爷子坐在楼下的藤椅上晒太阳。
老爷子今年六十出头,身子骨还挺硬朗。
他平时不太管小两口的事情,但大事上还是他说了算。
我把手里的衣服晾完,下了楼。
“爸。”
他抬起头来看我,眯着眼睛。
“是宁宁啊,坐。”
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照片的事情,您应该也听说了。”
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跟陆铮提了,他不当回事。”
“宁宁,”他慢慢开口,“小铮这个孩子,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
“可是照片就摆在那里,大院里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捕风捉影的事情,你也跟着起哄?”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是陆家的媳妇,遇事要沉得住气。”
“你现在这样闹,让别人怎么看小铮,怎么看陆家?”
“爸,我没有闹,我只是想让他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你要他把凌干事调走?还是你要他给你认错?”
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宁宁,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回去好好想想。”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回了楼上。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眼睛发酸。
但终究没有掉下泪来。
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照片的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我以为时间长了,大家就会慢慢忘掉。
可是凌霜没有让它过去。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在院子门口碰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
“叶姐,好巧。”
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营里有活动,陆营长让我一起去。”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别等他吃饭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一种得意。
“凌干事,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叶姐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你心里清楚。”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叶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陆营长这个人,是需要有人懂他的。”
“你懂?”
“至少我懂他在忙什么,他心里想着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家里,我把门关好,坐在床边。
枕头下面那张照片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他们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很熟悉的人。
我把照片重新叠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那天晚上,陆铮果然没有回来吃饭。
我一个人把饭菜热了又热,最后倒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试着做了一些事情。
我去找了营里的教导员。
教导员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为人还算公道。
我把情况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讲了一遍。
孙教导员听完,沉吟了半天。
“叶宁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
“那您看能不能处理一下?”
“这种事情,不太好定性。毕竟人家说的是工作。”
“可照片都传遍了。”
“照片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但实话说,这种事情组织上不好介入太深。”
他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
“陆营长是骨干,马上可能要提副团了。这个时候,你作为家属,要支持他的工作。”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委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铮的前途,是陆家的脸面。
我从教导员办公室出来,外面的太阳很大。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又过了几天,我给我娘写了封信。
信里没有提照片的事,也没有提凌霜。
我只是问我娘身体好不好,家里的铺子生意怎么样。
我娘回信说一切都好,让我在大院里好好过日子。
“你嫁了人,就要一心一意跟着人家。别耍小性子。”
我把信看完,叠起来放进了枕头底下。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娘也帮不了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秋天来了,大院里的槐树叶子开始落了。
我每天早上照常去医院上班,傍晚照常回来做饭。
陆铮还是那个样子,忙起来不着家。
他和凌霜的事情,大院里的人还在私下里说。
只是当着我面的时候,大家都不提了。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情绪的人。
我不需要谁的照顾。
我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份公道。
可这些东西在大院里,好像比什么都难求。
有一天傍晚,我在食堂打完饭往回走。
路过板报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又换了新的内容。
那是营里表彰先进的名单,陆铮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饭盒回了家。
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树叶的声音。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抽屉里那张照片还在,我一直没有扔掉。
我想,也许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叶宁不是好欺负的。
我拿起抽屉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上面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抽屉关好。
然后我站起来,去做饭了。
只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忍住。
我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照片是在营部宿舍里拍的,背景是铁架床和绿色的被褥。
凌霜坐在床的左边,陆铮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照片右下角的一个东西。
床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白瓷的茶缸。
茶缸上面印着红色的字,那是陆铮自己用的那个。
我认得那个茶缸,因为缸口有一个小豁口,是去年冬天我不小心磕的。
可这个茶缸怎么会出现在营部的宿舍里。
陆铮平时在营部值班,用的都是公家的茶缸。
那个豁口茶缸,明明一直放在家里。
我出了一身冷汗。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如果是白天拍的,陆铮为什么把家里的茶缸带去了营部。
如果是晚上拍的,那照片上为什么这么亮。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
那个数字是“7”。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把这张纸牢牢地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没有直接去护理部,先去了医院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住院部的一楼最里面,管档案的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大姐,姓周。
周大姐跟我关系不错,平时我帮她拿过几次东西。
“周姐,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小叶你说。”
“咱们医院有没有值夜班的记录本,就是那种谁几点来几点走的。”
“有啊,在那边柜子里,你要看哪个科的。”
“内科的,上个月七号的。”
周大姐翻了一会儿,把一本蓝色的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来看,七号那天晚上的值班表上,内科没有叶宁的名字。
我接着又翻了八号、九号、十号。
一直翻到十五号,才看见我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上个月七号到十四号这段时间,我根本没有值过夜班。
那这张照片,也就不是我不在家的时候拍的。
这张照片,是在我值夜班那天拍的。
我把本子还回去,跟周大姐道了谢,然后上了楼。
在楼梯间里,我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有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发晕。
照片背面那个“7”,就是上个月七号。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拍下来以后,被人特意做了记号。
拍照片的人,是故意留了这么一个破绽。
他或者她,想让我看到这个记号。
想让我明白,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可这么做的人,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害陆铮。
我想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这张照片的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意起了大院里的人。
以前我不太注意这些,现在却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板报是什么时候换的,是谁负责的。
比如凌霜平时跟哪些人走得近,跟哪些人不太说话。
管板报的是营部的一个文书,姓郑,年纪不大,话也不多。
我找他问过一次。
“小郑,那个板报上的内容,一般是多久换一次。”
“每周换一次,一般是周一早上换。”
“上个月八号那天是周一吧。”
小郑想了想。
“对,那天是周一。”
“那天是谁来换的内容。”
“是我啊,我早上六点多就来换了。”
“那你来的时候,板报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小郑愣了一下,似乎回忆了一下。
“好像……好像没有。我到了以后,先把旧的揭下来,再贴新的。”
我心里一动。
照片是贴在旧板报背后的,不在正面。
也就是说,照片是在小郑把旧内容揭下来之后,才露出来的。
这个细节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更不明白。
为什么要贴在板报的背面,让它随着换板报才露出来。
这分明是算好了时间。
这说明贴照片的人,对小郑换板报的规律非常清楚。
这个人一定常在营部附近转,甚至可能就是营部的人。
我想来想去,把目标缩小到了几个人身上。
除了凌霜和陆铮,还有营部那几个常来常往的干事。
可我一个个推测过去,又觉得哪一个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一直到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饭。
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
一个是后勤的李嫂,另一个是营部新调来的女干事,姓方。
我没有刻意去听,可她们说话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说那个凌干事,她怎么这么大本事,照片贴出来,她自己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人家背后有人撑腰。”
“谁给她撑腰?”
“这我哪敢说。反正你看着吧,闹得越大,有些人越高兴。”
我端着饭盒的手微微收紧。
有人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的。
闹大了以后,谁最高兴。
是凌霜,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越想越觉得,这张照片背后可能藏着不止一层的算计。
我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没有证据的事情,谁都不会信。
我只能继续看着,继续等着。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打乱了我的节奏。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补一件秋衣。
陆铮的堂姐陆萍突然来了。
陆萍比陆铮大两岁,平时很少到大院来。
她这个人跟她父亲一样,脾气不太好,说话也不太绕弯子。
她一进门,看见我就皱了皱眉。
“宁宁,我听说你跟小铮闹别扭了。”
“姐,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我妈呗。我妈打电话把我数落了一顿,说你们俩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姐,那些都是别人在外面乱传的。”
“乱传?照片都贴到食堂门口了还是乱传?”
她说着在院子里坐下来,打量了我一眼。
“宁宁,我不是来教训你的。我是想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小铮这个人,从小就要强。他要面子,你也得体谅他。”
“体谅他什么。”
“体谅他的难处。他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家里不能出岔子。”
我听完,心里头凉了一下。
在陆家人眼里,错的人永远是我。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是我不够懂事,不够体谅。
“姐,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如果照片上的人换成是我,换成我跟别的男人坐在一张床上,你会怎么想。”
陆萍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
“你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女人家,能跟男人比吗。”
“为什么不能比,都是人。”
“叶宁,你说这种话就不对了。”
她站起身来,脸上已经蒙了一层霜。
“我劝你一句,该收的时候收一收。你要是真把小铮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她说完就走了,连屋都没进。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件秋衣。
风吹过来,把秋衣的一角吹得动了动。
陆萍来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镇上。
我跟我娘说,想回来住几天。
我娘很高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我帮我娘理货架的时候,一边理一边把我攒的钱数了数。
钱不多,但够我在外面租一间小屋子。
我还去了一趟镇上唯一的律师事务所。
那是个很小的门脸,掌柜姓柳,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
“你是说,你要提出离婚。”
“是。”
“男方那边是什么意思。”
“他不同意,但我还是想离。”
柳先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当兵的人,有他们的一套规矩。你这事情,得走组织的程序。”
“我知道,所以我想问问,需要准备什么。”
他跟我说了需要准备的东西,我拿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镇上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我终于决定要往前走一步,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好过一直停在原地。
回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远远的,我看见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陆铮在窗边坐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推开门进去,把手里的包放下。
他抬起头来。
“你去哪了。”
“回了一趟我娘那儿。”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也没问过我。”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往椅子背上一靠。
“叶宁,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下个月我要去军区开会,可能要提副团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你就别闹了。”
“我闹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节骨眼上,你要是真闹出什么动静来,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陆铮,我从来没想过跟你过不去。是你,先没把我当回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再说一遍,照片的事情是假的。”
“那茶缸呢。”
他愣住了,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慌乱。
“什么茶缸。”
“照片上那个茶缸,缸口有个豁口,那是家里的那个。你把它带到营部去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叶宁,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除非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好吧,那就是实话。”
我转身进了里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敲了两下门,我没有开。
后来,我听见他出了屋子,院门响了一声。
我坐在床边,把手放在枕头底下。
那张照片还在。
我对自己说,是时候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申请书揣在怀里,先去了政治部。
政治部的干事看了我的材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同志,你这个事情,需要走程序。而且按照规定,现役军人的婚姻问题,我们需要先做调解。”
“那就调解。”
“你丈夫那边,需要他本人到场。”
“他要是不到呢。”
干事又翻了一遍我的材料,跟我说需要向上汇报。
我没有催他,只是把联系方式留了下来。
从政治部出来,我又去找了孙教导员。
这次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材料递给了他。
“教导员,这是我的离婚申请,麻烦您帮我转交。”
孙教导员看着材料,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叶宁同志,你可要想清楚了。离婚不是小事,尤其是军婚。”
“我想清楚了,这两年在陆家,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自己最明白。”
“可是……”
“教导员,您是知道的。照片的事到现在,陆铮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句实话。凌霜天天在大院里进进出出,没人管。我找过您,您说不好介入。我找过老爷子,老爷子让我忍。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孙教导员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材料收下了。
“我先帮你报上去,但最后批不批,要看上面的意思。”
“谢谢教导员。”
从营部出来,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可我心里头那口气,终于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大院里最平静又最不平静的半个月。
说平静,是因为表面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铮照常去营里,凌霜照常做宣传。
我照常去医院上班,照常买菜做饭。
说不平静,是因为暗地里的风声越来越紧。
有人说叶宁递交了材料,有人说陆铮的副团可能要黄,还有人说凌霜的家里已经开始给她找后路了。
这些话传到耳朵里,我一句都没有回应。
我只做一件事,就是把该走的手续一步一步走完。
调解的通知下来了,定在一个周四的上午。
那天我早早地起了床,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
陆铮的脸色很难看,出门前摔了一只碗。
“叶宁,你真要这么做。”
“不是我要这么做,是你逼我这么做。”
“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中间隔了十几步远。
调解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双方都没有让步。
陆铮坚持说照片是假的,说我是无理取闹。
我把茶缸的事情,以及照片背面那个“7”,都说了出来。
参加调解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细节。
调解员到最后也没有给出结论,只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从调解室出来,陆铮走得很快,连头都没有回。
我也没叫他,看着他走到了路的那一头。
那天下午,陆家的老爷子把我叫去了楼下。
他的脸色比前几次都要难看,手杖在地上一点点的。
“宁宁,你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爸,情面是别人给的,不是我自己要的。”
“你就这么铁了心。”
“是。”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你走吧,我老了,管不动了。”
我给他鞠了个躬,转身上了楼。
回到屋里,我从抽屉最里面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拿去照相馆洗了四份,一份交给了政治部,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寄给了我爹。
还有一份,我托人送到了大院门口的宣传栏。
就贴在原来贴过照片的那个位置。
这一回,是我自己贴的。
第二天早上,大院里炸开了锅。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指着宣传栏上的照片议论,有人到处打听消息。
凌霜从营部出来的时候,路过宣传栏,脚步停了一下。
我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而那个时候,陆铮不在大院里。
他去了军区开会,为他的副团做最后的汇报。
他走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我从楼上下来,走出院门,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件大衣拿去洗了。
我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了。
三天后,陆铮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多。
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似乎真的带了什么好消息回来。
他推开门,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包放在桌上。
“我回来了。”
“嗯。”
“这次汇报很顺利,领导对我挺满意。”
他说着解开领扣,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
“晚上炖个汤吧,我有点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老爷子在喊,中气很足,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陆铮!你给我下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转身往楼下走,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楼下,老爷子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份文件,脸涨得通红。
“我问你,你媳妇的离婚申请,组织上已经批了,你满意了?”
那句话说得又响又重,院子里的人家,应该都听见了。
陆铮站在台阶上,一只手还扶着栏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发颤。
“爸,你说什么?”
“你自己看!”
老爷子把文件往他怀里一塞。
“批件是昨天送来的,今天上午我签的字。你媳妇把自己的那份材料交上去的时候,你以为你是谁!”
陆铮拿着那张纸,整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了一点。
他抬起头,朝二楼这边看了过来。
我和他的目光在半空当中对上了。
他眼睛里头有惊讶,有不相信,还有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慌乱。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然后,我看见他捏紧了那张文件,指节都泛了白。
“叶宁……”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但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陆铮手里的文件。
“陆营长,我给你送材料来了……”
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老爷子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凌霜手里的纸袋差点掉下去。
我站在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我听见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不大,却让院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小凌,你来得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份你的东西。”
付费卡点
凌霜的手抖了一下,纸袋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
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老爷子脚边。
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他只是把手里那份东西往前一递,递到了凌霜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材料,用回形针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凌霜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城里的火车站。
两个人挨得很近,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凌霜的肩膀上。
凌霜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这不是……”
“这是上个月有人从城里寄来的。”
老爷子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寄信的人也没有署名,只是说让我看清楚,咱们营里的干事,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陆铮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离婚批件还捏着,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魂。
他把脸转向凌霜,声音发哑。
“这个人是谁。”
凌霜眼圈红了,眼眶里滚着泪,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爷子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陆铮为了这么一个人,把自己的家都拆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响动。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说不上痛快,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从心底升起来。
真相来得不算快,但好歹是来了。
凌霜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老爷子,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表哥。”
“表哥?”
老爷子抬起手杖,点了点地上的材料。
“那你跟大家说说,你表哥在城里做什么的。”
凌霜不说话了。
她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材料一张张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往纸袋里塞。
有两张纸被风卷到了院子门口,她没有追,只是抱着纸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然后她就快步走了出去,脚下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爷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却比刚才更沉。
“你明天去政治部把手续办了。该签的字签了,该交接的交接了。”
“爸……”
“你别叫我爸。你爸今天在院子里站着,脸都替你丢光了。”
老爷子说完,把手杖往地上一顿,转身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风吹过来,纸的一角微微卷起。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一直到他终于抬起头,朝二楼看过来。
我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然后我把窗户轻轻合上,拉上了帘子。
那天晚上,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里屋收拾的时候,我就坐在外屋的桌子边上,缝着我那件旧秋衣。
屋子里只有灯下的针线声和柜门开合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抱着一摞衣服从里屋出来,站在桌子对面。
“叶宁,我走了。”
“嗯。”
“衣服我拿到营部去。剩下的东西,回头再来拿。”
“行。”
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有抬头,继续缝我的扣子。
针脚细密,一颗一颗地往下走。
他终于转身去开门,走到院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苗吹得晃了晃。
我放下针线,起身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然后我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的时候肚子里暖了一下。
我看着灯下的影子,对自己说,叶宁,你熬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医院上班。
一路上碰见几个大院里的人,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同情里带着看热闹,现在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敬重。
李嫂在食堂门口碰见我,拉着我的手不放。
“叶宁,你可算是熬出头了。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凌霜回去的时候,一路上哭呢。”
“她哭她的,跟我没关系。”
“那倒是。我早看出来了,这女人野心大得很。你这个事做得对,就该这样。”
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到了医院,张姐也凑过来问了几句。
我把大概的情况跟她讲了讲,她听完直拍大腿。
“小叶,我原来还怕你吃亏。没想到你不声不响的,把事情办得这么利索。”
“哪有利索,拖了小半年。”
“小半年能把事情办好,就是本事。”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自己多打了一个肉菜。
算是给自己的犒劳。
离婚的手续走下来,比我想的要快。
政治部的人通知我去签字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上午。
我去的时候,陆铮已经在了,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几分钟,干事出来叫我们进去。
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有几份文件。
干事把文件摆在我们面前,说明了各项条款,然后让我们签字。
陆铮拿起笔,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我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没有抖。
签完以后,我把笔放下,站起来,朝干事点了点头。
“麻烦您了。”
“应该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陆铮叫了一声。
“叶宁。”
我停住脚,没有回头。
“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他喉咙里费力挤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等了几秒。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
“陆铮,你把这三个字留给以后吧。我倒是不需要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照在我那双旧布鞋上。
我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大院的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两年的二层小楼。
楼的东边那扇窗还关着,就是我住过的那间屋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盆,是春天我种过小葱的。
我收回目光,走出了大院。
我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就在医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屋子很小,一间房带一个小灶间,厕所是公用的。
可是这间屋子是我自己租的,我自己掏的钱。
搬进去的那天,我娘来帮我收拾。
她一边帮我铺床一边抹眼泪。
“宁宁,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娘,我有手有脚,一个月挣的工钱够花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一个人过日子,以后老了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我过得舒坦就行。”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
她只是把被子拍得平平整整,又去灶间帮我把锅碗洗了。
我爹那天也来了,给我扛了一袋子米。
他把米倒在米缸里,直起腰来的时候,背比两年前驼了一些。
“宁宁,你要是觉得那边不好过,就回家来。铺子里给你腾个地方住。”
“爹,我知道了。等我在镇上站稳了,我常回去看你们。”
我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娘让我给你带的,你收着。”
纸包里是几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知道那是他们从铺子里的收入里一点点省出来的。
我把纸包握在手里,鼻子酸了一下,但到底忍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我还是照常去医院上班,只是住的地方换成了镇上。
每天早上走路去医院,晚上走路回来。
不用再担心大院里的闲言碎语,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医院里的同事知道了我的情况以后,多数人是理解我的。
也有几个人背地里议论,说一个女人离了婚,总归是有些丢人的。
这些话传不到我耳朵里来,就算传到了,我也懒得理会。
我自己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搬家之后的第三个礼拜,陆家的老爷子来了一趟。
那天我正好轮休,在屋里洗衣服。
听见敲门声,我去开了门,看见老爷子拄着手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爸,您怎么来了。”
这两个字叫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出来走走,顺路来看看你。”
我把他让进屋,搬了凳子请他坐,又烧了水沏了茶。
他坐在屋里,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地方小,好拾掇。”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很久。
“宁宁,家里的事情,是陆铮对不住你。这个话我早就该讲。”
“过去了。”
“是过去了。可是这个人心里头,总还是过意不去。”
我没有说话,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搭在屋外的绳子上。
老爷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城里那间空着的屋子,一直没人住。你拿着,什么时候想用了就去用。”
“老爷子,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要是将来日子过好了,再还回来就行。”
他说完就往外走,手杖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的。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远了。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攥在手里,凉凉的。
秋天过去,冬天就来了。
镇上的冬天比大院里冷一些,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冻得人缩脖子。
我给自己添了一件厚棉袄,晚上回来的时候把炉子生旺。
日子虽然简单,却自在。
就是在这个冬天,营里那边传来了一些消息。
先是有战友告诉我,凌霜调走了。
听说调到一个很远的后勤点,条件不太好。
后来又有人说,陆铮的副团没有提上去。
营里的工作也做了调整,他从主官岗位上下来了。
这些话是李嫂跑来告诉我的。
那天是个周末,她带着一兜子橘子来看我。
“叶宁,你可算是出了这口气。”
“我没出什么气,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痛快。我跟你说,凌霜走的那天,拎了两个箱子,一个人上的车,一个送的人都没有。”
李嫂剥着橘子,说得兴致勃勃。
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那两个人的事,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关心的是明天上班有没有病人,后天我娘的身体好不好。
还有,春节快到了,我得给家里置办点什么。
陆铮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在快过年的时候,天很冷,下着小雪。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巷子口,冻得直跺脚。
他瘦了一些,胡子也没有刮干净,看着比在大院里的时候老了几岁。
“叶宁,我等你半天了。”
“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把他带到巷子口的一个小面摊上,两个人坐下来。
他要了两碗面,我没有动筷子。
“你说吧。”
他看着桌面,半天没开口。
“我被调岗了,去了下面一个连队,可能要待上一阵。”
“嗯。”
“凌霜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陆铮,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血丝。
“我想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两年,曾经想过要过一辈子。
现在再看,只剩下一个陌生。
“陆铮,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句话吗。”
“什么话。”
“我问你,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你会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没有回答我。你家里人也没有回答我。当时你们的答案就是让我忍着。”
“叶宁,那个时候我……”
“你不用解释。我现在不怪你了。可是我也不想再回去。”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吧,吃完了各回各家。”
他低下头去,端起碗,吃得很慢。
我坐着看他把面吃完,然后站起来付了钱。
“以后别再来了。我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
我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雪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走到巷子深处,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可是雪很白。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日子,从现在开始,是我一个人过出来的。
往后怎么样,我自己说了算。
一转眼,春天就到了。
镇上巷子口的那棵杏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
我每天早上走过去上班,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总要停一停。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几片,落在肩膀上。
我伸手把花瓣弹掉,继续往前走。
医院里的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打针,换水,照看病人,一天下来腿都是酸的。
可是我干得踏实。
这种踏实,是我在大院里那两年从来没有过的。
张姐对我一直挺好。
那天下午交完班,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小叶,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张姐你说。”
“省城那边有个进修的名额,学的是护理方面的本事,我想了想,把你去推荐了上去。”
我愣了一下。
“我?”
“对,就是你。你干活细心,人也稳当,去学一学对你有好处。”
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张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自己争气。”
她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进修的事后来真的批下来了。
定在夏天去,去三个月。
我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我娘。
我娘回信说,宁宁,你总算是熬出来了。
信纸上还有几处被泪水打湿的印子。
日子往前走,大院里的事也一点点传过来。
先是有人说,凌霜调到新单位以后,过得不怎么样。
后来又有人说,她跟那边的领导处不来,天天闹别扭。
这些话是李嫂带来的。
那天是个周末,她提着一兜子鸡蛋来看我。
“叶宁,你可算是出了这口气。”
“我没什么气好出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痛快。我跟你说,凌霜调走的那天,自己拎了两个箱子,一个送的人都没有。”
李嫂剥着橘子,说得兴致勃勃。
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
那两个人的事情,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关心的是明天上班有没有重病人,后天我娘的身体好不好。
还有,进修的手续该怎么办。
李嫂走的时候,把鸡蛋留在了桌上。
我把鸡蛋收进橱子里,一个也没有吃。
我想留着我娘来的时候一起吃。
过了几天,张姐又来跟我说话。
她说她家里有个老邻居,姓安,是一个退休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儿子在外地做事,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老太太一个人住,腿脚又不好,想找个人平时去搭把手。
“小叶,你愿意去吗。工钱不多,可是能添补一点。”
我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反正我晚上回来也没什么事。
安姨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处老院子里。
院子不大,院里种着一架葡萄。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
她年纪大概六十多,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头还不错。
“你就是小叶吧。”
“是我,安姨。”
“别叫奶奶,叫安姨就行。”
她打量了我两眼,笑了。
“张丫头说你干活利索,我这一看,是个老实孩子。”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从那天起,我隔一天去一趟。
帮她收拾收拾屋子,做顿饭,洗洗衣服。
安姨话不多,可是挺爱听人说话的。
有一回我给她梳头,她忽然问起我的事。
“小叶,你这么年轻,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镇上。”
我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
“安姨,我离了。”
“哦。”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她自己把话头又捡了起来。
“小叶,你前头那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是在部队里做事的。”
“哪个部队的。”
我报了番号,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倒是知道。”
我没有接话,继续给她梳头。
“那里头是不是有个姓陆的老爷子。”
我的手又停住了。
“安姨,您认识陆家的人?”
“我跟陆家老太太是年轻时候的姐妹。”
她把身子转过来,看着我。
“你前头的男人,是陆家那个独苗吧。”
我没有说话,可是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姨叹了口气。
“孩子,你那两年的事,我也听人说过一些。”
我低下头,把梳子放在桌上。
“安姨,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暖暖的。
“那张寄到陆家的照片,是我托人送去的。”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张凌霜跟别的男人的合影。那照片是我一个远房的侄子在城里偶然拍到的。他认得陆家的人,就把照片寄给了我。”
安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管这些闲事。可是我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陆家老太太走之前,托我看顾着点陆家的后辈。我看着她孙子这么糊里糊涂的,心里头难受。”
她捏了捏我的手。
“孩子,你别怪我多事。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凌家那丫头是什么来路。”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事情里头,还有这么一双手在背后轻轻推着。
我谢了安姨。
她摆摆手说不用谢。
从那以后,我去安姨那儿去得更勤了。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个老太太,心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正。
那年夏天,安姨的儿子回来过一趟。
他叫顾绍,在西北那边的研究所做事。
人长得高高的,皮肤黑黑的,说话不急不慢。
他回来的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安姨洗脚。
他拎着包从院门口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这是。”
“这是小叶,来照顾我的。”
顾绍冲我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低头继续洗脚,耳朵有点发热。
他在家里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话少,我也不爱多问。
只记得有一次,他把安姨扶到床上,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年夏天的葡萄结得特别好。
一串串的挂在架子上,紫得发亮。
顾绍站在葡萄架底下,抬头看了半天。
“这葡萄该摘了。”
“明天我摘。”
“我来吧。”
他搬来梯子,把高处的葡萄一串串剪下来。
我在底下接着,装进竹篮里。
剪完以后,他洗了一串,递给我。
“尝尝。”
葡萄很甜,甜得我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么多天里第一次笑。
七天过完,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跟安姨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出来的时候,他对我点了点头。
“小叶,我妈就麻烦你了。”
“你放心。”
他走了以后,安姨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叶,我这个儿子,人是好人,就是命苦。他媳妇走得早,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可是那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好几天。
就在这个时候,陆铮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巷子口,淋得半湿。
他瘦了很多,胡子也没有刮干净。
看着比在大院里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叶宁,我等你半天了。”
“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把他带到巷子口的一个小面摊上,两个人坐下来。
他要了两碗面,我没有动筷子。
“你说吧。”
他盯着桌面,半天没有开口。
“我被调岗了,去了下面的一个连队。”
“嗯。”
“凌霜的事情,也查清楚了。”
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她调过来的时候,就有问题。她是靠着别人托的关系进来的。”
“什么人托的关系。”
“她以前处的那个男的,在后勤做事。那男的想往上走,就把她调到这边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看不清楚,还以为她是真心实意。”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也晚了。”
他把碗往前一推,看着我。
“叶宁,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
“陆铮,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句话吗。”
“什么话。”
“我问你,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你会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没有回答我。你家里人也没有回答我。当时你们给我的答案,就是让我忍着。”
“那个时候我。”
“你不用解释。我现在不怪你了。可是我也不想再回去。”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吃完了各回各家。”
他低下头,端起碗,吃得很慢。
我坐着,看他吃完,起身去把钱付了。
“以后别再来了。我们两个人,各走各的路。”
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雨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心里头却没有半分软弱。
又过了半个月,凌霜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刚从安姨家出来,走到巷子口。
她站在巷口的那棵杏树底下,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
头发还是那样梳得整整齐齐。
可我一眼就看出来,她眼窝深了,脸色也黄。
“叶姐。”
“你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她上前一步,挡在我前头。
“叶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我的调令出了问题。”
她咬着嘴唇。
“现在卡在上头,需要陆家出面说句话。你跟他们家熟,你能不能帮我说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凌干事,你抢了我的丈夫,还想让我帮你说话。”
她的脸白了白。
“叶姐,当初的事,是有人设计我们。”
“谁设计的。”
“我。”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照片是我让人拍的,也是我让人贴出去的。我就是想让你们两个人散。”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没有掀起什么大浪。
这些事,我早就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没办法了。我现在什么都完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说出来,是想让你知道,陆铮他心里有你。是我插进去的。”
“这话你该跟他说,不该跟我说。”
“叶姐。”
“凌霜,路是你自己走的。你现在走成什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我说完,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宁,你别得意。”
我没有回头。
那之后没几天,大院里传来消息。
是安姨告诉我的。
她说陆家老爷子把凌霜叫去问了一次话。
说是对质。
凌霜一开始不认,后来被摆出了凭据,才低下了头。
老爷子没说什么重话,只让她自己走吧。
还让她把营里发的东西一样不落地还回去。
听完这些,我坐在葡萄架底下,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葡萄很甜。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
满心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日子就会一点点好起来。
现在我才明白。
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安姨端了茶出来,坐在我旁边。
“小叶,我那个侄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前几天来信,问起你。”
我愣了一下。
“问我做什么。”
“他没说。不过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是记着你了。”
我低下头,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
心口跳了两下。
过了几天,顾绍真的来信了。
那封信是安姨转给我的。
信封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把信拿回屋里,坐在灯下拆开。
信写得很短,只有半页纸。
说是他那边研究所缺人,问我想不想去。
说是他想给我做媒,介绍个人。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做起事情来还是这样绕。
我提笔给他回信。
写到一半,又划掉了。
我想了想,重新写。
信里只说了一句话。
顾同志,那边的路远不远。
我把信寄出去,心里头发空。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我想了想,我什么也没做错。
我离了婚,一个人过日子,清清白白。
有人愿意写信给我,我就回一封。
我怎么想就怎么写,谁也说不了我什么。
秋天的时候,医院里的进修批下来了。
我要去省城待三个月。
走之前,我去跟安姨道别。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叶,你到了那边,好好学。学完了回来,这边的医院等你。”
“我记住了。”
“还有,顾绍要是给你写信,你别不理他。”
我脸上一热。
“安姨,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那孩子心里有你,你别看不出来。”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安姨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走在路上,心里头踏实得很。
在大院里那两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自己最清楚。
现在这日子虽然简单,可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脚走出来的。
省城那边的三个月,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怕。
我往前走,就是了。
省城的三个月,过得很快。
我学的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用得上。
回来的时候,医院的护士长跟我说,让我带新来的小护士。
我说好。
回镇上的第一天,我就去看安姨。
她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点,可是精神头还好。
“小叶,你可回来了。”
“安姨,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
“瘦了。”
“那边吃的还行。”
“口说无凭,等会我给你炖只鸡。”
我笑了。
从安姨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巷子里的灯亮着,有人家在做晚饭,飘出一阵阵的香味。
我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看,就是她。”
“就是那个离了婚的。”
“听说她在省城不干不净的。”
我停住脚,转过头去。
那两个说话的人,是巷子里的两个妇女。
看见我回头,她们把话头咽了回去,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堵了一下。
可我什么也没做,回家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闲话越来越多了。
说法还越来越难听。
说我在外面有了人。
说我把陆营长甩了是因为攀上了别人。
还有的说,我早晚要把自己作成个笑话。
我知道这些话说给谁听。
是凌霜。
她在镇上租了间屋子,四处走动。
她不敢惹大院里的人,就把这些闲话往街面上撒。
我本来不想理会。
可这些话传到医院来了。
有个病人家属当着我的面,跟别人小声嘀咕。
我上去把话接住了。
“这位大姐,有什么话,你当面跟我说。”
她一下子红了脸。
“没什么,没什么。”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她。
“我的事,我自己好端端地做着。你要是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当真了,那我也不怪你。可你得先弄清楚,那些话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天以后,医院里的闲话少了一些。
可我知道,凌霜这一手,是冲着我来的。
过了几天,顾绍回来了一趟。
他这次回来,是来办手续的。
他在西北那边调回了省城,离家近了。
那天他来安姨家,我刚要走。
两个人在院子里撞上了。
“小叶。”
“顾同志。”
“你气色比去年好。”
“你也是。”
安姨在旁边笑。
“你们两个人,一个说这个好,一个说那个好。进来坐吧。”
我们进了屋。
顾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小叶,我听说镇上有一些不好的话。”
我顿了一下。
“你都听说了。”
“我妈写信告诉过我几句。”
他放下茶缸。
“我回来了,这些事我帮你弄清楚。”
我抬起头看他。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可眼睛里头有一股劲儿。
“你这个人,我认得清楚。有人在背后糟践你,我看不过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半个月,那些闲话忽然就散了。
我后来才知道,是顾绍托人查了。
发给医院一封信,把凌霜到处散布那些话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摆了出来。
信里还附了证人。
街面上那几个传话的,一个个都被问到了。
凌霜没了脸面,在镇上待不下去,卷着东西走了。
走的那天,她没有来见我。
我也没有去看她。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完了。
可是安姨跟我说,陆家还请我去一趟。
说是要把当初的事情,当众说清楚。
我想了想,去了。
那天大院里来了不少人。
陆家老爷子坐在堂屋中间。
陆铮也在,站在一边,头埋得低低的。
还有几个是营里的老同志。
凌霜也被人叫来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脸白得像纸。
老爷子先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把去年那件事,说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
“叶宁这孩子,当初受了委屈。”
屋子里一阵安静。
“那张照片,是有人做出来的局。”
老爷子把话说完,把一小摞纸递了出去。
那是凌霜自己写的,还有那几个证人按过印的纸。
当年那件事,到这一步,才算真正有了个交代。
凌霜想走,可门被人拦住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你走吧。从今往后,不要再进这个院子。”
她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虚浮。
陆铮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目光移开了。
从陆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顾绍在院门口等着我。
见我出来,他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件外套。
“风凉了,披上。”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
两个人沿着大院的墙根往外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顾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妈跟我说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错。后来见了你,更觉得你不错。”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的事多。”
“我也不多。”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抬起头看他。
路口的灯亮着,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一道细纹。
“小叶,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好。”
我说完,我们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我住的那条巷子口,他停下。
“明天我还有事,过几天再来看我妈。”
“好。”
他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拐弯的地方。
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我把衣领拢了拢。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推开门,把灯拉开。
屋子里小小的,可是暖和。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然后坐到桌前,把手伸进抽屉里。
那张照片已经不在那里了。
上次从大院里搬出来的时候,我把它烧了。
灰倒进了厕所。
现在我坐在这里,忽然想起来当初的那些日子。
照片刚贴出来的时候,我在板报前面站着,背后全是眼睛。
那时候我以为我挺不过去。
现在看,我挺过来了。
而且过得比从前好。
桌上的台灯还是那盏旧台灯。
灯下有一封信,是我娘写来的。
信上说,铺子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一些。
还说我弟弟今年要出去做事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日子长着呢。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安宁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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