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四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
我妈炖了一锅排骨,我婆婆拎来一箱牛奶,我男人周强下了早班,特意去蛋糕店拎回来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
闺女小雨穿着我上个月在网上淘的二十九块九的公主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
谁抱她都行,我抱,我妈抱,婆婆抱,就连对门刚搬来的王婶伸手,她都笑嘻嘻地让抱。
可周强一凑过去,两只手刚伸出来,小雨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猛地往后缩,小脸煞白,死死搂住我的脖子,两条腿蹬着,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周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孩子,跟你爸还认生啊?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伸手把小雨接过去,“来,姥姥抱,你爸上班累,别闹他。 ”
小雨趴在姥姥肩上,眼睛却盯着周强,那眼神不对劲。
四岁的孩子,眼里不该有那种东西。
我说不上来,就是后背发凉。
周强把手收回去,搓了搓,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打火机点蜡烛。
婆婆在旁边嗑瓜子,嘴里嘟囔:“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会儿就好了。 ”
那天晚上切蛋糕,小雨死活不肯让周强喂。
周强拿勺子舀了一块奶油递过去,小雨直接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后背哄,心里有点烦,觉得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
周强把勺子搁在盘子上,没再说什么,自己点了根烟去了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琢磨,是不是最近加班多,陪孩子少了,闺女跟他生分了。
那天晚上我哄小雨睡觉,她搂着我的胳膊,半天不闭眼。
我问她怎么了,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妈,爸爸晚上老是跟我说话。 ”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
小雨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吭声了。
我拍着她后背,以为她做噩梦了,没往心里去。
小孩子嘛,梦话和现实分不清,正常。
第二天我歇班,周强上白班,早上七点就走了。
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收拾屋子,把她床单掀起来准备换洗。
枕头底下掉出来一个小本子,是我去年用剩下的工作笔记本,封皮上贴了张公主贴纸。
我随手翻开。
第一页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人,一大一小一中间,中间那个小人被涂成了黑色,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叉。![]()
我问小雨:“这是谁画的? ”
小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爸爸让我画的。 ”
我蹲下来:“爸爸让你画什么? ”
“爸爸说,画妈妈走了,就剩我和爸爸。 ”小雨抠着沙发垫子的边,指甲都抠白了。
我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下午我把小雨送到我妈家,说我要加班。
我妈还念叨:“周六加什么班,周强呢? ”
我说他有事。
我妈没多问,把小雨接过去了。
我回到家,周强还没下班。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小雨那句话。
四岁的孩子不会编这种话,她连“走了”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清楚。
谁教她的,不言自明。
晚上周强回来,我装作没事人一样,问他今天累不累。
他说还行,洗了澡就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他刷手机的声音,心里翻江倒海。
十点多,我关了电视进卧室,周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下,闭着眼,呼吸放匀。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周强翻了个身,轻轻叫了我两声。
我没应。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往外走,地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我听见他推开小雨的房门。
小雨这周在我妈家住,屋里没人。
可他还是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贴着墙听。
周强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压得很低,可夜深人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雨,爸爸跟你说,妈妈要是走了,你就跟爸爸过。 爸爸给你买新裙子,买大娃娃。 你妈那人,心狠,她不要你。 你记住,你妈不要你。 ”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爸爸对你最好。 听见没? 你要是说错了,爸爸就不疼你了。 ”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没觉出疼。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蝉在叫。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人。
我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关门声。
我赶紧爬起来,轻手轻脚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面朝墙,闭着眼。
周强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烟味,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躺下了。
我咬着嘴唇,嘴里一股铁锈味。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跟周强说话。
他一点没察觉,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就买了条鱼回来。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刮鱼鳞,嘴里还哼着歌,后背一阵阵发冷。
这个男人,跟我睡了六年,闺女生了四年,我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手机设了密码,以前我从来不翻,现在我趁他洗澡的时候试了几次。
他的生日,我的生日,闺女的生日,都不是。
后来我试了他的工号,解锁了。
微信里没什么特别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跟他平时跟我说的话一样,没什么破绽。
可我在相册的回收站里翻到了几张截图,是他跟一个女的的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名字叫“玲姐”。
内容不多,几条而已。
玲姐:“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办妥? ”
周强:“快了,她没什么心眼,好糊弄。 ”
玲姐:“孩子那关你得过,别到时候孩子不跟你,你拿什么跟我谈? ”
周强:“放心,小孩子好哄,我天天跟她念叨,她妈不要她,她慢慢就信了。 ”
截图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原来早就有人了,原来他天天晚上去闺女屋里念叨那些话,是为了把孩子攥在手里,好跟那个玲姐交差。
我坐在马桶盖上,捂着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我妈家,小雨已经睡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织毛衣,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
我说没事,加班累的。
我妈没再问,低头继续织。
我坐在旁边,看着小雨睡熟的小脸,鼻子一阵阵发酸。
“妈,”我开口,“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你恨不恨他? ”
我妈手停了,看了我半晌:“问这个干嘛? ”
“就是想知道。 ”
我妈把毛衣放下,叹了口气:“恨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 你爸那人,心野,拢不住。 我把他当个挣钱的工具,他把家当个旅馆,谁也不欠谁。 可你记住了,别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搭进去。 ”
我没说话,伸手给小雨掖了掖被角。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我开始准备。
我跟周强说,小雨马上要上幼儿园,得把户口本、出生证明都找出来。
他没多想,把放证件的铁盒子拿给我。
我趁他上班,把房产证、结婚证、他的工资卡、家里的存折,全拍了照。
他的工资卡我知道密码,之前他让我取过一次钱。
我去了银行,打了近两年的流水。
每个月工资到账,他固定往一个尾号7768的账户转两千。
两年下来,四万八。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我娘家的抽屉里。
然后是录音。
我买了个录音笔,巴掌大小,塞在小雨房间的玩具熊肚子里。
每天晚上他去念叨那些话,全录了下来。
有几次他声音大,我在这屋都能听见,手心攥出一把汗。
我把录音导出来,存了三份,一份在我手机里,一份发到我妈邮箱,一份拷到U盘里,塞进我工作证的夹层。
做完这些,我花了将近一个月。
周强什么都没发现,还是每天上班下班,还是每天晚上去闺女屋里坐一会儿,还是隔三差五跟我说“你最近气色不好,早点睡”。
我看着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就像我妈说的,把他当个工具,谁也不欠谁。
那天是婆婆六十六大寿,周强在饭店订了两桌,他姐一家,他弟一家,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满满当当二十来号人。
婆婆穿着红毛衣,笑得合不拢嘴,周强在旁边端茶倒水,一副孝子模样。
菜过三巡,周强站起来,举着杯子:“妈,今天您生日,我敬您一杯。 这些年您辛苦了,以后我跟小敏好好孝顺您。 ”
他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妈,我也敬您。 ”我把信封搁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不过我这杯酒,您先看看这个。 ”
周强愣了一下,伸手去拿信封。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那几张聊天记录截图,还有银行流水单。
他的脸刷地白了,手一抖,那张纸掉在桌上。
婆婆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这是什么? ”
我拿起桌上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今天人齐,我就说几句。 周强,你跟那个玲姐的事,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你每天晚上去小雨屋里跟她说什么,我也录了音。 你要不要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些话再说一遍? ”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
周强他姐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弟端着杯子,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强站起来,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你胡说什么? ”
我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播放。
“小雨,爸爸跟你说,妈妈要是走了,你就跟爸爸过。 你妈那人,心狠,她不要你……”
录音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一桌子人脸色全变了。
婆婆手里的碗“啪”地掉在桌上,汤洒了一桌布。
“周强! ”婆婆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疯了? 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
周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姐在旁边问:“那个玲姐是谁? ”
我把银行流水单推过去:“姐,你自己看。 他每个月给一个尾号7768的账户转两千,转了两年。 那个账户是谁的,你自己问他。 ”
周强他弟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抬起头:“尾号7768,这号我见过,之前有个女的给他打电话,我接的,她说她姓周。 ”
一桌子人全炸了锅。
婆婆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
他姐指着他骂:“你干的是人事吗? 小雨才四岁,你拿孩子当枪使? ”
周强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跟她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我打断他,“就是让她等你办妥? 办妥什么? 办妥离婚,然后把孩子抢走,好跟她交差? ”
他无话可说。
我拿起包,把录音笔收好:“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大家慢慢吃,我先走。 ”
我走出饭店,外面飘着小雨。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一股凉丝丝的空气,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
一个月后,婚离了。
房子是婚前他爸妈买的,没我的份。
存款不多,对半分。
小雨归我,他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他没争,也争不了,那些录音和截图摆在那儿,他请的律师看了都摇头。
我带着小雨搬到了我妈家,住了两个月,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
小雨上了幼儿园,我换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花。
周强来看过小雨两次,每次都在楼下等着,我把孩子送下去,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跟小雨说几句话,塞个玩具,然后走。
小雨不亲他,也不躲了,就是淡淡的,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后来他就不来了,抚养费倒是按时打,每个月十五号,一千五,不多不少。
前几天我下班接小雨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三块八。
小雨牵着我的手,忽然仰头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了? ”
我低头看着她,蹲下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爸爸有他自己的事,妈妈有你,就够了。 ”
小雨点点头,没再问。
她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家走,嘴里哼着幼儿园新学的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平平静静的。
日子紧是紧了点,可踏踏实实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累,就怕把真心掏给一个拿你当梯子的人。
他踩着你往上爬的时候,连头都不会回一下。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趁他还没踩稳,把梯子撤了。
让他自己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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