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自贸协定战略加速调整

7月30日，旅客在德国柏林主火车站搭乘扶梯。新华社记者 张豪夫摄

在世界贸易组织（WTO）“新加坡议题”落空以及多哈回合谈判陷入停滞之后，欧盟对外贸易政策的重心从多边转向区域与双边自贸协定。在支持多边贸易体系的同时，欧盟积极拓展自由贸易协定网络，通过双边和区域自贸协定推进市场准入、规则协调、标准输出等。今年年初，欧盟与南美地区最大的经济一体化组织——南方共同市场（以下简称“南共市”）签署自贸协定，正是其开拓新市场、推动贸易多元化的积极尝试。

该协定涵盖政治对话、合作和贸易各部分。在贸易议题方面，协定设置了较为全面的关税减让机制，并引入劳工、环境和食品安全等高标准规则，同时进一步强化了双方在气候目标方面的承诺，并将经济安全和关键原材料供应链合作纳入战略考量。鉴于欧盟与南共市的经济体量与合作潜力，从欧盟经贸政策转型视角来看，该协定有助于欧盟推动供应链多元化、扩大海外市场，并且对全球贸易竞争格局和多边贸易体系具有重要影响。

欧盟自贸区战略的推进一直深受美国因素影响。欧盟自贸协定的推进长期紧跟美国对外贸易协定步伐，以对冲美国贸易协定的贸易转移效应。在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之前，欧盟已陆续与韩国、加拿大、新加坡、越南等国达成新一代自贸协定，这些国家与美国都签订了自贸协定或者具有谈判意向，例如《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或者《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受特朗普第二任期发动全球关税战的强烈刺激，原本进展较为缓慢的欧盟与南共市等地区或国家的自贸协定谈判骤然提速。目前，欧盟与墨西哥、智利、印度尼西亚和南共市的自贸协定都已开始临时适用，正在积极推进同马来西亚、阿联酋等地的贸易协定谈判和批准，并在2025年启动与《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成员的对话与合作。

在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快速崛起的背景下，自2016年以来，欧盟在WTO框架之外加速打造单边自主的全新经贸工具，相继出台《外资安全审查条例》《外国补贴条例》《国际公共采购工具》《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反经济胁迫工具》等一系列对外经贸立法或提案，已经超出WTO传统贸易规则的规制范围，正在形成涵盖产业政策、投资监管、公共采购、供应链与反制措施的全新对外经贸法体系。今年3月发布的《工业加速器法案》提出，在公共采购中，将在欧盟自贸协定伙伴境内生产的产品视同欧盟原产地。这意味着出现欧盟单边经贸规则与欧盟自贸区战略相协同的新趋势。这种协同突出“欧盟制造优先”，构成了严重的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在“开放战略自主”的名义之下，欧盟对外经贸政策的核心理念事实上从“单方面全面开放”转向“限制性对等开放”和“有选择性地开放”，显示出欧盟在全球经贸格局调整中的严重竞争力焦虑。

由于欧盟仅在共同商业政策等少数领域具有专属权能，为推动与南共市协定的部分贸易先行实施，协定被拆分为《欧盟—南共市伙伴关系协定》（EMPA）和《临时贸易协定》（iTA）两个法律文件。前者作为混合协定，需分别获得欧洲议会和成员国的批准方可生效；后者完全属于欧盟专属权能范围内事项，仅需经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同意即可生效。受欧盟理事会授权，欧盟于2026年1月17日与南共市签署两份协定，临时协定已于2026年5月1日临时适用。

但是，欧盟委员会拆分协定的这一做法引发欧洲议会的法律质疑。欧洲议会以拆分协定可能违反授权原则、机构平衡原则与真诚合作原则等为由，请求欧洲联盟法院就两份协定与欧盟基础条约的兼容性出具咨询意见。按照程序，只有欧洲联盟法院作出肯定性意见之后，批约进程方能继续推进，而此类法律意见通常需要一年至两年时间。欧盟成员国、地方政府、欧洲议会与欧洲联盟法院之间的制衡，已经成为欧盟与南共市自贸区能否全部落地的最大变量之一。

欧盟—南共市自贸协定将深刻影响关键原材料供应链格局。无论欧盟单边经贸与产业立法还是自贸协定谈判，稳定获取关键矿产资源已成为欧盟的核心诉求，相关安排将改变资源国与供应链枢纽国的对外经济选择，并且放大全球层面竞争与合作的并存态势。

当然，区域贸易协定的推进在客观上会侵蚀多边贸易治理体系，把高标准开放议题放在双边协定中，既可能为多边改革提供规则参考，也可能因大量差异化的安排侵蚀最惠国待遇与非歧视原则，加剧规则碎片化。在欧盟当前自贸协定谈判网络中，既没有美国，也没有中国，随着欧盟与CPTPP成员开展合作，多边贸易治理体系的碎片化愈发严重，亟须通过新一轮WTO改革来挽救多边贸易治理体系。

（作者叶 斌 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盟法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