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作者：孙德强（河北怀来）
朔风寄月
一
想那年，你走的那天，塞下京北的风刚硬起来。
从咱县鸡鸣驿的风口一路向南，风里裹着高粱、红薯，还有国光苹果、深秋海棠，以及桑洋官厅湖水的香味、泥土的气味，还有老妈站在门槛上喊你乳名的溺味。你背着行囊，脚步踩过大巷口那条被秋雨泡过的柏油路，没有回头。你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此，你走进大学，奔跑在求知、求职、干事的天涯。
而京北的风不管你走多远，年年中秋，它都替你刮过那片熟悉的屋檐。明月高悬，照着孤独老人看守的院子，照着空着的碗筷，也照着空了的那个位置。老妈爱说，月亮是个圆，人一走，圆就缺了一块。可月亮还是年年圆给你看。它等得起，你也该紧张而欢快地回来。
二
中秋前的风最忙。
它从塞北下来，掠过张垣大地，带着故土的话。那些话不重，就是些家常：今年的庄稼丰收了，巷里的海棠更红了，你老爸的腿疼也好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也回来了，家家爸妈都笑得合不拢嘴。
怀来的老妈托风捎话，其实翻来覆去就一句：回来吧，月饼给你准备着呢。
而你们在远方，举着酒杯，朝着家的方向遥遥一望。那杯酒里，有月亮，有风，有故土的秋。
三
风也有带话回来的时候。
京北淋过一场秋雨，沙沙地打在窗棂上。你老妈听着雨声，把月饼盒都拎出来，擦了又擦。她知道，你们熬过几番霜风，在外头不容易。可她也知道，怀来的儿女，骨头硬，心肠热，扛得住。
果然，风里传来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那一声落地，满屋子的笑语就炸开了。像锅里炒的花生瓜子，噼里啪啦，热热闹闹。老爸嘴上说“回来就好”，手却把红酒杯斟得满满的，溢出来也忘了管。
四
这几年不知怎么回事，像是生态好了，秋风还没到，秋雨就先来了。
可秋雨也知道，该往故园的方向飘。它打在塞下京北的土地上，打在满坡的田园里。漫山遍野的那些花，有黄的、紫的、红的、白的，一片一片，开在山梁坡沿下，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不娇气，不张扬，却开得那么热烈。
岁月浇灌的，不只是花，还有一颗颗不肯低头的心。风霜来过，雨雪来过，可每年秋天，满山遍野的庄稼和秋菜照样成熟，野花照样开放，月亮照样圆，人照样从四面八方往家乡赶。
五
团圆那晚，月亮大得惊人。
院子里按祖辈相传，圆桌上摆放着供奉月亮的月饼、葡萄红酒、瓜果梨桃，还有毛豆角儿。老爸举杯，老妈念叨，大孩小孩都在院子里追着月亮跑。大人们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奔波、委屈、不易，都被这顿饭、这杯酒、这轮月，轻轻地接住了，剩下的只有欢乐和幸福。
你们托西风捎去知心话——那些在手机电话里说不出口的、在信里写不完的、在酒里咽下去的惦念，此刻都化在月光里，洒在每个人身上。一腔惦念，从未淡化。它只是像京北的风一样，平时看不见，一到中秋，就浩浩荡荡地刮回来。
六
酒过三巡，老爸说了一句：“历尽风尘，莫叹年华。”
这话说得轻，可在座的人都听见了。这些年，谁没有风尘？谁没有坎坷？可怀来的人，不兴叹气。叹气不顶用，日子还得往前过。中秋过了，冬天来了，那就等明年的春天。风沙大，那就把腰挺直了走。
你忽然明白，团圆不只是吃顿饭、赏个月。团圆是一家人坐在一起，把各自的力气往一处使，把各自的心气儿往一处拢。同心迈步，意气勃发。这才是中秋给中华民族的底气。
七
夜深了，月亮挂在京北的天空，大而圆，像一面铜镜，照着这片古老又有韵味儿的土地。
你们举杯，朝月亮一举。老爸也举杯，老妈也举杯，满堂的人都举杯。月亮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几千年，看惯了京北的风、边关的月、离人的泪、归人的笑；还有中华的苍茫大地，山川湖海。它知道，这个伟大民族的中秋，从来不只是团圆，更是一场又一场的庄严出发与胜利归来。
（作者系河北怀来县老年大学校长）
编辑：牛义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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