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深冬,许都丞相府前庭的积雪被侍从扫成两堆,堆在台阶两侧。
益州别驾张松把名刺递进府门后,在台阶下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额骨前突,鼻梁塌陷,牙齿外露,身长不满五尺,《三国志·蜀书》裴松之注引其“为人短小,放荡不治节操”,但此刻他怀中揣着一卷精心绘制的西川地理图本,面上竭力维持着使臣应有的镇定。
这是建安十三年(208年)的许都,曹操刚平定了荆州,正“方自矜伐”“傲睨得志”,府中每日宴饮不绝。
那天府门最终开了。
据《三国志·蜀书·刘璋传》记载,张松在益州牧刘璋手下任别驾从事,建安十三年受命出使许都。
刘璋当时面临汉中张鲁的威胁,张松献策说:“曹公兵强无敌于天下,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谁能御之者乎?”
刘璋于是派他前往许都结交曹操。
张松出发前私下做了一件事——他“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着从人十骑,辞别刘璋启程。
这个细节出自《三国演义》,但《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吴书》提供了更可靠的依据:“备前见张松,后得法正,皆厚以恩意接纳,尽其殷勤之欢。
因问蜀中阔狭,兵器府库人马众寡,及诸要害道里远近,松等具言之,又画地图山川处所,由是尽知益州虚实也”。
也就是说,张松确实掌握着益州山川、兵器、府库、人马的详细情报,并且后来全部交给了刘备。
曹操不知道这些。
《三国志》的正文没有记载曹操接见张松的具体过程,但裴松之注引的史料和后世《资治通鉴》的记载基本一致:曹操看到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听张松言语冲撞,遂“拂袖而起,转入后堂”。
当时在场的曹操主簿杨修曾劝曹操接见张松,但曹操根本看不上眼。
杨修与张松交谈后,拿出曹操所著兵书《孟德新书》展示,张松看了一遍便“强记于心”,当场背诵出来,杨修惊叹不已。
此事见于《三国演义》第六十回的文学描写,但张松“过目不忘”的才能,《三国志》裴注引《益部耆旧杂记》有明确记载,并非小说家凭空创造。
曹操对张松的冷落,不能仅仅归结为“以貌取人”。
建安十三年八月,曹操率军南征荆州,刘表病亡,其子刘琮投降。
曹操兵不血刃拿下荆州,收编了荆州水军,威震南方。
此时曹操“方自矜伐”,志得意满。
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在这一年十月已有“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的计划。
荆州到手,意味着他完成了统一北方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南扩,下一个目标自然是江东和益州。
在这种情况下,张松代表益州来“示好”,在曹操眼中,不过是又一个来归顺的使者,既不紧迫,也不重要。
曹操没有意识到张松真正的价值。
张松回到益州后,对曹操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三国志·蜀书·刘璋传》记载,张松“因说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
他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转而结交刘备。
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派钟繇向汉中讨伐张鲁,刘璋“内怀恐惧”。
张松趁机对刘璋说:“刘豫州,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善用兵,若使之讨鲁,鲁必破。
鲁破,则益州强,曹公虽来,无能为也。”
刘璋采纳了他的建议,派法正率四千人迎接刘备入蜀。
从建安十三年张松出使许都被冷落,到建安十六年益州向刘备敞开大门,中间隔了三年。
而这三年,正是天下格局从“曹操一强独大”向“三分鼎立”转变的关键时期。
张松的转向,直接促成了刘备入主益州,为日后三国鼎立奠定了地理基础。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建安十三年冬天许都丞相府前那场被冷落的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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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时期,曹操还冷落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刘巴。
刘巴,字子初,荆州零陵郡烝阳县人。
《三国志·蜀书·刘巴传》记载他“少知名”,祖父刘曜曾任苍梧太守,父亲刘祥曾任江夏太守、荡寇将军。
刘表担任荆州牧时,“连辟,及举茂才,皆不就”——多次征召他出来做官,他全都拒绝了。
刘巴在荆州士人中的名声很高,刘备在荆州时,曾想让自己的外甥周不疑去拜刘巴为师,刘巴写回信婉拒,信中说自己“内无杨朱守静之术,外无墨翟务时之风”,自谦不足以为人师表。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荆州,刘表已死,刘琮投降。
当时荆州士人的主流选择是跟随刘备南奔,所谓“荆楚群士从之如云”。
但刘巴做了一个截然相反的选择:他北上投奔曹操。
《三国志·蜀书·刘巴传》原文记载:“表卒,曹公征荆州。
先主奔江南,荆楚群士从之如云,而巴北诣曹公”。
刘巴为什么选择曹操?
从史料来看,刘巴的选择有其逻辑。
第一,他父亲刘祥与孙坚结盟,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后,南阳士民归怨于刘祥,举兵攻之,刘祥败亡。
刘表素来厌恶刘祥,曾拘捕刘巴欲杀之。
刘巴对荆州刘表政权和孙氏势力都没有好感。
第二,曹操在北方推行“唯才是举”,网罗了大批人才,在当时的士人眼中,曹操代表着汉末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力量。
第三,刘巴是零陵人,曹操拿下荆州后,零陵、长沙、桂阳三郡在名义上已归附曹操,刘巴北上投曹,在政治逻辑上并非不可理解。
曹操对刘巴的态度,比对张松要好一些。
《三国志·蜀书·刘巴传》记载:“曹公辟为掾,使招纳长沙、零陵、桂阳”。
“辟为掾”就是征召为属官。
曹操给了刘巴一个职位,然后派他回江南去招降荆南三郡。
问题就出在这个“掾”字上。
“掾”是什么职位?
在汉代,掾属是公府中的低级属官,有一定职权但没有独立的兵权和政权。
曹操派刘巴去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用的名义是“招纳”,也就是劝降、安抚,而不是“领兵夺取”。
《零陵先贤传》记载了曹操与刘巴的一段对话。
曹操在赤壁战败后“还北时,欲遣桓阶,阶辞不如巴”,桓阶推辞不去,说刘巴更合适。
刘巴对曹操说:“刘备据荆州,不可也。”
曹操回答:“备如相图,孤以六军继之也。”
这段对话透露了关键信息。
刘巴清楚地告诉曹操:刘备已经占据了荆州,必须认真对待。
曹操的回答是“备如相图,孤以六军继之”——如果刘备来攻,我率六军跟进。
这句话看似霸气,实际上暴露了曹操当时的真实心态:他并不认为刘备是迫在眉睫的威胁,也不认为荆南三郡的归属需要立即用军事手段解决。
他给刘巴的是一个“招纳”的任务,而不是一个“镇守”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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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巴抵达江南时,局势已经变了。
《三国志·蜀书·刘巴传》记载:“会先主略有郡,巴不得反使,遂远适交趾”。
刘备已经攻占了荆南三郡,刘巴无法完成使命,也不能回去复命,只好远走交州。
这中间的转折极快。
曹操派刘巴南下时,荆南三郡名义上已归曹操,但实际上刘备在赤壁之战前后迅速出兵占领了这四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
刘巴到零陵时,刘备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局面。
《零陵先贤传》记载刘巴在零陵“事不成,欲游交州,道还京师”,他给诸葛亮写信说:“乘危历险,到值思义之民,自与之众,承天之心,顺物之性,非余身谋所能劝动。
若道穷数尽,将托命于沧海,不复顾荆州矣。”
诸葛亮劝他归附刘备,刘巴回信说:“受命而来,不成当还,此其宜也。
足下何言邪!”
刘巴的拒绝非常坚决。
诸葛亮亲自写信劝说,他仍然不从。
刘备“深以为恨”——这四个字出自《三国志·蜀书·刘巴传》正文,说明刘备对刘巴的拒绝对他印象极为深刻。
刘巴后来辗转交州、益州,最终在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围成都时,被刘备下令“不得加害”,才归附了刘备。
归附之后,刘巴的才能得到了充分展现。
据《三国志·蜀书·刘巴传》裴松之注,刘备称帝时,所有祷文、诏诰、文书,都由刘巴起草。
诸葛亮对刘巴的评价极高,曾在公开场合说:“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吾不如子初远矣。”
刘备攻取益州后,国库空虚,刘巴献计铸造“直百钱”,平抑物价,数月之间府库充盈。
诸葛亮还推荐刘巴与法正、李严、伊籍等人共同制定《蜀科》。
刘巴的才能,在归附刘备之后得到了充分发挥。
但在建安十三年,曹操给他的只是一个“掾”的职位,让他去“招纳”三个已经被刘备实际占领的郡。
这个任命背后,是曹操对荆州局势的判断——他认为荆南三郡只是“传檄可定”的地方,不需要派出重兵和得力干将去经营。
曹操的这个判断错了吗?
从结果来看,错了。
赤壁之战后,曹操退回北方,荆南三郡被刘备控制,成为刘备日后入蜀和北伐的基地。
如果曹操在拿下荆州后,不是急于顺江东下,而是采纳贾诩的建议“抚安百姓”,先稳固荆州,同时给予刘巴足够的兵权和资源让他去经营荆南,荆州的局势可能完全不同。
贾诩当时对曹操说了什么?
《三国志·魏书·贾诩传》裴松之注引苏辙《历代论》记载了贾诩的原话:“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闻,兵势盛矣。
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
意思是:您已经收复汉南,威名远播,如果利用荆州本地的资源安抚吏民,江东可以不用大规模用兵就平定。
曹操“不用其计,以兵入吴境,遂败于赤壁”。
苏辙在《历代论》中评价贾诩此谏:“使公诚用诩言,则不必赤壁之败,而天下可定也。”
苏辙把贾诩的建议与韩信破赵后李左车的建议相提并论——当时李左车劝韩信不要急于攻燕,而是先安抚赵地,韩信采纳了,燕国不战而降。
韩信听了李左车的话,曹操没听贾诩的话。
贾诩的建议核心是什么?
是“以飨吏士,抚安百姓”——用荆州本地的资源来供养军队,安抚荆州本地的士民。
这需要曹操在荆州建立一个稳固的统治体系,而这个体系中,荆州本地士人的合作至关重要。
刘巴正是荆州本地士人的代表——零陵人,在荆州有相当高的声望,“少知名”,“荆州牧刘表连辟,及举茂才”。
如果曹操在建安十三年给刘巴的不是一个“掾”的虚职,而是荆南三郡的实际治理权,让他去统合零陵、桂阳、长沙的地方势力,荆南的局势可能会稳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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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没有如果,但史料中的线索值得注意。
刘巴投奔曹操后,曹操“辟为掾,使招纳长沙、零陵、桂阳”。
这个任命本身说明曹操对刘巴的定位是“招纳”而非“镇守”。
但《零陵先贤传》记载了一个细节:曹操在赤壁战败后“还北时,欲遣桓阶,阶辞不如巴”。
桓阶是谁?
桓阶是长沙人,在曹操入荆州后投奔曹操,后来官至尚书令。
桓阶说“不如巴”,说明在曹操阵营中,刘巴被认为是处理荆南事务最合适的人选。
但曹操第一次派刘巴去荆南时,给的支持远远不够。
赤壁之战在建安十三年冬天结束。
曹操退回北方后,留下曹仁守江陵,乐进守襄阳。
荆南三郡则被刘备迅速占领。
刘巴“不得反使”,远走交趾。
他在交州改姓为张,依附交州刺史士燮,后来与士燮意见不合,辗转进入益州,投奔刘璋。
在刘璋手下,刘巴仍然不受重用。
刘璋甚至因为刘巴是荆州人,对他有所疑忌。
直到建安十九年刘备围成都,刘巴才归附了刘备。
从建安十三年到建安十九年,整整六年时间,刘巴辗转于交州、益州之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够充分发挥自己才能的君主。
而曹操,在建安十三年冬天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得到荆南,也再也没有机会得到刘巴。
建安十三年的许都,两个人才同时被曹操冷落。
一个是因为相貌丑陋被“拂袖而起”的张松,一个是因为不被赋予实权而“不得反使”的刘巴。
张松回到益州后转而投靠刘备,献出了西川地理图本,促成了刘备入主益州。
刘巴远走交州,最终也归附了刘备,帮助刘备解决了铸钱和国库空虚的难题。
这两个人,一个改变了刘备的地理基础,一个改变了刘备的财政基础。
曹操在建安十三年冬天做的决定,不仅仅是“要不要接见一个相貌丑陋的益州使者”,也不仅仅是“给刘巴什么职位”。
他做的决定,关系到他是否能在荆州真正站稳脚跟。
贾诩的建议说得很清楚:先稳住荆州,再图江东。
稳住荆州,需要荆州本地士人的合作,需要给刘巴这样的人以足够的信任和权力,需要把荆南三郡真正纳入统治体系,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传檄而定”上。
曹操没有这样做。
他选择了最快的路线——顺江东下,一举拿下孙刘。
他相信自己的军力足够碾压一切。
他在建安十三年冬天没有给张松一个见面机会,也没有给刘巴一个实权职位。
这两个决定,在当时的他看来或许微不足道。
但三年之后,张松把益州交给了刘备。
六年之后,刘巴也归附了刘备。
益州和荆州,一个成了刘备的根基之地,一个成了刘备的立命之地。
曹操在建安十三年冬天许都丞相府前庭的那场冷遇,和他给刘巴的那个“掾”字,影响远远超出了他在那个冬天所能预见的范围。
建安十三年冬天的许都,雪落在丞相府前庭的台阶上。
张松的名刺被收了进去,但人始终没有等来第二次通传。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怀里那卷西川地理图本还裹在布囊里,没有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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