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中国游客赴日背马桶盖电饭锅，如今日本松下反向找湛江代工

这次要讲的这个产业真的有点扬眉吐气。好些年前，我周围真的有很多朋友旅游去日本，从日本背马桶盖、背电饭锅回来，特别是马桶盖，现在想想都可笑，但是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感觉，从这个马桶盖上就能看出来日本的科技很发达。电饭锅也是，动不动就有人说，用人家的造的这个电饭锅蒸的米饭就是香，我也没感觉出来。但是现在，无论是马桶盖还是电饭锅，他们在国外卖的，实际上大多都是在咱们中国代工的。

全国每三口电饭煲、电热水壶里，差不多就有一口出自广东廉江，一个既不产铝也不产铜的县级市。可它最早的家电作坊，是村头搭个棚，堂屋摆张桌，做一只电饭煲上的外壳或发热盘；做锅最常用的金属，得一车车从外地拉。

后来，带着手艺回乡的打工人，在湛江下辖的廉江市里拼出了一座家电产业城：电饭煲所需的零件在当地20公里内就能配齐，小家电卖到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没有原料优势，也没有一开始就响亮的牌子，廉江是怎么走出来的？这次讲讲一口电饭锅背后的几十年。

20世纪70年代，湛江本地的半球公司开始发展家电生产。不少从廉江乡村走出去的年轻人进了厂，在流水线上学会做外壳、发热盘和各种配件。到了80年代中期，有人回到廉江，在村头搭棚，在堂屋摆桌，开起「前店后厂」的小作坊。手里最像样的工具，也许就是螺丝刀和扳手，做的则是一只电饭煲里最不起眼的零件。

廉江不产铝，也不产铜，恰恰缺少电饭煲最常用的金属材料。原料要从外地一车一车运进来，小厂既没有名牌，也没有多少设备。可不少当地人已经在半球学过生产。有人做外壳，有人做发热盘，有人装整机，有人把货送到外省。一口锅就这样被一群小厂拆开来做，再慢慢拼起来。

这些人带回来的，首先是手上的活。外壳怎样做，发热盘怎样装，哪个配件最容易出问题，在大厂干过的人心里有数。钱不够建一座大工厂，就先把自己会的那一点做起来。

90年代，半球公司经营调整，不少廉江籍员工返乡创业。厂子一下多了，新的问题也摆在眼前：如果大家做得差不多，就容易压价抢单；一旦有些产品质量不稳，整个廉江电饭煲的名声都可能被拖累。产业聚起来只是第一步，如果永远靠便宜和胆子大，厂子越多，内耗反而越重。

转折没有电影里那么突然。1992年，廉江经济开发区创办；进入21世纪，当地开始整合企业和配套。2005年，家电商会成立，家电产品质量检验工作站也设到了廉江。第二年，廉江获得「中国电饭锅之乡」的称号。企业有了园区和检测站，想接更大的订单，就得把过去凭师傅手感做的东西，变成可以反复检验的尺寸、温度和安全标准。

一只普通电饭煲，看着只有锅盖、内胆和几个按键，拆开却有五金冲压件、塑料件、发热盘、温控器、电路板、密封件、螺丝、包装和模具。少一个小零件，整条装配线都得停。廉江后来真正厉害的地方，是这些环节越聚越齐。到2026年，电饭煲所需的全部零配件，在当地方圆20公里内就能配齐。

客户想把锅盖换个造型，模具厂就在附近；试机时温控器不稳，当天就能找配件厂改；一笔订单临时加量，外壳、发热盘和包装不用跨省等货。单个小厂未必很强，挨在一起却能把打样、返工和交货的时间压下来。

检测和配套，替早年的小作坊补了两块底子。前者让质量有东西可查，后者让小厂不必样样自己做。客户要的量更大、时间更紧时，这座地方便有机会把活接下来。

到2025年，湛江市发展和改革局公布的数字是，廉江聚集了1200多家家电生产制造企业，年产值突破250亿元。电饭煲、电热水壶等产品的产销量约占全国三成，零配件销量约占六成，产品卖到100多个国家和地区。广东省发展改革委给出的另一个数字是，廉江电饭煲和电热水壶零部件的本地自给率已经超过90%。

除了往外卖整锅，廉江还给外地工厂供应零配件。

出口也在变。湛江海关统计，2024年上半年廉江小家电出口5.6亿元，同比增长21.2%，主要市场包括巴西、俄罗斯、东盟和欧盟。廉江的锅早已走出中国，进入了许多普通家庭的厨房。它们有的印着自己的商标，有的印着客户的商标，消费者很可能根本没听说过廉江。

走到这一步，廉江已经能批量做锅、把锅运向世界。但另一个问题也越来越清楚：把产品做好，和让买家相信你的牌子，是两道关。

2015年春节，人民网记者在东京银座采访一家免税店。店方说，中国游客买得最多的商品就是电饭煲。不少人挑选时还要特意问一句：是不是日本制造？一位游客说得很直白，这东西又大又重，如果国内有合适的，当然不会跑到日本买。他看中的是日本电饭煲的控温、内胆，也看中「品质好、耐用」这几个字。

这种选择里，藏着国产家电当时还得补的功课。买家在意的不只是哪里生产，更是煮饭怎样、能用多久、出了问题有没有人管。产业城长起来以后，这张消费者的考卷也得认真交。

广东鸿智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位于湛江市坡头区官渡镇。它的招股书写得很清楚，公司主要做ODM。简单说，品牌方提出外观、功能和规格，鸿智参与研发设计、做样机、通过验厂，再批量生产，成品使用客户的品牌。招股书列出的客户里，有松下。

2022年，鸿智向松下销售电饭煲30.25万台，销售额3673.61万元。一个日本品牌的商标背后，确实可能站着湛江的设计人员和生产线。品牌属于谁，产品在哪里设计、打样、生产，早就不是一张地图能说清的了。

招股书里的松下客户，合并了杭州松下、松下马来西亚、松下香港等几个采购主体，具体型号和最终卖到哪个国家都没有写。至于游客当年从日本背回来的那口锅是不是它做的，从这些订单上看不出来。

鸿智在招股书里把湛江的小家电产业集群列为自己的供应链优势，说它由此在采购、成本和物流上受益。沿着湛江这张产业地图再往下看，廉江是电饭煲企业最密集的一块地方。

鸿智在湛江坡头，廉江是湛江下辖的另一个县级市，它不能算成廉江工厂。但它的订单，让人看见这片区域的制造能力已经走到哪里：外国品牌提出要求，本地工厂参与研发、打样和生产，再拿持续交货接受检验。

鸿智给松下做ODM，不是拿到一张图纸照着装。公开文件里写明，它要参与产品研发、结构设计、样机测试和量产交付，还参与起草过电饭锅国家标准。反过来，松下这个名字多年积累下来的口碑、渠道和消费者信任，也不会因为生产环节跨了国就自动消失。制造能力和品牌能力，本来就是两套功夫。能替强品牌稳定供货，说明工厂过了质量、成本和交期这一关；能让消费者主动认自己的名字，还要再过一道更难的关。

廉江也在补这门课。当地把设计团队设到广州，再把成熟方案拿回廉江生产；已有获奖设计在当地转化。生产线也开始自动化升级。华强电器的自动化车间，21秒可以下线一台电饭锅，五金配件废品率从14%降到5%以下。产品端也出现了IH电磁电饭煲和完成鸿蒙适配的智能电饭锅。

高端电饭煲比的是加热、控温、内胆材料和程序调校，也比长期使用后的可靠性。廉江已有新产品问世，这些要求还要在批量生产和日常使用中继续检验。

自动化能少报废几块料，设计能让锅更好用，品牌则要靠一顿顿饭积攒信任。这几样功夫都得做，不能指望在外壳上换个名字，就卖出另一种价格。

我觉得廉江往后的机会，一部分在把老产品做细：不同米种怎样加热，小家庭需要多大容量，老人操作起来是否清楚。另一部分在把现有的模具、五金、电气和检测能力，用到邻近的小家电上。它已经有一整群能配合的人，新产品就不用从零开始找工厂。

但品类越多，越要守住质量。能快快把零件配齐，是制造优势；产品用上几年以后，买家还愿意说一句「这牌子行」，才会把优势留在下一笔订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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