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方远舟,你疯了?”
何长庚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砸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颤抖。窗外,两个小舅子的笑声正巧穿过玻璃隔断——他们刚拿到55%的股权,正开着香槟庆祝。我把辞呈又往前推了一寸,正好盖住那张股权分配协议的复印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何静仪的来电。这一次,我没接。
第1章 签字
“方远舟,你什么意思?”
何长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手指点在辞呈上,指节泛白。他今年六十三了,鬓角全白,但发起火来还是当年在车间里吼人的气势。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松垮的眼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爸,字面意思。”我的声音很平,“我辞职。”
办公室外面,何俊泽和何俊涛的笑声还在继续。隔着一道玻璃墙,我看见何俊涛举着香槟杯,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何俊泽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今天上午刚签的股权分配协议,55%的股份,兄弟俩平分,每人27.5%。而我在长庚机械干了十一年,连0.5%都没有。
何长庚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像是想确认站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十一年的女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宏达那边的合同下个月就要续签,生产线刚上了新系统,俊泽和俊涛还——”
“还什么?”我打断他,“还指望着我给他们擦屁股?”
这话说得不客气。何长庚脸上挂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辞呈被震得挪了位置。
“方远舟!你进这个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是我何长庚给了你饭碗——”
“我进公司的时候,长庚机械年产值八百万,工人十七个,负债三百万。”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年年产值一亿两千万,工人一百四十个,零负债。爸,这个饭碗,我自己也往里面添了不少米。”
何长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静仪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辞呈上。
“远舟——”
“你都知道了?”我问。
她点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从单位赶过来的。何静仪在区教育局上班,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但骨子里犟,这一点随她爸。
“我们回家说,行吗?”她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别在这儿闹。”
“我没闹。”我抽回手,“静仪,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了很久?”何长庚冷笑一声,“你想了很久就是在我刚分完股权的时候辞职?方远舟,你这是在威胁我?”
“爸。”我转过身,正对着他,“股权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我没资格过问。但这个公司,我也不想再待了。”
何俊泽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比何静仪小一岁,三十四了,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辞呈,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姐夫,这是干嘛?”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爸把股权给我们,是怕我们兄弟俩没着落。你一个女婿,跟亲儿子争什么?再说了,你这些年工资奖金也没少拿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静仪猛地转头看他:“俊泽,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何俊泽耸耸肩,“姐夫,你别多心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吧,一家人,别因为钱的事闹得不愉快。你要是觉得待遇低,跟爸说,加薪就是了嘛。”
我看着何俊泽那张年轻而傲慢的脸,忽然想起十一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他还在念大学,暑假来车间实习,连游标卡尺都不会读。是我手把手教他看图纸,教他分辨公差。他那时候叫我“远舟哥”,叫得挺亲热。
“俊泽,”我说,“你去年经手的那批出口订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光模具报废就损失了四十多万吧?后来是谁帮你去供应商那边一家一家谈的?”
何俊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还有俊涛。”我转向门口——何俊涛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缩在何俊泽身后。他今年二十九,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浑身酒气。“你上个月在澳门输的那笔钱,是谁帮你补的窟窿?”
何俊涛的脸唰地白了。
何长庚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什么澳门?”
办公室里炸了锅。何俊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何俊泽急着替他打圆场,何长庚气得直拍桌子。何静仪站在我旁边,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袖口,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抽出被她攥住的袖子,把辞呈拿起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何长庚面前。
“爸,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退后一步,“这十一年,我问心无愧。辞呈我放这儿了,交接清单在我电脑里,老周知道所有项目的进度。宏达那边——”
我顿了顿。
“宏达那边,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何静仪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有回头。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走了十一年的地面上。生产部的几个老员工站在车间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个扳手。他今年五十五了,是跟着何长庚一起创业的老人。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冲他笑了笑,走出了长庚机械的大门。
外面是九月,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掏出手机,看到何静仪打了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微信:
“你在哪?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我回我妈那边住几天。你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
发完,我关了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何静仪追出了厂门,站在路边,米色的身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睛,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厂门时的情景。那时候何长庚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方啊,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十一年。
我没有亏待他。他亏没亏待我,他自己心里清楚。
第2章 十一年
我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两袋水果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今年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不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饿了吧?给你下碗面。”
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这房子还是我爸在世时买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我爸走了八年了,我妈一个人住,怎么劝也不肯搬。
“跟静仪吵架了?”她端着面出来,坐在对面,手里还攥着围裙。
“没有。”我接过筷子,“妈,我辞职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了解我,知道我不是冲动的人。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西红柿鸡蛋面,我妈做了几十年的味道,吃到嘴里忽然就有点发酸。
手机又响了,是静仪发的微信:
“俊涛的事,爸气坏了,把茶杯都摔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
十一年前,我二十八岁,刚从一家国企辞职,手里攥着个机械工程的硕士学位,找工作四处碰壁。那时候何静仪是我女朋友,谈了两年,感情很好,但她爸一直不太看得上我。
第一次见何长庚,是在他们家的老房子里。何长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问我:“小方啊,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纺织厂上班。
何长庚“哦”了一声,又问:“有房吗?”
我说没有。
“有车吗?”
也没有。
何长庚就没再问了,转头去看电视。何静仪在厨房里给她妈帮忙,何俊泽在自己屋里打游戏,何俊涛还在念初中,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后来何静仪跟我说,她爸觉得我条件太一般了,怕她跟着我吃苦。何静仪跟她爸吵了一架,说非我不嫁。何长庚拗不过女儿,最后松了口,但提了个条件:让我去他的厂里上班。
“你学机械的,正好。”何长庚当时是这么说的,“厂子不大,但够你施展。干好了,以后都是你们的。”
那时候长庚机械确实不大。十七个工人,几台老掉牙的车床,年产值不到一千万。何长庚自己既是老板又是技术员,成天泡在车间里。何俊泽刚大学毕业,在外面晃荡了半年没找到工作,也被何长庚叫回了厂里。
我进了厂,从技术员做起。第一个月我就发现,厂里的设备太落后了,工人操作也不规范,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五。我花了一个月时间,重新制定了工艺标准,又自己画图纸改造了两台旧车床。三个月后,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五。
何长庚很高兴,给我涨了工资,从三千涨到四千五。
那是第一年。
第二年,我带队开发了一款新阀门,拿到了两个专利。长庚机械的产品第一次打进了省里的重点项目。年产值翻了一番。
第三年,何静仪嫁给了我。婚礼很简单,在她家那边的酒店办的,我爸从老家赶过来,我妈忙前忙后。何长庚在台上讲话,说“我把女儿交给小方,放心”。何俊泽当的伴郎,何俊涛还在念高中,在台下起哄。
第五年,我爸查出肝癌晚期。我请了一个月假回老家照顾他,何长庚没说二话,工资照发。我爸走的那天,何长庚也来了,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何静仪陪着我守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问我妈,我爸走之前说了什么。我妈说,你爸说,小方找的这个媳妇不错,就是她家里人,你替小方多看看。
我妈没说何长庚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第八年,何俊泽从外面拉回来一个项目,说是他同学介绍的,做出口的精密铸件。项目很大,但要先垫资三百万。何长庚犹豫了,何俊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做了详细的成本核算,发现这个项目的利润空间很小,而且对方付款条件苛刻,风险太高。我劝何长庚别接。
何俊泽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看不得他好。何长庚最后还是接了。
结果不到半年,对方公司出了问题,货款收不回来。三百万的垫资,有两百多万是银行贷款。银行催款,何长庚一夜之间白了头。
那时候我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了。我跑了三个月,找了我所有的关系,终于把那批铸件以七折的价格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外贸公司,收回了两百一十万。剩下的亏空,我用自己那几年的积蓄补了九十万。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何静仪都不知道。
从那以后,何长庚对我更倚重了。公司的事,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何俊泽收敛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只不过不再拉大项目了,改成了吃喝玩乐,报销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何俊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也进了公司,在销售部挂了个名,一个月来不了几天,来了就是打游戏。
这些我都忍了。
因为何静仪。
她是个好妻子。我加班到深夜,她给我留灯留饭。我出差在外,她一天一个电话。我妈生病住院,她请了假去照顾,端屎端尿,比我这个亲儿子还细心。她从来不跟我抱怨她家里的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夹在中间,难受。
所以那些年,我一直忍着。我想着,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何长庚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何俊泽何俊涛不成器,但公司有我撑着,总不会垮。
直到那张股权分配协议摆在我面前。
55%,两个儿子平分。
剩下的45%,何长庚自己留了30%,何静仪10%,还有5%挂在公司名下,说是给核心员工的期权池。
核心员工。
我。
没有。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何长庚在旁边说:“远舟啊,你别多想。你那份,以后再说。静仪的不是也有你一份嘛。”
何静仪的那10%,是她的。跟我没有关系。
我不是贪那点股份。我在乎的是,十一年了,在这个家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我想自己干。”
我妈看着我,目光平静:“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干。”她站起来收碗,“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小方这孩子,本事有,就是心太软。让我看着点你,别让你吃亏。”
我鼻子一酸。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背影瘦小但挺直,“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你忍了这么多年,够对得起他们何家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我活得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生前睡过的那张床上。床板很硬,但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老周给我打了电话。
“远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宏达那边的张总,刚才打电话来,问你还在不在公司。我说你在。他说他下午过来,要跟你谈续签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我已经辞职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知道。”老周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张总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有——”他顿了顿,“你走了以后,俊泽今天早上在车间里指手画脚的,把三号线的参数调了,结果废了六个工件。工人们都不敢说话。”
我闭上眼睛。
“老周,你多担待。”
“我担待得了吗我?”老周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远舟,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五年,你来了以后我才觉得有奔头。你要是走了,这厂子——”
他没说下去。
“老周,”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周说:“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手机上又多了几条微信,何静仪发的,何俊泽发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何静仪的最后一条:
“远舟,不管你怎么决定,我跟你。”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
窗外的天很蓝,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
我想,是时候了。
第3章 外人
股权分配的事,是何长庚在家庭聚餐上宣布的。
那是八月底的一个周日,何静仪做了她爸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我买了两瓶茅台。何俊泽带着他老婆孩子来了,何俊涛还是一个人,来得最晚,进门就喊饿。
饭吃到一半,何长庚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今天人齐,我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公司的事,迟早要交给你们。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我岳母三年前走的,肺癌。何长庚说的“你妈”,是指何静仪和两个弟弟的妈。
“——股权我重新分配了一下。俊泽和俊涛,各27.5%,合起来55%。静仪10%,我留30%,剩下5%做期权池。”
桌上安静了一瞬。
何俊泽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酒杯:“谢谢爸!”
何俊涛愣了一下,然后也笑嘻嘻地举起杯:“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何静仪没动。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慌乱。
我放下筷子,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方远舟,零。
何长庚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端起酒杯:“爸,您决定就好。”
何长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被何俊泽的敬酒声盖过去了。那顿饭后来吃得很热闹。何俊泽喝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说“姐夫,以后公司还得靠你”,何俊涛在旁边起哄,说“姐夫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何静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给我夹菜,手指有些凉。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远舟,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说的是实话。我不是生气,我是心寒。
“我爸他……”她顿了顿,“他就是老思想。觉得公司是姓何的。”
“我知道。”
“那10%——”
“那是你的。”我打断她,“跟我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方远舟,我们是夫妻。”
“是夫妻。”我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她,“所以呢?你爸给了你10%,你就该感恩戴德?静仪,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一年。你爸生病住院,是我守的夜。俊泽捅的篓子,是我去赔的罪。俊涛欠的赌债,是我去还的钱。这些,你都知道。”
她不说话了。
“你爸不是不知道。”我说,“他就是装不知道。”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远舟,”何静仪的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办?”
“我想辞职。”
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我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何静仪是个好妻子。她爱我,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她是何长庚的女儿,是何俊泽和何俊涛的姐姐。她夹在中间,无论怎么选,都会受伤。
我不想让她受伤。但我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静仪,”我说,“我不逼你选。但我得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小声打电话。打给她妈的。她妈已经走了三年了,但她有时候还是会打那个号码,听一听“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第4章 老周
老周叫周德顺,今年五十五,在长庚机械干了十五年。何长庚创业那会儿,老周就是第一批工人,后来慢慢做到了生产主管。他初中文化,不懂什么管理理论,但有一手绝活——听声音就能判断机床有没有问题。
我辞职的第三天,老周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我妈那间小屋里翻手机,看有没有合适的厂房出租信息。老周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在我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几瓶酒。
“远舟。”他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给你带了点东西。”
“老周,你这是——”
“自家酿的苞谷酒,你爸以前爱喝。”他把袋子递给我,“我去看过你爸,好几年了。”
我接过袋子,心里一沉。老周跟我爸确实见过几面。我爸来城里看病那会儿,老周拎着水果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两个老头聊了一下午,聊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我爸那天挺高兴。
“上楼坐坐?”
“不了,我就说几句话。”老周搓了搓手,“远舟,你那个事,我想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跟你干。”老周说得很干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别跟何老板闹得太僵。”老周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可何老板这个人吧,他不是坏,他就是……老脑筋。你在他厂里干了十一年,把一个小作坊弄成了一个正规厂子。他心里有数,就是嘴上不承认。”
我没说话。
“还有俊泽俊涛那两个,”老周的声音低了些,“这两天厂里乱成一锅粥。你走了以后,宏达那边的图纸没人看得懂,俊泽瞎指挥,把三号线搞停了。昨天又出了一批废品,损失小十万。工人们都在议论,说这厂子怕是要完。”
“何老板呢?”
“何老板昨天在车间里发了顿火,把俊泽骂了一顿。”老周摇摇头,“骂完了又怎么样?俊泽是他亲儿子,他还能真把他怎么样?远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厂子,离了你,真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想清楚了?跟着我,前期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五十五了,还能干几年?”老周笑了笑,“我就想跟着个明白人干点明白事。你方远舟做事,我服。”
那天晚上,老周在我妈家吃了顿饭。我妈做的炸酱面,老周吃了两大碗,边吃边说“嫂子这手艺,比饭店强”。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老周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我去看了几个厂房。最后在城北工业园区看中了一个,两千平米,带一台旧行车,年租金十二万。我给老周打了电话,他当天下午就赶过来了,围着厂房转了三圈,又爬到行车上面看了看,下来跟我说:“能用。行车保养得不错,换个钢丝绳就行。”
我签了合同。
那天晚上,何静仪给我发了条微信:
“爸今天又发脾气了。宏达那边的合同,张总说要跟你谈,不跟俊泽谈。爸让俊泽去找张总,张总连面都没见。”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条:“远舟,你那边怎么样了?”
“租了个厂房。”
“钱够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马上回。我卡里有一百多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老周愿意入股二十万,启动资金够了。但我不想跟她说这些。
“够用。”我回了两个字。
她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
“我把我的公积金取出来了,有十几万。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
“方远舟。”
“真不用。”
她没有再坚持。但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手机银行有一条入账提醒:何静仪向你转账180,000元。
备注写着:夫妻共同财产。
我看着那行字,在清晨六点的微光里坐了很久。
第5章 张宏
宏达集团是长庚机械最大的客户,每年的订单占公司总产值的四成。张宏是宏达的采购副总,也是我大学同学。当年他把宏达的订单给长庚机械,一半是看我的面子,一半是长庚的产品确实过关。
我辞职的第五天,张宏约我吃饭。
地点在城西的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张宏比我大两岁,头发少了一半,肚子大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真辞了?”他给我倒了杯茶。
“辞了。”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自己干。”我把我的计划简单说了。厂房已经租了,老周也过来了,启动资金也到位了。第一批设备我打算买二手的数控车床,先做代工,等稳定了再推自己的产品。
张宏听完,点了点头。
“行。”他端起茶杯,“宏达的订单,你能接多少?”
我愣了一下:“你愿意给我?”
“为什么不?”张宏笑了笑,“我跟你合作了八年,你的质量我放心。再说了——”他收起笑容,“何俊泽那个人,我信不过。上次那批货,尺寸超差了三丝,他居然想蒙混过关。要不是老周拦着,货发到我们那边,整条装配线都得停。”
我不知道这事。我辞职之前,何俊泽已经在车间里指手画脚了。
“张宏,”我说,“我现在厂子还没弄好,设备也没到位。第一批订单可能要晚一点。”
“不急。”张宏摆摆手,“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准备。三个月后,第一批订单给你。量不大,先做着看。另外——”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个人叫赵建军,做精密铸件的,跟我合作好几年了。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他那边有不少外协的活,小批量、高精度,正适合你起步。”
我接过名片,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张宏,谢了。”
“别谢我。”他喝了口茶,“方远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我看着他。
“你在长庚机械干了十一年,把那个厂子从手工作坊干成了现代化工厂。但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你的功劳。每次我去你们厂,何长庚在那儿吹他儿子多能干,你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放下茶杯。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么是窝囊,要么是心太大。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心太大。你根本没把长庚机械当成你的终点。”
我笑了笑,没说话。
“行了,”张宏站起来,“我还有个会。你那边弄好了给我打电话。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何长庚要是来找你,你别心软。那种人,你不让他疼一次,他永远不知道谁在给他撑伞。”
第6章 裂痕
公司那边的消息,我是从老周嘴里听说的。
老周虽然跟我出来了,但他在长庚机械干了十五年,跟车间里的老兄弟们还有联系。每天晚上他都会给我打个电话,说说那边的情况。
“今天又出了一批废品,俊泽改的工艺参数,硬度不够。”
“俊涛今天没来上班,说是生病了,有人在棋牌室看见他了。”
“何老板昨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啥也没干。王会计说,宏达那边的预付款没到账,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发。”
我听着,没说什么。
到了第七天,何静仪来找我了。
她没打招呼,直接来了我妈家。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远舟,”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何静仪,愣了一下,然后说:“静仪来了啊,吃饭了吗?”
“妈,我吃过了。”
我妈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何静仪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沉默了很久。
“远舟,”她终于开口,“我爸住院了。”
我抬起头。
“昨天晚上的事。血压太高,头晕,俊泽把他送到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严重吗?”
“不严重。”她摇摇头,“但他在医院里一直念叨你。”
我没接话。
“远舟,”何静仪看着我,“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我爸他——”
“静仪,”我打断她,“你爸住院了,你应该在医院陪他。你来我这里,你爸知道吗?”
她没说话。
“他不知道,对吧?”我说,“你是偷偷来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方远舟,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提高了,“那是我爸!他六十多岁了,躺在医院里!你就不能去看看他吗?”
“我去看他,然后呢?”我看着她的眼睛,“回去上班?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静仪,你爸需要的不是我这个人,他需要的是我手里的活。他住院了,宏达的合同没人跟,三号线的参数没人调,工人没人管。他念叨我,是因为他需要我干活,不是因为他觉得亏欠我。”
何静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心里清楚。”我的声音放轻了,“静仪,你比谁都清楚。”
她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不是不回去看他。”我说,“等他出院了,我去看他。带着礼物去,当亲戚走。但那个公司,我不会再回去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
“那我呢?”
“你是我老婆。”我说,“这一点不会变。”
她扑进我怀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何静仪在我妈家吃的饭。我妈做了四个菜,还特意炖了锅排骨汤。何静仪吃得不多,但一直陪我妈说话,帮她洗碗,跟没事人一样。我妈也没问什么,只是在何静仪去卫生间的空档,跟我说了句:“这丫头不错,你别难为她。”
我点点头。
何静仪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远舟,你那边弄好了,跟我说一声。”
“好。”
“钱不够也跟我说。”
“好。”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出租车。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7章 底牌
厂房装修用了半个月。老周找了几个以前的老兄弟,白天干活,晚上喝酒,两千平米的车间慢慢有了模样。我买了三台二手数控车床,一台铣床,还有一台旧的线切割。设备虽然旧,但精度都还在,老周挨个调试了一遍,说能用。
张宏介绍的赵建军也联系上了。赵建军是宏达的铸件供应商,手上有不少外协订单,小批量、多品种,正好适合我这种刚起步的小厂。我去他公司谈了一次,他给了我一小批活,说先试试。
第一批活干了三天,老周带着两个工人加班加点,按时交了货。赵建军验了货,给我打了个电话:“方总,你这质量可以啊。下个月给你加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这十一年,我真正学到的东西,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那天晚上,我请老周和几个工人吃了顿饭。喝到一半,老周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老周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长庚机械车间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图——是宏达的合同终止函。
何俊泽签的字。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老周。
“远舟,”老周压低声音,“何老板知道这事吗?”
“应该不知道。”
“那——”
“老周,”我端起酒杯,“这是他们家的事。”
老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宏达的合同终止了,长庚机械四成的订单没了。何长庚还在医院里,何俊泽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他扛得住吗?
我喝了口酒,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何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第8章 电话
宏达的合同终止后的第三天,何长庚给我打电话了。
那时候是晚上十点多,我刚从车间回来,正在我妈家客厅里看图纸。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岳父”。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远舟。”何长庚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爸。”
“你……”他顿了顿,“你最近还好吧?”
“还行。”
沉默了几秒。
“远舟,宏达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俊泽那个混账东西,”何长庚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他瞒着我,把合同签了!那可是宏达啊!一年的订单,四千万!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没说话。
“远舟,”何长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股权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回来吧,我们重新谈。股权的事,好商量。”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爸,”我说,“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厂子,我干了十一年,问心无愧。但我不想再回去了。您有您的儿子,您把公司交给他们,天经地义。我姓方,不姓何。”
“方远舟!”何长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厂子离了你——”
“离了我,也能转。”我打断他,“爸,您当年白手起家,十七个工人干到八百万。您有这个本事。”
“那是当年!现在——”
“现在也一样。”我说,“您要是想让厂子活下去,我给您指条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
“您去找张宏,好好跟人家道个歉。俊泽签的那份终止函,是私下签的,宏达那边应该还有余地。您亲自去,带着诚意去,张宏会给你面子。”
“然后呢?”
“然后,把俊泽和俊涛从管理岗位上拿下来。让他们从车间干起,干满一年再说。老周那边,您去找他,让他回来。生产上的事,他比我清楚。”
“老周不是在跟你干吗?”
“他跟我干,是因为我请他。您要是请他,他也会回去。他在您厂里干了十五年,对那个厂子有感情。”
何长庚沉默了很久。
“远舟,”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静仪呢?”
“静仪是我老婆。”我说,“这一点不会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远舟,我……”何长庚顿了顿,“我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话。
“股权的事,是我糊涂。我总觉得,公司是姓何的,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可我忘了,这十一年,是你把公司撑起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爸走的时候,我去灵堂上香。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何老板,我家小方在你那儿干活,你多担待’。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是我该谢谢你妈,养了个好儿子。”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爸,”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那你——”
“我不回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会看着厂子垮。您按我说的做,老周会帮您。有什么事,您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何长庚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妈从卧室出来,披着件外套,轻声问:“谁啊?”
“何长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问:“他怎么说?”
“他道歉了。”
我妈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行。”
她转身回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跟我爸说话。
“老方啊,咱儿子,出息了。”
第9章 回家
何长庚出院那天,我去看他了。
何静仪在医院门口等我。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看见我,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你来了。”
“嗯。”
我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盒茶叶。茶叶是给我妈买的,我妈让我带过来的。
病房里,何长庚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摘下老花镜,坐直了身子。
“远舟。”
“爸。”我把东西放在柜子上,“身体怎么样?”
“没事了。”他摆摆手,“老毛病。”
何静仪在旁边削苹果。何长庚看着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远舟,我跟你说件事。”他顿了顿,“股权的事,我重新弄了。”
我看着他。
“你的那部分,我补上了。不多,8%。加上静仪的10%,你们俩合起来18%。”
我沉默了一下。
“爸,我说过,我不回去了。”
“我知道。”何长庚点点头,“这8%,不是让你回来上班的。是我欠你的。你拿着,以后厂子有什么决策,你有发言权。”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我“有房吗有车吗”。
十一年了。
“爸,”我说,“谢谢。”
何长庚摆摆手,眼圈有点红。
“你那边厂子怎么样了?”
“还行。第一批活交了,质量过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何静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爸,又拿了一个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从医院出来,何静仪挽着我的胳膊,走在九月的阳光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远舟,”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爸闹翻。”她靠在我肩上,“也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带着笑。
“静仪,”我说,“你是我老婆。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变。”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搬回来住吗?”
我想了想。
“再等等。”
“为什么?”
“等我那边厂子稳定了。”我说,“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第10章 反转
三个月后,我的厂子接下了宏达的第一批正式订单。
张宏说话算话,给了我一笔量不小的活。老周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按时保质交了货。赵建军那边也加了量,两条线跑得满满当当。我又招了几个工人,买了台新设备,厂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而长庚机械那边,何长庚听了我的话,亲自去宏达找了张宏。张宏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了何长庚一个机会——把终止的合同恢复了,但量减了三分之一,价格压了五个点。何长庚咬着牙接了。
何俊泽和何俊涛被从管理岗位上拿了下来,下到车间干活。何俊泽干了一个星期就想撂挑子,被何长庚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老老实实回去了。何俊涛更惨,何长庚把他安排到了最累的打磨工位,一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但他不敢再偷懒了,何长庚说了,再偷懒就把他赶出公司。
老周没有回去。他说了,跟着我干,心里踏实。何长庚来找过他一次,两个老头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何长庚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了句“老周,你做得对”。
那天晚上,老周跟我喝酒,喝到半醉,忽然说了句:“远舟,你知道何老板为什么把股权分给两个儿子吗?”
我看着他。
“去年年底,俊泽在外面跟人合伙搞了个小贷公司,亏了不少钱。何老板怕他把厂子也搭进去,才急着分股权,想用股份把他拴住。俊涛更不用说了,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何老板替他还了好几次。”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王会计跟我说的。”老周喝了口酒,“何老板不让说。”
我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晃动。
原来何长庚不是不知道两个儿子的德行。他是没办法。他想着,把股权分给他们,把厂子跟他们绑在一起,他们总得收敛一点。而我,一个女婿,再有本事,也是外人。
他不是不信任我。他只是,信不过命。
“远舟,”老周看着我,“你说何老板他……容易吗?”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以前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长庚有他的难处,你也有你的委屈。都过去了。”
“妈,我没怪他。”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你就是太懂事了。从小就是。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吃亏。可你这孩子,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妈笑了笑,“你是我儿子嘛。”
第11章 秘密
年底的时候,何静仪告诉我一件事。
那天她来我厂里,给我送她包的饺子。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她吃着自己带来的饺子,忽然说:“远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爸那8%的股权,”她放下筷子,“其实是他自己的那份里拿出来的。他把自己的30%减到了22%,给了你8%。”
我愣了一下。
“俊泽和俊涛都不知道。我爸不让我说。”
我看着何静仪,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为什么——”
“他说,他欠你的。”何静仪看着我,“远舟,我爸这个人,嘴硬,但心里有数。你走了以后,他在车间里干了一个月的活。俊泽走了以后,他亲自盯三号线,六十多岁的人了,一站就是一天。”
我沉默了。
“他还跟我说,”何静仪的眼睛红了,“他说,他对不起你爸。你爸走的时候,他去上香,你妈跟他说‘多担待’。他说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是他没担待好你。”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得很仔细。
“静仪,”我说,“过两天,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他。”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嗯。”我点点头,“快过年了,该回去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第12章 年夜饭
那年春节,我带着何静仪回了何家。
何长庚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他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
“远舟。”
“爸。”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这是这几个月在车间里磨出来的。
年夜饭是何静仪和她弟媳一起做的,满满一桌子菜。何俊泽和何俊涛都在。何俊泽瘦了,话也少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姐夫”。何俊涛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冲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何长庚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
“今天过年,”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他。
“这一年,家里发生了不少事。”何长庚顿了顿,“我做了个决定,把股权重新分了。远舟和静仪,18%。俊泽和俊涛,各20%。我自己留了22%,剩下20%放期权池,给公司骨干。”
何俊泽和何俊涛都没说话。看得出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还有,”何长庚看着我,“远舟,我想请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打工,是请你当总经理。公司的日常管理,你说了算。我退到后面,只管大事。”
桌上安静了。
何静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端着酒杯,看着何长庚。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有愧疚,还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疲惫和坦诚。
“爸,”我放下酒杯,“我那边厂子刚起步,走不开。”
何长庚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我说,“我可以两边跑。长庚机械的事,我帮着看。俊泽和俊涛那边,我帮您带一带。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我再退出来。”
何长庚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端起酒杯,“爸,这十一年,我在长庚机械学到的东西,比我在学校学的还多。我感谢您。”
何长庚的嘴唇抖了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远舟,”他的声音哑了,“是爸对不住你。”
“爸,”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何俊泽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姐夫我对不起你”,何俊涛在旁边抹眼泪。何长庚坐在那里,看着我们,一直在笑。
何静仪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远舟,谢谢你。”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窗外的烟花。
那年春节,是我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第13章 传承
第二年春天,我把我的厂子和长庚机械做了整合。
不是合并,是合作。我的厂子做精密加工,长庚机械做总装和销售。两家共享客户资源,共享技术团队,但财务独立,管理独立。
何长庚一开始不太理解,问我为什么不合到一起。我跟他说:“爸,合到一起,俊泽和俊涛会有想法。分开干,各是各的,谁也不吃亏。”
何长庚想了想,点了点头。
何俊泽在我的厂里待了三个月,跟着老周学工艺。他脑子不笨,就是以前太浮。三个月下来,他能独立看图纸了,也能操作数控车床了。有一天他跟我说:“姐夫,我以前觉得你那些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自己上手了才知道,真不容易。”
我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何俊涛在长庚机械的车间里干了一年,从打磨工干到了装配工。他戒了赌,把金链子也摘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有一次我回长庚机械,他正在装配线上干活,看见我,喊了声“姐夫”,然后低头继续干。何长庚站在旁边看着,眼里有光。
那年秋天,长庚机械的年产值回到了八千万。我的厂子做了两千万。两家加起来,比我在的时候还多了两千万。
何长庚把我和何静仪叫到家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年纪大了,”他说,“想退休了。长庚机械的日常管理,交给远舟。俊泽和俊涛,你们俩好好跟着姐夫学。等你们能挑大梁了,我再把公司交给你们。”
何俊泽和何俊涛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爸,”何俊泽说,“你放心。我们听姐夫的。”
何长庚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信任。
“远舟,辛苦你了。”
“爸,”我说,“不辛苦。”
第14章 和解
那年冬天,我妈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引发了肺炎,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何静仪请了假,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何长庚知道了,带着何俊泽和何俊涛来医院看我。
何长庚站在我妈的病床前,弯下腰,轻声说:“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妈靠在床头,看着他,笑了笑。
“何老板,坐。”
何长庚坐在床边,搓了搓手,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句:“嫂子,这些年,是我对不住远舟。”
我妈摆摆手。
“何老板,过去的事,不提了。”她看着何长庚,“远舟这孩子,心善。他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着他,别让他吃亏。可这孩子,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
何长庚低下头。
“嫂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放心。以后远舟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妈看着他,点了点头。
“何老板,”她说,“你也是个不容易的人。”
何长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医院出来,何长庚走在前面,步子有点慢。何俊泽和何俊涛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何长庚的背影。他老了,真的老了。十一年前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的中年人,现在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
可他到底还是把该给我的,都给我了。
第15章 归途
又过了两年,长庚机械搬进了新的厂房。三千平米,全新的设备,工人一百八十个。我的精密加工厂也扩大了规模,和长庚机械合并在了一起,成立了新的集团公司。
名字叫“长庚精密”。
何长庚退休了,每天在家养花遛鸟。何静仪生了孩子,是个女儿,何长庚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我们家跑,抱着孙女不撒手。
何俊泽成了生产副总,何俊涛成了销售副总。两个人虽然还偶有摩擦,但都能顾全大局了。老周是技术总监,管着整个技术团队。他今年五十八了,说干到六十就退休,回老家种地去。
那年清明,我带着何静仪和女儿,回老家给我爸扫墓。
何长庚也跟着去了。他站在我爸的墓前,鞠了三个躬,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很久没说话。
“老方啊,”他轻声说,“你家小方,是个好孩子。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
我站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
何静仪握住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
我想起十一年前第一次走进长庚机械大门的那个下午。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老旧的机床上。何长庚站在车间里,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方啊,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十一年。
他亏待过我,我也怨过他。但最后,我们都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给的给了,把该放下的放下了。
这大概就是一家人吧。
我抱起女儿,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我的鼻子。何静仪在旁边笑,何长庚也笑。
我妈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脸上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平静而满足的笑。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女儿,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家庭、亲情与成长,传递正向价值观。】
作者:郑钱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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