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才三十五岁,比我大不了几岁。我爸出差后,她总让我陪她睡,说害怕。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我爸离家后的第六天。
那晚十点多,我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卧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我以为是我爸打电话回来,开门一看,却是苏蔓。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条薄毯子。她三十五岁,比我大十四岁。头发没扎,落在肩上,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我问。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房间,又看向我,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低声说:
“你今晚能不能陪我睡?”
我擦头发的手停了。
她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个人害怕,客房空着也不踏实。你在旁边睡沙发就行,隔开一点,不会碰到你。”
我没立刻答应。
我跟苏蔓结婚不到半年——准确地说,是我爸和苏蔓结婚不到半年。她是我继母,我二十一岁,她三十五岁。她只比我大十四岁,站在我卧室门口时,不像一个长辈,倒像个比我年长几岁的朋友。
可她刚才说的是“陪我睡”。
“爸才走了六天。”我说。
“我知道。”
“他不是去两天就回来吗?”
“他临时有事,可能要多待一阵。”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
苏蔓低下头,把毯子的边角攥在手里。
“打了。他说他在忙,晚上信号也不好。”她停了一下,“小远,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奇怪。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她说着转身要走。
我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脚下却没动。她抱着那条毯子,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你不是说睡沙发吗?”
她一怔,回头看我。
“我睡客厅沙发。”我说,“你把门留条缝,别关死。行不行?”
她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一下散了,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行。”她轻轻点头,“谢谢你。”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来敲我的门。
我爸管他和苏蔓的婚姻叫“重新开始”。
这个说法听起来挺郑重。我第一次知道他们要结婚,是去年秋天,我爸在电话里通知我的。
“下个月领证。”他说,“她叫苏蔓,幼儿园老师。人挺好,你回来吃顿饭,认识一下。”
我当时正在出租屋里赶设计稿,电脑屏幕上全是没改完的图。听见这话,我只问了一句:“她多大?”
“三十四。”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爸,你六十了。”
“我知道。”
“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
我没再问。
我妈去世十年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日子过得平淡。他不爱表达,平时打电话通常只问两件事:工作怎么样,钱够不够。后来我搬去外面住,他也很少来找我。
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再结婚。
可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通知我一项已经定下来的工程安排。我没有资格反对,也不想反对。只是听到“她三十四”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比我大不了几岁。
领证后的第二个月,我爸让我搬回家住。
他说他和苏蔓的新房还有间空房,正好离我公司近,省得我一个人租房。
我原本不想搬。后来房东涨租,我爸又在电话里说:“家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回来住,大家也熟悉一下。”
我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第一次见苏蔓,她穿着浅蓝色针织衫,在厨房里帮我爸择菜。个子不高,头发齐肩,脸上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松的笑。
“你就是小远吧?”她放下手里的菜,“一路过来累不累?”
她没有叫我儿子,也没有说“以后把我当妈妈”。她只是问我吃不吃香菜,房间里的窗帘要不要换,衣柜够不够用。
那顿饭,我爸全程有些紧张,时不时看我,又看苏蔓。苏蔓倒很自然,夹菜、盛汤,还提醒我爸少喝酒。
我叫她“苏老师”。
她笑着纠正我:“叫苏蔓就行。”
我爸听见了,皱眉:“她现在是你长辈,叫名字像什么话?”
苏蔓却摆摆手:“没关系,他怎么舒服怎么叫。”
这话让我对她的印象好了些。
但印象好,不代表我愿意把她当亲人。
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平时也只是客客气气。她不动我的东西,我不打听她的私事。她做饭时会顺手多煮一份,晚归会留灯;我看见洗衣机里有她的衣服,就换个时间再洗。
我和她像一对关系还算不错的室友。
我爸出差很多。最近这一趟,是去外地看一个新项目。他走之前只说最多一周,叫我们不用管他。
出发那天,他在玄关穿鞋,苏蔓替他把围巾塞进包里。
“到地方给我发消息。”她说。
“知道。”
“药记得吃。”
“知道。”
“别总说知道,最后又忘。”
我爸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在家好好吃饭,别等我。”
我站在一旁,觉得两个人相处得比我想象中亲近。他们都没注意到我,我却无端感到有些尴尬,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我爸走后,家里忽然显得很空。
前两天还算正常。我下班回来,苏蔓在厨房做饭。我们一起吃,吃完她洗碗,我收拾餐桌。她看电视,我回房间画图。
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密密地敲在窗上,风把阳台门吹得一阵阵轻响。我起夜时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苏蔓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
“还没睡?”我问。
她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合上书:“睡不着。”
“怕打雷?”
“不是。”她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有点怕,现在好多了。”
那晚我没多想。
第四天晚上,我爸发来一条消息,说项目上临时出了问题,可能得多待几天。我把消息告诉苏蔓,她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低头继续切菜。
她切得很慢,刀刃在砧板上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
我问她:“你是不是担心他?”
“还好。”她说,“他经常出差。”
可她那天吃饭时只吃了几口。晚上我经过客厅,发现电视一直开着,音量很低。她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需要有点声音陪着。
第五天晚上,她第一次来敲我的门。
就是那个抱着毯子、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陪她睡的晚上。
我没有进她房间。
我把客厅沙发放平,拿了一床薄被,睡在离她房门最近的位置。她的房门留着一条缝,里面亮着床头灯。她起初没睡,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问:“小远,你睡了吗?”
“还没。”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盯着天花板:“有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竟然笑了。
“那就好。要是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反而更担心。”
“你到底怕什么?”
她没回答。
那天夜里,她的房门一直没关。卧室里的灯直到凌晨才熄。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煎了鸡蛋。桌上还有一杯温牛奶。
“昨晚麻烦你了。”她说。
“还好。”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下次直接拒绝我。我不会生气。”
我本来想说“不会有下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出我没说出口,低头把牛奶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吧。”
第六天晚上,父亲仍然没回来。
我爸只回了几条简短消息,说工作忙,让我们别等他。苏蔓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她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像是刻意不让自己一直盯着。
那晚十点半,我刚躺下,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我开门时,苏蔓还是抱着那条薄毯子。
“你又睡不着?”
“嗯。”她看着我,“今天能不能还是麻烦你一下?”
我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爸了?”
她脸色一白。
“不好意思。”她马上说,“我不是故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是说,他不在,你就来找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嘴唇抿起来,过了几秒才开口:“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我站在门边,没让开。
“我不可能每晚都陪你。”
“我知道。”
“你也不能一害怕就找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她低下头,手指把毯子边缘揉皱了。
“因为我怕一个人待着。”她说,“不只是今天。”
我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叫不只是今天?”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很明显的犹豫。她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又像是怕我听了之后会把她赶出这个家。
最后,她只说:“你陪我坐一会儿,等我睡着就行。”
我不愿意进她房间。
她没有再劝,只把毯子抱紧了一些,准备转身回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负担。她不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我该负责照料的人。可她是我爸的妻子,是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今天我睡客厅。”我说,“跟昨天一样。”
她点了点头。
我在沙发上铺好被子。她房间的门依旧留着一条缝。她靠在床头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小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爸结婚,是为了找人照顾我?”
我愣了愣:“没这么想。”
“可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我没有否认。
苏蔓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我跟你爸认识快两年,不是一时冲动。”她说,“他不是因为我年轻才跟我结婚,我也不是因为他有房子才嫁给他。我们就是觉得,彼此相处起来不累。”
“我没说你们不合适。”
“你是不说,但你一直在看。”她笑了笑,“我知道。”
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年纪差得不多。”
“十四岁。”她说,“我算过。”
“那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回答不重,却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假装在调手机亮度。
她又开口:“小远,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妈妈。你可以一直叫我苏蔓。但你爸不在的时候,家里只剩咱们两个,我确实有点怕。”
“怕什么?”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怕他不会回来了。”
我手里的手机放低了一些。
“他出差又不是不回家。”
“我知道。”她说,“理智上知道。可有时候脑子不听理智的话。”
“那你去找朋友,或者跟我爸多打几个电话。”
“朋友都有自己的生活。他也不接。”
“所以你就来找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轻声说,“可我现在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没有回答。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灯亮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她很疲惫。
我在客厅里听着她的动静,一直到她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我爸还是没回来。
第七天晚上,苏蔓没有敲门。
我反而睡不着了。
十一点多,我走出房间,看见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
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
“我刚看完书。”
“你书呢?”
她看了一眼茶几,书放在上面,合得好好的。
我走到厨房倒水。她没有跟过来,只站在原地。
“你今晚怎么不来敲门?”我问。
她愣了一下:“我不是答应不总麻烦你吗?”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说:“我今天好一点了。”
“那就好。”
“你爸刚回了消息,说还要几天。”
“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他说白天忙,晚上想早点睡。”
我看她脸上那点笑容,忽然觉得她并没有好一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爸?”
她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他走那天开始就不太对劲。”
“没有。”
“那你怕什么?”
她又低下头,沉默了。
我想起父亲走前对她说过的话。那时他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别担心”。她只是点头,一直没说话。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回来了?”
她手指慢慢握紧。
“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现在不能说。”
她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生硬,又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苦笑了一下:“你一边说跟我没关系,一边每天晚上要我陪你睡。”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对不起。”
她转身想回房间,我伸手拦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我没有要赶你。”
她停下脚步。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蔓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等你爸回来,我会告诉你。”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那你就一直这样?”
她没有回答。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今晚我不陪你睡。”
“好。”她说。
她说得很轻,没争辩,也没再拿毯子过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见她房间里有翻身的声音。后来又听见她起床,走到客厅,开了电视。电视里有人说话,很快又被她关掉。
我几次坐起来,最后还是没出去。
我告诉自己,她是个成年人,她有权害怕,但我也有权拒绝。我不能因为她是我爸的妻子,就把自己变成她的安抚工具。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做早餐。
我出来时,她正在玄关穿鞋。桌上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便签。
“我去幼儿园了。冰箱有粥,记得热一下。”
她没有留给我牛奶。
我看着那张便签,心里不太舒服。可这不舒服又不像内疚,更像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拒绝一个人之后,彼此之间会真的隔出一段距离。
中午我给我爸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项目这边收尾。”
“你最近怎么都不接电话?”
“白天忙,晚上累,没注意。”
“苏蔓担心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她只是害怕。”
我爸没说话。
我追问:“你们真没吵架?”
“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怕你不回来?”
我爸叹了一声:“小远,你别问了。过两天我回去。”
“她都害怕成这样了,你让我别问?”
“这事我会跟她说。你别往里掺。”
电话挂断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苏蔓回来得比平时晚。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份面包。
“没做饭?”我问。
“今天有点累,随便吃点。”
她把一份面包放在我面前,自己拆开另一份。
我们坐在餐桌两头,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苏蔓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走到阳台接电话。
她没有关门。我听见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讲了什么,我听不清。
苏蔓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你答应过我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可你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自己猜。”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阳台上很久。
我没走过去。
她回来时,眼睛有点红。
“我爸怎么说?”我问。
“没什么。”
“你刚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回来了。”
“哪天?”
“后天。”
她坐下,重新拿起面包,却没吃。
“所以你不用再陪我睡了。”她说,“谢谢你这几天没有把我当成麻烦。”
“我从来没说你是麻烦。”
“你没说,但你心里这么想。”
我看着她:“我是不想被你依赖成唯一的办法。”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说得对。”
“你可以找我,但不能把我当成必须答应的人。”
“我知道。”
“如果你害怕,可以开灯,可以打电话给朋友,可以去客厅坐着。可是你不能觉得我拒绝你,就代表我不关心你。”
苏蔓低头看着桌面,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说得对。”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想到她会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手擦了擦,勉强笑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清楚地跟我说边界了。”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把面包放下。
“等你爸回来,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情?”
她摇头:“再等两天。”
![]()
她回了房间。
我坐在餐桌前,面包冷了。我没吃完,收进冰箱里。
那晚,她没有来敲我的门。
我也没有去找她。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了。沙发上放着一本书,旁边是一杯热水。她坐在那儿看书,听见我进门,抬头说:“我今晚试着自己睡。”
“好。”
“你不用陪我。”
“好。”
她低头继续看书。
我回房间关上门,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却没落下来。
她说不需要我陪,我理应松口气。但我总忍不住想:她说的“怕”,究竟只是因为一个人住,还是还有别的原因?
第二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那天我刚下班,家里就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苏蔓原本坐在沙发上,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把书都碰掉了。
门开了,我爸拉着行李箱进来。他看上去瘦了一点,脸上带着疲惫。
“回来了。”他说。
苏蔓走过去,先是看了看他,确认他没事,才伸手接过他的外套。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怕赶不上车,临时决定的。”
“你不是说还有两天吗?”
“事情处理完了。”
她没再说话,接过行李箱,把它放到玄关边。
我爸看到我,笑了笑:“小远,这几天麻烦你了。”
我没搭腔。
他看了一眼苏蔓,似乎也发现她的神情不对。
“怎么了?”
“没怎么。”苏蔓说,“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点。”
“那你先休息。”
她说完就往厨房走。
我爸换了鞋,跟过去几步:“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苏蔓停在厨房门口,没有回头。
“等会儿吧。”
晚饭后,我爸在书房整理行李。苏蔓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那杯热水,没有喝。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不告诉我吗?”
她抬起眼睛。
“你爸回来了。”
“所以呢?”
“我答应过,等他回来再说。”
我走到沙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说你怕他不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你应该不怕了。”
“不是那么简单。”
“那你到底怕什么?”
苏蔓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怕他不爱我了。”
我愣住了。
“你们不是刚结婚吗?”
“正因为刚结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爸不想让我告诉你。”她说,“他说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拿你当替代品。”
我皱起眉头:“什么事?”
苏蔓沉默了片刻,终于把那段话说了出来。
“你爸这次出差之前,我们吵过架。”
“为什么?”
“我跟他说,我不想再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怕。我害怕一个人,害怕年纪越来越大,害怕以后他嫌我麻烦。我还说,他跟我结婚,是不是有一部分因为你需要一个家。”
她捧着杯子的手有点发抖。
“他那天很累,没跟我解释太多,只说我想得太多。他本来打算当晚跟我说清楚,可项目突然出了问题,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我们没有和好。”
我想起父亲离开那天,苏蔓站在卧室门口,一直没说话。
原来她不是单纯地怕一个人。
她害怕的是父亲离开时没有跟她和好,害怕那句没有说完的争吵会变成他们婚姻的最后一句话。
“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是他的儿子,不是我的朋友。”她说,“而且你比我小不了几岁。我如果跟你说我怕他不爱我了,再一遍遍让你陪着我,我怕你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看着她:“你还不是一遍遍来敲我的门?”
她脸上浮出一点羞愧。
“是。我没做好。”
“你说让我陪你睡,其实不是怕黑。”
“也怕黑。”她勉强笑了笑,“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你把我当成你爸了吗?”
“没有。”她马上说,“我知道你不是他。我也没想让你代替他。我只是……那几天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这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我当时说不出口。”
“所以你就让我一遍遍陪你?”
她没有辩解。
她沉默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心里很乱。
我对她有怜悯,也有一点不高兴。她把自己的恐惧塞给我,让我每晚放下自己的安排去安抚她;可她又没有恶意,只是把我当成了离她最近的人。
我想起那几个夜晚,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她屋里的动静。想起她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想起她明明问我能不能陪她睡,却又强调不要误会。
她一直在说她害怕。
我却一直只听见她的要求,没有听见她真正想说的话。
“你为什么不去找朋友?”我问。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那我爸呢?”
“他不接电话。”
“你再打。”
“我打过很多次。他后来发消息,说这几天要静一静。”
“静一静?”
“他说我们都冷静一下。那之后我就不敢再打了。”
我站起来,往书房走。
“你去哪儿?”她问。
“找他。”
她没有拦我。
我推开书房门时,我爸正坐在桌边拆一个文件袋。他抬头看见我,立刻皱起眉。
“你听她说了?”
“听了。”
“我本来想等你们都冷静下来再谈。”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连电话都不接,让她怎么冷静?”
“项目上确实忙。”
“忙到不能接电话?”
他把文件袋放到一边,没有回答。
我盯着他:“你们出差前吵了架?”
“是。”
“你走的时候没和好?”
“她想得多,我当时也烦,就没继续聊。”
“你知道她害怕你不回来吗?”
“我以为她会想明白。”
我第一次觉得父亲这句话很陌生。
他不是不知道苏蔓害怕,只是觉得她会自己想明白。可她并没有想明白。她一个人在家,把没有得到回应的争吵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把自己的恐惧带到我的门前。
“你当时明明可以告诉她一句,你会回来。”
“我后来不是发消息了?”
“你发的是工作忙,让她别等你。”
我爸揉了揉眉心。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难受。”
“你不知道她会难受,就不代表她不难受。”
他抬头看着我,神情有些疲惫。
“她跟你说让你陪她睡了?”
“说了。”
“她还说什么?”
“说她害怕。”
我爸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忽然意识到,他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担心我误解苏蔓,担心我觉得她越界,担心我和她之间产生不舒服的关系。所以才把他们的争吵藏起来,希望我别掺和。
“爸,她让我陪她睡,我拒绝过一次。”
我爸猛地抬头。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没再逼我。”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不想你把这件事只看成她越界。”我说,“她是把我当成家里唯一能听见的人,可我也不该变成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我爸看着我。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好。”他说。
“你应该跟她说。”
他点点头。
我没有再留在书房,走出来时,苏蔓还坐在沙发上。杯子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回到她对面坐下。
“我爸知道了。”
她点点头:“他怎么说?”
“他说是他做得不好。”
苏蔓的脸上没有出现轻松的表情,反而更紧张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你怕他嫌你麻烦,所以一直不敢把真正原因告诉他;又怕我拒绝你,所以把我当成临时的安慰。可你不能靠猜。”
她低头看着杯子。
“我知道。”
“你们是夫妻。你要害怕,就去跟他讲。不是让我陪你睡一晚,再一晚,再一晚。”
苏蔓轻轻点头:“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
“我希望你以后直接说你害怕什么。也希望你接受我有时候会拒绝。”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红了。
“我会记住。”
我站起来,朝书房看了一眼。
“你要跟他谈吗?”
“我想谈。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告诉他,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蔓怔了怔,然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我不觉得这是夸奖。”
“不是夸奖。”她说,“是说你比我以为的更像家里的人。”
我没回答。
书房门开了,我爸走出来,站在客厅边上。
“蔓蔓,我们谈谈吧。”
苏蔓看着他,没有立刻起身。
我爸又说:“这次我不走,也不躲着。你愿意现在谈,我们就现在谈。不愿意,我等你准备好。”
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先坐吧。”她说。
我爸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没有靠近。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的钟走动。
“我走那天,应该跟你把话说完。”我爸先开口,“我当时觉得工作急,就把你的担心搁下了。后来你打电话,我怕一接起来又吵,就发消息应付你。”
苏蔓看着他:“你说你忙,我就不敢再问。”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每天都哄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跟我结婚。”
我爸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
“你别因为小远在这里,就说我想听的话。”
“我没有后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些发红,“我只是觉得,你一个成年人,应该能自己处理情绪。可你不是我的项目,也不是一道题,不能让我一句‘你想开点’就解决。”
苏蔓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爸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叫小远陪你睡,是因为害怕我不回来?”
“是。”她没有再遮掩,“但我也知道这样不对。我每次去敲他的门,都觉得自己很没分寸。可我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到你走之前的脸,想到你最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爸伸出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对不起。”
苏蔓没有马上原谅他。
“我不想你以后再这样。”她说,“你不需要每天报备,但你不能一句话不解释,让我自己猜。你如果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直接告诉我;你如果还爱我,也请你亲口告诉我。”
我爸点头。
“好。”
“还有,我不是你要照顾的病人。你可以有自己的事,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们吵架以后,不能一个走掉,一个等着猜。”
“好。”
“这两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苏蔓看向我,“我把小远当成了唯一能帮我的人,却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说:“我已经拒绝过了。”
“我记得。”她说,“谢谢你那时候说清楚,而不是为了哄我勉强答应。”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歉意。
“你也不用总把我推到中间。”我说,“你们的问题,你们自己说。以后我可以听,但不能替谁传话。”
“好。”父亲说。
“我也是。”苏蔓说。
那晚他们谈了很久。
我没有留在客厅旁听,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后,我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他们没有吵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父亲敲我的门。
“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小远,刚才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
“你把她的事听完了,也把自己的边界说清楚了。这比我做得好。”
我坐在床边,没有回应。
父亲又说:“我不该让你承担本来该由我承担的安慰。”
“我不是不愿意帮她。”
“我知道。”
“但她是你的妻子,不是我的责任。”
“我明白。”
他说完就离开了。
第二天,我出门时,苏蔓在厨房里煮粥。她抬头看见我,给我盛了一碗。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我也睡得挺好。”她说,“我跟你爸谈完以后,心里安定多了。”
她没有提让我陪她睡的事。
我坐下喝粥。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陪我睡了。”她说,“至少不会把这当成你应该做的事。”
我看着她:“如果你真的害怕,也可以来找我。但你得先说清楚你需要什么。”
“好。”
“我也可能拒绝。”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我拒绝,就觉得我不把你当家人。”
苏蔓静了一会儿,点头:“这句我也记住了。”
我喝完粥,把碗放到水槽里。
“那你今晚还怕吗?”
她笑了一下:“可能还会怕。不过我会跟你爸说,不会来堵你的门。”
“我没说不让你敲门。”
“可我不能只靠你。”她说,“你可以是家里人,但你不是我的全部。”
她讲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真正开始变化了。
不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也不是因为我终于愿意把她当作母亲。
而是她不再用一句“陪我睡”把我推到一个我不知道该不该承担的位置;我也不再只用“这跟我没关系”把她挡在门外。
几天以后,我爸又要出门一趟。
这次只是去邻近的地方开会,傍晚去,第二天中午回来。出门前,他把行程告诉了苏蔓,也告诉了我。
“你们不用等我,到了我会发消息。”他说。
苏蔓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爸换好鞋,看了她一眼:“今晚要是睡不着,给我打电话。要是我没接,就发消息,我看到会回。”
“好。”
他又看向我:“小远,她要是有事——”
“她会先找你。”我打断他。
父亲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她先找我。”
苏蔓也笑了。
门关上后,屋子又安静下来。
晚上十点,我在房间里画图。外头风把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两声。
我下意识停下手里的笔,听了一会儿。
没有敲门声。
我继续画。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起来,是苏蔓发来的消息。
“我有一点睡不着,给你爸打过电话了。他说会议结束了,在酒店,没事。我现在好多了。你忙完早点睡。”
我看完消息,回她:“好,晚安。”
她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心里有种很安稳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再也不会害怕,而是她没有再要求我替她消除所有恐惧。她自己打了电话,得到回应,也愿意继续照顾自己的情绪。
第二天中午,我爸准时回家。
苏蔓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
“回来了。”
她把一碗面端到桌上,我爸坐下吃。我从房间出来,也顺手拿了筷子。
三个人坐在桌边,聊的都是些寻常事:路上堵不堵,项目什么时候完,幼儿园的小朋友最近学会了什么。
吃完饭,我爸去洗碗,苏蔓在旁边把盘子递给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抱着薄毯子站在我门前,问我能不能陪她睡。
当时我只看见一个让我为难的要求。
现在我知道,那句话后面还藏着她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也知道听见恐惧,不代表我必须答应所有要求。家人可以彼此靠近,也可以把各自该承担的事还给对方。
苏蔓洗完手,转过头问我:“小远,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你别总说都行,给个准话。”
“那就吃你上次做的番茄炖牛腩。”
她笑了:“行,晚上做。”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给我少放点盐。”
“知道了。”苏蔓说。
我看着他们,一时没有开口。
她三十五岁,比我大不了几岁,是我爸的妻子,也是我的继母。她曾经在我爸出差后的夜里,一次又一次让我陪她睡,说她害怕。
我可以理解她那时的无助,却不需要因此忘记自己的边界。她也终于明白,害怕的时候可以开口,但不能把一个人的拒绝,当成另一个人不在乎。
这个家没有因为那几晚变得完美。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把“陪我睡”当成我必须答应的事;而我也不再把她每一次敲门,都只当成一件麻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