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周那通电话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
老周咽气那天,我站在殡仪馆走廊里,听见他媳妇刘玉芬跟人嘀咕:“存折到底藏哪了?”
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耳朵尖,听见“三万七”这个数。
当时没多想,直到七天后刘玉芬堵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合影,我才明白——她怀疑老周把存折给了我。
更要命的是,老周生前最后一通电话,确实打给了我,只说了一句“小心你媳妇”,就挂了。
我媳妇何小玲那几天正闹着要把我妈留下的老房子过户给她弟,天天跟我摔碗砸盆。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我后脊梁发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周那通电话翻来覆去听了十几遍。录音里背景有麻将声,还有女人笑——那笑声,我听了十五年,是何小玲。
老周是我二十年的工友,钳工,手粗心细。
他死在厂区后门的巷子里,说是心梗,可我去看过那地方,地上有拖拽痕迹。
厂里赔了八万,刘玉芬嫌少,天天去闹。
她来找我那天,从兜里掏出半张照片,上面是老周和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手腕上戴着只银镯子——内侧刻着“玲”字,是结婚时我亲手给何小玲打的。
我没吭声,把照片塞进裤兜,手心全是汗。
刘玉芬盯着我:“老周最后见的人是你。”
我说是,可我没说电话的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你媳妇最近没买新衣裳?”
我愣了一下,她冷笑:“她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周大福的,我前天在商场看见同款,标价四千三。”
那天晚上我翻何小玲的梳妆台,在最底层抽屉夹层里摸到一张存单,户名是她弟,金额三万七。
日期是老周死前两天。
我手开始抖,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想吐吐不出来。
何小玲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刷地白了。
她没解释,只说了一句:“你要敢声张,我就说你跟刘玉芬有一腿。”
我没声张。
可第二天上班,车间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封举报信,说我偷厂里废铁卖钱。
信是打印的,落款匿名。
主任拍着桌子:“老周的事还没查清楚,你又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老周管废料库的时候,确实给我塞过几块边角料,那是他自己攒的,让我拿回家焊个架子。
可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
我被停了工,回家看见何小玲她弟何小伟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茶几上摆着两瓶茅台。
他笑嘻嘻地说:“姐夫,那房子的事,你考虑得咋样?
我姐说了,你签个字,这举报信的事她帮你想办法。”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新表,想起老周死前三天,何小伟来我家借过车。
我开始查。先去了老周常去的麻将馆,老板娘说老周死那天下午,何小玲确实来过,两人在里屋说了半小时话,出来时老周脸色铁青。我又去了周大福,柜员翻出记录,那条金链子是何小伟买的,刷卡时间——老周死前四小时。
我把所有东西装在牛皮纸袋里,藏在车间更衣柜夹层。
可第三天去拿,袋子没了,柜门被撬,里面只剩一张纸条,打印的:“再查,你儿子放学路上小心点。”
我儿子才八岁,在城东三小念二年级。
那天我去接他,看见何小伟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我找了老周生前最好的朋友老赵,他是厂里保安,值夜班。
老赵听我说完,闷头抽了半包烟:“老周死那晚,我看见何小玲从后门进来,穿的是厂里工装,头发盘着。
她进了废料库,半小时后出来,手里提着个黑袋子。”
老赵说,他没敢声张,因为何小玲塞给他两千块钱,让他别说看见过她。
01
我停了工,每月只剩一千八的基本生活费。
何小玲开始明目张胆地摔东西,先是我妈的遗像,再是结婚时买的电视机。
她说:“你不签字,咱就离婚,房子分一半,你连这一千八都保不住。”
我没理她,去银行查了那张三万七的存单,柜员说钱是老周死前两天存的,现金,存单密码是何小玲生日。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听见何小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查到了存单,但照片还在刘玉芬手里……不行,得把刘玉芬那边摆平……”我屏住呼吸,听见她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厂区后门那条巷子,躲在废弃的配电房里。
三点整,何小玲来了,后面跟着何小伟,还有个我没想到的人——车间主任。
主任递给何小玲一个信封:“举报信的事我压住了,但老周的死,你们得给我个准话。”
何小玲接过信封,抽出里面一沓钱,数了数:“五千,够你儿子交择校费了。”
主任搓着手:“那废料库的账……”何小玲打断他:“已经平了,老周那份我替他签的字。”
我在配电房里浑身发冷,指甲掐进掌心。他们走后,我蹲在地上干呕,手抖得点不着烟。老周替我签的字——那份废料出库单上,到底写了什么?
02
我开始摸底。
先去了厂里档案室,管档案的小李是我徒弟,他帮我调出去年废料库的全部出库单。
有一张上面签着“周建国”,但日期是老周死前一周。
老周那几天右手骨折,根本握不了笔。
字迹我认得,是何小玲的,她以前在车间做过统计,模仿别人签字有一套。
小李压低声音:“师傅,这张单子后面附着过磅单,三吨废钢,按市价至少一万二。可账上只记了三千。”我问他钱去哪了,小李摇头:“那得问刘玉芬,她是出纳。”可刘玉芬现在跟我翻脸了,她认定老周的死跟我有关。
我硬着头皮去找刘玉芬,把出库单给她看。
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账本,上面记着去年三月到八月,废料库共出库十七次,每次都有老周签字,可老周那段时间至少有五次在外地出差。
刘玉芬手开始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老周死前半个月,跟我说过一句‘账不对’,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们俩对着账本坐到天黑。
刘玉芬突然说:“你知道老周为什么把存折密码设成何小玲生日?”
我愣了。
她苦笑:“因为那笔钱,是何小玲给他的封口费。
老周没花,存起来了,他说等攒够证据,就去纪委。”
我喉咙发紧:“证据呢?”
刘玉芬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个U盘:“老周死前两天,把这个给了我。
他说要是他出事,就交给你。”
03
U盘里是二十多段录音,全是何小玲和车间主任的对话。
最近一段日期是老周死前一天,何小玲说:“老周已经起了疑心,不能再留了。”
主任沉默了很久:“你打算怎么办?”
何小玲的声音很平静:“后门那条巷子没监控,他每天下班都走那儿。”
我听完录音,坐在刘玉芬家沙发上,耳鸣得厉害,听不见她说话。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不住,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刘玉芬说:“报警吧。”
我摇头:“光凭录音不够,得找到老周死那天何小玲穿的那件工装,上面可能有痕迹。”
可那件工装早被何小玲处理了。
我回家翻遍所有柜子,连地下室都找了,没有。
何小玲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找什么呢?”
我直起身,看见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报警电话的界面。
她笑了:“你进刘玉芬家两个小时,她给你看了什么?”
我没说话,她突然冲过来抢我口袋里的U盘。
我推开她,她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血。
她坐在地上嚎:“你敢打我!
我这就报警!”
我掏出手机:“报吧,顺便让警察听听这个。”
我按下播放键,何小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能再留了……”
她的脸瞬间灰白。
04
何小玲没报警,但她把儿子藏起来了。
我下班回家,孩子不在,书包也不在。
打她电话关机,打何小伟电话,他阴阳怪气:“姐夫,孩子在我这儿,你放心,好吃好喝。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接。”
我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让我先找人。
我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城东一个网吧里找到何小伟。
他正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嬉皮笑脸:“姐夫,你来了。”
我揪住他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网吧里的人都看过来,何小伟挣开我的手:“你儿子在楼上宾馆,307,我姐陪着呢。”
我冲上楼,踹开门。儿子坐在床上吃泡面,何小玲坐在窗边。她看见我,站起来:“你来了。”我过去抱住儿子,他瘦了一圈,手腕上有道红印。我转头看何小玲,她别过脸:“我没打他,是他自己挣扎弄的。”
我把儿子送到老赵家,让他媳妇帮忙看着。
然后我回家,把U盘里的录音拷了三份,一份寄给市纪委,一份给了刘玉芬,一份留在自己身上。
何小玲当晚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车间主任被纪委叫去谈话,下午就传出来消息——他交代了,去年废料库的账,他和何小玲合伙做了假,贪了六万多。
05
纪委介入后,何小玲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她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老李,咱谈谈。”
她坐在沙发上,给我削苹果,手很稳:“废料那事,主任一个人扛了,跟我没关系。
至于老周……”她顿了一下,“我没杀他,他是自己心梗死的。
我就是……就是推了他一下。”
我盯着她削苹果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织过毛衣,给孩子包过书皮。
她说:“老周那天找我要钱,说要把账捅出去。
我推了他一把,他倒在地上,就再没起来。”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嗓子发干:“那你为什么把存折密码设成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原来她不知道老周存了那笔钱。
刘玉芬猜错了,那三万七不是封口费——是老周自己攒的私房钱,他准备用来给儿子上大学的。
何小玲以为老周把证据给了刘玉芬,才急着让何小伟去偷照片。
可那张合影上的女人,根本不是何小玲。
那是老周在外面的相好,一个卖保险的女人,手腕上也戴着银镯子,刻着“玲”字。何小玲误打误撞撞见了那张照片,做贼心虚,以为老周在查她。
06
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车间主任被开除党籍、移交司法,何小玲因为涉嫌伪证和侵占,被停职调查。我把儿子接回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婚。何小玲不签协议,她提出要房子和儿子抚养权。
开庭那天,刘玉芬来了,带着那个U盘。
法官当庭播放了录音,何小玲在录音里亲口说“不能再留了”。
她的律师脸色很难看。
休庭时,何小玲在走廊里堵住我:“老李,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看着她,想起儿子手腕上的红印,想起老周死那天我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我说:“老周死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小心你媳妇’。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法院判了离婚,房子归我,儿子归我,何小玲每月付八百抚养费。她没上诉,搬去了她弟那儿。我以为事情结束了,可一个月后,何小伟找上门,说何小玲住院了,胃癌晚期。
07
何小玲躺在肿瘤医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她看见我进来,别过脸去。
何小伟站在门口:“我姐查出来三个月了,一直没治。”
我坐在床边,她闭着眼说:“老周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慌了,跑回家,第二天才听说他死了。”
她咳了两声,“后来我想,反正他死了,账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让何小伟去偷照片?”她睁开眼,苦笑着:“我以为老周拍了我的照片。他死前两天,我看见他拿着手机对着我……我以为他在跟踪我。”我告诉她,老周拍的是那个卖保险的女人,他准备离婚娶她。
何小玲愣住了,然后开始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我折腾了这么久,原来他根本不在乎我。”
她没撑过那个冬天。去世前一天,她让何小伟把我叫去,交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张三万七的存单,取款密码写在背面——是我儿子的生日。
08
何小玲走后,我把那笔钱存进了儿子的教育基金。刘玉芬把老周的骨灰迁回了老家,临走前把那个U盘留给了我。她说:“老周要是早跟你直说,也不至于……”
我没说话。我知道老周为什么不直说——他怕我受不了。他以为何小玲只是贪钱,没想到她会动手。而我呢,我明明有无数个机会跟她摊牌,却一直拖着,想着孩子还小,想着日子还能过。
去年冬天,厂区后门那条巷子拆了,盖了新的物流园。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只银镯子,捡起来一看,内侧刻着“玲”字。不是何小玲的,是那个卖保险的女人的。她大概也回来找过。
我把镯子扔进了工地基坑,看着它被混凝土埋住。
儿子现在上初中了,成绩很好。有天他问我:“爸,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了很久,说:“她是个普通人,做错了事,也付出了代价。”
他没再问。
有时候夜里我还会想起老周那通电话,背景里的麻将声和女人的笑声。我听过无数遍录音,后来才发现——那个笑声,是刘玉芬的。老周死那天,刘玉芬也在麻将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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