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人间拾光:原创首发 作者2026年09月21日09:15发稿于河北
小区东墙外有排银杏，我看了它十二年。
搬来那年，树还细瘦，风一吹就晃。如今树干粗得能遮住半边天，秋天一到，满树金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每年十一月，我都会挑一个下午，在树下站一会儿。看叶子怎么慢慢变色，看哪棵树先黄，哪棵树后落。有时候一阵风过，叶子簌簌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雨。
头几年站在树下，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事。工作顺不顺，日子好不好，谁欠了谁的情，哪件事没办好。满树叶子在眼前晃，可我看不见它们。眼里是黄的，心里是乱的。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忽然就能看见叶子了。看见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脉络清晰得像地图。看见同一根枝上，有的叶子黄透了，有的还绿着，谁也不催谁。看见风来的时候，落叶不是齐刷刷掉，而是这一片先松手，那一片再跟上，像商量好了，又像各自做了决定。
这些细节，从前是看不见的。从前只看见“树黄了”，然后感叹一句“一年又过去了”。好像每一年都是同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是同一片叶子。可如今我知道，每一年都不一样。今年的叶子比去年落得早，去年那棵向阳的树黄得比今年更透。树在变，我也在变。可站在同一棵树下，心里那份安稳是一样的。
去年冬天，父亲走了。
料理完所有事的那天傍晚，我又走到那排银杏下。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树下干干净净，叶子早被风卷走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父亲就像那些叶子中的一片，落下了，化了，融进土里了。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冻在脸上。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最粗的树。树皮粗糙，有深深浅浅的裂纹，像父亲的手背。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见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落了，树还在。树还在，根还在。根在，来年春天就会再绿。这不是安慰，这是规律。是这世上最朴素、最诚实、最不需要解释的道理。
今年开春，银杏果然又绿了。嫩嫩的，小小的，一簇一簇从枝头冒出来。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阳光穿过新叶，绿得透亮，像含着光。风过时，叶子轻轻颤，像在跟谁打招呼。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就像看树，年轻时候只看花，年纪大了才懂得看叶。花好是好，可太短。叶子才是树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季一季。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再长。看起来年年一样，其实年年不同。
看花开花落，观云卷云舒。日子给你什么，就接住什么。好的时候别得意，坏的时候别灰心。晴天有晴天的好，雨天有雨天的好。风来了就吹风，雨来了就看雨。天晴了晒晒被子，天冷了加件衣裳。
人活一世，不过是在这起起落落之间，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不跟生活较劲，也不跟自己较劲。该来的让它来，该走的让它走。像那排银杏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丫站在风里，也不觉得亏。因为知道，根还在。只要根在，一切都会回来。
日子慢慢过，树慢慢长。你不催它，它也不催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人间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这就是接纳，也是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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