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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回老家盖房,村长推三阻四不盖章,我拨通当年老部下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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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回老家盖房,村长推三阻四不盖章,我拨通当年老部下的电话

楔子

周建国拖着行李箱,站在四十年未归的青山村村口,望着老槐树底下那间塌了半边的祖屋。落叶归根,他原以为是件简单事。村干部刘满囤满脸堆笑,却一连三趟都说手续不齐,死活不肯盖章。周建国心头一沉,转身拨通当年徒弟的电话,声音压得像坠了铅块:“小军,老家这块地基,怕是有人惦记上了。”

第一章 落叶归根

周建国拖着行李箱走进青山村时,正是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却没了从前下棋聊天的人影,倒是有几条黄狗趴着吐舌头,见他靠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

他站定,目光穿过树影,落在那间塌了半边的祖屋上。四十年了。他十八岁离开,到省城闯荡,从工地小工干到建筑公司老总,什么高楼大厦没见过,偏偏这一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酸得厉害。祖屋的木门歪斜着,门板缺了一角,院墙塌出个大豁口,野草从墙根一直窜到窗台。堂屋露了天,几根檩条断成两截,悬在半空,风一吹,吱呀作响,像老人在叹气。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路过,打量他半天,试探着叫了声:“是……建国大哥?”他认出来了,是儿时的玩伴刘二家的媳妇秀兰,当年嫁过来时还是新媳妇模样,如今头发也白了半边。两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闲话,秀兰说他走后村里变化大,年轻人都进了城,剩下些老弱病残守着地。临了走时欲言又止,只说了句:“你有空去村委会看看吧,你家那院子……唉,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建国把行李寄放在秀兰家,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衬衫,径直朝村委会走。村委会还是老位置,当年的大队部,如今刷了层白墙,挂了块牌子。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擦得锃亮,他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半辈子,一眼就认出这是好车,在村里不多见。

推门进去,堂屋里摆着张旧办公桌,桌后坐着个圆脸男人,五十上下,穿件白色polo衫,正翘着腿喝茶,面前的烟灰缸已堆了半缸烟头。看见他进来,男人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是建国老哥吧?可把你给盼回来了!我是刘满囤,你该还记得吧?小时候我老跟在你屁股后头捡炮仗玩的那个!”他热情地握住周建国的手,招呼人坐下,又忙着倒茶递烟。周建国对刘满囤有些印象,当年印象里还是个瘦小机灵的后生,如今发了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倒显得比从前更加圆滑。

周建国客气地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满囤啊,我这次回来,是想把祖屋翻修一下,养老。翻建得办手续,听村里人说得村里开证明盖章,我找着你把章盖了,我好施工。”

刘满囤一拍大腿:“这事好办!自家祖宅,天经地义!”他转身拉开抽屉翻了翻,又关上,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最后两手一摊,满脸为难,“哎呀,老哥你看这事闹的——宅基地登记册上个月县里统一收上去补录信息了,还没送回来。没那个册子,我这章也不敢乱盖啊,回头对不上账,上头要怪我哩。你看能不能等几天?”

周建国心里记着这事,却也没说什么,依旧笑着:“那行,我等几天。你回头帮我多上上心。”

刘满囤连连答应:“一定一定!老哥你放心,你这事包在我身上了!等你老宅翻新好,我头一个去给你贺喜!”

出了村委会大门,周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下来。他走到老槐树下,站住了脚。不知怎的,他想起刚才刘满囤连着翻找了两遍抽屉却独独不去动桌上那个上了锁的铁盒,又想起秀兰临走时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细微的痕迹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心口上。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可他却觉得背后有股凉意。落叶归根,他原以为是件简单事。如今看来,脚下这块地,怕是不太平。

周建国在老槐树下站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才转身往村东走去。记忆里那条通往老韩头家的土路还在,只是两边多了些荒废的院子,铁锁生锈,门框上爬满青藤。

老韩头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他进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哟,稀客!听说你回来了,我寻思着你得歇两天才出来转悠呢。”他搬了张矮凳让周建国坐下,又

又给他倒了碗凉茶,往他手里一塞:“尝尝,自家山上采的野茶,清爽着呢。”

周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倒真解了暑气。他放下碗,也没绕弯子:“老韩叔,我今儿去村委会了。想翻修祖屋,找满囤盖章,他说宅基地登记册让县里收上去了,要我等几天。”

老韩头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花生壳在手里捏碎了,碎屑簌簌落在裤腿上。他没抬头,语气淡淡的:“哦?收上去了?啥时候的事?”

“他说上个月。”

老韩头“嗤”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碎花生壳掸掉,慢悠悠地说:“建国啊,你在外头当老板,见的人多,你自个儿品品。村里这宅基地册子,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它有挪窝的时候。去年刘二家翻新房,也没听他说要等谁批册子。”

周建国心头一沉,没说话。老韩头又补了一句:“那院子是你爹娘留下来的,你户口迁出去多年,按规矩手续是要走一走。可规矩是规矩,拖你十天半月也说得过去,就怕他拖的不是册子。”

“那是拖什么?”

老韩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透着清醒:“你不常回来,不知道。满囤这几年在村里折腾,不少宅基地都收了回去,有的空地转手就租给了外头人办厂。你那个位置,靠着进村大路,又挨着水渠,是个好地界。”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声音压低了些,“他嘴上跟你亲热,心里给你算着账呢。你这章要是不让他咬下一口肉来,怕是有得等。”

周建国端着茶碗,拇指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釉面,半晌没有说话。老韩头见他沉默,也不再多劝,起身从屋里翻出一本泛黄的信封递过来:“这是你爹当年托我保管的宅基地老契,你收着。这年头办事,嘴上讲情分,手上得见真东西。回头他要再拿册子说事,你就把这份东西摆他面前。”

周建国接过信封面,厚厚一沓,用牛皮纸裹得严实,边角都磨圆了。他没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像按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双手。

第二章 老宅风波

周建国从老韩头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把那沓老契贴身揣好,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边的蒿草长到膝盖高,几处空宅院墙塌了大半,砖缝里探出丛丛野菊。

拐过水渠,自家老宅便远远望见了。周建国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眯起眼,越走近心里越发沉——院墙东头齐刷刷缺了一截,断面上砖茬崭新,像是没拆多久。门口那棵老枣树倒是还在,枝头挂着青枣,只是树根被挖开过一圈土,新土还没踩实。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绕着院墙走了一圈,越看越不对劲。

正屋的瓦片倒是全的,但西厢房的山墙头塌了半面,被一张花胶布苫着。最让他揪心的是墙角那块界石——他爹活着时亲手埋下的,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青石料,凿得深。周建国蹲下来,拿手抹去石面上的土,那个字还在,但位置明显偏了。他记得清楚,界石原是贴着墙角栽的,如今离墙脚足有一尺多远,像是被人撬出来重新埋过。

“建国叔?”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周建国回头,见刘二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眼神躲闪,不敢正眼看他。

“二小子,你这几年可好?”周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二嘴唇动了动,没接话,目光往他身后那张花胶布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您……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省城享福吗?”

“想回来住。把老宅翻修翻修,种点菜,养养老。”周建国说着,指了指院墙缺口,“这墙是谁拆的?”

刘二像被烫了一下,连着退了两步:“我……我也不大清楚,我一直在城里打工,才回来没几天。”他说完这句话,便像是被鬼撵似的转身进了自家院子,咔嚓一声把门插上了。

周建国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拖拉机声从村道那头传来。周建国扭头看去,一辆装满红砖的手扶拖拉机颠颠簸簸地开过来,驾驶座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剃着寸头,脖子上挂一条小手指粗的金链子。车斗里还蹲着两个扛铁锹的汉子,浑身上下灰扑扑的。

拖拉机在周家门口停了,那小伙子跳下车,扯着嗓子朝西边喊:“刘二!砖到了,你家的砖放哪?卸院子里还是卸道上?”

刘二的院门拉开一条缝,他探出半个头,脸白得像墙皮:“磊、磊子,我这没买砖啊……”

“那是俺爹让买的,搁你这儿先存着。”刘磊大摇大摆走过来,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砖,“回头俺家盖房要用,你看好儿往墙角堆一码就成,占不了几步地。”

刘二嘴唇哆嗦,想说又不敢说,目光却往周建国这边瞟。

刘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建国一眼,笑了一下:“哟,这是……周家老伯吧?我叫刘磊,刘满囤是我爹。您家老宅年头久了,得修了吧?回头我让我爹找施工队给您算便宜点。”

周建国不接他这话茬,指了指墙角:“磊子,我问个事。这块界石,什么人动过?”

刘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界石?哎哟老伯,您这话问得外行——这不石头还在这儿好好的吗?”他走过去,拿鞋底蹭了蹭石面,脚印盖住那个“周”字,“您看,稳稳当当的,谁动它干啥?”

“原先是贴着墙角的,现在挪出来一尺多。”周建国声调不高,话却实落,“我爹亲手埋的石头,我记得位置。”

刘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他收回脚,站直了身子:“老伯,您说这是您家宅基地,可这地界上划的尺寸,写的可不是您周家的名。我当时还小,不知道头尾。如今这地方咋回事,您得找我爹问去。不过——”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车斗里的红砖,“这砖是俺爹批下来准备给我盖婚房的,地方嘛,反正紧着空处来。老伯您要是翻修,尽量别往这头扩,省得占了我的地基。”

周建国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活到六十五岁,生意场上什么难缠的角色没见过,却没想到回家第一天,竟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说这地是他的。

“磊子,你说这地是你家的,你手里有啥凭据?”

“凭据?”刘磊哼了一声,“俺爹当村长,村里那些账目都在册上。册子上写谁是名,谁就是主。您要是不信,回去翻翻册子?”

围观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上来。有抱着孩子喂饭的妇女,有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人,还有几个骑在自行车上半条腿撑着地的后生。大家嘴上不说话,可那些目光像钝刀子,扎在周建国背上。有人悄悄冲他摆手,意思叫他别争了。也有年轻些的,在人群里低声嘀咕:“那周家老屋传了好几代了,咋就成他刘家的地了?”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拽了一把袖子,噤了声。

刘磊这番话说完,也不等周建国回话,转身朝拖拉机一挥手:“卸车!彩条布先苫上,赶明儿下雨淋不着。”两个汉子应了一声,开始麻利地往下搬砖。

周建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刘磊刚才那句“册子上写谁是名,谁就是主”像根钉子,钉在他心口上。他想起了老韩头的话,想起了贴身揣着的那沓老契,又想起刘二方才那张惨白的脸。

晚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裹着砖灰和泥土的气息。周建国慢慢弯下腰,将那界石上的灰土仔仔细细拂干净,又用指甲沿着石面棱角划了一圈,确认那道刻痕还在。他直起身的时候,没再看刘磊一眼,就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刘磊的吆喝和砖头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他心上。而那些围观的村民,依旧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第三章 推三阻四

周建国推开村委会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刘满囤正歪在藤椅上抽烟。屋里烟雾缭绕,一股廉价茶叶和烟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哟,周老哥来啦!”刘满囤咧开嘴,起身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快坐快坐,我刚泡了茶,正想着这两天去你那坐坐呢。”

周建国没坐,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申请单,摊在办公桌上:“满囤,我的宅基地翻建手续,劳驾你给看看。政策上说不复杂,你这边只要确认没有权属纠纷,盖个章就成。”

刘满囤脸上的笑没有减少半分,拿过申请单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周老哥,你这百年老屋翻修是好事,我满囤第一个赞成。可问题是……你先坐下,坐下跟你说。”

周建国这才坐下。刘满囤给他倒了杯茶,叹了一声:“村里这些年管档案换了几任人,那批宅基地登记册早先锁在旧村部,后来那儿翻新,册子就挪到乡档案室去存了。钥匙在乡里的小王同志手里,他这两天下乡驻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要等几天?”

“怎么也得个四五天吧。”刘满囤张开巴掌比了比,“你放心,等你家那本册子翻出来,我第一个给你办。”

周建国心里明白,这话多半是托词,可面上不好发作。他又问:“除了登记册,还有其他手续要补?”

刘满囤的眼睛转了一下:“四邻签字!这是老规矩了。你这老宅西边挨着刘二家的院墙,南边挨着村道,北边是水渠,东边是刘磊新划的宅基地。按规定,四邻都得签字确认界址没争议,这才能动工。”

周建国说:“界址我认,刘二那边我去找他说,明后天就给你拿来。”

刘满囤摆摆手,笑着叮嘱:“那你快去,只要他签了字,我这边册子一到,立马给你盖章。”

周建国出了村委会,脚步没歇,直奔刘二家。刘二的院门锁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做饭的烟火气。他抬手敲了敲门,半晌,屋里传来刘二闷闷的声音:“谁啊?”

“是我,你周叔。”

门后沉默了一阵,刘二才隔着门板说:“周叔,我这会儿不大方便……受了凉,怕见风,有事你改天来。”

“二子,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西边界石那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门板后头再无动静。过了好一阵,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刘二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发抖的腔调:“周叔,我一个外姓人,在村里过活几十年不容易。您别为难我了,该签的我到时候签,您先回吧。”

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半晌,心里的凉意比晚风还重。他看得出,刘二分明是被人打过招呼了。

此后五天,周建国往村委会跑了四趟,又把刘二家门前走过三趟。刘满囤的理由一天换一个花样——头一回说公章让王会计带到镇上办项目去了;第二回说村支书外出学习,需要他回来一起议一议;第三回又说村民代表提了意见,老宅地界与村里正在做的规划有冲突,要等开完会再定。到了第四回,他干脆抱出一个茶缸子,慢悠悠地吹了一口茶叶沫:“周老哥,不是我不肯办,你也知道,村里这两年搞土地测量,你家那片被划进二期规划了。你要是急,最好等规划定稿,不然盖到一半被叫停,那就亏大喽。”

周建国把这话在肚子里嚼了又嚼。什么规划定稿,分明是拿牛绳子套人。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目光越过矮墙,看见刘磊堆在自己老宅墙根底下的红砖垛,砖垛上还苫着崭新的彩条布。占地的念头明晃晃摆在太阳底下,偏要绕着一套又一套说辞来遮。

第七天傍晚,周建国又去找刘二。这回刘二家连门缝都没透出光,烟囱也不冒烟,像是故意躲了出去。隔壁韩婶子拎着菜篮子过来,小声告诉他:“二子白天让刘磊叫去帮工了,说是老宅那趟活儿,整天不着家。周叔,你可别硬碰,他们人多着呢。”

周建国谢过韩婶子,没再多走。他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借住的老屋,电灯一亮,照见桌上翻开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跑村委会的日期,连刘满囤每次说的原话都记了下来,标点都没落。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记着的几个名字,又看了看压在笔记本底下那本老电话簿。电话簿的皮面已经磨损,露出一角的纸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李小军”三个字,后面是一串笔画刚劲的号码。

周建国摸了摸那串号码,没有拨出去。他关了灯,和衣躺下,眼睛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不知是谁家的黄狗,朝着老宅的方向吠了又停。他侧过头,心里一动:既然白天问不出来,那夜里去老宅附近瞅一瞅,总没人拦得住一个老头在自己家墙根底下站一站。

于是翻身坐起,抓起手电筒,披上外套,轻轻推开了门。

第四章 夜探真相

夜色像一张旧渔网,将青山村罩得严严实实。周建国没开手电,沿着村道慢慢往老宅方向走。月亮被云层吞了大半,只漏出几丝稀薄的白光,照不清脚下的石子路,却能照出前方老樟树高耸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轻着落,怕惊了谁家守夜的狗。身后那间借住的老屋里,灯光已经熄了,他一个人踏着夜色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刚转过村口,他忽然停住。

老宅的方向,有光。

那不是月光——是一道手电光,在墙根处晃动了几下,又定住不动。紧接着,还有低低的人声被风送过来。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侧身贴到路边一棵老杨树后面,屏住呼吸,眯着眼睛往那边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看见自家老宅院墙外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光头,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发福,披着件黑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不定——是刘满囤。

他旁边站着刘磊,手里攥着一卷皮尺,正弯腰往地上扎铁钎子。另外一个人蹲在旁边,穿着一双黑亮的皮鞋,西装裤腿卷起一只,手里托着什么,借着手电的光往地上照。周建国认不出那人的正脸,但看得出是个外来的。他心里

心里一沉,像有块石头坠进胃里。周建国把后背贴紧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衣裳,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隔了几十步远,山村的夜又静得出奇,几句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这量得准不准?别到时候差个一尺两尺,跟人家算钱的时候就要扯皮。”刘满囤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他吸了一口烟,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叔,你放心,我拿的是激光测距仪,比老式皮尺准多了,误差不超一厘米。”这是刘磊的声音,年轻,带着点邀功的语气,“刚才那角到这边,正好十四米六。”

蹲着的那人没起身,只听见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收拢了。他抬头朝刘满囤那边偏了偏,声音低沉陌生:“老哥,这地基看着不小,往南能扩出去两米多,要是能把后面那堵墙也占进去,整块地就能做成一个完整的进深。”

刘满囤把烟头丢在地上,拿鞋尖碾了碾:“张老板,你别光盯着地,这户人家可不好弄。人家退休回来,就想着盖房养老,志不在这点钱上。”

那个被叫张老板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什么志不志的,那是价没给到位。前年李家坳那户,最开始不也死活不签?最后多加了八万块,第三天就松了口。所谓愿不愿意,全看烫不烫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这小子说那老宅多年没人住,房梁都朽了半根。真要自己住,翻修得砸多少钱?不如卖给我,省心又落钱,这话你让你家儿媳妇去说,比我管用。”

刘磊这时插了句嘴:“那周建国跟他儿媳妇关系还行,不过听说他儿子在外面工作,不太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住着。他要是真铁了心,怕是不好讲。”

刘满囤哼了一声:“不好讲也得讲。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先客气,客气不行再想办法。这青岗岭那片地,县里说好了要搞旅游开发,只要把路修通,这一溜全是铺面。周家正好卡在拐角上,位置好,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张老板低了低头,像是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才说道:“老刘,你帮我促成这事,该给你的一分不少。你自己也说了,这几年村里青壮年都往外走,连个像样的红白喜事都凑不齐人手。真要开发起来,你别的不说,就你家那三层小楼,改个农家乐,一年流水比你种十年地都强。你帮的是我的生意,也是你自己的前程。”

火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几句话像带着勾子,一句一句沿着夜风钻进周建国的耳朵里。他心里又凉又紧,刚才那一点侥幸全散干净了。原以为刘满囤是嫌麻烦才推三阻四,没想到人家早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地基上。什么章不好盖、手续不全,全是托词。他家的老宅,这块老周家住了三代的宅基地,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夜里的风吹过老杨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遮住了他牙关咬紧时那一声轻响。

刘磊那边已经把铁钎子拔起来,收好了尺子,走回两人身边:“叔,明天要不要再过来把东边那面墙的厚度量一下?那一块连着田埂,好像有点偏斜。”

刘满囤说:“今天先到这,太晚了,让人看见不好。张老板不常来,来了也别说太多话。剩下的事我来办,你们先回。”

那人应了一声,几个人收了东西,脚步声踏着碎石子路朝村西方向去了。周建国没有立刻动。他贴着树干,一直等那几道身影彻底被夜色吞没,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过庄稼叶的声响,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长长出了一口气。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几道白印,混着冒出来的冷汗,微微发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望着老宅的方向。院墙在薄薄的月色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了周家几代人的光景。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老宅的地基是太爷爷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再穷也没卖过一寸。

他做什么都行,唯独这一寸地,他不能让。

第五章 拨通电话

周建国从老宅方向走回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脚底的布鞋沾了露水,踩在土路上有些发滑。他一路没回头,步子却越走越快,像是怕慢一步那股憋在胸口的火气就会压不住。

推开院门,屋里还是走时那盏昏黄的灯。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摸出上衣口袋里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觉得心跳慢慢稳下来。

刘满囤的话还在耳边转——“这户人家可不好弄。”张老板的话也在转——“所谓愿不愿意,全看烫不烫手。”

他冷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搪瓷缸沿上,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皮箱。皮箱是二十多年前在省城买的,棕黄色,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有些生锈。他蹲在地上,拧开锁扣,翻开盖子,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薄薄的电话本。

电话本的封面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省建三公司通讯录”,是1998年发的。他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李小军”三个字上。旁边用圆珠笔注着一行小字:七队,木工班。

他记起来了。那会儿李小军才十九岁,瘦瘦高高,跟着村里人到省城工地打工,分在他手下学木工。小伙子话不多,手脚勤快,别人歇晌他还在那儿刨木头。周建国看他踏实,便多带了两年,把自己那套看图纸、算尺寸的手艺一样一样教给他。后来周建国升了项目经理,李小军也一步步往上走,从班组长做到工长,再后来去了别的公司。两人逢年过节还通个电话,但这五六年联系渐渐少了,只在李小军结婚那年见过一面。

周建国捏着电话本,坐回床边,沉默了好一阵。他想,自己一辈子没求过人,退休了倒要求到徒弟头上了?可转念一想,这不是求人办事,这是自家宅基地被人算计,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那部老年手机,按着电话本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拨过去。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响一声,他的心跳就重一分。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疲惫的男声:“喂,哪位?”

周建国顿了顿,才开口:“小军,是我,你周师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声音明显亮了起来:“师父!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身体还好吧?”

“还好。”周建国笑了笑,又停了片刻,才说,“小军,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你现在忙不忙?”

“不忙不忙,您说。”李小军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坐直了身子,“师父您说,我听着呢。”

周建国便把回村翻盖老宅的事简略说了,说到村委会盖章推三阻四,说到界石被挪、院墙被拆,说到夜里去老宅边上撞见刘满囤和一个姓张的老板量地。他没刻意渲染什么,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小军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师父,您说的那个张老板,是不是叫张永福?”

周建国一愣:“我不清楚他全名,听刘满囤喊他张老板,外地口音。”

“大概是他。”李小军说,“这人前年在邻县搞了个所谓古镇开发项目,圈了一百多亩地,结果资金链断了,留下一堆烂尾楼,当地好多农户的钱到现在都没拿到。他现在跑咱们这儿来,怕是又看上了青山村的地。师父,您那宅基地证还在吗?”

“在,老契也在。”

“那就好办。”李小军的声音干脆起来,“师父,您先听我说,这事您别急着跟刘满囤闹,也别跟那个张老板正面冲突。您把宅基地证和老契收好,千万别让任何人拿走。我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带人回去一趟。”

周建国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甚至没多问一句,一时反而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发哑:“小军,你公司那边忙,要是顾不上——”

“师父,您这话就见外了。”李小军打断他,“当年我第一年在工地,冬天脚手架上结冰,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是您一把拽住我,那会儿您自己腰还闪着。后来我考安全员证,也是您给我开的条子。这些事我都记着。”

周建国喉头一哽,没接上话。他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水泥灰满天飞,日子过得粗糙,但这个徒弟他确实没看走眼。

电话那头李小军又说:“师父,我明天一早买票,最快后天到。您就安安心心等着,我把咱们省建集团的律师也带上。地是谁的,房是谁的,有证有契,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好,好。”周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又不知该说什么,只重复了一遍,“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坐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只有老钟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稳当。他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父亲坐在中间,母亲站在旁边,他那时还年轻,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笑得腼腆。

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手指有些潮。他赶紧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才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许。他回到堂屋,把宅基地证和老契从柜子里翻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做完这些,他才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虫鸣阵阵,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他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松。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小军,师父没白疼你。

第六章 师徒重聚

两天后的中午,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进村的土路缓缓开进来,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住。周建国早早等在路边,看见车门打开,李小军跳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还有两个背工具包的年轻人。

李小军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少了一些,但精神还是那么好。他看见周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师父,您瘦了。”

周建国笑了笑:“坐车累了吧?走,先回家喝口水。”

李小军回头招呼:“王律师,你们跟上。”

路上,李小军一边走一边打量村里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周建国把几个人领进老宅旁临时借住的堂屋里,泡了茶,又把房门关上。

李小军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说:“师父,把您那宅基地证和老契拿给我看看。”

周建国从贴身衣兜里取出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两本泛黄的册子。李小军接过来,先翻开宅基地证,又摊开老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把老契上的毛笔字一行一行读过去,抬头问:“师父,这老契上写的四至边界,和您现在房子的位置对得上吗?”

“对得上。”周建国说,“早年间我祖父在的时候,东边到刘家老墙根,西边到水沟边,南边到路,北边到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前两年死了,树桩还在。”

李小军点点头,又看了一遍,递给王律师:“王律师,你过来看。”

王律师是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瘦高个,接过老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宅基地证,说道:“周师傅,单看这两样东西,产权归属非常清晰,面积、四至都白纸黑字写明白的。按理说翻建旧宅,村里没有理由卡着不盖章。”

“问题就出在这儿。”李小军把茶杯放下,说,“师父,您说那天去村委会,刘满囤说宅基地登记册找不到,又说四邻签字不全。可我琢磨着,登记册要是真丢了,那册子上那些其他村民的地,是不是也全都没了?这不是奇了怪吗?”

周建国一愣:“你是说,登记册没丢,是被人藏起来了?”

“有可能。”李小军说,“您那两块界石,刘二不敢签字,刘满囤又推三阻四,这一整套步骤,分明是冲着你那块宅基地来的。我让两名技术员先去地头测量,看看界石实际位置跟老契上写的差多少。”

说话间,两名年轻技术人员从门外进来。其中一个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纸:“李总,我们刚才用仪器测了,周师傅院子里现在立的那块界石,比老契上标注的位置往西挪了大半米。院墙也是被人为拆除的,痕迹很新,应该就是最近的事。”

李小军沉着脸,看了周建国一眼:“师父,这就对上了。界石一挪,等于你的宅基地面积凭空少了一块,那块地自然就成了无主地。要是他们再想办法把登记册上的记录改一改,就可以顺理成章说那地是村里的机动地,然后跟张老板一起开发。到时候你口说无凭,谁也争不过。”

“那……我有这个老契和宅基地证,还怕他不成?”周建国问。

“有证有契,当然不怕。”王律师接过话,“但是周师傅,打官司讲证据,更要讲程序。目前最要紧的是把村里的宅基地登记册调出来核对。如果册子上被人改过,那就有问题了。但我们现在没有权限直接调,需要先通过正常途径申请查看。那刘满囤要是咬紧牙关说册子丢了,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李小军想了想,说:“王律师,能不能先从外围想办法?比如去镇上的土地管理部门调一份备案底档?宅基地登记,村里有册子,镇上应该也有存档。”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李总说得对,这是最稳妥的路子。我有个朋友在县里的档案部门工作,回头我去托人查一查底档。只要能查到原始记录,再对照村里登记册,真假一验便知。”

周建国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大半。他给几个人续了茶,沉默了片刻,说:“小军,你们大老远跑一趟,就先别忙着找这找那。咱们中午到镇上下馆子,让我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师父请客,那得吃。”李小军笑了,“不过先说好,吃完饭我陪您回老宅再看看。另外,师父,您这几天千万沉住气。刘满囤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我来村里了,他要是心虚,说不定还会主动来找您说话。您不用跟他吵,他问什么您就推说不知道,让他摸不着底。”

“我懂。”周建国点头,“我不跟他吵,我就等着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中午的阳光照下来,村口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李小军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枣树桩,说:“师父,您放心,这房子一定能盖起来。当年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到现在都记得——做人得站得直,行得正。咱们这回,也一样。”

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他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桩,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父亲坐在树底下摇扇子的模样。他暗暗说了一声:爸,儿子没给您丢人。

第七章 查证底细

午饭是在镇上一家老馆子吃的,点了几个家常菜,李小军边吃边说起他这些年在省城的经历。周建国听着,心里高兴,嘴上却只是不停给他夹菜。吃完饭,李小军让两名技术员先回村继续测量,自己跟着王律师去了镇上土地所。

王律师有个同学在县档案部门工作,电话打过去,对方说下午帮忙查一查底档。李小军又想起镇上有位老同学在经管站,便顺路去坐了坐。闲聊间,老同学听说他在打听青山村的事,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张老板那家公司,前年在邻县搞过一个所谓生态农业项目,圈了好几十亩地,后来项目黄了,村民的钱到现在还没结清。听说还被县里通报批评过,不过人家上面有人,事情压下来了。”

李小军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到村里已是傍晚。周建国在堂屋里摆了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见他进来,忙问:“吃饭没有?”

“吃过了,跟老同学喝了两口。”李小军坐下,把打听来的情况说了。周建国眉头拧起来:“那个张老板,我回村这几天就看他开着车进进出出,跟刘满囤走得特别近。原来是个惯犯。”

王律师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复印的几页纸,说:“县档案那边查到了青山村宅基地的原始备案,时间是一九九五年,跟周师傅老契上写的面积一致。村里后来做二轮延包登记时,备案数据也没变过。也就是说,原始档案是没问题的,现在关键要看村委会保存的那本登记册被人改了多少。”

“那登记册要真被改了,能看出痕迹吗?”周建国问。

“只要改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王律师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今天下午还干了一件事。周师傅,您之前说,刘满囤说四邻签字不全,主要是刘二没签。可我托人从村里公开栏上撕了一份通知下来,上面盖着村委会的公章。您看这个。”

他把那张通知和一份《四邻意见书》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周建国凑近看,王律师指着意见书末尾的签名:“这个‘刘二’的签名,笔迹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您看这个捺印,指纹模糊,边上还有一圈空白,不像是正常按出来的。再看村委会盖章的位置,公章的边缘压到了签字上面,但颜色明显偏深,像是在纸上多盖了两次。”

周建国不大懂这些,但听得出意思:“你是说,这签字和章都是后补的?”

“不好说一定是后补的,但有两点可疑。”王律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正常签四邻意见书,应该是签字之后按手印,再交到村委会盖章。可这份意见书上的捺印模糊不清,不像真手指沾了印泥按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蘸了印油抹上去的。第二,村委会公章盖在签字上方,颜色浓淡不匀,边缘还有重影,说明盖章的人当时手有些抖,或者印泥干了又添了油。最重要的是,这上面没写日期。”

李小军接过话:“没写日期就是最大的漏洞。四邻意见书必须有日期,不然谁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签的?要是刘满囤是最近才补的这份东西,日期一填就露馅。他多半是故意留白,想着以后需要时再填。”

周建国听得心头火起:“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一个老实巴交回家养老的人,他至于下这么大功夫算计我吗?”

李小军拍了拍他的背:“师父,您先别气。现在咱们手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一是您的旧老契和宅基地证,二是县档案的原始备案底档,三是这份有问题的意见书和界石测量结果。这几样加在一起,就算刘满囤把登记册藏到天边去,咱们也站得住脚。”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李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进来了,见屋里坐着人,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周大哥屋里的灯亮着,想着他今天招待客人,肯定没好好吃饭,就炖了碗萝卜排骨汤送过来。你们接着聊,我把碗放下就走。”

周建国起身接过,连声道谢。李婶摆摆手,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也没多问,转身走了。李小军目送她出去,朝周建国笑了笑:“师父,您这村里的人缘还是不错嘛。”

周建国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人家是看我一个人过日子,好心帮忙。”

“行行,好心。”李小军不再逗他,把话题拉回来,“师父,明天我想跟王律师去一趟村委办公室。不用大张旗鼓,就是正常去问登记册的事。刘满囤要是还推说找不到,我就当着他的面说要去镇上申请调档。他要是心虚,自然会露出马脚。”

周建国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您去也行,但您记住,不管他说什么难听话,您都别发火。您现在越冷静,他就越慌。”李小军说着,看了眼窗外。夜幕里,整个村子已经安静下来,唯有一两声狗叫远远传来。他压低声音:“师父,我今天还听老同学说,张老板的公司前年在邻县留下的那些烂账,可能还没处理完。咱们要是能把他这条线挖出来,别说是刘满囤,就连他都得掂量掂量。”

周建国沉默了片刻,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汤还热着,顺着喉咙暖到心里。他放下碗,说:“小军,我当年收你做徒弟的时候,就看你是个实在人。今天这一趟,你为我跑的这些路,办这些事,我心里都记着。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李小军点头,声音沉下去:“师父,您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没忘,做人得站得直,行得正。这回咱们不惹事,可也不能让别人踩着咱们的祖宅欺负到头上来。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会替您弄个明明白白。”

窗外夜风吹过,院角那棵枯死的枣树桩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影子。周建国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活一辈子,谁都得有个根。根不丢,人就丢不了。

第八章 暗流涌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建国就被外头一阵嘈杂的狗叫声吵醒了。他披了件旧棉袄推开院门,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尾门敞着,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米袋和油桶。几只土狗围在车旁转来转去地叫,那两人也不恼,笑呵呵地冲旁边院里喊:“刘二嫂子,起了没?张老板让咱们给大家伙儿送点东西,过年用的米和油,不要钱!”

周建国站在门框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李小军也醒了,披着外套走过来,朝村口望了一眼,轻声道:“动作够快的。昨天晚上咱们刚说要查登记册,今儿一早他就坐不住了。”

话音没落,一个穿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里钻出来,正是宏达公司的张老板。他双手叉腰,站在老槐树下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朝陆续开门的几户人家扬声喊道:“各位乡亲,我是宏达公司的张永发。这些年一直有意在咱们这一片做旅游投资,今天过来呢,一是给大家送点小意思,米面油家家有份,聊表心意;二来嘛,有件正经事跟大伙商量——咱们村这些地,我打算整体租下来,统一规划搞康养旅游。一亩地一年给三千块租金,签协议当天先发两千块签字费,月底前签的再加五百。钱到手里,绝不拖欠!”

一两户人家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听,有人已经提着袋子往面包车跟前凑。几个青壮年围过去问细则,张老板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叠纸,边发边说:“白纸黑字写在上头,大家伙拿回去看,不急,想好了再签。”

李婶提着一桶水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把桶往地上一墩,隔着街朝周建国喊:“周大哥,你听着没?张老板这米面油怕不是白吃的,后头拴着钩呢。”

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婶子,话不能这么说。张老板是做实事的,钱给大家伙落在根上。您别听风就是雨,把好事错过了。”

李婶斜他一眼:“你们张老板要是真金白银发到乡亲们手里,我李桂香第一个不拦着。可他那征地协议,白纸黑字一条条,你们自己心里头就没点数?”

那年轻工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要开口,张老板站在老槐树下远远喊了一声:“小李,别跟大娘较劲。愿意签的到我这儿领表,不愿签的,米油照拿。我张永发办事实在,从来不逼人。”

周建国没出声,看着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到面包车边上,心里像压了块石板。回屋洗漱时,李小军跟了进来,低声道:“师父,王律师一早就去镇上了,昨天说的那个没写日期的事,他想再去核实一遍。我上午也得出去一趟,找以前的老同学,把张老板前年在邻县搞项目的底摸一摸。你提醒他,他那种合同,一签就是三十年,里头有道道。”

周建国点点头:“放心,我有数。”

可到了半晌午,周建国在村里转了一圈,心里的火气却越来越压不住。张老板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利索得多,半天工夫,村里几乎人人手里都提了一壶油、一袋米。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亩地三千块租金,加上签字费,比

比种一茬苞谷加一茬麦子合算得多。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这地荒着也是荒着,租出去还能落几个现钱。”也有人冷笑一声:“你也不看看合同上写的啥?三十年!签字费两千块就把你唬住了?”

聚在面包车边的人群渐渐分成两拨。一拨围着张老板问长问短,手里捏着表格翻来覆去地看;另一拨远远站着,脸色不好看,嘴里嘀嘀咕咕。周建国站在自家院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皮跳了一下。

这时候,李婶提着一壶油走过来,往周建国脚边一放,沉声说:“他送我的,我不要。你给拿回去。”

周建国看看油壶,又看看李婶,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弯腰提起油壶,转身往院里去。李婶跟了两步,压低声音:“周大哥,村里有些人家日子紧巴,两千块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你可得想想法子,再这么下去,真有人签了,后面再想反悔可就难了。”

周建国没接话。他把油壶搁在灶台上,转而出了院子,沿着村道慢慢走。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住,看着张老板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说话,边说边拍老汉肩膀,亲热得像本家亲戚。周建国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建国的手机响了。李小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师父,有眉目了。我同学给我翻出前年邻县的公示材料,张永发那个康养项目,租了七百亩地,结果两年过去盖了三栋楼,剩下全是荒的,租金付了一年就找借口拖延,现在那儿的人还在打官司。这人在外头口碑不怎么样,但手续上能钻空子。”

周建国蹲在田埂上,捏起一块土坷垃:“合同上写三十年,他要是中间跑路,咱们找谁去?”

“所以得让村里人都看到那份材料。”李小军顿了顿,“我下午回来,给我两个小时,把东西整理清楚。”

周建国嗯了一声:“别急,稳着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远远看见张老板从面包车旁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呵呵地朝他招手:“周老哥,有空没?聊两句?”

周建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迎了上去:“张老板,你这一天工夫,动静不小。”

张永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嗨,快过年了嘛,给大家送点温暖,应该的。”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你家来了个城里的客人,是搞规划的?要是你们对项目有想法,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有些事,好商量嘛。”

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笑:“商不商量的,得看清了再说。张老板这么大方,怕是着急把地签下来吧?”

张永发脸上的笑纹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周老哥多虑了。我张永发做买卖二十年,靠的就是实诚两个字。你让大家伙儿放心,我亏了谁,也不能亏了咱乡亲。”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天黑之前,李小军手里那份材料,得让村里人一个不落地看见。

第九章 村民大会

李小军是过了晌午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夹着图纸,一人拎着手提电脑。他进了周建国家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放下东西就往外走:“师父,我找了一圈,村里几位长辈都愿意帮忙说话。你看,天也不早了,趁大伙儿都在家,不如就叫开个会吧。”

周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目光落到院里那壶李婶提来的油上,点了点头:“要开就开在村委院子里,那儿宽敞,老少爷们都熟路。”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李小军带着律师和两名技术人员,在村委院子里拉了一盏白炽灯,又摆了几张长条桌。王律师早从镇上赶回来,手里多了一份镇国土资源所出具的查询回执。他把它和周家老宅的宅基地证复印件对齐码在桌上,大声说:“乡亲们,耽误大家半个钟头,有几样东西请大家伙儿过过目。”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人叼着烟卷,有人抱着娃,有人还端着饭碗。张老板的米油显然起了作用,不少人对李小军一行带着防备:“你们城里的老板,管咱村里这些闲事干啥?”

李小军不说话,把电脑屏幕转向人群。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图,青山村的地块边界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叠着邻县那个康养项目的公示照片——“张永发公司·邻县蓝湾康养基地”的招牌下面,是一片杂草齐腰的荒地,三栋烂尾楼孤零零杵在那里。

“大伙儿认得这几个字吧?”李小军指着照片说,“这是张老板前年在邻县干的项目,广告上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租金只付了一年,后面拖了两年,现在咱们邻县的老乡还在起诉他。这块招牌还在那儿立着,你们谁想去看看,我明天就派车。”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挤到前面,仔细看了照片,回头喊:“这是骗人的吧?张老板说他那项目是省里重点支持的!”

“省里重点支持的有,但不是这个。”李小军不紧不慢,“那个公司主体早就注销了,这是工商局的公示记录。”

张永发本人没到场,可他安插在人群里的人沉不住气了,一个尖脸汉子跳出来:“你拿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说事,谁知道你这照片是不是P的?张老板前两天还给大家发了米和油,你们城里人除了耍嘴皮子,还给过咱啥?”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刘有田,你家张老板发的油还在你灶台上搁着呢,你就替他这么卖力?”

说话的是村西头的宋大爷,七十多岁了,在村里辈分最高。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桌前,扫了人群一眼:“我活了七十多,见过不少来村里圈地的老板,还没见过一个真带着乡亲们发财的。小周他爹当年修桥补路,没亏过咱一村人。今儿这个会,我提议开的。小周他们要拿证据说话,咱就让人家把话说完。”

宋大爷一开口,原本左右摇摆的人安静了不少。

王律师趁势拿起那张四邻签字表,翻到刘二那一栏,指了指:“这是刘二家的签字,大伙儿看看,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下午请教了县里的笔迹鉴定老师傅,他看了复印件,说这几个字的运笔跟别的字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另外,签名旁边没写日期,按村民议事规程,这份签字表本身就缺手续。”

“放屁!”刘满囤再也坐不住了。他从院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前,一巴掌拍在签字表上,“这是我们村委会的存档,白纸黑字的,你说伪造就伪造?姓周的,你城里有人了不起了,回来打我们村委的脸?”

刘满囤脖子涨得通红,一指头戳向人群里的刘二:“刘二!你拍拍良心说说,这个字是不是你签的?你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说!你要是敢说半个假字,小心日后走在路上挨雷劈!”

刘二缩在人群后头,脑袋压得低低的,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刘满囤又喊了一嗓子:“刘二!你哑巴了?”

刘二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憋了一辈子的话突然找到了出口:“你让我怎么说!你那晚到我家里来,把合同拍在桌上,说我不签,就把我家那块地也圈进项目里去!我儿子还在外面打工,我怕你给他使绊子,才照着你的话写的!”他声音发颤,越说越快,“那字根本不是我签的!是你让我照着描的!”

院子里“嗡”地炸开了。人群像掀了盖的锅,大家七嘴八舌地往前挤:“还有这种事?”“原来村委会自己造假啊?”“我说刘二这两天怎么躲着人走!”

刘满囤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嘴角抽动了几下,扯着嗓子压下去:“你血口喷人!你被姓周的收买了!”

“我没收买他。”周建国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一件旧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说话声音不响,却让乱糟糟的院子安静了几分。他走到刘二面前,看着那张满是汗珠的脸,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他转向刘满囤:“老刘,你推三阻四不给我盖章,说刘二没签字。现在刘二本人站在这儿,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没签过字。那到底是刘二没签字,还是你没打算让我盖这个章?”

刘满囤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宋大爷用拐杖磕了磕地:“满囤,你给个说法吧。这要是真叫你办了假手续,你村长还干不干了?”

刘满囤一梗脖子,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人拉了把袖子。他回头一看,是他儿子刘磊。刘磊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把刘满囤拽到一边,咬着耳朵说了句什么。刘满囤听了,身子晃了晃,眼神一下子虚了。

村民大会的灯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白炽灯的光照得刘满囤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他张了半天嘴,终于吐出一句:“今天天晚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说完拨开人群,低着头走了。

可村里人的火气已经被拱起来了。有人喊道:“改到啥时候?你倒是定个日子!”“盖章!让周家盖房!”“账呢?这些年的账也该翻出来晾晾了吧?”

刘二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周建国走过去,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二小子,今儿委屈你了。”

刘二吸了一下鼻子,没吭声,用力点了点头。

第十章 账本曝光

刘满囤走后,院子里闹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冲着门口喊了几嗓子,也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个会怕是又黄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等一下。”

大家回过头去。说话的是村里管了十几年账的王会计。他今年五十八,头发花白,平时闷声不响,村里人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今晚他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铁盒子,像是从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什。

宋大爷拿拐杖指了指他:“老王,你手里拿的啥?”

王会计嘴唇动了动,几步走到电灯底下,把铁盒子放到桌上,打开了盖子。里面齐齐整整码着几本旧账册,封皮都卷了边,角落里还压着一沓发黄的票据。他抽出一本,翻开,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年,村里机动地发包、征地补偿那些钱,都过了我的手。有的账记在村委的公开本子上,有的,记在这里头。”

一听说“机动地补偿金”,院子里的热气又起来了。机动地的事过去好几年了,当年修路征了一部分,补偿款数额不小。村里人问过好几次,刘满囤都说款子还在镇上没拨下来,后来就再没人提了。

王会计翻到其中一页,平平地念了出来:“前年四月初六,机动地补偿款到账十一万六。当月二十号取出六万,存进个人账户,户名刘满囤。”他又翻了两页,“前年秋天,机动地发包租金两万四,转出两万,同一张卡。去年腊月,镇上拨的青苗补助三万,转出两万五,还是同一个人。”

他合上账本,抬头。灯光底下,王会计的脸像老了十岁:“我做了这么多年会计,一直告诉自己,村里的事,我不签字也得有人签。可是每回半夜想起这几笔划款,我都睡不着觉。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我把这账本拿出来。对不住大家,也对周大哥,我这个会计没尽到本分。”

他话音未落,人群就炸了。有人急着问:“十一万六?咱们村机动地的补偿款不是才五万多吗?”另外一个中年妇女尖着嗓子:“我就说那年咱们补少了,你们还不信!”

几个年轻人已经挤到桌边,一本一本翻着旧账,越翻脸色越难看。“这笔也不对!”“这是啥?刘满囤他儿子结婚那年,村里还借钱给他家办酒席?”

场面乱起来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张老板的车呢?”

大家这才发现,一直停在村委会门口的那辆黑色越野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撤走了。有人追到大门口,村道尽头只剩一溜尘土,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跑了?他跑啥?他心里没鬼跑啥?

李小军的律师站在旁边,对周建国低声说:“周总,这个账本对咱们非常有用,证据链基本就完整了。”

周建国没说话。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又看了看人群里默默站着的王会计。半晌,他开口:“老王,这些账你留好,往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王会计点了点头,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声音沙哑:“我早该拿出来的。”

宋大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顿:“满囤呢?他说改天再说,那得有个日子!这都把人家的油抹到村口了,钱也装兜里了,他倒是出来露个脸!”

刘二在人群里接了一句:“我看见他往东边走了,跟他儿子一块儿。”有人立刻接上话茬:“走哪儿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房子在村里,媳妇也在村里,还能跑到天上去?”

大家七嘴八舌,气氛又热又硬。几个后生跟着宋大爷往刘满囤家那头压过去,半道上被李小军拦住了:“诸位,听我说一句。今晚大家能站出来说真话,这个情,我心领了。不过剩下的事,咱们得按规矩来。账在,人在,跑不掉。明天白天,我把这些账目整理出来,该公示的公示,该核对的核对,到时候再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条条说清楚。”

有人不服气:“那你要是走了呢?”

李小军掏出手机,当着众人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带审计的人过来青山村。对了,让他们带上公章。”

挂了电话,他看向围拢过来的村民:“我师父家的事没办完之前,我不走。”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笑了一声。王会计站在灯光里,把那一本本账册重新归拢好,像合上了几十年的心事。

周建国走到李小军身边,压低了嗓子问:“你真要把审计叫来?”

李小军笑了笑:“师父,我不是叫来吓唬人的。这些账目只要翻出来,该退的退、该补的补,才能让乡亲们真正信服。您不是总跟我说,做事要堂堂正正吗?”

周建国没再追问。他抬起头,看了看村委会那块挂了多年的旧牌子,又看了看院子里还聚着不肯散的村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刘二凑过来,小声道:“周叔,那事儿……我当着全村说了,往后刘满囤要是再找我麻烦,你可不能不管我。”

周建国拍了拍他肩膀:“你当着全村人说了真话,往后谁敢找你麻烦,全村人都不会答应。”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刘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院子里人渐渐散去,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老村委会的瓦檐照得发白。远处的村道上,一辆黑色越野车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那一夜,青山村的灯亮到很晚。

第十一章 交还印章

第二天清早,青山村的雾气还没散尽,村委会门口就聚了半村的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夜张老板跑了,王会计把账本交了,审计要来。谁心里都压着块石头,想看看这事到底怎么收场。

不多时,李小军果然带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进村,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在村部小屋支了张桌子,一本一本往账册上贴标签。围观的村民挤不进门,就趴在窗台上朝里看,有人小声说:“这回动真格的了。”

到了中午,王会计算出了一笔总账:机动地补偿款前后一共到账九万四,实际发到村民手里的只有三万七,剩下的几万元经刘满囤签批进了私人账户,另有村里修路结余款、青苗赔偿款等若干笔去向不明。刘二站在人群里听到这个数,脸色发白,他想起自己去年签的那份所谓“土地流转确认书”,原来也是一笔糊弄人的账。

消息传到刘家那边时,满囤媳妇正在院里晾衣裳。她听来人把账目数字念了一个大概,手一抖,衣裳掉在泥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没起身,就那样蹲在院里,过了好久才站起来,进屋给刘满囤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好一阵子才传出一句:“……知道了。”

下午三点多,刘满囤出现在村道上。他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板正,步子却沉得像灌了铅。有人看见他从村委会门口过去,没看一眼那间屋子,径直朝周建国的老宅工地走去。

周建国正在工地边上扫砖头灰。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腰,看清来人,没说话,把扫帚靠在墙上,拿起旁边一个搪瓷缸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刘满囤没接。

他站在周建国面前,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好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一层层打开,露出村委会的公章来。那枚黄铜印章在日头下泛着暗沉的光,不大,却压得他两只手都在发颤。

“老周,”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这章……我不配拿了。”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有人嗤笑一声,有人沉默看着。刘满囤也不躲,就那样站着,把那枚章举在半空。

“我鬼迷心窍。”他说,“想给刘磊弄块地盖房,又想挣张老板那笔好处费,我寻思反正你老周在省城住着,不会回来了,老屋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动歪心思了。”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往深处想了一天一夜,越想越害怕。那些账我已经让桂兰拿两万出来补上了,不够的,我卖粮、我把那辆旧货车卖了也补。你别告我,别让我这把年纪进那个地方。我不是怕丢脸,我是怕……怕从今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位围在旁边的老人都不吭声了。刘二站在人堆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宋大爷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刘满囤半晌,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又有人小声说:“村长这些年办事还是办了不少的,就是这事太不地道……”

周建国始终没接那枚章。他把手里的搪瓷缸搁下,踱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青砖,掂了掂,放在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有老人开口了:“建国,老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满囤是做差了,可他爹当年在大雨里救过你爹一条命,你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给他一回机会吧。”又有人应和:“是,这章他不是要赖着,他主动交出来了,说明还是有悔意。”

周建国沉默着。时间像拉长的影子,一寸寸从场院地上爬过去。

他终于抬眼,看着刘满囤,声音不高不低:“章你先放在村委会,往后用章,必须有两个村委会委员在场一起核验。那些账,李小军的审计会继续查,你把缺口补上,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刘满囤点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建国接着说:“我念的,不是你这回认错认得痛快,是当年你爹那份情谊。小时候我爹跟我讲,那年发大水,是你爹拿一根绳子,从水里把我爹背出来的。这份情,周家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所以我说,只要你能改,我不告你。”

刘满囤拿章的手猛地攥紧。他低下头,两滴泪打在蓝布包着的公章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张了张嘴,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周大哥……”

后来有人问周建国,怎么就这么放过他了。周建国蹲在工地的石墩上,点了一根烟,咧嘴笑了笑:“他不是坏人,就是心眼小了点、胆子大了点。既没闹出人命,又肯把账补回来,把人往绝路上逼,显得咱也跟他一个样了。”

刘满囤媳妇那天傍晚提着一篮子鸡蛋送到工地来,涨红了脸,放下面就跑了。周建国让李婶把鸡蛋送回刘家去,李婶去了,回来时手上提着一篮子萝卜干:“人家非要给你,不收不行。”

这场风波,就像村前那条河里的水,翻腾过一阵,又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从那以后,村委办公室的抽屉里多了一把小锁,钥匙由王会计和村妇女主任各管一把。要用公章,得两个人同时在场登记。有人说刘满囤老实多了,大老远看见人也不绕路走,见谁都主动搭话,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人情一桩桩补回来。

第十二章 重起新楼

村委会的门槛,周建国这一个来月头一回踏进去。

屋里比外头闷热,几把椅子围着一张老式办公桌。王会计翻出周建国的宅基地证和老契,一份份摊在桌面上,又拿出新打印的审批表。刘满囤站在一旁,没坐,两只手搭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老周,你核对一下,宅基地四至边界,东至李二强家墙根,南至村道,西至刘二家菜园,北至水渠。没错的话,就在这儿签个字。”王会计递过笔,又补了一句,“界石位置是按你老屋地基重新复核过的,挪走的那块也归了位。”

周建国戴上老花镜,一栏一栏看过去,看到界石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他在名字那一栏一笔一画写完“周建国”三个字,搁下笔,像完成了一桩大事。

王会计按程序盖了章,又拿给村妇女主任核验过,登记上册。刘满囤始终没开口,等手续办完,才从墙角拿起一壶凉茶,给周建国倒了一碗。

周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多话,只问了一句:“明天能动工吧?”

刘满囤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老宅就热闹起来了。

周建国本想找辆挖掘机,可没等机器进村,村里几个青壮年就扛着铁锹来了。跑在最前头的是刘二,他昨晚把家里那台手扶拖拉机擦了一遍,天亮就往周家老宅拖了一车河沙。“周叔,我这力气不多,扛砖递瓦的活儿管够。”

后面跟着宋大爷的侄子、王会计的小舅子,连在外跑货车刚回村的李国梁都停下车来问了一声。李国梁去年翻新房时周建国借过他两千块钱和几袋水泥,这回听说周家动工,他直接把货车的活儿推了一天,卷起袖子就上了工地。

刘磊也来了。

他骑一辆电动车,在村口犹豫了半天,后来被他妈连骂带撵才骑到周家老宅前头。他没敢正眼看周建国,把车一停,从后座卸下一把新铁锹,低头就往人堆里走。周建国看见,没拦,也没说难听话,只喊了一声:“小磊,把那堆砖往北边码,码整齐了,一会儿要用。”

刘磊“哎”了一声,像得了赦令,弯下腰埋头干活。

日头升高,老宅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架起一口大锅烧水,有人从自家抱来几根杉木竿子,说是搭脚手架的。周建国之前从镇上请来的泥瓦匠师傅站在墙根打量了一圈,冲着周建国笑:“周老板,你这人缘,城里盖楼也少见这么旺的人气。”

周建国没应声,他站在老宅正屋的位置,脚下是踩了几辈人的夯土地。秋天早上的日头把院墙照出一片暖黄,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又像他小时候那样,有人在,有声,有烟火气。

动工的头一通炮,点得干脆。泥瓦匠师傅烧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巷口滚到巷尾,惊起檐角一只麻雀。青砖白灰、木料沙石早已在院墙外码成一排。第一铲土扬起来的时候,周建国正站在屋基正中间,灰土簌簌落在他鞋面上,他躲都没躲。

刘二在旁边吆喝了一句:“周叔,你往后头站站,别吃了灰。”周建国摆摆手:“我就看这一铲。”

那一铲土翻开来,露出底下潮润的老黄土,混着几片青瓦碎屑。瓦片上带一道浅浅的蓝边,周建国蹲下去捡起来,用袖子蹭了蹭。宋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爷爷那辈烧的老瓦吧?当年你爹翻修正屋的时候,拆下来不少,剩下的都垫了地基。”

周建国把碎瓦片收进兜里,没舍得扔。他在心里对老伴说了一句:桂英,你看见没,咱的房子,开工了。

晌午歇工,李婶和几个妇女在巷口支起两张桌子,端来大盆的面条、一碟碟自家腌的咸菜、码得齐整的葱油饼。干活的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吃得香。李婶看周建国端着碗站在一边,走过去给他添了半勺卤子,轻声说:“老周,房子动工是大事,你多吃点。”

周建国点点头,没有太多话,但吃的碗里干干净净。

下午砌墙的时候,周建国没让泥瓦匠师傅动手。他挽起袖子,接过瓦刀,自己往砖上抹了一刀灰浆。“祖上三代都是瓦匠出身,到我这辈才转了行。”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块青砖搁平,用瓦刀背敲了两下。砖不歪不斜,稳稳当当压在墙角。

刘磊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叔,你这手艺没丢啊?”周建国头也没回:“丢不了。手艺这东西,跟你姓什么一样,刻在骨头里。”

傍晚收工,夕阳把满场的砖瓦照成一片深红。周建国站在初具雏形的墙根下,点了根烟,蹲下来看那堵新砌的墙。墙不高,一天功夫只垒到半人高,但他看着那条直溜的砖缝线,心里踏实得像落了地。

宋大爷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建国,你这一步,走对了。”周建国掐了烟,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像是那棵在城里的高楼上飘了太久的蒲公英,这回,总算把根扎回土里了。

入夜,工地上亮起一盏临时接的灯。周建国坐在老宅门前的石墩上,听着远处一阵阵虫鸣,从兜里掏出那半片蓝边青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重新收进怀里。风从村前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稻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掸了掸裤脚上的灰,往临时住的堂弟家走去。

明天,又一堵新墙要立起来了。

第十三章 儿子回来了

周晓东是第二天清晨到的。车停在村口,他走下来的时候天刚透亮,工地上还没人。他沿着那条旧石板路往老宅方向走,远远看见半截新砌的砖墙立在晨雾里,白灰还没干透,旁边码着成堆的青砖料石,搅拌机灰扑扑地蹲在墙根下,插线板悬在半空。

他站了一会儿,没往前走,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周建国七点到工地,远远就看见儿子蹲在石墩子旁边,脚边落了三四个烟头。他没停脚,走过去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忙,不回来了?”

“忙归忙,我也得来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周晓东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皮鞋锃亮,站在满场砖瓦泥灰中间格格不入。他看了看那半截墙,又看了看父亲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压住火气:“爸,你到底图什么?省城住得好好的,暖气热水,出了门就是医院。你非回这老村来,自己搬砖和灰,一把年纪了在这受罪。”

“什么叫受罪?”周建国把手里的瓦刀搁在砖堆上,转过身来,“这是咱家的房子,你爷爷盖的,你太爷爷住过的。我在这院里长到十六岁,你小时候我也带你回来过,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周晓东皱着眉:“我不是不记得。我是觉得妈不在了,你在省城一个人孤单,我把你接过去住,你想养花养鸟,我都给你弄得好好的。你非要回这来,村里连个像样的菜市场都没有,吃个菜还得赶两里地。”

“你妈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建国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半片带蓝边的碎瓦,托在手掌心,“她说我这辈子在城里做得再大,心没着没落的,退了休就回老家来。老家这宅子立着,她就还能找得见我。”

周晓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知道母亲说过这话。母亲走的那年,他在病床边握着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母亲望着窗外,说想回去看看村里的桂花树。他到底没来得及带她回去,这始终是他心里一根刺。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习惯把心里的事摊开来,像他从来不习惯跟父亲通电话超过三分钟。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没忍住:“爸,我不是不让你回来。我是怕你累倒在这工地上,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自己砌的墙,我住得踏实。”周建国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往外蹦,“你爷爷当年养我们姐弟四个,就靠这手艺,一砖一瓦垒出一个家。我盖了一辈子楼,商场、写字楼、高档小区,没有一片砖姓周。这堵墙,是我的。”

父子俩站在晨光里对望着。风从村前河坝上吹过来,把工地角落的一堆锯末卷起一小片灰。周晓东看了父亲好一会儿,头一回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点从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父亲站在那半截土墙边,肩背是直的,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李小军是九点多到工地的。他看了看周晓东的脸色,又看了眼周建国闷头砌墙的背影,什么都没问,拉起周晓东说:“走,陪我去河边上走走,我有些事要跟你聊。”

两人沿着村道往河边走,晚稻刚收完,田里只剩一茬茬齐整的稻桩子。李小军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周晓东,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口烟才开口:“我十八岁跟你爸学徒,那时候他在工地上连个工长都算不上,带着我们六个人干最苦的力工。有一回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划了条长口子,你爸背着我跑了二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没歇一口气。到了地方,他蹲在门口哇地吐了一口血——胃出血,老毛病了。他硬撑着没让我看见。”

周晓东夹着烟,半天没动。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讨恩情。”李小军弹了弹烟灰,“我是想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给自己要过什么。赚钱供你念书,给你买房,把你妈娶进门,给老家修路。他欠谁的都不欠,就欠他自己一个归处。人过了六十,挣得多大都不算数了,心里有地方能回去,才算没白活。”

周晓东低头踩灭烟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苦。可我更怕他一个人在这出了什么事,我隔着一百多公里,赶都赶不及。”

“你回来看他一眼,他就高兴。”李小军拍了拍他肩膀,“你要是真担心,就多回来两趟。你爸不是固执,他是想有个根。你以后接他去省城,住再好的房子,他心里还是悬着。等这宅子立起来,他坐在院里喝口茶,那才叫真正回了家。”

周晓东没再说话。

中午他回到工地上,看见父亲蹲在墙根底下,就着一碗白开水啃冷馒头。灰白的头发茬上沾着砖灰,手背上划了几道红印子,端碗的手微微有点抖。周晓东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老家灶台前吃面,吃完了把碗一推,就跟他说:“爸去干活,你在家听你妈的话。”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蹲下来。半晌,开口问了一句:“爸,下午我帮你搬砖,砌墙我不会,搬砖还没问题。”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停了停,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到底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你那皮鞋,踩两脚泥就废了。”

“废了再买。”周晓东把裤子挽起来,“你这半片瓦,回头我找人给你镶个框子,挂堂屋正墙上。”

周建国没应声。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四章 一壶老酒

刘满囤是踩着晚饭点儿来的。

工地上的人都散了,周建国正蹲在临时搭的棚子边上洗手,水盆里漂着一层砖灰。周晓东去河边涮铁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提着东西往工地走,近了一看,是刘满囤。

刘满囤今天没穿那件蓝夹克,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瓶酒,用红塑料袋兜着,瓶身上的标签磨掉了一半。他在离周建国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周大哥,吃了没?”

周建国直起腰,拿毛巾擦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满囤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窝子塌下去,颧骨凸出来,人一下子显老了。他把酒往石墩上一放,说:“我家那坛子老酒,自家泡的,枸杞和红枣,泡了三年了。你要是不嫌弃,咱哥俩喝一杯。”

周建国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刘满囤,过了几秒,弯腰从棚子里拎出两只搪瓷缸子,用水冲了冲,往石墩上一搁:“坐吧。”

两个老男人就着暮色坐下来。

刘满囤拧开瓶盖,先给周建国倒满,又给自己倒上。酒液透亮,泛着琥珀色,一股沉沉的枣香飘出来。两个人谁也没先端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工地上静悄悄的,风从河坝上卷过来,吹得塑料棚布哗啦响。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又慢慢静下去。

刘满囤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酒劲冲上来,他嘶了一声,拿袖子抹了把嘴,才开口:“周大哥,我这会儿来找你,不是来求你放我一马的。我就是想跟你坐坐,说几句心里话。”

周建国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吱声。

“你爹那年在河里差点淹死,你还记得吧?”刘满囤忽然说。

周建国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顿。

“那年发大水,你爹去河滩收庄稼,水来得太快,把他困在河中间那块高地上。我爸当时正往家跑,听见喊声,撂下东西就蹚下去了。水到他胸口,他一手拽着你爹,一手抓着根树枝,两个人硬是爬出来。回家以后我爸发了两天高烧,你爹背着一袋子白面上门来看他,两家人在灶屋里喝了顿酒。”

刘满囤说完,低了低头:“我爸走那年,我还没当村长。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后一回清醒的时候跟我说,满囤,做人要讲良心,周家跟你刘家有过命的情分,往后不论啥事,你让着人家三分。”

他声音有点哑。

“我这些年……把这个话忘了。”

周建国没打断他。月色还没上来,天边剩一抹暗紫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端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酒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你爸后来砌那间偏房,我爸来帮了三天工。”周建国放下缸子,“那年我十一岁,记得清清楚楚。你爸蹲在墙头上打垛子,汗珠子往下砸,砖缝抹得溜光。中午两家人在一块儿吃饭,你妈端了一盆炖白菜来,我娘过意不去,你爸说,老周家的事儿就是我刘家的事儿,不分彼此。”

刘满囤垂下头,喉结滚了几下。

“我爹那话不是客套话,他是真这么想的。”刘满囤说,“是我把路走岔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刘满囤伸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往石墩上一搁。周建国低头一看,是一张边角磨得发白的旧地契复印件,上面标注的红线清清楚楚。

“大哥,我把地界给你恢复原样。”刘满囤声音不高,“界石明天一早我让刘磊去挪回来,四邻的签字我也重新替你跑,该找谁找谁。宅基地证的事,我配合村委会重新核一遍,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会再动歪心思。”

周建国看着那张地契,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缸子,朝刘满囤举了举:“满囤,我敬你一杯。”

刘满囤一愣,赶紧端起缸子迎上去。两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亮。

两人都仰头喝了。刘满囤放下缸子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多天的一口闷气终于散了。

“你爹当年救了我爹的命,我记着这个情。”周建国放下缸子,声音平缓,“你今儿晚上提着酒来找我说这番话,这个情我也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后日子还长,青山村还得往前走。”

刘满囤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来,把那半瓶酒留在石墩上,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新砌的那半截墙,说:“这墙砌得好,跟我爸当年打垛子的手法一样。”

周建国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满囤走远了。夜色彻底沉下来,工地上亮起一盏临时接的钨丝灯,昏黄的光罩着那面半高的墙。周建国坐在石墩上没动,把那半瓶酒拿过来看了看,又拧开瓶盖,给自己添了小半缸子。

周晓东洗完了铁锹从河边回来,远远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灯下,端着缸子慢慢喝。他走过去,也没问谁来的,就在父亲旁边蹲下来。

“爸,酒好喝吗?”

周建国咂了咂嘴:“还行,枣味儿挺正。”

周晓东看了看石墩上那个红塑料袋,认出是刘满囤家用的那种,沉默了一下,问:“刘满囤来过了?”

“来过了。”

“没说啥不好听的吧?”

周建国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望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你爷爷当年落水,是他爹拼了命救上来的。这杯酒,我该喝。”

周晓东没再说话,在父亲身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山头爬上来,照得那面新砌的土墙青幽幽的,像是稳稳当当扎进了地里。

第十五章 合伙谋福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周建国蹲在墙根下抹灰,指尖揉着湿泥,一块砖一块砖地找平。李小军从村东头转了一大圈回来,裤腿上沾满露水,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只卷了边的本子。

“师父,您歇歇,我跟您说个事儿。”李小军蹲到他旁边,翻开本子,上面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形图,标了溪流、山坡、村口老槐树的位置,“我天没亮就绕着村子走了三遍。您看,前头那条河湾水清,后坡山杏林一大片,老房子虽然旧,但骨架都在。您再想想,村口到高速口那条路,去年刚修通,一个半小时到省城。”

周建国放下瓦刀,抬头看他:“有话直说。”

“我想在青山村做个项目。”李小军把本子递过去,“省城这几年康养产业火,但城里人缺的不是高楼大厦,是能让他们静下心来住几天的地儿。咱们村山好水好,空气也好,离城不远不近,正合适。”

周建国没急着接话,翻着本子上的草图看了好一会儿:“你想弄民宿?”

“不光是民宿。”李小军说,“做小型康养村落,吃住、采摘、散步、晒太阳,城里人花钱来买清静。房子不用大拆大建,保留原来的样子,院子改成小菜园,老屋修缮加固,外面还是老砖老瓦,里面做干净舒适的客房。后坡那片山杏树,春天看花秋天看叶,溪边修一条步道,村里留守的老人也能帮着打理。”

周建国把本子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行,你想得比我远。那你打算怎么跟村里合作?”

“村民以宅基地、土地入股,村集体成立合作社,统一管理,年底一起分红。前期设计施工和我推广运营的费用由我垫,头三年不分利,第四年有了盈利再按比例分。”李小军顿了顿,“这事我一个人干不成,得有村里人一起把盘子端起来。但人多嘴杂,我怕有人不放心,还得您出个面,帮我拿个主意。”

周建国没答话,低头把瓦刀上的泥块磕干净。半晌,他说:“走,去找王会计。”

上午十点来钟,青山村村部那间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王会计挨家挨户打了电话,说省城来的李总有要紧事跟大家商量,来的人一个传一个,把院子坐满了。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蹲在台阶上,有几个抱着孩子站在后头,边上有老人掏出土烟袋,不紧不慢地装着烟丝。

李小军站在廊檐底下,没急着开口。等院子里静些了,他才把自己在青山村做康养民宿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人一股怎么算?宅基也算股?”蹲在台阶上的一个中年汉子问。

“算。”李小军说,“房子、宅基、承包地都是有形资产,折算成股。新房统一建,老房加固改造,改完以后产权还是各家各户,只是使用权入股合作社统一经营。不愿入的也不勉强,各回各家过日子,不影响。”

“那要是干赔了呢?”人群里有个老太太问。

“赔了算我的。我做的是长远买卖,头三年不指望挣村里的钱,宁可自己贴,也不能让乡亲们折本。”李小军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第四年开始分红,年终算账,账目单独列,请全村人监督,王会计管账,账本公开。”

院子里一阵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着眉盘算。周建国靠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没插话,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李小军一张一张解释,心里暗暗点头。

“我不同意。”

人群后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众人回头,是村东头的刘三,他手里夹着半截烟,脸上一层油汗:“你说得好听,万一把地签走了,往后想种都种不回来,谁负责?”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刘三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信不过李总,我是怕咱们这些不识字的,把家当按了手印,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门。”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犹豫起来。蹲在台阶上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三哥说得也有点道理,签了字那可就板上钉钉了。”

周建国这时候从榆树底下走上来。他没站到李小军旁边,而是走到人群中间,目光缓缓扫了一圈:“我家的老宅,先签。”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写着周家宅基地权属和宅基地使用权入股合作社的意愿说明。

“我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说话算话。”周建国走到王会计的桌子边上,借了一支笔,在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李小军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他的人品我信得过。如果有人真想拿着咱们的地跑路,头一个跑不了的是我。”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周总都签了,那怕什么?”

“他省城好好的房子不住,回来跟咱们一块干,咱还有啥不放心的。”

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刘满囤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刘磊。刘磊一进屋就低着头,站在他爹身后。刘满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份意愿书,又看了看李小军。

“李总,我是常务副村长刘满囤。”他朝李小军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你那个方案,我听了,觉得行。青山村要想往前头走,光靠种地是不行了。”

他话音顿了顿,转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乡亲:“我刘满囤这些年干了不少糊涂事,对不起大家。今儿个当着全村人的面,我不说场面话,就一句:我家的宅基地也入,刘磊也跟着李总学管理,这孩子年轻,该干点正事了。”

刘磊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爹拍了拍肩膀,又咽了回去。人群里有人笑了几声:“刘磊,学好了给你爹长长脸。”

刘磊红着脸点了点头:“李总,我愿意学。”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和叫好声。王会计在桌边铺开纸,挨个登记姓名和入股的份额。那几个先前担心的村民犹豫了一阵,也凑过去问东问西。没多大工夫,登记簿上歪歪扭扭签了几十个名字,有些不会写字的,请人代笔,按了红手印。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周建国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用洋火把烟点着了。李小军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师父,谢谢您。”

“谢啥。”周建国吐了一口烟,“你这事要是干砸了,我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你可得给我干好。”

李小军笑了,没有答话,但眼神亮堂堂的。他望着院子里还没人摘走的横幅和座椅,心里铺开了一片细致的蓝图。周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青山村的腰板,好像从此要挺起来了。

第十六章 一碗热汤

村民大会散了以后,青山村像是换了一副光景。李小军说到做到,第四天一早,两辆工程车就开进了村口,测绘的、规划的都来了,在村部会议室摆了图纸,热火朝天地商量起来。周建国的老宅工地也重新开了工,这回是名正言顺,批复文件往墙上一贴,红彤彤的章盖得清清楚楚。

初冬的日头短,四点刚过,天色就有些发暗。周建国正弯着腰在院里码青砖,一件旧棉袄敞着怀,脖颈上搭了条毛巾,脸上沾着灰,倒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旁边的小工们帮忙打下手,干得正起劲,谁也没留意院墙豁口那边多了一个人。

李婶端着一只黑亮的搪瓷盆,盆上扣着蓝花碗,从老宅东边的土路上绕过来。她走到磨盘跟前,把盆子搁稳,揭开花碗,里头热腾腾的半盆黄澄澄的鸡汤,面上浮着几粒红枸杞,还有几段洗得白净的葱白。

“哎,婶子来了!”打杂的年轻小伙子眼尖,先喊了一声。

李婶冲几个小伙子摆摆手,笑得和气:“都歇一歇,趁热喝口汤。家里那只老母鸡太肥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动,就想着给你们添个荤腥。”

周建国直起腰来,把砖头码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磨盘边。他看了看那盆汤,喉咙动了动,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一个人忙活这个,费劲了吧?”

“费什么劲。”李婶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只洗净的粗瓷碗,一个个码在磨盘沿上,“比你们搬石头轻省多了。”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顺路捎过来的,不用道谢,不用客套。

几个年轻小伙子倒是不客气,一人舀了一碗,蹲在墙根呼呼地喝。周建国也端了一碗,没走远,就坐在磨盘的边上。两个人一个站在盆前,一个坐在石头上,中间隔着一盆冒着白气的鸡汤,谁也不急着说话。

周建国喝了两口,咂了咂滋味,低声说:“好喝。”

“那是,跑了三年的老母鸡,炖了俩钟头。”李婶嘴角往上动了动,“我记得你年轻时候就爱喝鸡汤。有一年腊月,你爸病着,你天不亮骑自行车去镇上买鸡,回来的时候眉毛上都是白霜,你妈心疼得直唠叨。”

周建国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戳中了。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会儿你才多大,怎么记得这么清?”

“同村住着,谁不知道谁家的事呢。”李婶没正眼看他,低头把碗边上溅的油星子擦干净,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你这个人呐,从小就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那年你非要出去读书,村里人都说白花钱,你背着铺盖卷就走了。后来你盖楼发了家,大家又说你出息。如今你外婆家不待,非要回老家,还是那个脾气。”

周建国被她说得有些挂不住,笑了笑,没接话。他端着碗喝了几口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眶也熏得有些发潮。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只旧钱夹子,钱夹子的皮面磨得发亮,边角都翻出了毛。他翻开第一层,里头夹着一张照片,纸面有些发黄,但护得很好,连褶皱都没有。照片里,陈桂英站在老宅院里的桂花树前,穿着浅灰格子罩衣,头发拢在耳后,笑得眉眼弯弯。

“桂英走了快三年了。”周建国把照片递过去,“你瞅瞅,她是不是比从前瘦了?”

李婶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照片上的女人是她打小就认识的,一个村里出阁的闺女,后来又嫁到同一个村,算起来半辈子的街坊。她把照片递回去,声音比她想象的更轻:“嫂子好看,笑得也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在你心里,怕是从来没有走远过。”

周建国把照片收好,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望着远处新砌起来的半截墙,忽然开了口:“我跟你实说了吧,桂英临走之前抓着我的手,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让我把老宅修起来,别让孩子们往后回来找不到根;另一件……”他声音低下去,“她说我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等我六十多岁了,要是有合适的人,就找一个搭个伴,别一个人冷锅冷灶地过。”

李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吭声。

周建国接着说:“那阵子我浑浑噩噩的,根本听不进去。这一回回来,头一天晚上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夜风吹得窗户咣当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才觉出她这话的分量。”他抬起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李婶,“这些日子你给我送饭、补衣裳、扫地擦桌子,我都看在眼里。我说句实在话,桂英在我心里占着一块地方,这块地方谁也替不了。我不瞒你,也不能骗你,我周建国就是个实心眼子,能给出去的,也就是这么个实实在在的人。”

最后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喝汤的小伙子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话,只顾埋头干活。李婶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笑了一声:“你这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说起话来还是这么直梆梆的。”

“直怕啥,总比憋着强。”周建国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嫌我说话太直,我下回再拐个弯。”

“别拐了。”李婶把空碗一只一只收进盆里,动作麻利,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柔软的力气,“人是往前走的,日子也是往前过的。你不欠我什么话,我也没图你什么东西。看你把这老宅翻起来,天天有忙有累,我这心里反倒踏实。”

她把蓝花碗扣回盆上,端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留了一句话:“锅里的汤还温着,夜里饿了热一热再喝。”

周建国站在磨盘边上,看着她挎着搪瓷盆,不紧不慢地沿着院墙外那条土路走远。西边的日头已经落到山顶那棵老柿子树底下,把她的人影拉得老长老长。她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一个剃着板寸的小伙子端着碗凑过来,冲周建国挤挤眼:“周叔,李婶这汤炖得真不赖,明儿还有不?”

“你少惦记一口。”周建国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笑,“你要是把后头那堆砖码齐了,明儿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再求她送一盆。”

工地上的人都笑起来。铁锹磕着碎砖的声响,被风吹散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周建国把最后一口汤喝尽,放下碗,蹲下来继续码砖。心底那层厚厚的沉雾,好像被这碗热汤沏开了一道缝,透进来几丝暖烘烘的光。他慢慢搬着一块一块的老青砖,手上的劲头比先前更足了。

就在这时,挖掘机那头忽然停了轰隆声,有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冲他这边扯着嗓子喊:“周叔,您快过来看一眼!墙角底下挖着个硬东西,像是个铁盒子!”

第十七章 铁盒里的旧时光

工地上的人全都围了过去,挖掘机的铲斗停在半空,驾驶室里的小伙子跳下来,蹲在墙角用手拨拉泥土。一个铁盒子露出来,锈迹斑斑,锁扣早就烂没了,盒盖上压着半块断砖,像是被人特意埋进去的。

周建国拨开人群走过去,弯腰把铁盒捧起来,大概有一块砖头那么长,沉甸甸的。他拿手抹掉上面的泥,铁皮上的锈斑蹭了他一手,露出底下模模糊糊的纹路,像是刻着什么东西,但已经看不清了。

“这玩意儿埋了多少年了?”有人嘀咕了一句。

周建国没说话,把盒盖掀开,里头塞着一层油布,油布已经发脆,一碰就碎成片。他把油布轻轻揭开,底下压着一沓泛黄的纸,折成四折,纸质粗陋,边角烂了几处,但上面的字还认得清楚。最上头一张是大红的契纸,墨字竖排,写着“立卖契人周承祖,今将祖遗瓦房三间,地基一片,坐落青山村东首……”落款处盖着红印,印色淡得几乎没了。

周建国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周承祖,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他手有些抖,一张一张往下翻。底下还夹着几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纸面发黄发脆,四边卷了毛。有一张是很多人站在一间老屋前拍的,屋檐下挂着玉米辫子,门口站着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瘦高个儿,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周建国认出来,那正是他祖父。旁边那个裹着头巾、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他辨认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家里老人说过,那是他祖母,怀里抱的,大概就是他父亲。

他没吭声,把铁盒护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走回工棚。几个工人跟在后头,好奇地伸长脖子。周建国把铁盒放在木板桌上,又仔仔细细洗了手,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

“这是我祖父。”他指着那张老照片,声音有些发哑,“光绪年间的人,活了八十三岁。这间老屋就是他手上盖起来的,墙是糯米浆和青砖砌的,梁上的木头是后山邱家坡上砍的杉木,锯成刨光以后,四十年没换过一根。”

一个小伙子凑过来看了看,啧了一声:“这房子得有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二十年。”周建国说,“我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我祖父坐在那把竹椅子上,手里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候去汉口跑码头的事情。他说这个地基选了整整两年,最后相中这块地方,是因为后山那边的水脉好,井水打上来是甜的,冬暖夏凉。”

他说着,又翻出那张地契,指着上面一个红印:“这就是老屋的契书,上头写的是周承祖的名字。后来分家析产,我父亲分到东边两间,叔父分到西边一间。再后来我进城做工,老屋空了下来,前些年叔父去世,房子就彻底没人住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工棚里安安静静,几个年轻人都没吭声,听着他讲。有个小个子司机挠了挠头:“周叔,这铁盒是您家老一辈特意埋的?”

“应该是。”周建国点头,“老辈人有个讲究,盖房上梁的时候,要在墙角埋个铁盒,里头放契书和照片,取个‘镇宅传家’的意思。后来清末民初闹过几回兵匪,村里人怕地契丢了扯不清,就埋得更深些。年头久了,连我父亲都不一定知道这盒子还在。”

他说着,把铁盒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盒盖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旧衣裳上的褶子。他的眼睛有些湿,但脸上没有哭相,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那天傍晚,周建国给周晓东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孙子周末带回来一趟。他心里琢磨了好一阵子,第二天一早就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去镇上照相馆买了一个新相框,又请人把那几张老照片翻拍放大,工工整整地拓印了一张。他挑了一张祖父站在老屋前的照片,放大成十二寸,配了深褐色木框,挂在了堂屋东墙上。

相框挂上去那天,正好是个周六。周晓东带着儿子周小凯回来了,小家伙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看见了墙上那张大照片,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回头问:“爷爷,这是谁呀?”

“你太爷爷。”周建国把孙子抱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你太爷爷叫周承祖,活了八十三岁。他年轻的时候跑过码头,后来回村种地,盖了咱们家这间老宅。”

“他穿的衣服好奇怪。”周小凯伸手想摸照片。

周建国轻轻拦住他的小手,笑了笑:“他那时候就穿这种长衫,待到民国,人们就改穿短打了。你太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那年村里闹灾,粮食收了不到往常的三成,好多人要卖地逃荒。他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银圆拿出来,买了三头牛,带着村民去河滩上开荒种麦。第二年麦子长起来,村里人没饿着肚子。”

“他真厉害!”周小凯眼睛亮晶晶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这个房子是他建的呀?”

“是他建的,墙都是青砖的,一百多年了,还结实着呢。”周建国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咳嗽了一声,“就是年头太长,院墙被人拆了一截,咱们这回翻修,把它重新砌好。”

周小凯使劲点头:“那咱们把它修得漂漂亮亮的!”

“好,修得漂漂亮亮的。”周建国笑了,揉了揉孙子的小脑袋。

他牵着周小凯走到堂屋的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一幅新裱的旧照片,是昨天他特意挑出来的第二张,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老屋门口,男人穿中山装,女人穿着碎花棉袄,两人都略显拘谨,但眉眼之间带着笑。照片底下压着一行钢笔字,是他昨天夜里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的:

“周承祖,字守业,清光绪十年生,民国三十八年殁,青山村周氏第三世祖。此宅建于光绪三十年,传孙建国,重修为康养院,以慰先人。”

周小凯不太识字,歪着头看了看:“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

“写的是你太爷爷的名讳,还有咱们家这老宅子的来历。”周建国蹲下来,声音轻而稳,“等你长大了,就能看懂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踮起脚,伸着小手在相框玻璃上轻轻摸了一下:“太爷爷好,我是小凯,我来看您了。”

一个六岁孩子的话,奶声奶气的,却让整个堂屋都安静下来。周建国站在孙子身后,喉头滚了滚,没有说话。

周晓东端着茶水从厨房走出来,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了父亲半晌,又看了墙上那张老照片一眼,默默地放下茶杯,转过身去,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看起来正常,“照片放大得挺好的。”

周建国没揭穿他,只嗯了一声,从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眼底涌上来的潮意。

窗外,工地上又响起了锤打砖石的声音。阳光从老木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上那两张照片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漫长的岁月,一寸一寸地抚摸这些旧面孔。

第十八章 全村一条心

入了冬,青山村反倒比秋天更热闹。

周建国家老宅翻修刚起了个头,隔壁几户人家就坐不住了,有人扒着院墙看他家砌砖,有人蹲在路边琢磨自家那几间老屋。李小军让人牵了一条测量线,从村口老槐树一直拉到医院旧址后头,说要先规划路网,再改水电,把整片老村做成连片的康养民宿。消息传出去没两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最先到的是刘磊的发小赵鹏,在城里干了五年装修,听说村里有活干,开着那辆半旧的面包车直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他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扯着嗓子喊:“李总在哪儿?我带了三个兄弟回来,都是干过家装的,手艺不糊弄人。”

李小军正在临时办公室里看图纸,听见喊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之前在哪儿做?”

“城南装饰城那边的工地,贴砖、吊顶、水电改造都行,我主要做木工。”赵鹏搓了搓手,咧着嘴笑,“李总,您别嫌我说话直——咱村里的活儿,我肯定比外面的人上心。这是我家,做坏了跑不了。”

这话把李小军逗笑了。他拍了拍赵鹏的肩膀:“行,先把你们几个的资质和健康证复印一份,明天上午到工地上做个技术交底。你既然懂木工,就先去老宅那边帮周师傅盯着梁柱。”

赵鹏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蹬着电瓶车往老宅跑。

陆陆续续又有人回村。有开挖掘机的,有会焊铁的,还有在城里饭店掌过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青山村的微信群里越传越远。周建国蹲在自家屋檐底下,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从村口涌进来,心里像烧了一锅滚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拦住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你是……老王家的二小子吧?”

小伙子站住脚,笑了笑:“周叔,是我,王磊。您记性真好,我在东莞待了八年,昨天我妈打电话说村里要搞民宿,让我回来看看。”

“好啊,回来好。”周建国点点头,也没多问,就看着他往自家方向走去。

这一天,村口停的车比过年都多。

刘磊的变化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头几天,他还缩在墙角玩手机,后来见人手不够,光着膀子去工地上推水泥。李小军把他叫到一边,递了一顶安全帽过去:“你想跟着干,就得学真东西。工程管理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图纸看得懂吗?预算会算吗?”

刘磊被问得耳根泛红,梗着脖子:“我不会,我可以学。”

“那就学。”李小军从桌上抽出一本施工管理手册扔给他,“今晚把这个前五十页看完,明早我给你划重点。看不懂的字查字典,再做一份材料进场记录表给我看看。”

刘磊抱着那本手册回屋,翻了两页就头大。可他想起父亲在村民大会上那张灰败的脸,想起周建国那句“只要你能改,我不告你”,硬是撑着看了半夜。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交上来一张歪歪扭扭的材料进场表,倒是把刚才进场的红砖、水泥袋数都记对了。

李小军看了一眼,没批评字丑,只说:“数字没错,格式还差得远。再练一练。”

刘磊如蒙大赦,咧嘴笑了,一溜烟跑去干活。

后来李小军跟周建国说起这事,周建国正在琢磨窗台的高度,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正路歪路都在走,你拉他一把,他就跟着正确方向走了。”

“师父这话在理。”李小军给他倒了杯水,“不过我看刘磊是真心想改了,昨天下午,他主动找王会计说,想把他爸过去几年不当来路的那部分钱,按退耕补偿的标准还给村里。王会计吓了一跳,问他要不要跟家里商量。他说不用商量,这是他自己想的。”

周建国沉默了一阵,把手里那块砖头放下:“你替他跟王会计说一声,钱不用急着退。让他在工地上踏踏实实干三个月,等发了工资,再按月扣。那样他心里舒坦,也体面。”

李小军愣了一瞬,然后把话原封不动转给了刘磊。刘磊站在脚手架下,低着头愣了好一会儿,再抬起来时眼眶是红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抡起铁锹,铲水泥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

村里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原先那条一到雨天就泞得拔不动脚的土路,被铺上了碎石垫层,压路机轰隆隆碾过几遍,硬实了许多。路两边堆了几年的柴火垛和杂物,被各家各户自觉清走了——李小军在村民大会上举了例子,说青城山那边一个村子改民宿后,路修到每家门口,游客自己找上门,农户年收入翻了三倍。数字最打动人,散会后第二天,连村东头那个种了一辈子地、对搞旅游嗤之以鼻的老韩都拿扫帚把自家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施工队进场后,有些老屋翻修需要人手,上了年纪的村民三五成群在工地上帮忙打下手,递砖、筛沙、打扫场地。妇女们则结伴在村委会那边包了厨房,每天抬着几大桶热饭热菜送到工地。李婶也在其中,话不多,每次送饭都要多带一盅汤,搁在周建国的工具箱旁边,一只盖子翘起的铝饭盒,里面红枣炖鸡汤,还冒着白气。

中午歇工的时候,周建国端着饭盒坐到工地边的一块青石板上,有人喊他:“周叔,您这老宅盖起来,往后打算怎么弄?”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指了指李小军画的那张规划图:“不光是我这一户。河湾那片空地,还有后坡上那十几亩荒地,都打算做成小院和步道。你们在外头见过世面,觉得还有哪里不合适,尽管提。”

赵鹏端着饭碗凑上来:“周叔,我今早看了格局,觉得有个问题——现在村里厕所和浴室还是老样子,游客来了肯定不习惯。我建议每户至少改一个独立卫生间,热水、马桶、洗漱台都要配齐。这个我可以带着上手干。”

“这话说得在点子上。”李小军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老青石边上,“赵鹏,下午你跟我去建材市场走一趟,挑几款性价比高的卫浴样品回来。”

赵鹏眼睛一亮,碗里的饭差点没端稳:“好嘞。”

周建国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又扭头望了望村口方向——又有两辆外地牌照的车尘土飞扬地驶过来,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搬着行李往村里走。

山里的风凉了,但村里一点没冷下来。修路的锤声、砌墙的泥刀声、招呼人帮忙的吆喝声,从前晌响到后晌,像是一首歌谣从老宅的墙根底下长出来,顺着新铺的石子路面,一路蔓延到村尾那棵老树下。

周建国放下空饭盒,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工地上来来回回,各自忙着各自手上的事。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不知谁在远处的脚手架上喊了一嗓子:“明年春天,咱们村就有两座漂亮院子了!”

有人跟着笑起来。

笑声顺着风散开去,落在那些亮晶晶的目光和刚刚翻起的新泥上。周建国没有跟着喊,他只把最后一口茶喝干净,揣着空缸子站起来,走向那间他守了半辈子的老宅。

第十九章 新屋落成

十二月底,青山村落了一场薄雪,雪停得也快,太阳一出来,屋檐上的水珠就滴滴答答落下来,把新铺的石板路洇出一片深色。

周建国的新房就在这阵细碎的水声里落成了。

白墙黛瓦,木门铜环,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墙角东南各栽了两棵桂花树,是入冬前李小军特意从省城苗圃拉回来的,树干有手腕粗,绑着草绳,在寒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两个等着春天的小兵。

周建国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面新砌的照壁。照壁上没有刻字,只在正中央留了一方浅浅的凹槽,预备着过完年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一个“福”字嵌进去。这面墙他亲手砌了三回——第一回砖缝没对齐,拆了;第二回水泥抹得太厚,又拆了;第三回才算满意,棱是棱,角是角,像他这个人。

刘磊蹲在院门口整理鞭炮,一挂长长的红鞭,盘成一盘,他一会儿正着理两下,一会儿倒着理两下,手掌往裤腿上蹭了蹭:“周叔,这挂鞭是我昨天去镇上买的,八百响的,你听听响不响?”

周建国走过去,弯腰掂了掂那挂鞭:“八百响,买它做什么?浪费钱。”

刘磊挠挠头,笑出一口白牙:“头一回盖新房,得热闹热闹。这钱花得值。”

周建国没再说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半年下来,刘磊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原先那股赖赖唧唧的劲儿褪下去,人瞧着精神了,说话办事也踏实了。

说话间,村道上传来自行车铃铛声。王会计蹬着一辆旧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红纸包好的账本,老远就喊:“建国哥!酒席用的桌椅板凳都摆好了,大灶也支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周建国应了一声,朝院外走。

新房落成,按老规矩要办上梁酒。周建国没含糊,一下办了十几桌,把全村老小都请来了。场地就设在老宅前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红棚子搭了三连排,灶台支在边上。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萝卜烧羊肉,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临近晌午,人陆续到齐了。男人搬凳子挪桌子,女人在灶台前忙里忙外。孩子们在棚子底下钻来钻去,有人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糖果,跑几步掉一颗,被后面的孩子捡了去,也不急,追着闹着笑成一团。

李婶今天穿了一件深蓝底白碎花的棉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端着一盆刚拌好的凉菜放在中间那桌,又转身去帮忙摆碗筷。有人跟她说话,她笑着应一两句,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院子方向瞟了一眼。

周建国正站在堂屋前贴对联。

红纸黑字,是村里退休老教师用毛笔写的。上联:老屋新居青山常在;下联:故土难离绿水长流。横批四个字:落叶归根。周建国拿着刷子往门框上刷糨糊,动作有点慢,贴得却正,不歪不斜。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上前把左边角按了按,才满意地点头。

人群里有人喊:“周叔——开席了!”

周建国应了声:“来了。”他转身朝大桌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刚走到棚子边上,刘满囤提着一只红漆木盒迎面走过来,站定了。

周建国看着他。

刘满囤的脸比几个月前憔悴了不少,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些,那件常穿的深灰夹克洗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嘿了一声,才说:“建国,新屋落成,按老规矩,邻居家要送一份发糕。刘磊他妈一早蒸的,红糖的,还热着。”

他把木盒往前递了递。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两人在棚子边上站了几秒。风把灶火吹得一晃一晃,锅里的热气往中间扑过来,带出一阵米面的香。

“进屋坐吧。”周建国说,“一桌留了位置。”

刘满囤肩膀微微一震,咽了口唾沫,低下头,跟着周建国往棚子里走。有人看见,忙往边上让了个座位。刘满囤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眶有些红,一句话也没说。

酒过三巡,场面热起来。老韩端着一碗酒走过来,往周建国面前一放:“老周,我服你。这半年看你折腾,从没人信你能把这事干成。今天我在你们口,真信了。村东头那间老屋,也打算翻翻,下半年你帮着给参谋参谋。”

周建国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尽。

李婶从另一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汤。她放在周建国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回了位子上。

周建国看了看那碗汤。红枣、枸杞、鸡块,汤面浮着一层淡黄的光。他没急着喝,把碗拢在手心里暖着,眼角微微往下弯了弯,目光在人堆里找了片刻,看到李婶坐在角落里端着半碗饭低头吃,旁边几个女人跟她说话,她应着,神情淡淡的、安定的,像那两棵刚栽下的桂花树。

周晓东提着一把铜壶过来,给桌上的长辈一一斟上热茶,到了周建国面前,他停了一下,倒满一杯,双手端过来:“爸,您喝水。”

周建国接了。

父子俩没再多说什么。周晓东站在他旁边,伸手替他把歪了一点的椅子往正处扶了扶,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随随便便就这么做了。周建国垂着眼,抿了一口茶,好一会儿才说:“茶不错。”

周晓东应了一声:“福建的老白茶,李哥带来的,说您爱喝。”

周建国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他喉咙有点紧,怕一张嘴声音就变样。

外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开席放炮了!”

刘磊早已在院门外候着,听到喊声,点着烟头往引信上一凑——噼噼啪啪的脆响登时炸开,红色的碎纸屑飞溅,像春天里爆出一树热闹的花。鞭炮声里,孩子们捂住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大人们笑着推杯换盏,有人高声说:“周叔,新屋新气象,日子一年比一年旺!”

周建国站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背后是崭新的白墙黛瓦,面前是一院子的热热闹闹。

鞭炮响过一阵,渐渐落下去。最后一串零星的碎响过后,青山村被笼在淡白的硝烟里,空气里混着硫磺味、饭香和泥土的气味。

周晓东从灶台上端来一碗面送到周建国手上,趁递碗的工夫轻声问:“爸,往后就定下来了?”

周建国接过面,热气扑上他的脸,他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风从墙头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定下来了。”他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却清清楚楚地说,“往后的日子,都在这里过。”

第二十章 青砖与炊烟

酒席散尽已是夜里。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屑,院门外的路灯把青砖墙照得发白。周建国和李婶、几个帮忙的邻居一道收拾了碗筷,又拿扫帚把院子角角落落扫干净。李婶走时说了句“明早我来帮你煮粥”,他应了一声,看着她打着手电筒出了院门。

关上院门,周建国没急着回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冬夜晴得干净,星星低低地挂在檐角上,冷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他伸手摸了摸墙上的青砖,指尖触到细密的砖纹,凉的,却被白天热闹的烟气烘得透出一层暖意。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从正面到侧面,再从侧面到后面,像以前巡视工地那样,看砖缝、看屋檐、看排水沟。最后他停在堂屋门口,推门进去,脱了外套,在硬板床上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他披了件棉袄开门,看见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青烟,是他昨天夜里架好的柴火,早上一把火就烧起来了。他看着那烟慢慢往天上走,在晨光里散了,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稳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冬月没过完,青山村的康养民宿开始试营业。头一批客人不多,六位省城来的退休老人,坐一辆中巴车进村。是李小军安排的,说是先来住半个月,看看村子的接待能力,也顺便避避城里的雾霾。

周建国在村口迎着。车子停稳,门一开,几位老人鱼贯而下,个个精神矍铄,拎着茶杯和保温壶,东看看西看看,直说空气好。一位戴眼镜的大姐站在周家老宅翻修后的新屋前,仰头看了半天,赞叹道:“这房子盖得好,青砖黛瓦,看着就牢靠。”

周建国笑着说:“墙厚,冬暖夏凉。里头还用了地暖,冷不着。”

“那这房得不少钱吧?”旁边一个大爷问。

“钱不是问题,老了有个归处,比什么都强。”

大爷点点头,没再追问,背着手往里走去。

试营业这几天,村子比往日热闹不少。游客早上沿着山路走到竹林的观景台看日出;上午在村里转悠,看老祠堂、老井、村口的古樟树;中午到各家民宿吃饭,一碗大锅菜配手工馒头;下午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聊天。几个年轻人是从省城来的,带着笔记本在堂屋里办公,说这样的环境比写字楼安静多了。

周建国每天早起,先去工地上转一圈——虽然主体完工了,一些收尾的活还在做。他习惯了,看着墙根一天天长齐,屋瓦一片片铺满,心里踏实。九点多,他到李婶家搭的临时灶房帮忙烧火,火苗舔着锅底,他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往灶里添柴。

李婶在案板上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今天的萝卜炖排骨,游客点名要吃。”

“那就多做点。”周建国说,“锅里水开了。”

“你去把火压小点。”

他起身拿了火钳,从灶膛里夹出两根柴,压进灰里。火势小下来,水咕嘟咕嘟地又冒了几个泡,渐渐平稳。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切菜一个看火,灶间的光影被炊烟熏得暖黄,像一幅旧年画。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游客都回了各家民宿歇着。周建国一个人爬上新屋二楼的晒台,远处的山脊被暮色染成深蓝,近处村子的屋顶上,一缕缕炊烟开始升起,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在微风中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遛。他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老宅后院的桂花树上。那是他前些天亲手栽的,如今长到齐胸高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柴火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陈桂英。想起她弥留那几天,说话已经没力气,还是拉着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归处。”

那时他还不懂。他以为归处就是省城那套房子,是儿子家所在的城市。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脚底踩着祖辈传下来的宅基地,四周是炊烟、灯火和青山,他忽然就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归处不是一座房子,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该往哪里去的那个地方。

他摸出手机,翻到周晓东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爸?”周晓东的声音带着些劳动的嘈杂,像在加班。“爸,今晚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周建国问:“过年回来吗?”

“回,早买了票,二十九到。妈那边……”周晓东顿了顿,改口说,“我让我媳妇把年货都备好了,村里路好走不?”

“好走。你开车回来,村口新修了停车位。”

“行。”周晓东说,“对了爸,我把建军也带上?他放寒假了,一直吵着要去看爷爷的新房子。”

周建国嘴角弯起来,喉头滚了一下:“带回来。我给他收拾了楼上的房间,窗户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

“好,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挂断电话后,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晒台上又看了一会儿。暮色更深了些,炊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灯——一家一家的灯亮起来,橘黄的光从窗格子里透出来,把青砖墙映成暖融融的金色。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家在看电视,放着一首老歌。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说得很清楚:“回来了,就不走了。”

他下了晒台,推门进屋。堂屋里还留有白天阳光的温度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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