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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卫生间门口,给方远洗袜子。
继子方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校服脱下来,甩到地板上。
“阿姨,明天要穿,记得洗。”
方远从厨房出来,顺脚把校服踢到我旁边。
“顺手一起洗了呗。领口好好搓,他今天体育课出了一身汗。”
蓝色塑料盆撞到我脚踝,疼得我缩了一下。
洗衣机就在旁边,可他说机洗容易变形。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水,忽然想起陈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说:“小雨的白校服别扔洗衣机,我晚上回来搓。”
我嫌他烦,嫌他没情调,嫌他把日子过得一眼能看到头。
后来我为了初恋离婚,女儿判给了他。
再后来,我嫁给了方远。
如今,我蹲在不到四平方米的卫生间里,洗他的袜子,搓他儿子的校服。
方远拿起车钥匙:“晚上我有饭局,浩浩的排骨别忘了炖。”
门关上后,我盯着那盆浑浊的水,手指泡得发白。
我忽然想知道,自己到底还要替这个家洗多少东西。
1
我叫唐宁,今年四十岁。
第一次见方远,是在大学同学聚会上。
那天他站在人群后面,端着一杯啤酒,盯着我看了很久。后来他走过来,说:“你还是老样子。”
就六个字。
我回家后,心乱了一夜。
陈川坐在客厅给女儿小雨检查数学作业。我洗完澡出来,他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
“蜂蜜没了,先凑合喝。”
我接过杯子,忽然觉得他特别无趣。
陈川不会说甜话,不会唱歌,第一次约会带我去吃十二块钱的牛肉面。结账时,他还问老板:“她那碗怎么就两片肉?”
那时我觉得丢人。
可就是这个人,跟我过了十二年。房子一起买,孩子一起养,父母生病一起扛。
方远却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会在下雨时把外套罩到我头上,会叫我“小敏”,说我眼睛里没有光。
我那时信了。
我开始嫌陈川不懂我。
他蹲在地上修小雨的书桌,我站在旁边问:“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过特别没劲?”
他抬头:“咋了?”
“没什么。”
“是不是最近工作不顺?”
“不是。”
“那国庆咱仨出去旅游?”
我一下烦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拧螺丝。
方远说:“你跟我在一起,会重新活一次。”
我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第一次越界,是在方远生日那天。
之后我说过:“到这儿吧。”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小敏,我不想再错过一次。”
我哭了。
大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被坚定地选了一回。
可我没想过,被选择之后,还要付什么代价。
2
陈川发现我出轨那晚,没摔东西。
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想你了。”
手机放在床头,陈川看见了。
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这个想你了,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反应是抢手机:“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他盯着我:“我再问一遍,什么意思?”
聊天记录被他翻了出来,酒店定位、转账、照片,全在。
他笑了一声,短得发冷。
“多久了?”
“三个多月。”
“小雨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你还知道不能让孩子知道?”
女儿就在隔壁房间。
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他眼睛红了:“你还怕难看?”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他怔住:“谁跟你说没感情?”
“你觉得我们有吗?每天上班、吃饭、接孩子、还房贷,我跟你在一起,感觉一眼就能看到六十岁。”
他站了很久。
“那你跟我说了吗?”
我答不上来。
第二天,我们去办离婚。
房子首付有他父母的钱,贷款也主要由他还。我急着离开,财产没怎么争,车留给他,房子放弃大半权益,存款拿走一部分。
亲戚都说我净身出户。
最难的是小雨。
陈川问她想跟谁。
她低头抠指甲,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跟爸爸。”
我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
陈川把她拉到身后:“别问孩子。”
我偏要问:“小雨,你是不是怪妈妈?”
她抬头看我:“爸爸会接我放学。”
就这一句,我再也没问。
离婚第三个月,我和方远领了证。
没有婚礼。他说二婚别折腾,我也觉得真正相爱的人不需要那些形式。
刚开始,他确实对我很好。
会抱着我睡,半夜开车带我去吃烧烤,喝多了还说:“早知道有今天,当年我就该把你抢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走对了路。
3
半年后,方远开始把儿子方浩的事交给我。
“你是女人,比我细心。”
“浩浩青春期,我一个大男人不好管。”
“你们处好了,以后他也把你当亲妈。”
于是我早起做饭,洗衣服,收拾书包,给方浩买鞋,开家长会。
第一次开家长会,老师问我:“您是孩子什么人?”
我顿了下:“妈妈。”
方浩在旁边说:“后妈。”
声音不大,旁边几个家长却都听见了。
我脸上发热。
晚上回家,我跟方远说了。
他刷着手机,笑了一声:“小孩嘛,叫不出口很正常。”
“可我对他不差。”
“慢慢来。”
“你能不能跟他聊聊?”
他皱眉:“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聊?逼他叫妈?”
后来,方浩一直叫我阿姨。
我买一千多的球鞋,他叫阿姨。
他半夜发烧,我陪着去急诊,他叫阿姨。
运动会那天,我顶着太阳坐了一上午,他回来还是叫阿姨。
我告诉自己,孩子没错。
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亲儿子。
方远的工资比我高,可水电、菜钱、日用品慢慢成了我在出。
我问他要生活费,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你工资不是够吗?”
“我一个月七千多,家里开销四五千,浩浩补课还要钱。”
“咱俩还分这么清?”
他给方浩买手机、报篮球班,从来不犹豫。
小雨生日,我想买台四千多的平板。
方远看见价格,脸立刻变了。
“有必要这么贵?”
“她学习能用。”
“她爸不给买?”
“这是我送她的。”
“你都不跟她生活了,花钱补偿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你给方浩买八千块电脑,我说什么了吗?”
“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浩浩跟我们过。”
屋里安静了。
他又放软语气:“我就是觉得,过日子得有计划。”
我用自己的钱给小雨买了平板。
拿到快递时,手指在包装盒上停了几秒。我想给她打电话,又怕陈川接。
最后只发了一句: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喜欢。
小雨回了一个笑脸。
就一个。
4
小雨生日那天,我去陈川家楼下等她。
她长高了,穿灰色卫衣,马尾扎得很紧。看见我后,脚步停了一下。
“生日快乐。”
我把袋子递过去。
“谢谢妈妈。”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
我想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爸爸呢?”
“停车。”
“你们要出去吃饭?”
“嗯。”
她说了商场的名字。我站在旁边,找着能继续聊的话。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没有。”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妈妈。”
“嗯?”
“这个很贵吧?”
“还好。”
“以后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
“为什么?”
她抿了抿嘴:“爸爸说,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也是我的家人。”
她没说话。
陈川的车从拐角开过来。车窗降下,他看见我,只点了下头。
小雨上车前问:“你要不要一起吃?”
我心口一跳。
还没开口,陈川已经说:“让你妈自己决定。”
方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买个生日礼物买一下午啊?浩浩晚上补课,六点半得吃饭。”
我站在车边,看着小雨从后窗朝我挥手。
“知道了。”
车开走,我转身去了地铁站。
晚上,我给方浩炖了糖醋排骨。
他吃了两块,放下筷子:“有点柴。”
方远夹了一块:“确实。”
我突然没胃口。
“那别吃了。”
方远看我:“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从你女儿那儿回来就拉着脸,谁欠你了?”
我低头收碗,没接话。
那晚睡前,我看见手机里小雨发来的生日照片。她坐在陈川旁边,蛋糕上插着十根蜡烛,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小雨。
5
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给方远打电话:“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吃药啊。”
“家里没退烧药了。”
“那你点外卖买。”
“我想让你回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这边客户饭局,走不开。”
“几点回来?”
“不知道。”
凌晨一点多,门锁响了。
我烧得迷迷糊糊,以为方远会进来看我。
结果他在客厅喊:“小敏,有没有醒酒药?”
我没应。
他自己翻了一阵,推开卧室门。
“问你呢。”
“没有。”
“你平时不是都备着?”
“吃完了。”
他嘟囔:“什么都不知道补。”
说完去洗澡。
第二天烧退了一点,我拖着腿到厨房煮粥。
方浩从房间出来,打开锅盖。
“就粥啊?”
“嗯。”
“我不爱喝白粥。”
“那你自己买。”
他愣住了。
方远从卧室出来:“你跟孩子发什么火?”
“我生病了。”
“生病也不能拿孩子撒气。”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房间躺下。
中午,手机亮了。
小雨问我:“妈妈,你感冒好了吗?”
我回复:“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咳嗽。”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给她打过电话。
半小时后,外卖员敲门。
一袋药,退烧药、止咳糖浆、维生素,还有两盒橘子罐头。
订单备注写着:麻烦送上楼,我妈妈发烧了。
我坐在门口地垫上,抱着纸袋哭了很久。
陈川发来消息:“药收到了吧?”
“你买的?”
“孩子买的。”
“她哪来的钱?”
“压岁钱。她不会选药,我帮她看了下。”
“谢谢。”
他没再说话。
晚上方远看到桌上的药。
“买这么多?”
“小雨给我买的。”
“哦。”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饭呢?”
我抬头看他:“没做。”
“你不是退烧了吗?”
“退烧了不等于好了。”
他皱着眉:“行行行,不做就不做,点外卖。”
那袋药吃完后,纸袋被我折起来,放进衣柜最里面。
我舍不得扔掉的,可能只是那句“我妈妈发烧了”。
6
春节前,方远的前妻再婚。
她提出让方浩长期住到我们家。
没有人问我。
方远回来时,直接通知:“以后浩浩就不来回跑了。”
我正在切菜,刀停在胡萝卜上。
“至少你应该提前跟我商量。”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我亲儿子住我家,还要谁批准?”
“这也是我家。”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把孩子赶出去?”
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替他们收拾碗筷。
方远从餐厅出来:“桌子不收?”
“你们俩吃的,你们收。”
“你今天吃枪药了?”
“我不想收。”
他盯着我:“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委屈?”
“是。”
他愣住了。
“谁逼你干了?”
这句话特别耳熟。
第一次给方浩洗球鞋,他说“你别惯他”。后来鞋脏了,父子俩都默认扔进卫生间。
没有人命令我做所有事,只是每一件事都推到我面前。我不做,就没人做。做久了,就成了我的活。
“行,那以后我少干点。”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远冷笑:“林敏,你别忘了,当初是谁非要跟我在一起。我那时候可没逼你离婚。”
我手里的菜刀放到案板上。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日子过上了,又嫌这嫌那。生活不就这样吗?”
我忽然笑了。
“那我当初离婚干什么?”
他没回答。
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都四十了,能不能成熟点?”
那晚我们分房睡。
第二天早上,他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炖个牛腩吧,浩浩想吃。”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把钥匙揣进口袋。
“好。”
我还是去买了牛腩。
恨自己手上这点习惯,明明心里已经开始塌了,手却还在替他维持。
7
小雨学校要去外地研学,集合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陈川出差,晚上打电话给我。
“你有空吗?小雨明早要去学校集合,我赶不回来。”
“行。”
“麻烦你了。”
“她也是我女儿。”
晚上我提前加满油,买了晕车药、湿巾和零食。回家已经九点。
方远坐在客厅,脸色很难看。
“去哪儿了?”
“买东西,明早送小雨。”
“浩浩明早篮球比赛,你忘了?”
“你陪他去。”
“我明早开会。”
“那让他自己去。”
“那么远,他怎么去?”
“打车。”
方远把手机拍在茶几上:“你为了送你女儿,就不管浩浩了?”
“什么叫我不管浩浩?”
“之前说好的。”
“我女儿明天也需要我。”
“她有爸。”
“她爸出差。”
“学校那么多家长,找别人搭车不行?”
“为什么不是浩浩找别人?”
方远站起来:“因为你平时一直管他。”
“所以我就得一直管?”
“你既然跟我结婚了,就得有点责任心。”
我看着他:“我对你儿子没责任心?”
“你小声点,孩子听着呢。”
方浩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让他听。”
我指着卫生间:“他的衣服谁洗?饭谁做?家长会谁去?半夜发烧谁陪?去年你妈住院,是谁请假?”
方远的脸越来越难看。
“你现在开始算账了?”
“对,我算账。”
“那我问你,你住的房子是谁的?”
我愣住。
这套房是方远婚前买的,我住进来后承担水电和日常开销,从没交过房贷。
他第一次把这句话摆到明面上。
“原来你一直这么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说气话。”
“气话才是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林敏,你别搞错了,你女儿现在跟你不是一家人。”
客厅安静得连冰箱启动声都听见了。
“你再说一遍。”
“我懒得跟你吵。”
“你说她跟我不是一家人?”
“法律上她跟她爸生活,这是事实。”
“那你儿子呢?”
“废话,他当然是我家人。”
我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早上,方浩在厨房门口叫住我。
“阿姨。”
“嗯。”
“我比赛自己去。”
“你爸呢?”
“还睡。同学他爸顺路。”
“昨晚不是说……”
“我问同学了。”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过了会儿又说:“你去送姐姐吧。”
这是他第一次叫小雨“姐姐”。
8
我送小雨到学校。
她背着书包,手里捏着车票,准备下车时,我叫了她一声。
“小雨。”
“嗯?”
本来有很多话,最后只问:“钱够不够?”
她笑了:“够。”
“冷了加衣服。”
“知道。”
“手机别老玩。”
“知道啦。”
她拉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妈。”
“嗯?”
“你跟方叔叔吵架了?”
“谁告诉你的?”
“你眼睛肿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皮。
“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要是不开心,可以不用装。”
“谁教你的?”
“没人教。爸爸以前也总说没事。”
她转身跑进校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混进人群。
那一刻我才明白,当年离婚伤到的,从来不只我和陈川。孩子什么都看见了,只是大人总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
回到家,方远已经上班。
桌上有两个没洗的杯子,洗衣篮塞满了衣服。蓝色塑料盆还放在洗衣机旁边。
我把自己的衣服挑出来,只洗自己的。
晚上方远回来,发现他的衣服还在篮子里。
“怎么回事?”
“你的衣服。”
“我知道是我的衣服。”
“那你洗。”
他盯着我:“你还没完了?”
他踢了下洗衣盆。
盆滑过地砖,撞到我脚边。
就是开头那一下。
“嫁给我不是让你享福的。”他说,“两个人结婚就是一起过日子,谁也别摆大小姐架子。”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袜子、衬衫和方浩的校服。
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我刚生完小雨,陈川每天晚上替孩子洗衣服。
我妈看不下去:“男人哪有天天洗这些的?”
陈川蹲在卫生间门口笑:“谁有空谁洗呗。”
那时我嫌他没出息,觉得方远才懂我。
现在看来,懂不懂,不能靠一句情话来判断。
我抬头:“方远,把盆拿走。”
“干什么?”
“你的衣服,你自己洗。”
“林敏,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洗了。”
“你要跟我算家务?”
“我是在告诉你,我不干了。”
他一把抓住盆沿:“你别闹。”
我松开手,盆被他扯过去。
“我犯过错,跟陈川离婚,伤过小雨。这些我认。可我犯过错,不代表我后半辈子就得在你这儿赎罪。”
方远脸上的表情僵住。
“谁让你赎罪了?”
“你没说过,可你每天都在用这件事提醒我,我能住进来,已经是你给的恩典。”
他没接话。
“第一次做错事才丢人。第二次结束一段过不下去的婚姻,没什么好怕的。”
我回房,拉开衣柜。
那只装着小雨药店纸袋的抽屉,被我拿了出来。
9
方远买了一束花。
“你别闹了。”他说,“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束红玫瑰,心里没有以前该有的波动。
“谈什么?”
“我最近对你态度是差了点。”
“还有呢?”
“浩浩还小,离不开人。”
“他十三岁。”
“你是他后妈。”
“他叫我阿姨。”
“孩子叫不出口,你就不能多包容一点?”
我笑了:“我包容了三年。”
他把花放到桌上:“小敏,咱俩好不容易走到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嫁给你?”
“因为我以为你比陈川懂我。”
“我当时想要的不是懂。”
“那是什么?”
“我只是厌倦了日子。后来正好碰见你。”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所以你现在后悔?”
“我后悔把厌倦当成了爱情。”
方远坐在沙发上,手指揉着眉心。
“那你想怎么样?”
“搬出去,离婚。”
“你要走?”
“嗯。”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
“你这些年住这儿,水电和家务就算了?”
“我没打算拿你的房子。”
“那你拿什么走?”
“自己的衣服,自己的钱,还有小雨给我买药的那袋东西。”
他看向抽屉:“你连这个都要带?”
“对。”
“她给你买的?”
“她用压岁钱买的。备注写着‘我妈妈发烧了’。”
方远移开视线。
我收拾行李时,方浩站在门边。
“你要走?”
“嗯。”
“去哪里?”
“租房。”
他低头踢了踢地板,过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个给你。”
“什么?”
“我爸家门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只黄色小鸭子,塑料边缘已经磨花。
“我不要。”
“你拿着吧。”他说,“以后我想去找你,也不用等你开门。”
我看着那只小鸭子,接了过来。
“谢谢。”
他抿了抿嘴:“对不起。”
我愣住。
“以前我老把衣服扔给你。”
“没事。”
“我爸说你爱干。”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浩转身要走,又回头:“小雨姐姐人挺好的。”
“嗯。”
“你别把钥匙弄丢。”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拎着箱子下楼。方远站在门口,没有追。
蓝色洗衣盆被我塞进后备箱。
它沾过很多人的袜子,也泡过很多件校服。
我本来想扔掉,最后还是留下了。
不是留纪念。就是还能用。
10
搬到新住处后,我第一次觉得房间太安静。
晚上洗完澡,我下意识想问:“有人要喝水吗?”
话到嘴边,发现屋里只有我。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过了几天,陈川来接小雨。
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旧表,表带换过,表盘却没变。
“你谈对象了?”我问。
“嗯。”
“挺好的。”
“谢谢。”
小雨在房间收拾东西,客厅只剩我们两个人。
以前我很讨厌这种沉默,觉得夫妻坐在一起没话说,就是感情死了。
现在才知道,有时人和人之间没话说,只是没话说,不用给沉默找理由。
陈川喝了口水:“小雨现在挺好的。”
“嗯。”
“你也别总觉得欠她。”
我的眼眶有点热:“她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认识你十几年,还不知道你?”
我低头笑了。
他停了一会儿:“不过有件事我得说。”
“什么?”
“你跟方远怎么样,是你们的事。别因为现在难受,就把过去想得太好。”
我愣住。
“我们以前也吵。你嫌我不懂浪漫,我嫌你花钱没计划。你妈住院那年,我们也差点过不下去。”
“我知道。”
“别把我当成没犯过错的人。”
“你怕我找你复婚?”
他居然笑了:“有点。”
我也笑:“放心。”
小雨背着包出来:“你俩聊什么呢?”
陈川站起来:“说你数学考了八十二。”
小雨脸垮了:“爸!”
我没忍住笑。
她瞪我:“你还笑!”
一个半月后,我和方远办完离婚手续。
走出民政局,他站在台阶下抽烟。
“小敏。”
我停下。
这个称呼曾让我觉得自己重新变回二十岁的姑娘。
“你后悔过吗?”他问。
“后悔过。”
“后悔嫁给我?”
“这事一句话说不清。”
他看着我,过了会儿又问:“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算了。”
转身前,他又叫住我:“浩浩让我问你,以后还能不能去看你。”
“可以。”
“他挺舍不得你的。”
“我也舍不得他。”
“那你为什么……”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问,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走。
可成年人的关系,光靠舍不得撑不住。
11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小雨来我家。
她进门后把校服往沙发上一扔。
“自己洗。”
她瞪大眼:“啊?”
“你有钥匙,还算客人?”
她一下笑了:“也是。”
我把蓝色洗衣盆推到她脚边。
她抱着校服走进卫生间。过了一会儿喊:“妈,洗衣液倒多少?”
“少倒点。”
“这么多?”
“再少点。”
“你真抠。”
“洗衣液不要钱?”
她嘿嘿笑,蹲下来研究瓶盖。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看到一半,她把脚搭到我腿上。
“拿下去。”
“不。”
“臭死了。”
“刚洗的!”
我们抢毯子,笑得直不起腰。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爸爸。
小雨接起来:“喂?”
陈川问了几句,她说:“嗯,在妈妈这儿。”
我盯着电视屏幕,愣了几秒。
她说的是“在妈妈这儿”。
没有说“在唐宁这儿”,也没有说“在她那儿”。
晚上十一点多,小雨睡着了。我去卫生间洗脸,看见蓝色洗衣盆里泡着她的校服。
她忘了晾。
我手伸进水里,刚捞起一件,又停住。
“小雨。”
她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衣服自己晾。”
“明天嘛……”
“不行,泡一夜有味儿。”
“妈妈……”
“撒娇没用。”
过了一会儿,她拖着拖鞋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你以前不是最爱给人洗衣服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以前脑子进水。”
“现在呢?”
“水倒干净了。”
“切。”
她蹲下来拧校服,满地都是水。
我赶紧躲开:“你轻点!”
“不会啊!”
“不会就学。”
“你教我。”
她把衣服挂到阳台,我拿拖把擦地。
经过玄关时,我看见墙上挂着两把钥匙。
我的黑色钥匙扣,和小雨那把黄色小鸭子。
她的钥匙挂得歪歪扭扭,像她刚搬进来的时候,鞋也总是乱放。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门外传来翻冰箱的声音。
“妈,没牛奶了!”
“楼下买。”
“你去嘛。”
“自己去。”
“我没换衣服。”
“那就别喝。”
外面安静了几秒,接着是拖拖拉拉的换鞋声。
门打开前,她又喊:“妈,要不要给你带咖啡?”
“不要太甜!”
“知道了!”
门关上。
过了几分钟,钥匙又响了。她大概忘了拿手机。
门一开,脑袋探进来:“妈,我手机呢?”
“沙发上。”
“哦。”
她跑进来拿手机,又跑出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没有起床帮她找,也没有追出去叮嘱。
阳台上,昨晚洗好的校服正挂在晾衣杆上。
卫生间的蓝色洗衣盆,已经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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