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结婚六年。
那天是我生日。
不是什么整十的大生日,我也没太当回事。早上起来的时候,林婉还在洗漱,我路过卫生间门口,说了一句“今天三十四了”。
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没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两秒,她没再说别的。我转身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把她的那杯放在餐桌上,自己那杯端着站在阳台上喝完了。
其实那时候心里就有点凉。但我跟自己说,都结婚六年了,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没必要太较真。
晚上她在外面订了个包间,说给我过生日。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之前写稿攒下的那点钱算了算,想着吃完饭去买单。
到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单位的几个同事,还有两个是她闺蜜。我跟他们不熟,但林婉喜欢热闹,每次有什么事都爱攒局。我无所谓,她高兴就行。
我坐下之后,林婉从旁边拎出一个袋子递过来。
“给你的。”
袋子上印着一个网店的logo,那种九块九包邮的店。我拆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偶,一只小熊,做工粗糙,眼睛的扣子歪了一个。
我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商标是一串看不懂的拼音。
“挺可爱的。”我说。
林婉没看我,她在跟她旁边的男同事说话。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哦,陈锐。林婉一直叫他“锐哥”,我听过很多次了。说是她大学同学,后来又成了同事,关系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去年林婉生日,他送了一套乐高。不是那种几百块的小盒,是那款哈利波特城堡,两千多片,市价三千出头。林婉拆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抱着盒子拍了十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还是锐哥懂我”。
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手没停,继续洗。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几十个赞,我点了一个,然后退出去接着刷别的。
我送她的是什么来着。哦,一条围巾,羊毛的,花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她说颜色老气,后来我从没见她戴过。
说回生日那天。
包间里大家开始拆礼物。林婉的同事们送了些茶叶、钢笔之类的东西。那个玩偶小熊被我放在桌上,靠在一瓶果汁旁边。小熊歪着的那颗眼睛正对着我,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好笑。
然后林婉的另一个闺蜜递过来一个袋子,说是陈锐托她转交的。
林婉接过去拆开,是一盒乐高,星球大战系列的千年隼,比我百度查的价格还贵一些,将近四千。
林婉“哇”了一声,声音很大,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一秒。
“锐哥你真的是——”她转头看陈锐,笑得很开,“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我上周才在朋友圈发了图片,你就记住了?”
陈锐笑了笑,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我就坐在旁边。我和陈锐隔了一个座位。
那一刻,我看着林婉抱着那盒乐高的样子,突然觉得非常累。不是生气,不是嫉妒。就是累,从头到脚的那种疲惫。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下,断了。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喝完了杯里的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林婉开始跟旁边的人聊她那些乐高收藏,搭了多少个,摆在哪里。我没搭话。我其实知道那些乐高摆在哪——客厅的展示柜里,占了整整一层,我每次拖地的时候都得小心别碰到那个柜子。
而那个歪眼睛的小熊,还在果汁瓶旁边歪着脑袋坐着。
吃完饭,陈锐主动去买单。我说不行,我生日,我来。他摆摆手,说早就说好了他请。我看向林婉,林婉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发朋友圈晒乐高。
我没再争,把钱包收了起来。
从饭店出来,我跟林婉往停车场走。初秋的风有点凉,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只小熊被我塞在一个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今天那个小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忽然开口。
林婉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耐烦。“什么?”
“我说那个小熊,你是不是不喜欢。”
“还行吧,就是个玩偶嘛,怎么了?”
“我送你的围巾,你从来没戴过。”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天怎么了?吃醋了?因为陈锐送了个乐高?你别逗了行吗,他是我朋友,多少年了,送个礼物你也要计较?”
我说:“那条围巾花了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你是不是又要说那条围巾多少钱?陆明,你每次都这样,一说什么东西就扯到花了多少钱。你能不能别这么俗?”
俗。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没什么好讨论的事情。
我没再接话。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在回微信消息。车内很安静,只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和导航的提示音。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林婉不知道我每个月稿费是多少。
她从来不知道。
我们结婚之后,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我的工资卡在她那里,每个月我留两千块零花。她知道我在一个文化公司上班,做文案策划,月薪到手九千出头。这是她知道的全部。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从五年前开始写稿子。
最开始是给一些公众号投稿,一篇几百块。后来慢慢摸到了门路,开始写长篇小说,在网上连载,再后来有几本卖了影视版权。
我没告诉她。
不是刻意瞒着,是一开始的时候,我说过一两次。我说我在写东西,她问能挣多少,我说刚开始,没多少。她“哦”了一声,就再没问过。
后来挣得多了,我反而不想说了。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也许是她每次听到“写稿”两个字时的那种漫不经心,也许是我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我得给自己留一块地方。一块她够不着的地方。
那块地方很小。就是每天晚上她睡了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敲键盘的那两三个小时。台灯调得很暗,屏幕亮度也调得很低,怕光亮漏出去吵到她。她睡眠不好,有一点光就睡不着。
她不进我的书房。她说那屋里烟味太大,她受不了。可她不知道,我早就把烟戒了,屋里只有书和打印出来的稿件,一摞一摞地堆在墙角。
有段时间,我想买一个书架。我看了很久,挑了一款实木的,不算贵,两千不到。我跟她说我想在书房放个书架。她说书房那么小,放什么书架,你那点东西堆墙角就行了。
那之后,我就再没提过任何需求。
稿费是打在另一张卡上的。那张卡我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面,用一本旧字典压着。每个月我找一两天请假,去银行打一下流水,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点点变大。
我开始得晚,但好在赶上了行业的好时候。前年有个小说卖了有声版权,到手几万块。去年一本悬疑类的签了影视改编,版权费分了两次打过来,加起来挺可观的。我没细算,大概是林婉年收入的五倍。
她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主管,一年到手十五六万。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算是不错。
但也就跟我第一本的影视版权差不多。
我没有拿这个钱改善过家里任何一样东西。听起来很自私,对吧。可我真的是这么做的。每个月的稿费到账了,我就取一小部分出来,吃顿好的,或者买两本书。剩下的都在那张卡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本旧字典下面。
我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也许不是攒,是在等。等一个什么时机。或者说,等一个我彻底想明白了的时刻。
那天从饭店回到家,林婉洗完澡就上床了。我坐在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把那只歪眼睛的小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熊靠着遥控器坐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大概凌晨一点多,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门关上。我拉开抽屉,把那本旧字典挪开,抽出那张银行卡。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登进去。
余额的数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书房里很安静。外面也没有声音。林婉应该早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一小时。后来我站起来,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白色页面上闪。
我打了两个字。
“离婚。”
然后又删掉了。删掉之后重新打了两个字。
“协议。”
又删了。
来来回回好几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我把电脑关了,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凌晨三点的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很少跟别人聊我的婚姻。朋友聚会的时候,大家说起老婆孩子,我就是听,偶尔笑笑。他们以为我过得很平静,不好不坏,普通人的日子。有些朋友混得差些,有些混得好些,我夹在中间。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兜里揣着一张卡,卡里的钱是一个说出来会让他们瞪大眼睛的数字。而这个数字,跟我朝夕相处的妻子,一点都不知道。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那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我结婚第三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每天骑电动车上班,脸冻得通红。我想着她骑车的时候把围巾裹紧一点,应该会好很多。
我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我对这些东西不擅长,问了导购,问了同事,最后选了一条驼色的羊毛围巾,四百多块。四百多,对我来说,在当时是个需要咬咬牙的数字。
她拆开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颜色有点老气”,就放下了。我还在旁边笑着说,你戴上试试,真的很暖和。她说一会儿再试,先去拆别的礼物。
别的礼物是陈锐送的。一支口红,杨树林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色号。他说你上次朋友圈发过,我记着呢。
那天我就想,哦,原来她在朋友圈发过的东西,会有人记住。
而我站在商场里挑了两个小时的东西,她连多看一眼的耐心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没给她买过任何需要“挑选”的礼物。逢年过节,直接转账。数字好看,也省事。
她嫌我俗。
我觉得,可能她说得对。
在送礼物这件事上,我确实没什么品味,也舍不得花心思。反正花了心思也没人看,不如不花。
这种想法一旦形成了,它会自己蔓延。蔓延到生活的其它地方去。比如我不再跟她聊我工作上的事,不再问她周末想去哪,不再在她加班的时候问一句晚饭吃了没有。
不是我不关心她。是我搞不清楚,我的关心,在她那里到底值几分钱。
她说陈锐懂她。陈锐记得她朋友圈里的每一条动态,知道她想要哪个乐高,哪个色号的口红,哪家新开的餐厅值得打卡。他们周末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单独,有时候带上另外一两个朋友。她每次回来都很开心,跟我讲他们聊了什么,吃了什么。
我听着,点头,说挺好。
我没资格说什么。我们婚姻里出现的问题,不是陈锐。陈锐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我懂你、我在意你、我记得你说了什么”的符号。
而我,很不幸地,成了这个符号的反面。
生日过后的那个周末,我们终于把那层纸捅破了。
起因很小。
周六上午,我在书房整理稿件。她突然推门进来了,说找剪刀。我说剪刀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她没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墙角那些打印出来的稿子。
“你还在写那些东西?”她问。
“嗯。”
“能挣多少?”
这个问题,她五年前问过一次。五年后,语气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说:“够用。”
她没再追问,拿了剪刀走了。
晚上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喊了我一声。
“陆明,我妈下个月生日,我想给她换个手机。”
我擦了手走出来。“多少钱?”
“六七千吧,我看了一款。”
“行,你看着买。”
“你那边能出多少?”她问。
“我哪边?”
“你不是写东西挣了点钱吗,够用是多少?”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客厅的灯很亮,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一个大男人,家里要用钱的时候,你就说一句‘你看着买’?”
我突然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荒诞的、憋了很久的笑。
我说:“林婉,家里要用钱,你找我了。我过生日,你送我一个九块九的玩偶。陈锐送你乐高,你发了三条朋友圈。”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又翻旧账是不是?陆明,一条围巾你记了多少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陈锐送我什么,那是人家的心意。你呢?你就会转个账,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会买。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给我买过什么好东西?”
“因为我买的东西,你从来没看上过。”我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用心!”
“我用了。”
“你用在哪了?围巾?颜色老气得跟我妈穿的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那张卡的余额。
客厅里突然很安静。电视还在响,有人在综艺节目里大笑。
她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稿费。”
“你写稿能挣这么多?”
“嗯。”
“你每个月都在写?”
“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写了五年。”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放得很轻。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
“我说过。五年前说过。你‘哦’了一声。”
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开始播广告。
“陆明。”她开口,“你攒这些钱,想干什么?”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还有旁边那个歪眼睛的小熊。小熊还是靠着遥控器坐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五年前开始写稿的时候,我只是想多挣点。后来挣得多了,我开始想,也许有一天可以换个房子,或者换个车。再后来,我发现我对“给这个家添置点什么”这件事,已经没什么热情了。
那张卡里的数字,就只是在增长,没有方向。
像一个迷了路的人,一直在走路,但不知道去哪。
“你想离婚?”她忽然问。
这个问句来得毫无预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空白的表情。
“你提过离婚,是不是。”她说,“上次吵架的时候,你提过一次。”
我确实提过。几个月前,忘了是因为什么事了。大概还是这些事。
当时她怎么说的来着。
哦,她说:“你离了婚能找到比我好的?”
我当时没回答。
“如果我说是呢。”现在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很轻很淡的笑。
“陆明,你每个月挣多少稿费?几千?一万?你觉得这些——”
她话没说完。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那个笑容就没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她年薪的五倍还多。不多,但足够让那句话彻底地、完完全全地,咽回去。
我回到书房,把门关上了。
坐在桌子前,我打开电脑,又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闪烁。
我打了两个字:“协议。”
这次没有删。
我看着这两个字在屏幕上停着,像是在等我下决心。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想清楚。也许想了五年,也许这一个晚上才刚刚开始想。
书房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应该还在客厅。
那个歪眼睛的小熊,我忘了拿进来。
它应该还靠着遥控器,坐在茶几上。客厅的灯光打在它身上,那颗歪掉的扣子,大概显得更歪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做什么。
今晚,我就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光标闪。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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