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拍摄黄山 是一场关于永恒的修行

《黄山W34》 汪芜生 1984年 《安徽黄山》 汪芜生 1991年 《黄山W53》 汪芜生 1979年

◎辛言

展览：一人一山：汪芜生摄影原作展

展期：9月5日—11月8日

地点：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正在展出的“一人一山：汪芜生摄影原作展”，是摄影艺术家汪芜生逝世后的首场个展，集中展出艺术家最具代表性的《黄山》系列黑白银盐原作。这批创作于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的作品，凝结了他持续三十年的黄山摄影实践，以及持续数年、近乎苦行僧般的暗房冲印与实验制作。

展厅入口的巨幅海报中，迎客松在迷蒙灰雾中舒展，下方一抹苍翠草木仿佛连接墙上仙山与脚下尘世。这不仅是空间的过渡，更像庄严仪式：跨过门槛，观众便踏入汪芜生独一无二的“精神道场”。

偶然的相遇永恒的归宿

汪芜生1945年出生于安徽芜湖，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物理系。在充满理性逻辑的学科背景下，他却在1973年进入安徽新闻图片社成为摄影记者，并在次年首次踏上黄山。正如他自述：“与黄山的相遇，震撼了我的灵魂，甚至改变了我的人生观。那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遇。”

在日后回忆1974年登顶感受时，汪芜生写道：“我感到自己远离尘世，来到宇宙中心……感到天地之壮美、历史之永恒……冥冥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这儿就是你艺术的源泉，这儿就是你终生事业所在。”这种体验契合南北朝画家宗炳“澄怀观道，卧以游之”的境界。宗炳坚信“道”可通过圣山畅想获得，汪芜生则在物理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道”。

1981年，汪芜生赴日本留学，1990年旅居美国，2010年归国。旅居海外近三十年，他始终用现代视觉语言传播中华哲学与文化神韵，遥远的空间距离反而让他对守望故土愈发执着。黄山不再仅是故乡安徽的一座名山，而是他心中的原乡，是抵抗现代喧嚣、寻找精神净土的所在。日本画家东山魁夷曾感叹：“这些黑白摄影的表现力，与中国古代水墨画的丰富内涵脉脉相通。”

将“墨分五色”带入当代

汪芜生的作品应与当时追求“如画”的艺术摄影主流风潮区别开来，他的取舍尤为独特：无意于凸显某个景点的特征，甚至从来不在作品中标明山峰或瀑布的名字，而是用字母和数字作为作品名称。

在大多数摄影师的镜头里，黄山是地貌的奇观；而在汪芜生的镜头里，黄山是他内心的镜像。他摒弃了现代摄影中对清晰度、客观记录的迷恋，转而追求中国传统艺术中“写意”的本质。他坦言：“我在过去三十年中拍摄下来的黄山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内心中。”

这种“主观黄山”的呈现，正是通过对传统绘画审美法则的当代转译来实现的。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出“墨分五色”，强调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能够传达丰富的色彩和生命的律动。汪芜生通过黑白摄影媒介，将这一观念带到了当代。

他的山峰常是浓黑的，那种天鹅绒般质感、压缩了千钧重力的“金刚黑”，沉稳深邃；云海则化为大面积“留白”。云雾不再是天气现象，而是画面的呼吸、空间的分割。极黑与极白碰撞，并非静态剪影，而是动态实体，与云雾风雨光影交辉，仿佛处于运动中。这种对黑白灰色阶的精准把控，赋予画面微妙的色彩感，让摄影摆脱了纪实枷锁，升华为视觉音乐。

暗房里的苦修凝结为永恒

尽管汪芜生强调主观写意，但他依然坚信摄影必须忠实于实景。这种看似矛盾的关系，正是他艺术的魅力所在。为了捕捉“定格的永恒”，他常要经历漫长反复的实验——“从寻找合适的底片到决定最佳的构图与色调，一张满意的作品常常要经过几周甚至数月的时间。”

1985年，汪芜生开始长达三年的黑白暗房实践，并在东京艺术大学研修。在那个没有数码后期的年代，他完全依靠在暗房中的显影、定影、局部加光和减光，来完成作品的二次创作。他依靠极深的暗部来呈现黄山铁一般的质感，依靠细腻的灰度来展现云海的流动。这不仅是洗印，而且是修行。

展厅中，以“黄山W34”（1984年，明胶卤化银原作）为代表的巨幅作品，画芯达99×149厘米。巨大尺幅与颗粒感强烈的银盐质感，在灯光下产生压迫感。当观众凝视近处苍劲枯松，再望向远处柔和云海，空间跳跃间形成生死、刚柔、当下与永恒的隐喻。而当观众将目光落在前景枯松的刚硬线条上，这种感受尤为强烈——它呼应文人画“枯木”的意象，让自然之朽在银盐颗粒中凝结为艺术永恒。

屏风、移步换景与当代性

展览的展陈设计值得一提，展厅内的四架巨幅多折屏风是展览的“灵魂装置”。

单幅照片是“欣赏”，屏风则改变了观众与作品的关系。屏风打破照片平面边框，引用传统文人画经典载体——折叠屏风，既是画面分割，也是空间墙体。折角让平面图像产生三维起伏，二维黄山仿佛变成黑色立体雕塑。几处屏风穿插展厅，解构展厅方正的格局，营造中式园林“移步换景”的路径。观众穿梭其间，视线时挡时透，山体云海随脚步错位，产生“云海流动、山峰旋转”的错觉。

这契合中国古代书画“通景屏”传统。特别是屏风上那幅带有隐秘亭台楼阁的巨作，将“仙山”叙事推向高潮。观众仿佛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正漫步于云雾之间，走向那个隐藏在云海深处的静谧居所。这是一种沉浸式的“卧游”，契合了“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理想。

此外，相框玻璃上的反光也成为不可忽略的媒介。灯光、墙壁甚至观众自身的倒影被融入了“仙山”之中，形成了一种“画中画”的当代感，打破了画框的界限，让观众在凝视仙山时，自身也被卷入其中，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这种空间的节奏，“遮—透—亮—暗”的转换，也契合了黄山云雾聚散、阴晴不定的自然韵律。

一人一山山即是人

汪芜生很早便享有盛誉，其《黄山幻幽W01（梦中芙蓉）》成为中国美术馆收藏的第一幅摄影作品；1998年，他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举办“天上的山”个展，是首位在此办展的在世艺术家；2001年，他被选为“20世纪世界十大艺术摄影家”之一……这些成就不仅因其技术，更因其用摄影“翻译”了中国水墨精神的磅礴与幽深。

展览标题“一人一山”概括了汪芜生的艺术生涯。山是黄山，是他的创作源泉，也是他心中的道场；人是他这个孤独的修行者，在向上攀登与暗房弯腰劳作之间，去证明那一瞬的灵光。

2018年4月7日，汪芜生在上海逝世，享年73岁。斯人已逝，然而他留给世间的这些黑白图像不会消逝。在暗房的日夜里，他将黄山的具象提炼成了心中的抽象，用银盐颗粒构筑了跨越时空的东方神韵。

如今，面对光影变幻的世界，当观众站在三影堂的巨幅银盐原作面前，看到消融于白雾的孤峰与苍劲的松柏，或能感受那份安谧仁爱，以及那一场关于永恒的灵魂修行。这不仅是对摄影大师的致敬，更是对纯粹精神境界的呼唤。

图源/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