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加缪：三里屯酒吧的胖女人

阿尔贝·加缪

三里屯酒吧的胖女人

文字选自《催眠时代》

法国作家、记者、哲学家，“荒诞哲学”的代表人物。1942 年，凭借《局外人》一举成名。1951 年发表哲学论文《反抗者》，引发了一场与萨特等人长达一年之久的论战，最后与萨特决裂。1957 年，因“热情而冷静地阐明了当代向人类良知提出的种种问题”，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奖作家之一。

其小说、戏剧、随笔和论著深刻揭示了人在异己世界中的孤独、个人与自身的日益异化，以及罪恶和死亡的不可避免，但其在揭示出世界的荒诞的同时并不绝望和颓丧，主张要在荒诞中奋起反抗，在绝望中坚持真理和正义。1960年，搭朋友的顺风车从普罗旺斯去巴黎途中遭遇车祸身亡，随身携带着一部没有完成的长篇小说手稿《第一个人》。

内容来自《催眠时代》

三里屯的脏街正被拆除，首都需要干净与整洁。在这座庞大而单调、空旷而冰冷的北方城市，类似脏街、簋街等地方填补了南方城市随处可见的生活气息，让我这个南方人多少能在北方寻着一星半点的人情味。

或许，更重要的是，三里屯脏街的迷离夜色能让我深刻地感受到布罗茨基所说的隐匿状态——就像他在威尼斯时所体验的匿名性自由，也能够摆脱居伊 · 德波终身反对的现代生活对人残酷的监禁，让我们能在被点名的监视和被封闭禁足的八小时之外， 隐匿在行 色匆匆、眼神迷离甚至心怀鬼胎的脏街人群中，放肆地扫描着周遭的陌生人，无名，无扰，又无拘无束。

在三里屯，许知远曾自言面对吊带裙的诱惑，心里充满着矛盾，在想象与意淫之后，不得不败给恐惧与战栗，输给了现代生活的法条和由社会偏见组成的律令。做不了卡萨诺瓦的许知远，唯恨己身没能向卡尔维诺的轻逸致敬，只得将鬼胎溺葬在充满酒精气息的躁动夜色里。

的确，倘若只是将卡萨诺瓦当作浪荡的嫖客来看，就无法解释为何后世如此着迷于他的风流事迹；倘若只是粗暴地用性欲的快感来描述卡萨诺瓦的人生，那就低估和窄化了人类的欲 望。活得轻逸，这是许知远在某篇文章中借助卡尔维诺和卡萨诺瓦来表达人类对自由的永恒向往。三里屯脏街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让我们在冰冷而沉闷的办公室之外，能够尝试卡萨诺瓦的轻盈姿态。

波兰诗人米沃什用卡萨诺瓦来寻求人类的另一种秩序。米沃什笔下的秩序，或许更应该称为可能性。一位早已弃绝情欲的神职人员，也是卡萨诺瓦的好朋友，想通过神学论文来阐释卡萨诺瓦的谜团。即使人生如戏，也难以想象人间竟有卡萨诺瓦这般让僧侣都羡慕嫉妒的物种存在。

在他的分析里， 卡萨诺瓦并非引诱， 而是在回应，像是顺流而下的船，而非逆流而上的鱼。人类的秩序，也正因了这份暗示与引诱，让人类的生活永远无法尘埃落定，更不至于陷入僵硬冰冷的时代法则。卡萨诺瓦的人生，是在提示人类不要退回到抽象的概念中去，不要被规范与道德所束缚，也不该过于被谨慎和恐惧所包围，如此才能真正地去热爱生活，将生活不断逼近享受生活的中心。

是荷兰哲学家约翰 · 赫伊津哈那本充溢着“人类的破坏性剖析”气息的《游戏的人》，让我重新认识了何谓真正的“游戏精神”：游戏创造秩序，且它本身就是秩序；文化也在游戏中孕育，制度更在游戏中演化。无论是克拉凡的“挑衅”，还是居伊 · 德波的“沉沦”，抑或是阿扎尔 · 纳菲西的“想象的权力”，都以一种真实生活的姿态去热爱生活的种种，而卡萨 诺瓦的游戏姿态就在于打开自我的想象，拥抱生活的可能。然而，我们无处不在地被枷锁束缚在世俗之中，真实生活即意味着逆人心意，让习惯了甚至受够了戒条律令的我们无所适从。

在帕尔马的酒馆里，加缪遇过这么一个场景： 一张小姑娘的脸安在一座人体肉山上，三百多磅白花花的肥肉就这么被装进了身上的黄色渔网中，网孔勒出一块块白肉，她尽情地对着台下桌前那些猥琐不堪的酒客表演着单调而热狂的诱惑舞蹈，如入无人之境，台下一双双狼眼似乎并不存在，她只沉浸在自己疯狂扭动的舞步里，也不去想象接下来的一秒钟是否会有无数双“咸猪手”伸过来……当加缪看着桌前那伴随着暧昧灯火时隐时现的酒瓶时，似乎明白了何谓热爱与享受： 用一种空无的心境去抵达一个饱满的世界。

对此，我宁愿冒着误读卡尔维诺的风险，使用剑走偏锋的语言去阐释他的“轻逸”：心底抱持了某种坚定的想法却全无刻意的痕迹，贮藏了深刻的记忆却似无痕的存在，取消了时间和空间的空无之感，却并没有虚无的负重，就像三百多磅的肥胖舞女在舞台上享受最为自由的舞蹈时刻，而台下的观众似乎并不存在，她对表演或舞蹈的热爱已让自己内心达到某种盈满的轻松，自我毫不费力地脱壳而出，然后放肆地激情舞蹈 … …然而，我们更多的时刻就像米沃什笔下的红衣主教吉安尼尼那样，羡慕甚至嫉妒他的朋友卡萨诺瓦，自身却又被禁锢在宗教的法度之下。

当然，那股悬而不决的焦灼恰恰构成了我们的人生，就像加缪所说的“正是那些充斥着尚未定型的渴念的时光构成了生命……”而那些禁锢我们“游戏”的规则，让我们无法将自己全盘托出，总是让内心的想法在生活的枷锁中有所保留，谁又能真正像那位穿着黄色渔网的胖舞女那样，用笨拙不堪的姿势将一切都拥入怀中呢？为了姿势的优雅，我们埋葬着内心的欲望，就像三里屯夜色下散落一地的蠢蠢欲动，内心渴望被恐惧谨慎地压制着。而那些让我们有所恐惧的东西，正是我们平日操持的语言，生吞活剥了我们深切的欲望和真实的想法，刻骨的惋惜便零零散散地像满地的碎玻璃撒在我们走过的路上，等待着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踩踏而来 … …

吊诡的是，宰割我们灵魂的日常语言反而能够与我们内心深处回荡的声音发生共鸣，这也是它的真正可怕之处。因为，它并非解答了我们的问题，而是让问题越发显得不再有被提出的必要。就像在三里屯的夜色下，或像在加缪常常散步的伊维萨岛港口一样，我们时时刻刻都轻易地从欲望的想象中被鞭挞醒来，丧失了卡萨诺瓦那种游戏人生的冒险之举。我们无法像他一样，会因为一位不曾谋面的少妇的哀婉叹息而撕掉规划好的去伦敦的船票，转而即刻投入这种未知的冒险中去 … …

或许加缪是对的：“正是那些充斥着尚未定型的渴念的时光构成了生命……无边无际的欲望压得我动弹不得……我知道这样不对，不能把自己完全交托出去；有所保留才能有所创造。 然而爱是不知限度的，如果我能把一切都拥在怀里，就算姿势笨拙又有什么关系呢？”

补案

本文 2017 年 4 月 27 日首发于自己的小号“饮院”， 一 个因“手纸”经常莫名无法推送文章而注册的小号。对于脏街的拆除，如今倒让我想起以赛亚 ·伯林在《未完的对话》中的一句话：“我不喜欢地球太整洁。”查阅日记，写作缘起乃前几日在单读 App 推送了许知远的旧稿《在三里屯做不了卡萨诺瓦》，想起三里屯脏街被拆除的事情，索性写了这篇《三里屯的夜》（原文标题）：“昨夜无聊闲翻米沃什《路边狗》时，看到一则《神父与卡萨诺瓦》，标题很有意思，就翻开看了，想起了许知远这篇，也想起了布罗茨基，就写了个两千字左右的小文章。许知远的文章谈论的是浪荡，而我更像是加缪那篇《热爱生活》的主题。”

日记还记载了当年读《路边狗》的感受：“这本与《米沃什词典》同一年出版的散文集，比《米沃什词典》更加难以阅读……整本书就像是米沃什开了个微博，随时记下瞬间的想法，让人无从追寻他的语境，甚至因为波兰文化或者米沃什自身的文化封闭性，让人像猜谜一样。米沃什的写作往往是一种向内收的封闭性象征，而布罗茨基则是一种向外推的隐喻方式，给人不断 制造新颖的语言快感。同时，这本书是米沃什晚年的碎片式短章，如同一头困兽试图去突围二十世纪罪恶的因果，在虚无主义、神学、诗学等方向上反复论证，必须回到他所经历的年代，回到二十世纪灾难对二十世纪文化秩序的冲击中去理解，否则无从知晓他为何会有这类的想法。”如今，我早已将该书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本书恰好收录了关于米沃什的一篇短文，索性借此将 这莽撞的感受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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