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丹尼埃尔・斯吕思的绘画行动

痕迹：丹尼埃尔・斯吕思的绘画行动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西方抽象绘画的艺术脉中，"行动"是一个重要的提示词。艺术家站在画布前，以身体、手臂，或不同工具的力量和动作，把颜料甩出去、泼下去、滴下去、堆出来、搅起来等等，这个动作本身成为绘画的的方法和内容。比利时皇家列日美术学院前院长丹埃尼尔・斯吕思近期的系列作品，回到“行动”的这个起点，在综合保税区艺术品保税仓的庞大空间里，重启这条西方的艺术脉络，以艺术家驻留为契机，延续行动意味的艺术生产。他放弃把绘画作为 "被观看的图像"，以一场持续的 "正在发生的行动"，将“行动”的叙事，以及艺术家的劳作，表达为“痕迹”体系，留存下来。也即所谓作品，正是一次具体的艺术行动的痕迹。

这个系列作品，共有三种特定风格，分别以金、红、黑为底，并以另外两色为痕。也就是说，三种风格作品并非互不相干的创作，而是同一个叙事的三次推进。也即当底色是一种颜色的彻底覆盖，另一种颜色，则以痕迹的方式闯入，这种闯入完全是随机的、偶然的、行动的。

以金色为底的部分。整幅画面是一层厚涂的金漆，颗粒状的肌理，密密麻麻铺满，像一片被打磨过的金箔，又像被金液浇铸过的金属表面。显然，这不是中世纪祭坛画那种 "神圣的金"。因为中世纪的金底是静止的、神性的、不允许被打扰的；而丹尼埃尔-斯吕思的金底是材料性的，是被画笔一点一点堆上去的物态，有厚度，有凹凸，有触感。

因为这个金底是 "被仔仔细细地做出来的"，所以，呈现为有效完美度的物态视觉。此后的痕迹，将寄生于这里的事实，取决艺术家何时开始行动，如何行动。比如黑色的墨点与酒红的色线，从画面对角线的方向斜斜切入。有的是一颗一颗的墨点，像被弹上去的；有的是一条被拖长的红色血线，从一个爆裂点产生拖动效果。看上去黑色冷静，红色灼热，但是，两者都不生产 "画上去" 的形象，而是艺术家动作之后的残迹。手腕一抖，颜料飞溅，落入随机。

金底作为被闯入的场域，黑与红是入侵性的。金色越完整、越均匀，黑色与红色的痕迹，就越突兀、越有暴力感。观看者的目光，会被整片金色吸住，然后被一道黑、一道红猛地切开。这就是欧洲物质绘画常见的张力。是一种满与空、整与碎、物质的厚度与动作的强度，在同一方块上的彼此对抗。

当底色换成了深红。这是一种浓郁的、近乎勃艮第酒红的颜色，厚涂之后，表面同样起伏不平，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红铜皮。如果说金底系列里，黑与红是 "入侵"，那么到了红底系列，闯入色换成了金，而且金的姿态完全不同，不再是细长的滴线，而是成块、成团、成束，从红底上喷发出来。

金色在红底上，主要有两种形态。一种是拖长的、带飞白的金痕，像一笔被甩出去的浓金，从画面一角划向另一角；另一种是聚集成团的金块，颜料厚到鼓起来，像从红底底下被顶出来的矿脉。红是压抑的、内敛的、有重量的；金是溢出的、迸发的、向外扩张的。这一系列，红色反而成了 "地底"，金色是从地底裂缝中，涌出来的光。

回望欧洲绘画史的坐标，这个系列很容易让人想到巴洛克。比如卡拉瓦乔笔下，暗室里射下的那束光，伦勃朗画中阴影里浮现的那张脸，都是 "暗底浮光" 的传统。丹尼埃尔-斯吕思把这个传统，抽象成最基本的关系。即一种颜色压住整个画面，另一种颜色，从压住的地方突围。红底越沉，金光越亮；金不是被 "画" 上去的装饰，而是红这个底色自身的一种出口。

以黑色为底的作品。是三个系列里最暗的存在。黑色同样被厚涂成起伏的肌理，不是平涂的黑，而是有光泽、有褶皱、像被揉过又铺平的黑。在这个黑底上，金色与红色同时出现。

这系列让人想到法国抽象画家皮埃尔・苏拉热。 他一生都在画 "黑色之外的黑"，用厚涂的黑色，在光线里制造出层次。丹尼埃尔-斯吕思的黑底不是虚无，而是一个光的容器。沉得越深，落在上面的金色线条，就越像夜空中的星座。金色被拉成细长的轨迹，从画面的一处，斜斜划向另一处，红色则是更浓烈，像星群星最亮的那颗，又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烽火。

黑底系列的痕迹最多、最密、似乎也最自由。金与红不再是一种颜色对另一种颜色的侵入，而是在黑底这个 "舞台" 上彼此穿插、彼此呼应。有的金线划过画面，中间被一颗红色的爆裂点打断；有的红色细线斜穿过来，把几条金色轨迹串在一起。使得画面有了一种宇宙感。即黑底是虚空，金与红是星尘与光，而且轨迹不是被设计好的，是自然运动留下来的路径。

把这三个系列放在一起看，丹尼埃尔-斯吕斯做的，是一场视觉实验。他把底色压缩成三种：金、红、黑；把痕迹压缩成另外两个颜色。三个系列作品，使用的是同一套语言。也即厚涂的基底、滴洒的动势、方块的构图。但是，每一次换底色，痕迹的生成，因为动作不同，而生产完全不同的“存在”，由此，动作才是艺术生产的起点，动作不会着附在画面上，画面却因为动作的变化，而出现完全不同的可能性。艺术家唤醒了艺术生产的“行动”，最终使作品具有行动性，成为行动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