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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雨大得像是老天爷把盆底漏了。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的瞬间,我堂哥李建军那哭得变了调的声音就冲进耳朵。
"志远,出事了,车……车撞人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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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志远,今年三十五岁,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
说起来也算个稳定的饭碗,每个月工资到账五千八,不多不少,够我在城中村租个单间,养活我自己。
我老家在桃源县下面的李家湾村,开车回去要两个半小时。
那辆出事的车是三年前买的,大众朗逸,落地十二万。
当时我刚跟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分手,心里憋着一口气,咬牙把攒了五年的积蓄全掏出来,又跟银行贷了四万。
车买回来那天,我爸李德厚站在院子里,绕着车转了三圈,眼睛里全是光。
他这辈子没开过小轿车,只骑过那辆咯吱响的二八大杠。
我妈周桂芬从屋里端出一盘瓜子,嘴上说着"买这干啥,浪费钱",眼角却一直往车上瞟。
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可惜好景不长。
去年六月,我爸突发脑溢血,在县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医药费加上后期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五万。
我把车贷还清了,银行卡却空了。
为了凑钱,我把城里那套三十八平的小公寓抵押了出去,换来十二万的应急款。
剩下的缺口,是我妈拉下脸找亲戚借的。
我叔李德福,也就是李建军他爸,借了我们三万块。
这笔钱我妈记在本子上,说等我攒够了一定要还。
人情债最难还,我懂。
所以后来我叔家但凡有什么事,我妈都催着我回去帮忙。
李建军的婚礼我随了八百,他儿子满月我又包了六百。
每次回去,我那辆车就成了村里的"公共交通工具"。
谁家要去镇上办事,我妈一句话就把钥匙递过去。
我说过几次,我妈就急眼:"都是亲戚,用一下车能咋的?你这人咋恁小气?"
我没法反驳。
在我妈眼里,亲戚的面子比天大,我的车算什么。
今年过完年,我就没怎么回去了。
工作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实在不想再看我妈那副"你的就是大家的"嘴脸。
车就一直停在老家院子里,钥匙挂在堂屋的钉子上,谁想用谁拿。
我不知道这三个月里那辆车被借过多少次,被谁借的,开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它现在躺在南环路口,旁边围着一圈警察,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上了救护车。
电话那头李建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却感觉脑子里有一团浆糊在转。
"建军,你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我……我就是想去镇上拿点东西,车钥匙我拿的,但是……但是那个人突然冲出来,我刹车……刹车踩不住……"
他的声音像是被雨水泡烂的纸,稀碎得根本拼不完整。
"人呢?人怎么样?"
"送医院了,志远,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别的声音在响,像是有人在大声喊叫。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愣愣地坐在床沿上,外面的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砸玻璃。
我回拨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事情不会简单。
果然,十分钟后,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的声音比李建军还要慌,像是一只被拎起来的母鸡,扑腾得厉害。
"志远!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建军电话打不通……"
"你别管建军了,你先回来!伤者家属闹到医院了,要报警抓人!车是你的,你不回来谁回来!"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车是建军开的,人是建军撞的,凭什么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
"李志远,那车是不是登记在你名下?是不是?出了事不找你找谁?你是不是想让你叔一家去坐牢?建军可是你亲堂哥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亲堂哥。
是啊,亲堂哥。
就是这个亲堂哥,从小到大跟我借过无数次钱,借的时候叫哥叫得比谁都亲,还的时候影子都找不着。
就是这个亲堂哥,去年我爸住院的时候,一次都没来看过。
就是这个亲堂哥,大年三十那天喝多了酒,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我三十五了还打光棍,肯定是"那方面不行"。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现在他撞了人,第一个想到的是给我打电话。
而我妈,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回去背锅。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妈,我明天一早回去,你先别慌。"
"明天?明天黄花菜都凉了!你今晚就得回来!"
"妈,现在雨这么大,我开不了车。"
"你打车啊!坐大巴啊!你是不是不想管这事儿?"
我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妈,我说了明天回去,你先让建军把情况弄清楚,伤者到底伤得多重,交警怎么说,保险能不能赔。这些都要先搞明白。"
"什么保险不保险的,人家家属说了,要二百多万!志远啊,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二百多万。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得我眼前一黑。
我攒了五年,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二百多万。
我那套小公寓,抵押出去才换了十二万。
二百多万,够我不吃不喝挣三十年了。
"妈,你先稳住,等我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那晚我几乎没睡。
闭上眼睛就是那辆车,车头撞得稀烂,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睁开眼睛就是手机屏幕,我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她发语音,发文字,发表情包。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什么时候到"、"建军吓坏了"、"人家家属不依不饶"。
没有一句话是问我怕不怕,慌不慌,担不担心。
我是她亲儿子,但在这件事上,我好像只是一个被拉来填窟窿的工具人。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出门前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领导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批了三天。
三天。
我不知道三天够不够解决这个烂摊子。
但我别无选择。
我打了一辆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路上我又试着给李建军打了几个电话,依然是关机。
我心里窝着一股火,却不知道该冲着谁发。
大巴开了两个半小时,我在县城客运站下了车,又打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伤者在那儿住院,我妈也在那儿。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刺得我直皱眉头。
我一眼就看见了我妈周桂芬。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子佝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揉皱的草纸。
旁边坐着我叔李德福和婶子张秀兰,两个人的眼睛红肿得像烂桃子。
看见我走过来,我妈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志远,你可算来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伤者怎么样了?"我问。
"在……在抢救,说是内脏出血,很严重……"
我叔李德福也站起来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像是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婶子张秀兰抢了先。
"志远啊,建军他不是故意的,那人自己闯红灯,突然就冲出来了,建军根本来不及刹车……"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婶,建军人呢?"
张秀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在……在家里呢,他吓坏了,昨晚一直在发抖……"
吓坏了。
在家躲着。
手机关机。
撞了人的是他,躲起来的也是他,被拉来医院面对家属的是我。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但还没等我说话,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人黑压压地涌过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身材发福,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又小又尖,像是两颗嵌在面团里的黑豆。
她一边走一边嚷嚷,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肇事者家属呢?赔钱!赔钱!我儿子还在里面躺着呢,你们想跑?做梦!"
这就是伤者的母亲,郑桂花。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个个脸上都写着愤怒和仇恨。
我妈和我叔一家都往后缩了缩,像是三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
而我,站在原地没动。
郑桂花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你就是车主?"
我点了点头:"我是。"
"好啊,终于露面了!"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像是破锣一样刺耳。
"我儿子躺在里面生死不知,你们一家子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阿姨,事情既然出了,逃肯定是逃不掉的。但具体怎么赔,赔多少,还是得等交警的责任认定下来,再按规矩来。"
"规矩?"郑桂花瞪大了眼睛,"我儿子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讲规矩?"
她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往前跨了一步,看样子是伤者的弟弟,满脸青春痘,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妈,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打电话报警,把开车的那个抓起来坐牢!"
我叔李德福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婶张秀兰更是差点软倒在地上。
"别……别报警啊,我们赔,我们赔还不行吗……"
张秀兰哭着喊,声音凄惨得像是杀猪一样。
郑桂花斜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冷笑。
"赔?行啊,二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二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上。
二百二十万。
郑桂花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精光四射,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筹码。
我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却泛起了疑惑。
"阿姨,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郑桂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身后那个年轻人抢着开口了:"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二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
伤者还在抢救,生死未卜,责任认定也没出来,现在谈钱,只是对方在漫天要价。
"交警那边怎么说?"我转头问我妈。
我妈正捏着手指头发抖,听到我问,才如梦初醒一样回答:"说……说要等伤者情况稳定了,再做责任认定……"
"那行,先等交警的结果吧。"
"等?"郑桂花的声音尖厉得像是刮玻璃,"我儿子命悬一线,你让我等?"
她伸出手指,差点戳到我的鼻子上。
"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拿钱出来,我就让人把你们家的房子给围了!你们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指。
"阿姨,围房子是违法的。"
"我管你违法不违法!反正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家子都得给他陪葬!"
郑桂花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叫嚷着要去报警、要去告状、要让我们倾家荡产。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医院的保安闻声赶来,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两拨人分开。
我被保安拉到一边,耳边嗡嗡作响。
我妈追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怕。
"志远,这可怎么办啊?二百二十万,咱们上哪儿弄去啊……"
我看着她那张皱纹堆叠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先别急,等交警的结果出来再说。"
"等什么等!"我妈急得直跺脚,"人家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还等?"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烦躁。
"妈,你现在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建军为什么会开我的车?"
我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他说去镇上有点事,钥匙就挂在堂屋,他自己拿的……"
自己拿的。
我冷笑了一声。
"妈,我那车钥匙你平时是不是随便让人拿?"
我妈的脸涨红了,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亲戚用一下车能咋的?"她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
能咋的?
撞死人呗。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心里已经凉透了。
这三年来,我那辆车被借出去多少次,我根本数不清。
我叔家的、我姑家的、村东头王老三家的,但凡有个红白喜事、进城办事的,都往我家跑,开口就是"借车用用"。
我妈来者不拒,恨不得把车钥匙挂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方便全村人取用。
我说过她几次,她就跟我急眼,说我小气、不懂事、不会做人。
可现在呢?
出事了,全是我的。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下午的时候,伤者的手术结果出来了。
人救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脾脏切除了一半,肋骨断了三根,右腿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后续还要做几次手术,康复期至少半年以上,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这个消息传出来,郑桂花的哭声震天响。
她趴在抢救室门口,边哭边喊,说我们害了她儿子一辈子,不赔钱就跟我们拼命。
她那架势,活像是伤者已经死了一样。
可事实上,人还活着,命保住了。
我知道她是在做给我们看的。
做给医院的人看、做给围观的病人家属看,也做给她自己的亲戚们看。
这叫什么?
这叫造势。
我见得多了。
城里送快递的、跑外卖的,哪个没遇见过这种阵仗?
越是闹得凶的,越是想多要钱。
可我妈和我叔他们不懂这个。
他们被郑桂花这么一闹,吓得像是见了阎王一样,恨不得立刻把家底都掏出来。
傍晚的时候,我叔李德福把我拉到一边,满脸的愁苦。
"志远啊,叔知道这事儿是建军闯的祸,可他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啊……"
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我叔这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也没什么坏心眼。
他在镇上跑货运,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
家里那栋二层小楼还是十年前盖的,贷款到现在都没还完。
李建军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了一副好吃懒做的德行。
二十八岁了,工作没有正经的,对象换了一茬又一茬。
整天就知道打游戏、喝酒、吹牛皮,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二流子"。
可就是这么个二流子,我叔李德福却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着。
我爸住院那会儿,李建军一次都没来看过。
我叔解释说他"忙",忙什么呢?
后来我听说了,他那段时间正跟镇上一个离了婚的女人鬼混,天天醉醺醺的,连家都不着。
这样的堂哥,凭什么让我来给他擦屁股?
"叔,我理解你的难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但这事儿说到底是建军的责任,该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能由着对方狮子大开口。"
李德福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志远,叔求你了,建军这孩子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完了啊……"
坐牢。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是的,如果伤者伤势够重,交警认定李建军全责,那他很可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交通肇事罪,最高可以判七年。
李建军今年二十八,坐七年牢出来就三十五了,这辈子确实就毁了。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作的孽,凭什么要我来扛?
我没有回答我叔的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我必须搞清楚一件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建军在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只说车钥匙是他拿的,人不是他撞的。
人不是他撞的?
那是谁撞的?
这句话我一直压在心里,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隐隐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我把烟头掐灭,转身回到住院部。
李建军的手机依然关机。
我找到我叔,问他李建军在哪儿。
我叔支支吾吾地说:"在……在家里躺着呢,吓得起不来床……"
"叔,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有话问他。"
"志远,建军他现在精神不太好,你要问什么叔替他回答……"
"叔,我说了,让他给我打电话。"
我的语气硬了起来。
李德福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
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李建军。
我按下接听键,听到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哥……"
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建军,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李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支离破碎。
"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人自己闯红灯,我踩刹车了,但是……但是踩不住……"
"车出问题了?"
"不……不是,我……我喝了点酒……"
喝了点酒。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酒驾?!"
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呜咽声,李建军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就喝了两瓶啤酒,真的就两瓶……我以为没事的……"
酒驾。
撞人。
逃逸——虽然他没跑掉,但第一反应肯定是想跑的。
这三条加在一起,李建军不坐牢才怪。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李建军,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酒驾撞人,这是要判刑的!"
"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屁用!"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人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你躲在家里哭,你是人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李建军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奇怪。
"哥……其实……其实那天晚上开车的……不止我一个人……"
不止他一个人?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哥,我……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呜咽。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止一个人开车?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我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晚上八点,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躺在那张硌得慌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李建军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却还是理不出头绪。
最后我只能告诉自己:明天,我一定要见到李建军,当面问清楚。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来得及去找李建军,我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志远,你赶紧回家,出事了!"
"又怎么了?"
"伤者家属来咱家了,把院子都给围了!"
我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打车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郑桂花站在人群中间,正扯着嗓子骂街,嘴里的脏话像是机关枪一样突突往外冒。
"赔钱!赔钱!不赔钱就别想过日子!"
她身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个个凶神恶煞,像是来讨债的黑社会。
我妈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像筛糠。
旁边还有几个邻居在劝,但根本劝不住。
我挤开人群,走到院门口,挡在我妈面前。
郑桂花看见我,眼睛一亮,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哟,车主来了!正好,咱们把账算算清楚!"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阿姨,有话好好说,围人家门口算怎么回事?"
"好好说?"郑桂花冷笑一声,"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你们一家子倒好,躲得严严实实,我不来堵你们,你们是不是想赖账?"
"没人想赖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该怎么赔、赔多少,得按规矩来,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
"规矩?"郑桂花的声音又尖又利,"我儿子一条腿废了,一辈子都完了,你跟我讲规矩?"
她身后那个年轻人——伤者的弟弟——往前跨了一步,梗着脖子冲我喊:"少废话,二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要么赔钱,要么坐牢,你们自己选!"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你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二十三,咋地?"
"二十三岁,应该知道什么叫敲诈勒索吧?"
那年轻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挥着拳头想冲过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郑桂花在后面骂骂咧咧:"好啊,撞了人还敢嘴硬!我告诉你,今天不拿钱出来,谁都别想走!"
场面顿时僵住了。
我和郑桂花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交警来了!交警来了!"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两辆警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走下来四个穿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
他扫了一眼围在院门口的人群,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聚众闹事吗?"
郑桂花迎了上去,哭天抢地:"警察同志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儿子被他们家的车撞成重伤,他们不赔钱还骂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中年警察摆了摆手,示意她稳住。
"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我们会处理,但是在公共场所聚众围堵他人,这是违法行为,你们先散开。"
郑桂花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那群人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散去,一个个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家。
中年警察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车主?"
"是。"
"跟我们回所里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我点了点头,转身对我妈说:"妈,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妈抓着我的袖子不放,眼泪哗哗地流:"志远,你可千万别签字啊,千万别承认是你开的车啊……"
我没有回答,轻轻掰开她的手,跟着警察上了车。
交警队就在镇上,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中年警察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坐下。
"李志远,三十五岁,车主,对吧?"
"对。"
"事故发生那晚,你在哪儿?"
"省城,我在省城上班,三个多月没回老家了。"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事故发生时,驾驶座上坐的是一名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的样子。初步确认是你的堂弟李建军,对吧?"
"对,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李建军现在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在家吗?"
中年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味深长。
"我们去他家里找了,人不在,手机也关机了。"
李建军跑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中年警察继续说:"事故发生后,我们在车里提取到了酒精痕迹。如果李建军被确认为肇事司机,且血液酒精含量超标,那就不是一般的交通肇事了,是危险驾驶罪,性质更严重。"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酒驾。
撞人。
逃逸。
李建军这是把所有能踩的雷都踩了一遍。
"警官,我有个问题。"我定了定神,开口道。
"你说。"
"李建军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那天晚上开车的不止他一个人。我想知道,出事那会儿,驾驶座上到底坐的是谁?"
中年警察的眉头跳了一下。
"不止一个人?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对,原话就是'开车的不止我一个人'。"
中年警察沉默了一会儿,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
"这个情况我们会调查。不过目前来看,所有证据都指向李建军——车里提取到的指纹、方向盘上的DNA、目击证人的描述,都是他。"
"那他说的'不止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这个……"中年警察摇了摇头,"可能是他想推卸责任,也可能另有隐情。但不管怎样,我们需要先找到他本人才行。"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了一层疑云。
李建军从小就是个怂包,胆子比针尖还小。
他不像是那种敢顶包的人。
如果他说开车的不止他一个人,那很可能是真的有另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呢?
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志远,你没事吧?"
"没事,问了几句话就放我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回来,你叔他们都在咱家等着呢……"
我叔他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客厅里坐了一屋子的人。
我叔李德福、我婶张秀兰、我大姑李德芳、我小姑李德梅,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一看这阵势,我就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了。
劝我背锅呗。
还能是什么。
我妈坐在正中间,见我进来,赶紧起身把我拉过去。
"志远,你叔他们有话跟你说。"
我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没有坐下。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叔李德福站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志远啊,叔知道这事儿给你添麻烦了。可你看,建军这孩子现在吓跑了,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你婶子都急得睡不着觉……"
我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李德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那个……志远啊,你看这事儿能不能……能不能你先垫着?"
"垫什么?"
"就是……那个赔偿的钱。你婶子说了,等以后建军出来挣了钱,一定会还你的……"
我笑了。
我是真的笑了。
这个笑容没有一点温度。
"叔,你让我垫二百二十万?"
李德福的脸涨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婶张秀兰从旁边插嘴:"志远啊,你在城里不是有套房子吗?听说那房子值不少钱呢,你要是卖了……"
"卖了怎样?"
我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卖了房子给你儿子擦屁股?婶,你是不是忘了,撞人的是李建军,不是我。我凭什么卖房子给他赔钱?"
张秀兰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涨红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建军是你堂弟,你不帮他帮谁?再说那车是你的,车在你名下,你不担谁担?"
车在我名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捅进我的心窝里。
是啊,车是在我名下。
所以呢?
所以就活该我背锅?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大姑李德芳开口了,她是这群亲戚里辈分最高的,说话也最有分量。
"志远啊,大姑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可你想想,建军要是坐了牢,你叔婶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你是当哥的,帮一把又能怎样?"
小姑李德梅也帮腔:"就是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志远你就别计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帮一把又能怎样。
别计较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亲戚,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三年前我买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借我用用"。
两年前我爸住院的时候,李建军一次都没来看过。
去年我还房贷还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张秀兰在背后说我"混得不行"。
现在出事了,他们倒想起我是一家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火气。
"大姑,小姑,叔,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听交警的。责任怎么划分,赔偿怎么算,都有规定。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不会替任何人扛。"
话音刚落,张秀兰就跳了起来。
"李志远!你什么意思?你是想看你弟弟坐牢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刺得我耳朵生疼。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建军从小就跟你玩到大,你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洗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冷冷地看着她。
"婶,你给我洗过几条裤子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去年你在背后说我三十五了还打光棍,肯定是'那方面不行'。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张秀兰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我继续说:"还有,我爸住院那会儿,李建军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们借我们那三万块钱,我妈天天念叨着要还,可我从来没见你们主动提过。现在出事了,你们倒想起我是'一家人'了。婶,你的良心呢?"
张秀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快要炸掉的气球。
我叔李德福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窘迫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志远,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亲戚之间有什么过节不能说开?你这样咄咄逼人,是想逼死我们吗?"
逼死。
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叔,撞人的是李建军,不是我。想逼死你们的也不是我,是他。你们有本事去找他算账,别来找我。"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哭的、有骂的、有劝的,乱成一团。
我妈追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志远!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一脸,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妈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志远,建军是你堂弟啊,你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狠心。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你问。"
"如果出事的是我呢?"
我妈愣住了。
"如果那晚开车的是我,撞了人,被抓进去了,你会不会也让建军卖房子来救我?"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
"妈,我心里有数了。"
我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住。
我在镇上找了一家旅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这三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想我妈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也想李建军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开车的不止我一个人"。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
他叫刘明,在县城开律师事务所,专门接交通事故的案子。
"志远?稀客啊!"
"明哥,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包括李建军那句奇怪的话。
刘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你这个情况有点复杂。如果李建军真的是肇事司机,那他跑不掉,酒驾撞人这个罪名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但如果像他说的,那晚开车的不止他一个人,那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
"对。你想想,如果出事那一刻驾驶座上坐的不是李建军,而是另一个人,那真正的肇事者就不是他。他之所以站出来顶包,肯定是有原因的。"
顶包。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你是说,李建军可能是在替人顶罪?"
"有这个可能。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证据。比如,出事那一刻的监控画面、目击证人的证词、车内的指纹和DNA检测结果等等。"
我皱起眉头:"监控应该有吧?南环路口那么大,不可能没有摄像头。"
"这个你得去交警队问。"刘明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志远,我劝你一句。这个案子不简单,你最好先搞清楚李建军在替谁顶包,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李建军在替谁顶包?
能让他甘愿背这么大的锅,那个人一定不简单。
我思来想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李建军的老婆——陈小燕。
陈小燕是李建军前年娶的媳妇,比他小三岁,长得挺漂亮,在镇上一家服装店当导购。
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据说陈小燕家里条件不太好,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
结婚的时候,李建军家里出了彩礼,陈小燕一分嫁妆都没带过来,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可奇怪的是,结婚之后,李建军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整天在外面鬼混,喝酒打牌,谁都管不住。
娶了陈小燕之后,他忽然老实了很多,不怎么出去浪了,天天窝在家里。
有人说这叫"被媳妇儿收服了"。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建军那种人,被女人收服?
除非那女人是孙悟空。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今年正月初五那天,村里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喝酒,李建军也在。
喝到后半场,他忽然蹦出一句:"等老子发了财,第一件事就是买辆保时捷,让你们都坐我的豪车!"
当时所有人都笑了,说他做梦。
可我注意到,坐在旁边的陈小燕脸色变了一下,变得很不自然。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
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陈小燕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她和这场车祸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联系。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交警队。
还是那个中年警察接待的我,他姓赵,我叫他赵警官。
"李建军还没找到。"他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有些疲惫,"他家里人说他吓跑了,但我们在车站、高速路口都布了控,目前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赵警官,我有个问题想问。"
"你说。"
"南环路口那个位置,应该有监控吧?出事那一刻的画面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赵警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看监控?"
"对。"我点点头,"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赵警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
"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各种路口的监控画面。
赵警官操作了一番,调出了事故当晚的录像。
画面上,南环路口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昏暗。
路灯的光芒被雨幕切割成一条条碎片,模糊不清。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车。
那辆银色的大众朗逸从画面左侧驶入,车速不算很快,但也不慢。
就在它即将通过路口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右侧窜了出来。
刹车灯亮了一瞬间,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闷响,虽然听不见,但从画面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黑影被撞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赵警官,能放大看看驾驶座吗?"
赵警官点了点头,把画面定格、放大。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轮廓模模糊糊,看不清脸。
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
白色上衣。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李建军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
我记得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很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
我不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但我记得另一件事。
今年正月初五那天喝酒的时候,李建军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上还沾了一块油渍。
他好像就那一件棉袄,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可画面上的人,穿的是白色上衣。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赵警官,副驾驶那边能看清吗?"
赵警官又操作了一下,把画面切到另一个角度。
这个角度能看到副驾驶的位置,但同样模糊。
不过我还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副驾驶座上,好像也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轮廓比驾驶座的人要小一些,像是一个女人。
女人?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快要冲破头盖骨。
"赵警官,这个副驾驶……"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警官打断了我,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副驾驶上确实有人,但因为画面太模糊,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那目击证人呢?有没有人看清当时车里坐了几个人?"
赵警官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雨太大,目击证人只看到车撞了人,没注意车里的情况。"
我站在那儿,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驾驶座上的人穿白色上衣。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像是女人的轮廓。
李建军说开车的不止他一个人。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但有一个名字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陈小燕。
从交警队出来之后,我没有回旅馆,而是直接去了李建军家。
他家就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这个破旧的村子里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晒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其中一件,是白色的女式衬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吗?"我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我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陈小燕。
她今年二十五岁,瓜子脸,柳叶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皮肤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
"志远哥?"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破绽,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小燕,建军呢?"
陈小燕的眼睛垂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他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志远哥,我也急死了,他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
换做别人,可能真的会被她这副可怜相打动。
可我看着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演戏。
"小燕,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陈小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我在家啊,建军说去镇上办点事,就开车走了,后来就出了那个事……"
"你没有跟他一起去?"
"没有啊,我一直在家……志远哥,你怎么这么问?"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闪烁,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但我看到了。
"小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介意。"
"你说。"
"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不是你?"
陈小燕的脸色变了。
一瞬间,那张柔弱可怜的脸像是被撕下了一层面具,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容。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正常,摇着头说:"志远哥,你说什么呢?我……我不会开车啊……"
不会开车。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堵住了我的嘴。
我想起来了。
陈小燕确实没有驾照,她连自行车都骑不稳,更别说开车了。
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难道真的不是她?
可监控画面上那个白色的轮廓,还有副驾驶上那个像是女人的身影……
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陈小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软绵绵的,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
"志远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建军他出了事,我比谁都着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家,哪儿都没去……"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再问一百遍,她也会是这个答案。
"好,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建军要是回来了,或者联系你了,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好的,志远哥你放心。"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小燕,你那件白色衬衫是什么时候买的?"
陈小燕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晒衣架上那件白色衬衫。
"这件?前几天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
我推门出去,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几天买的。
可我分明记得,正月初五那天,她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当时我还想,这大冬天的穿白色,不怕脏吗?
她在撒谎。
从李建军家出来之后,我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
找了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大妈打听消息,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问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有个姓王的大妈告诉我,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陈小燕上了李建军的车。
"就是那辆银色的小轿车,对吧?我看得清清楚楚,陈小燕坐在副驾驶上,还跟建军说了几句话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王婶,那你有没有看清,开车的是谁?"
王婶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天都黑了,只看到个轮廓。反正那车是你家的,开车的不是建军还能是谁?"
我没有再问下去,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可我的脑子里,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
如果那天晚上开车的不是李建军,而是陈小燕,那为什么李建军要替她顶罪?
一个大男人,为一个女人背这么大的锅,图什么?
除非……
除非那个女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爱情?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李建军那种人,懂什么爱情?
他连自己都爱不明白,还能爱别人?
可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这么不顾一切?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真相,就藏在李建军和陈小燕之间。
第四天,李建军还是没有露面。
他的手机依然关机,微信也不回。
伤者那边的情况倒是稳定了一些,人已经转出了ICU,命是保住了,但右腿可能要截肢。
郑桂花每天都来医院闹,嘴里喊着二百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妈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叔李德福也急疯了,四处托人找李建军,可到处都没有消息。
张秀兰每天以泪洗面,逢人就哭诉自己命苦,说前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老了老了又摊上这种事。
可她那副委屈的样子,我一点都不同情。
下午的时候,我妈把我叫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袋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爸的遗物,里面装着我们家的房产证。
"妈,你把这个拿出来干什么?"
我妈没有看我,只是把布袋子打开,把房产证拿了出来。
"志远,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木板。
"你说。"
"那个……伤者家属说了,只要咱们先垫付一百万的医药费,就不追究建军的刑事责任了。你叔家拿不出那么多钱,妈想……妈想把咱们家的房子也抵押出去……"
抵押房子。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妈,你疯了吗?"
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那是咱家祖祖辈辈住的房子,你要拿去抵押?为了李建军那个废物?"
"志远!"我妈瞪着眼睛吼了回来,"建军是你堂弟!你叔是你爸的亲兄弟!你不帮他们帮谁!"
"我帮他们?"我冷笑一声,"我帮他们什么?我的车被借去撞了人,我的房子要被拿去赔钱,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我要帮他们?"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妈,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出事的是我,你会不会让李建军卖房子来救我?"
我妈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你不用回答了,我心里有数。"
我转身往外走。
"志远!志远你站住!"
我妈追出来,抓住我的胳膊,眼泪哗哗地流。
"志远啊,妈求你了,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不帮,咱们李家就完了啊……"
李家。
什么李家。
李家有我什么事?
我爸走了,这个家就剩我妈一个人。
可我妈的心里,装的全是那些所谓的"亲戚"。
我从小到大拼死拼活地干,就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她呢?
她宁愿把家底掏空,去救一个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弟"。
我站在院子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明。
我接起来,刘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兴奋。
"志远,我查到一点东西,你可能有兴趣知道。"
"什么?"
"关于陈小燕。她去年十一月份考了驾照,是C1本,在隔壁县考的。"
驾照。
陈小燕有驾照?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我在交管系统里查到的记录。"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小燕有驾照。
她骗我了。
她说她不会开车,她骗了我。
我攥紧手机,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电话那头,刘明的声音还在继续:"志远,你听我说,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你最好尽快搞清楚真相,不然……"
我没有等他说完,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跑。
我要去找陈小燕,当面质问她。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到李建军家的。
院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直接冲进了堂屋。
陈小燕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冲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志远哥?你怎么又……"
我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屏幕上是刘明发给我的截图——陈小燕的驾驶证信息。
"陈小燕,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具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惊慌失措的真容。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怎么会有?"我冷笑一声,"你不是说你不会开车吗?你不是说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家吗?你骗我!"
陈小燕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志远哥,我……我可以解释……"
"你还想解释什么?"我一步步逼近她,"那天晚上开车的是不是你?李建军是不是在替你顶罪?你给我说实话!"
陈小燕瘫倒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像是一只被抓住的老鼠。
"我……我没想害人的……是那个人自己闯红灯……我踩刹车了……真的踩了……"
她承认了。
她终于承认了。
那天晚上开车的是她,不是李建军。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为什么?"我盯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要让李建军顶罪?"
陈小燕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
"因为……因为我喝了酒……酒精含量比建军高……我要是被抓了,就是醉驾……要坐好几年牢的……建军说他顶着,最多判个危险驾驶,关几个月就出来了……"
醉驾。
原来是这样。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所以李建军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减轻罪责。
他的酒精含量没有陈小燕高,顶下这个锅,判得会轻一些。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我妈逼我卖房赔钱。
我叔一家上门求我帮忙。
郑桂花张口就要二百二十万。
而真正的肇事者,就坐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跟我说"我没想害人的"。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爆发了。
"陈小燕,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差点要卖房子赔钱?因为你,我被一堆亲戚追着逼着要我帮忙?因为你,我妈连老家的房子都想抵押出去?你他妈凭什么?"
我的声音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身体里。
陈小燕缩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
"志远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屁用!"
我吼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要去交警队,我要把真相告诉他们。
可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
"志远,你站住。"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屋子后面的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是李建军。
他不知道在那儿躲了多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
"建军?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疯狂。
"志远,你要去告发我老婆?"
"建军,你听我说……"
"你敢?!"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你敢去告发她,我跟你拼命!"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志远,我求你了,小燕是我老婆,她要是进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李建军,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两个,我差点要赔二百二十万?"
"我不管!"李建军的声音像是破锣一样刺耳,"反正你的车出了事,你就得负责!你要是敢去告发小燕,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冰凉。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那股疯狂的光芒。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疯了。
我慢慢地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建军,你冷静一点,这事儿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李建军吼道,"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保证,你不会去告发小燕!"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速转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还有……
"交警来了!交警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门被从外面推开,几个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赵警官,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你被拘留了。"
李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扭头看向陈小燕,眼神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小燕!小燕你快跑!"
可陈小燕瘫在沙发上,根本站不起来。
两个警察走过去,把李建军按住了。
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不是我干的"、"是我老婆"、"你们抓错人了"。
可没有人听他的。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陈小燕,喊得撕心裂肺。
"小燕!小燕你等我!等我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赵警官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志远,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交警队,有些事情需要再核实一下。"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
"赵警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看看当时出事那辆车,尤其是副驾驶的抽屉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什么东西?"
"我的驾驶证。"
在交警队,我见到了那辆肇事车。
那辆曾经属于我的银色大众朗逸,此刻正静静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我走到车旁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张纸。
是一份交警暂扣驾驶证的处罚通知单。
日期是去年五月,也就是我爸住院之前的一个月。
上面写着:当事人李志远,因酒后驾车被暂扣驾驶证六个月,驾驶证自动作废,需重新考取。
我的驾驶证,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被吊销了。
我拿着那张纸,慢慢地笑了。
这张纸,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连我妈都不知道。
因为这是我的底牌。
我早就知道,这辆车迟早会出事。
我妈把它当成"公共汽车",谁都能借,谁都能开。
我劝过她好多次,她不听。
所以我留了一手。
我把驾驶证被暂扣的事瞒了下来。
反正我不打算再开那辆车了。
既然不开车,有没有驾照又有什么关系?
可我没想到,这张纸,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赵警官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那张纸,眉头跳了一下。
"这是……"
"赵警官,这是我的驾驶证暂扣通知单。"我把纸递给他,"我的驾驶证去年五月就被吊销了,到现在还没重新考。换句话说,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合法的驾驶资格。"
赵警官的眼睛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就算那辆车登记在我名下,我也不可能是肇事司机。因为我连驾照都没有,交警队就有我的暂扣记录。"
我看着他愣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所以,不管对方怎么闹,让我赔二百二十万,那都是扯淡。真正的肇事者是谁,证据已经很清楚了。"
赵警官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志远,你这一招藏得够深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伤痕累累的车,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是啊。
这一招,我藏了一年多。
就是等着这一刻。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妈家。
客厅里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坐满了人。
我叔李德福、我婶张秀兰、我大姑、我小姑,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他们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妈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我家的房产证。
"志远,你回来了!正好,你叔他们……"
我没有让她说完。
我走到桌前,把手里那张交警暂扣通知单往桌上一拍。
"妈,叔,婶,还有在座的各位,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我指了指那张纸,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交警队的暂扣通知单。我的驾照,去年五月就被吊销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秀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继续说:"换句话说,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具备驾驶资格。就算那辆车登记在我名下,我也不可能是肇事司机。所以——"
我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叔一家一眼。
"你们让我卖房子赔钱?让我签什么垫付承诺书?呵。"
我把那张承诺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撕成两半,扔在桌上。
"我驾照早被吊销了,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
彻底傻了。
我妈拿着房产证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秀兰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冲着我喊:"你……你骗我们?你早就知道你没驾照?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说?"
"你……"
"婶,从头到尾,开车的是建军,不是我。你们一上来就逼我卖房赔钱,问过我一句吗?关心过我一下吗?现在真相大白了,你倒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张秀兰被我噎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手抖个不停。
"好啊,好啊,李志远,你够狠!你是想逼死我们一家吗?"
我笑了。
"婶,逼死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儿子,是你们自己的儿媳妇。你们去找他们算账吧,别来找我。"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身后传来一阵哭喊声,有我妈的,有我婶的,乱成一片。
可我一点都不想回头。
这些年,我受够了。
受够了被当成提款机。
受够了被当成"一家人"的工具。
受够了每次出事都要我来背锅。
现在,轮到他们尝尝被逼到绝路的滋味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交警队的责任认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肇事司机是陈小燕,李建军是包庇从犯。
陈小燕血液酒精含量超标,属于醉驾。
撞人,醉驾,加上事后让丈夫顶包,数罪并罚,检察院那边初步的意见是起诉追究刑事责任。
这个结果一出来,张秀兰差点当场昏过去。
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骂陈小燕是扫把星、丧门星,害了她儿子一辈子。
可陈小燕不在。
她被警察带走了,关在看守所里,等待起诉。
李建军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他不是直接的肇事者,但他明知道真正的司机是谁,却站出来顶包,妨碍了警方的调查。
这叫什么?
包庇罪。
外加危险驾驶罪——他那晚也喝了酒,虽然没开车,但坐在副驾驶上,属于"共同危险行为"。
赵警官跟我说,他们两口子加起来,最少也要在里面待上三四年。
我听完这个结果,心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伤者那边的情况也有了变化。
郑桂花一开始张口就要二百二十万,狮子大开口,想把天捅个窟窿。
可现在,她发现真正的肇事者不是我,而是陈小燕和李建军,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因为她知道,陈小燕家里没钱。
李建军家里也没钱。
他们两口子加起来,全部家当也就值二三十万。
而我,虽然车是我的,但我没有驾照,不构成共同肇事。
法律上,她没办法找我要钱。
所以她换了一个策略。
她不再要二百二十万了,改成要一百五十万。
然后是一百万。
然后是八十万。
最后降到了五十万。
这个过程,我全程旁观。
我没有掺和进去,也没有帮李建军家出一分钱。
那是他们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来收拾?
最后,我叔李德福卖了他那辆跑了十几年的货车,凑了三十万出来。
张秀兰把她那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全掏了出来,大概有七八万。
剩下的缺口,是从七大姑八大姨那儿一点点借的。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凑够了五十万,赔给了郑桂花。
郑桂花拿了钱,签了和解书,不再追究刑事附带民事责任。
但刑事那边,不是她说了算的。
陈小燕和李建军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该起诉还是得起诉。
法院判下来的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陈小燕判了三年。
李建军判了一年六个月。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张秀兰当场就哭晕过去了。
她说她儿子这辈子完了,出来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骂陈小燕是狐狸精,勾引了她儿子,害了她一家。
她甚至骂我,说我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我听了,只是笑笑。
冷血?
无情?
那你们当初逼我卖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们当初把我的车当成公共汽车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你们当初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三十五了还打光棍"那方面不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们的亲侄子?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所以现在,轮到你们哭的时候,别来找我要同情。
我给不了。
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我在老家又待了几天。
主要是帮我妈处理一些事情。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这次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堂屋里,拿着我爸的遗像发呆。
我给她端了一杯水,坐在她旁边。
"妈,别想那么多了,事情都过去了。"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遗像,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志远,妈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妈这辈子,就顾着面子,顾着亲戚。你叔家、你姑家,但凡有什么事,我都往前冲,怕人家说我们家不讲情义。可我……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从小就懂事,读书、工作、买车、买房,都是自己一个人扛。我和你爸没帮过你什么忙,反倒是你,一直在帮我们。你爸住院那会儿,要不是你,我们早就撑不下去了……"
"妈……"
"可我呢?我居然还想让你卖房子,去帮建军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终于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志远,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她这辈子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见识。
她唯一的信念,就是"亲戚要互相帮衬"。
她不懂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原则。
她只知道,帮亲戚是对的,不帮亲戚是错的。
可她忘了,她自己的儿子,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我妈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志远,你……你不怪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怪吗?
说不怪,那是假的。
这些天的委屈、愤怒、心寒,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可她是我妈。
是这世上唯一还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我没法对她太狠。
"妈,我不怪你。"我说,"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把我的东西随便借给别人了。不管是车,还是钱,还是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妈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住了一宿。
睡的是我小时候的那张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我后背生疼。
可我却睡得很沉。
这些天的疲惫,好像在那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那辆肇事车的存放点。
那辆银色的大众朗逸,还停在那儿,静静地等着被处理。
车头凹进去的地方,已经生锈了。
挡风玻璃上的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它好一会儿。
这辆车,曾经是我的骄傲。
是我攒了五年的钱买的。
是我人生中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废铁。
我走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拉开抽屉。
那张交警暂扣驾驶证的处罚通知单,还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张纸,救了我一命。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真的要卖房赔钱了。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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