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兴府,有座气派的宅院,是前侍郎公的府上。年过半百的江公,告老还乡后总因一件事愁眉不展:大夫人未能生育,他接连娶了六位美妾,可始终没能盼来一子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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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纪不小了,与其这般空等,不如从族中过继个嗣子。” 大夫人劝道,“万贯家财不能无人继承,日后也有个养老送终的人。”
江公听从建议,将胞弟的次子江文接来,这孩子刚九岁,眉眼清秀,正是读书的好年纪。
为了给江文寻位好先生,江公费了不少心思。
亲友们的荐书堆了一桌子,他怕碍于情面选得不妥,便派家人去余姚打听。那里学风浓厚,或许能找到真 真的饱学之士。
家人不负所望,在余姚学宫找到了孔良宗。他是提学岁考的批首,学问扎实,口碑很好。
正巧前东家的独子病逝,空出了馆席,他正愁前路无着。听说江家是富贵人家,待遇优厚,孔良宗喜出望外,当即收拾行囊,跟着江家仆人赶来。
到了江府,孔良宗见江公待人宽厚,江文聪慧懂事,心中安 定不少。可做先生的终究寂寞,白日里教学生读经诵史,夜里独守书房,唯有年底解馆,才能像囚人遇赦般回家与妻儿团聚。
日子一晃过了数月,一日,江公要去西湖游玩,带着一众家人仆从离府。
主人一走,府里的下人便如开笼放雀般,纷纷跑到门楼下玩耍,连书房的茶水都没人伺候。
大夫人无奈,只好派服侍扬州籍小妾新姨的丫鬟素梅,给先生送茶。
“有劳姐姐跑一趟。” 孔良宗起身道谢。
素梅放下茶盏,笑道:“老爷一出门,这些小使就跑得没影了,只好我来送。” 说罢便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前厅传来一阵清脆的欢声笑语,江文好奇地跑出去看,许久未归。
孔良宗担心耽误功课,起身想去唤他,刚走到厅后,就撞见六位美人款款走来。看得孔良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避让。
其中一位穿玄色绿纱衫的美人,步态袅袅,模样尤为出 众。
孔良宗正看得出神,门公忽然通报 :“许相公来访!”,六位美人慌忙转身回避。
孔良宗慌不择路,忘了身后的门槛,“扑通” 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美人们见了,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直笑,让孔良宗又羞又窘。
江文连忙扶起他,孔良宗红着脸打趣:“美人一笑值千金,六位美人同时笑,我这一跌,倒值六千两银子!”
江文天真地说:“先生,我看姨娘 们都掩着鼻子,怕是你跌出屁来了!”
孔良宗哭笑不得,追问之下才知,那位玄衣美人是江公前年从扬州娶来的新姨李氏,不仅貌美,还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深得江公信任,掌管着府内的银库和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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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孔良宗心绪难平,再也无心读书。他出了个对句让江文对:“南国佳人,腻玉容颜真可爱。”
江文苦思冥想对不上,孔良宗便怂恿他:“你新姨聪明得紧,不如拿去请她帮忙对一对,切记只让她一人看,别让旁人知晓。”
江文拿着对句跑到新姨房里,新姨看了,又好气又好笑:“这酸秀才倒会油嘴滑舌。” 提笔对道:“西斋学究,谦恭着地假斯文。” 既工整回应了对句,又暗讽他白天摔跤的窘态。
孔良宗见她才思敏捷,更是心动,又改了一句 :“东墙秀士,偷 香手段蕞高 强” ,让江文送去。
新姨本想拿给江公看,又怕惹起风波,只好压了下来。
可孔良宗却误以为她有意纵容,胆子愈发大了,竟写了两首情诗,托素梅悄悄送给新姨,诗中满是爱慕之情,暗喻自己愿做司马相如,盼她能如卓文君般回应。
新姨见诗,又气又恼,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另一位妾室苏姨拦住。苏姨是苏州人,小名楚楚,容貌娇媚,也粗通文墨,与新姨交情很好。
她看着诗,心里打起了算盘:“江公家财万贯,却无亲生儿子。我若能借 种于孔先生,侥幸怀个孩子,日后便是终身依靠,再也不用看他人脸色。”
于是,苏姨瞒着所有人,让丫鬟春香冒充新姨的人,给孔良宗送去一盒沉香,并送去一封 “新姨”的信,信中写道:“明珠温椟敛光芒,不比寻常懒护藏。念汝渴龙思吸水,送些云雨赴高唐。” 落款署上 “扬州李氏”,约他深夜相会。
孔良宗喜出望外,只觉得心愿得偿,当晚便熄灯等候。
夜深人静时,苏姨换上新姨的衣物,悄悄来到书房。
孔良宗一直以为她是新姨,对她百般温存,为了让戏演得更真,苏姨还趁新姨不注意,偷走她房中的酒器、衣饰、金银首饰,送给孔良宗,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这般偷偷摸摸过了数月,江公从杭州回来,府里规矩重了,下人也不敢懈怠,两人见面的次数才少了些。
年底,江公见孔良宗教得用心,江文进步飞快,便留他在府中过年,还给他涨了束修。
孔良宗趁机托同乡秀才于时,将一年的束修二十六两银子寄回家中。
于时也是余姚秀才,在嘉兴王家当西席,与孔良宗素有往来。
那天,他来到江府书房等候,见孔良宗正在收拾银两书信,便随意翻看案上的梳具,无意间发现梳具下藏着一只红绣鞋和几张诗笺,正是女子的信物;诗笺上的字迹婉约,满是情意,落款是 “李氏”。
于时本就因孔良宗当初对他冷淡而心怀不满,趁孔良宗转身的功夫,悄悄将红鞋和诗笺藏进袖中,又把孔良宗准备寄回家的银子换成了四两低银,自己留下了四两好银和二两礼仪银。
孔良宗一心想着与 “新姨” 相会,并未察觉异样,把银子和书信交给于时,还拉着他去酒店小酌了几杯。
席间,于时故意试探:“孔兄,江府这般富贵,你就没遇到个知心人?我去年在徐杭,就与东家的寡妹暗生情愫,虽不能长久,却也快活。”
孔良宗起初不肯承认,可架不住于时再三怂恿,又喝了几杯酒,便把与 “新姨” 相好的事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是得意。
于时听了,心中冷笑,暗自记下,打算日后报 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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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苏姨果然怀孕,足月后生下一个儿子。江公大喜过望,宴请亲友,府里一片热闹。
可苏姨产后体虚,加上心中有鬼,日夜不安,渐渐缠 绵病榻。
这边于时在杭州教书,想起孔良宗当初的无礼,便将红鞋和诗封好,匿名寄给了江公。
江公拆开信,见了红鞋和诗句,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贱 人竟敢私 通孔良宗,辱我门户!”
大夫人连忙劝他冷静:“相公息怒,此事有蹊跷。这字迹看着不像新姨的,倒像是苏姨的。不如先把孔良宗骗出府,再搜查他的书房,若有实证,再处置不迟。”
江公依计行事,次日让表侄许相公出面,以游玩为由将孔良宗骗出府外。随后,他带着夫人直奔书房,撬开孔良宗的皮箱,里面果然搜出了大量新姨房中的物品:金银首饰、锦绣衣饰、甚至还有新姨常用的酒杯。
正要发作时,新姨闻讯赶来,看了诗句和笔迹,一口咬定不是自己所写,哭着辩解:“老爷明察,妾身素来谨守本分,怎敢做出这等丑 事!这字迹分明是苏姨的,不信可叫素梅来认!”
丫鬟素梅上前一看,也点头道:“回老爷,这确实是苏姨的笔迹,前几日我还见她写过东西!”
江公夫妇立刻传审苏姨的丫鬟春香,春香年幼胆小,被一吓便全盘招 供,将苏姨冒 充新姨、与孔良宗私 通、偷 窃新姨财物的实情一一说出。
江公又气又无奈,一来苏姨病重,二来孩子已生,传出去有损门风,还要连累仕途名声。
大夫人提议:“不如送孔良宗离开,绝 了后患;苏姨这边暗中观察,孩子就当是江家的血脉,日后好好教养便是。”
五月初一,新姨以江公生病、府中需清静为由,封了十二两修仪和一两程仪,让家人送孔良宗离府。
孔良宗心里不安,想再见 “新姨” 一面,可管家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回到书房,正想收拾东西,却发现之前 “新姨” 送他的金银首饰都不见了,顿时慌了神。
这时,新姨派人送来一桌饯行酒,还让江文出来作陪。
孔良宗坐立难安,拉着江文问:“你新姨为何不见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娘说府里有狐狸作 祟,先生可能是被狐仙迷了心智,才会胡言乱语。”
孔良宗一听,想起丢失的财物,竟真以为是被狐仙摄走,吓得魂不守舍,连夜乘船离去。
没过多久,苏姨就在病榻上咽了气。
孔良宗这边一路心惊胆战回到余姚家中,刚进门就觉得浑身不适,夜里总做噩梦。
他日渐憔悴,茶饭不思,没多久就病倒在床,高热不退,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很快就一命呜呼。
他的魂魄刚离体,就被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锁住,一路拉扯着往阴间去。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大殿前,殿上坐着一位身穿官服君王,正是松江李王。
鬼差将他推到殿前跪下,孔良宗抬头一看,只见苏姨的魂魄也跪在一旁,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孔良宗,你可知罪?” 李王沉声发问。
“小人不知。” 孔良宗吓得浑身发抖。
李王拿起案上的卷宗,念道:“你身为先生,不思教书育人,反而窥 视主家 妾室,诱J苏姨,玷 污斯文,败 坏伦理,该当何罪?”
“是她引 诱我!” 孔良宗急忙辩解。
苏姨的魂魄开口了:“我虽有私 心,可你若坚守本分,怎会上 钩?你贪图美色与财物,如今反来狡辩!”
李王冷哼一声:“你二人各有过错,却都触犯阴律。孔良宗,你身为师表,行苟且之事,罚你转世为江家的狗,日夜守在江府门口;苏姨,你借名行y,偷 窃财物,累及无辜,罚你转世为江家的猫,为新姨捕鼠。待三年期满,再入轮回。”
话音刚落,鬼差便上前,将两人魂魄分开,各自送往轮回道。
孔良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变成了一只哈巴狗,被人抱进了江府。
而另一边,于时也没能善终。他自从寄了匿名信,就一直等着看江府的笑话,可迟迟没听到动静,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一日,他在湖市码头闲逛,正好撞见孔良宗的妻子带着家人来嘉兴寻亲,打听之下,才知孔良宗已病逝。
于时心中暗喜,觉得少了个隐患,可没过几日,他就觉得双眼发痒,渐渐看不清东西,没半个月,就彻 底瞎了。
他再也不能教书,只能靠家人供养,日子过得十分凄惨。更让他崩溃的是,夜里总梦见一双血淋淋的眼睛盯着他,耳边还回荡着李王的声音:“于时,你偷换银两,挑拨离间,罚你瞎 眼一世,寿终之后,再入拔 舌地 狱!”
于时又怕又悔,却无 能为力。后来,他寄居在湖市一位姓梁的客商家中,白吃白住,还总以 “凌 辱斯文” 为由刁 难主人。
梁客商忍无可忍,恰逢江公升任福建巡按,路过湖市,便拦轿告状。
江公坐在轿中,听了梁客商的诉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瞎 子,冷冷道:“于时,你前年冬底偷换孔良宗的银两,私藏红鞋诗笺,又匿名寄信害我府中不宁,如今还敢白 赖他人,你的罪过,自己不清楚吗?”
于时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大人饶命!小人知罪了!”
江公吩咐手下:“把他送回余姚,交给他家人看管,若再在外滋 事,定从 重 究办!”
于时被拖拽着离去,从此再也不敢出头。
江公处理完于时的事,继续赶路赴任。他刚到福建,就收到家中来信:新姨也怀孕了,足月后生下一个儿子,健康活泼。
几年后,江公任期已满,告老还乡。回到江府,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金黄的哈巴狗和一只长着日月眼的猫。
下人笑道:“这狗是去年从运粮船上买来的,刚来时不吃不喝,一叫‘孔良宗’就摇尾巴;这猫是新姨生小少爷时,自己跑到产房来的,叫‘苏姨娘’就应声,可灵了!”
江公听了,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后来,江文和两个小儿子都刻苦读书,先后考中 功名,官居高 位。
那只叫 “孔良宗” 的狗,日夜守在江府门口,忠诚不二,三年后被猎人误射而死;那只叫 “苏姨娘” 的猫,总守在新姨身边,捕鼠护院,每年都生下好几只小猫,成为江府的 “护院猫祖”。
本篇故事源于《欢喜冤家》,所以说,选择家庭 教师或保姆,人品才是苐一位的,毕竟是要成为朝夕相处的“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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