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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八,雪下了一整天。
我在厨房剁馅,刀起刀落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风声。客厅里,周万年正帮我看账本,他是我表哥,知道我今年报了会计班,过来帮我改作业。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也不是送快递的。是那种走了很长路、脚步很沉的声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我停下刀。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裹着酒味灌进来。
马世站在门口,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
他看见周万年,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
手里提的礼盒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碎了一地。
我看着他,三年没见的脸,老了,瘦了,胡子拉碴。
我放下刀,擦擦手,说:“回来了?吃了没?”
他没回答。
他盯着周万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三个字:“他是谁?”
01
大年二十七那天下午,我在超市买菜。
手机响了,是马富贵打来的。马富贵是我公公,退休好几年了,脾气硬,说话从来不转弯。
“淑丽,我跟你说个事。”
“爸,你说。”
“马世那混账东西,被公司裁了。”他顿了一下,“傅梦欣也走了,他被人从出租屋赶出来,现在睡在公园里。你要是不想让他回来,就当这电话我没打过。”
我愣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淑丽?你在听吗?”
“在,爸,我听着呢。”
“唉。”马富贵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但你说大过年的,他一个人……”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我蹲下去捡土豆。旁边一个大妈看我蹲了半天,问:“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有点低血糖。”
我站起来,把土豆放回购物车。手有点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手心出了汗。
周万年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车:“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你脸都白了,还说没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笑了笑:“真没事。走吧,回去还得包饺子。”
周万年没再问了。他是我表哥,从小就话少,但做事细心。这几年,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来家里帮忙,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回到家,我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
马世,三年没见了。
三年。
我心里算着这个数字,发现它比以前短了。
三年以前,我想起马世,胸口会疼得喘不上气。
现在不会了,只是有点闷,像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翻出手机相册,翻到马世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发福,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站在公司门口,笑得挺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了。
晚上,儿子肖聪放学回来。他今年高三,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问:“妈,我爸今年回来吗?”
我扒了一口饭,没抬头:“不知道。”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说,“你爸不是那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十七岁的男孩,已经比我还高了,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神已经不像小孩子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我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儿子没再问了,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他小时候,马世总喜欢用胡子扎他的脸,他就咯咯笑,躲到马世怀里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外面下雪了,雪花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的雪天。马世喝了酒回来,脸涨得通红,走路踉踉跄跄。他推开门,看见我在算账本,骂了一句:“就你那点钱,还算什么算!”
我没吭声,把账本合上。
“肖淑丽,你说你有什么用?一分钱不挣,天天在家闲着。”
“我没闲着。”我小声说,“我带儿子、做饭、伺候爸妈……”
“伺候爸妈?”他冷笑了一声,“你伺候谁了?我妈腰疼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给她买了膏药……”
“买膏药顶屁用!”
他冲过来,一把抓起账本,摔在地上。然后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整个人转了个圈,撞上茶几,肚子狠狠磕在桌角上。
疼。
疼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我捂着肚子倒下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流。我低头一看,腿上全是血。
马世也傻了,蹲下来扶我:“淑丽!淑丽!”
我想推开他,但浑身没力。
后来是邻居听见了喊声,帮我打了120。
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三个月的孩子,已经成形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一动不动。
马世跪在手术室外面哭,哭得跟个小孩一样。
我醒来的时候,马富贵站在床边,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淑丽,这事让爸来处理。”他说,“你安心养着。”
那天晚上,马富贵跑到医院,当着我的面,一脚踹在马世身上:“你给我滚!这个家你一步都不要踏进来!”
马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爸!我错了!我错了!”
“错了?你打死人你知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会改的!”
“改?”马富贵指着床上的我,“你把她害成这样,你说改?”
马世跪着爬到我床边,拉我的手:“淑丽,你骂我,你打我,你求求你,别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打了我一巴掌的手,骨节分明,上面还有血迹。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你走吧。”我说。
“淑丽……”
“走。”
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才哭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马世一次都没回来过。
02
那年冬天特别冷。
流产之后,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马富贵每天来看我,有时候带着黄惠萍,有时候一个人。
黄惠萍是我婆婆,身体不好,走路有点跛。她每次来都带汤,排骨汤、鸡汤、鲫鱼汤,变着花样炖。
“淑丽,你得多喝点,补补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汤,眼圈总是红红的。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出口。
有一次,她看着窗外,忽然说:“淑丽,马世那孩子,就是被他爸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妈走得早,我从小什么都依着他……”
“妈,你别说了。”我说。
她停了,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马富贵有一次来看我,带了一摞钱,整整三万块。
“淑丽,这是爸攒的,你收着。”
“爸,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你住院要花钱,小聪上学要花钱,你妈那边也需要人照顾。马世那个混账东西不管,爸管。”
我攥着那摞钱,眼泪啪嗒掉下来。
“爸,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马富贵叹了口气,“是爸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
出院那天,马富贵找了辆车,把我送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
回到家,一推门,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哭:“妈,你去哪了,我好久没见到你……”
我蹲下来,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
“妈没事,”我说,“妈就是身体不舒服,住了一下院。”
“妈,你疼不疼?”
“不疼了。”
“我不信。”儿子摸着我的脸,“妈你眼睛也是红的。”
我抱紧他,说不出来话。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我逼着自己做事。做饭、拖地、洗衣服、接送孩子上课。忙起来,脑子就不会乱想。
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盯着一个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候睡不着,我会走到阳台,看对面的楼。
那栋楼的窗户一个一个亮着灯,有的灯关了,有的灯还亮着。
我猜那些亮着灯的屋里,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有一个窗子,二楼,永远亮到凌晨两点。
我猜那是个上班族,加班到很晚。
还有一户,三楼,每天晚上都传出笑声,偶尔有电视的声音,应该是夫妻俩在看电视剧。
我看着那些窗户,想,别人的日子,是不是都比我过得好。
有一次,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太久,冻得浑身发僵。我低头看下面,地上的雪白白的,路灯照着,有点刺眼。
我忽然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闪,我就愣住了。
我赶紧回屋,关上门,把阳台的锁扣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真的动了那个念头。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社区心理咨询热线。
电话那边是个女人,声音很温柔,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的情绪很脆弱,需要找人倾诉。你有没有朋友或者亲戚可以陪你聊聊?”
我想了半天,发现真的没有。
我没什么朋友。结婚之后,我的圈子就只剩下了马世的家人和同事。那些以前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
我想不通,我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那段时间,我总是梦见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梦里,孩子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男女,但会叫妈妈。他坐在我面前,伸出手,要我抱他。
每次我伸手想抱,他就退后一步,越退越远。
我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
我喊他,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失望,然后转身走了。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脸上全是泪。
怀孕那段时间,马世一开始还挺开心,说想要个女儿。后来他工作不顺,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喝酒。
他喝醉了说:“一个孩子就够累了,你还生?”
我那时候想,算了,不生就不生吧。
但孩子已经有了,我舍不得。
现在,孩子没了。
我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不是疼,是空。
做什么事的时候,不觉得。一个人闲着的时候,才感觉那个洞在那里,呼呼往里灌风。
有天晚上,小聪放学回来,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就跟我坐在沙发上聊天。
“妈,”他忽然说,“老师今天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我笑了笑,“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快点长大。”他看着我,认真的说,“长大了,就能保护妈妈了。”
我愣住了。
我想哭,但忍住了。
“妈不需要你保护,”我说,“你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就行了。”
“考了大学,就能挣很多钱,”他眼睛亮亮的,说,“到时候我养你,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什么都懂。
03
那年初春,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妈肖翠兰,早跟我爸离婚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房子不大,两间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年年结果,但没人摘。
妈妈打电话说外公走了。
外公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面,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我带着小聪坐长途车回老家。车上,小聪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路边的麦子刚返青,绿了一小片。
到了老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
妈妈看见我,没哭。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回来了就好。去给你外公磕个头吧。”
我走进灵堂,老远就看见外公的棺木放在中间,白布蒙着。
我走过去,跪下。
头贴着地面,冰凉冰凉的。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因为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时候外公还活着,我不知道那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没有好好陪他说说话,没有多看他几眼。
我蹲在棺木旁边,摸着白布,心里说:外公,我对不起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妈妈站在我身后,忽然说:“淑丽,你瘦了。”
我说:“哪有。”
“你脸上没血色。”
她顿了顿,问我:“马世呢?”
我说:“出差了。”
“哦。”
妈妈又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有些话,说多了也没用。
晚上,我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她翻了个身,忽然说:“淑丽,你要是日子不好过,就回来住。”
“妈,我过得挺好的。”
“你骗不了我。”妈妈说,“你从来不跟我说实话。”
我噎住了。
妈妈说:“你从小就爱逞强,什么都一个人扛。但你扛不了所有的东西。”
“妈……”
“你有小聪,有你的日子要过。但妈不是外人,你可以跟我说。”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回来之后,我把所有事都跟自己说了一遍。
说出来,反倒轻松了一些。
妈妈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握紧了。
办完外公的后事,我就回城了。
走的那天,妈妈送到村口,小聪跑在前面,我和她走在后面。
“妈,你照顾好自己。”我说。
“你也是。”她说,“别熬得太狠了。钱嘛,够花就行了。”
“我知道。”
“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好。”
车来了,我上了车,回头看妈妈站在村口,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花白的。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冲我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我还看着后视镜,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小聪靠在我身上,问我:“妈,你难过吗?”
“有点。”我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也没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难过完了,日子还得过。”
五月中旬,小聪参加了中考。
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他,看着别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出来,脸上表情不同。有的笑着跑向爸妈,有的低头不说话。
小聪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看见我,走过来,说:“妈,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我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那天晚上,我带他去吃了顿火锅。他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趣事。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一点。
七月中旬,成绩出来了。小聪考了全班第二,能上重点高中。
我高兴,但更多的是心酸。
小聪高兴吗?我不知道。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我觉得他不是真的高兴,而是怕我难过。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俩荷包蛋。他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说:“妈,我爸不要我们了,是吧?”
“没有的事。”我说,“他怎么会不要你呢?”
小聪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我再也绷不住了,抱着他哭了起来。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再也不哭了。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聪身上。
白天,我打零工,帮超市理货、给人做钟点工。晚上,我去夜校上课。马富贵偷偷给我报的班,每学期三千块,他说“你总得有个一技之长”。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那段时间,小聪给了我最大的力量。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晚了,累得走路都晃。推开家门,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红包。
我打开,里面是五百块,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小聪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妈,加油!”
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捏着那张纸条,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
怎么眼泪又出来了。
儿子大了,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04
大年三十,我一大早就起来忙了。
马富贵和黄惠萍说要过来一起过年。我说行,来就来吧,人多热闹,就去菜市场买菜、买鱼、买肉。
周万年也来了。
他是我表哥,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老婆几年前生病走了,孩子在外地念大学。
每年过年,我都要叫他来家里吃顿饭,省得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淑丽,你这算什么账啊?”周万年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拿着我的账本。
“你还说我?”我在厨房忙着,“你不是教语文的吗,怎么还会看账本?”
“会计嘛,总得会点基础的东西。”他抬起头,“你这个记账方式可不对,收入、支出都没分开。”
“我哪懂啊?”
“我教你。挺简单的,你一学就会了。”
周万年这人,说话温温和和的,做事也利索。
他来了之后,帮我修了漏水的管子,换了灯泡,还帮小聪辅导过几次数学。
小聪数学不好,他讲了两个小时,小聪就开窍了。
小聪挺喜欢他,每次他来,都“周叔叔周叔叔”地叫着。
马富贵和黄惠萍是下午来的。马富贵提了一箱奶、两盒点心,还带了一瓶好酒。
“爸,你们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
“过年嘛。”马富贵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爸?”
“没事没事。做饭了吗?”
“做了,包了饺子,还炖了鸡。”
“好,好。”
黄惠萍身体不好,走得慢,一进门就靠在沙发上歇气。我看她脸色不好,倒了杯水给她。
“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老毛病了,不要紧。”她摆摆手,“淑丽,你越来越能干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大年三十的雪,下得特别大。窗外的树全白了,路灯亮起来,灯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厨房里炖的鸡在咕嘟咕嘟响,满屋都是香气。
周万年改完账本,走到厨房门口,问:“淑丽,你这账改不改?”
“改。”
“那行,我坐这儿跟你改。”
他坐在餐桌旁边,一边改账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小聪在房间里看书。马富贵和黄惠萍在客厅看电视。
画面看起来还不错。
我在厨房里切菜,心里想着一些事。想马富贵那个电话,想马世现在在哪。
三年了,我脑子里还是会有他的影子。
他在我脑子里活蹦乱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六点多,我包好饺子,准备下锅了。
周万年站起来,说:“看看菜齐了没。”
正说着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也不是送快递的。是那种走了很久、脚步很沉的声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我停下切菜的动作。
周万年也听到了,转过头看门。
马富贵站起来,一脸严肃。
那脚步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酒气灌进来,带着外面的雪味。
马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眶通红。
手里提着一个礼盒,用塑料袋裹着,塑料袋外面全是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他看见周万年了。
我看见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变成愤怒。
周万年穿着围裙,正站在我旁边。
他手里还拿着抹布,身上穿着我的旧毛衣,满满的生活气息。
马世手里的礼盒“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碎了一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问:“回来了?吃了没?”
他盯着周万年,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三个字。
“他是谁?”
05
客厅里静得吓人。电视里还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没人听了。
马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法用语言形容。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周万年把抹布放下,站起来,正要说话。
我抢先一步开口:“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马世的声音抖得厉害,“什么朋友大年三十在你家?穿着你的衣服?”
“先吃饭吧。”我说。
“我问你他是谁!”
他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马富贵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跟谁吼呢!”
“爸……”
“你别叫我爸!”马富贵指着门口,“你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吼?你算什么东西?”
马世的眼睛红透了,“爸,你知道他在淑丽家?”
“我知道。”马富贵坐回沙发,声音沉重,“他是我介绍来的,怎么了?”
“你……”
马富贵说:“你不在家,家里的水管坏了谁修?灯泡谁换?小聪的数学谁辅导?你以为你走了,这个家就不转了吗?”
马世说不出话了。
小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马世,愣了一下。然后说:“爸。”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什么都有力。
马世看见儿子,一下子缓了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抱抱小聪,小聪却退了一步。
“小聪,爸回来了。”
“嗯。”
“你……你长高了。”
小聪看了我一眼,说:“妈,我先回屋了。”
他转身关上了门。
马世站在客厅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像是多余的。我看他站在那里,外面冷啊,他大衣上的雪已经化了,水往下滴。
“先把大衣脱了吧,”我说,“别感冒了。”
马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吃饭吧,饺子马上就好。”
我转身回了厨房。手握着菜刀,切着葱,动作熟练,脸色不变。
但我的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年了。
三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问我“他是谁”。
马富贵在客厅开口了:“你坐下,我跟你说。”
“爸,你不用说了,我……”
“你什么你!”马富贵压低了声音,“周万年是淑丽的表哥。是我让她请来的。他一个单身,年三十没有地方去,过来吃顿饭,怎么了?你三年不回家,你妻子叫个人过来吃饭,你有意见?”
“表哥?”马世愣住了。
“周万年,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跟着淑丽去过他家,他还带你去钓过鱼。”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马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淑丽。”
我没回头。
“淑丽,对不起,我刚才……”
“没什么。”
“我看他……”
“你想多了。”我往锅里下饺子,汤溅起来,烫了一下手。
我没躲。
马世站在背后,说:“我回来了。”
“我……我没地方去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缩着脖子,不知道该往哪去。
“先吃饭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走进来,站在餐桌边,像不知道该坐哪。
马富贵指着一把椅子:“坐下。”
他坐下了。
我给每人盛了碗饺子。
马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汤差点洒出来。
“你慢点。”我说。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拉一个饺子。
半天,他说:“好吃。”
就两个字。但声音里有泪。
我没接话。
黄惠萍给他夹菜,他的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泪水掉在汤里,漾开,又和汤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我们都当没看见。
这顿饭,吃得沉默。
饭后,马富贵喝了酒,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马世,越看越生气。
“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咱们就谈谈。”
“爸,我……”
“谈。”马富贵站起来,“去阳台。”
马世跟在他后面,去了阳台。
黄惠萍拉着我,低声说:“淑丽,你跟我来一下。”
我们进了卧室。黄惠萍关上门,泪就下来了。
“淑丽,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真的。”她擦着泪,“马世那个混账东西,我教了,我骂了,可他不听。我跟你爸,都不敢说他重了。他从小没了妈……”
黄惠萍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说:“他这次回来,不是想跟你吵架。他是走投无路了。”
“你……你心里还有他吗?”
这三年,我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说。
黄惠萍叹了口气。
“淑丽,妈不多说了。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自己的。”
06
阳台那边,马富贵和马世已经吵起来了。
隔着玻璃,我听不太清,但能看见马富贵的指头就在马世鼻尖上戳来戳去。
马世低着头,一声不吭。
门开了,马世走进来。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还是泪。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淑丽,对不起。”
我低着头看他,心口堵得慌。
“你起来。”
“我不起来。”马世嘴哆嗦着,“我错了。这三年,我没一天好过。我天天想你,想小聪,想爸。可我不敢回来,我怕你恨我,怕爸不让我进门……”
“你起来吧,小聪在屋里。”
“淑丽,你骂我,你打我。”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三年。三年了。
我每次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哭,一个人熬着。他跪在这里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该原谅他吗?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涌上来。
我拼命忍住了。
“马世,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原谅我了我再起来。”
“原谅你?”我说,“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三年前你那一巴掌,把我打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马世锤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人!”
“你别这样!”我往后退了一步,“小聪在呢!”
小聪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看见马世跪在地上,愣了一下。
“妈,爸,你们……”
“小聪,你去睡觉吧。”我说。
“不。”小聪走到马世面前,“你跪着也没用。”
“小聪……”
“我妈这三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小聪的声音抖着,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不在的时候,她病了都没人送她去医院,她半夜一个人哭,以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马世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小聪咬着牙,“你要想回来就回来,但你不能再让她哭。不然,这个家不要你。”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在响着,倒计时里欢声笑语。
外面忽然传来烟花的声音。砰!砰!砰!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庆祝新一年到来。
马富贵从阳台走进来,说:“马世,你记住,这个家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
马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马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给他拿了条毯子,放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低声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鞭炮声一直在响,烟花把窗子照得一亮一亮的。
小聪推开门进来,躺在我身边。
“妈,你还好吗?”
“你是不是很为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原谅他,我可以接受。”他顿了一下,“但我不想看你委屈自己。”
我摸摸他的头,说:“妈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像小时候靠着我的样子。
“妈,晚安。”
“晚安。”
我关上台灯,黑夜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处的烟花声,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
马世已经醒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说:“我帮你做早饭。”
我说:“不用。”
“我想做。”
他去厨房,打了鸡蛋,烙了几张饼。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笨拙地翻饼。他以前从来不进厨房,现在居然会了。
心里酸酸的。
马世端上饼,煎得有点焦。我咬了一口,咸了。但我没说话,安安静静吃完了。
小聪起来的时候,马世已经给他盛好了粥。
小聪看了他一眼,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咸了。”
马世愣了下,说:“下次少放点盐。”
小聪没说话。
吃完早饭,马富贵和黄惠萍要回去了。我送他们到门口,马富贵拍了拍我的肩膀。
“淑丽,你看着办。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谢谢爸。”
“这混账东西,要是再犯浑,你给我打电话。”
马富贵看了沙发上的马世一眼,叹了口气,拉着黄惠萍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我们仨,三年后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早饭。
马世又给我盛了一碗粥,说:“再吃一点吧。”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了。”我说。
“我知道,”马世低头,“什么都咸了。”
我端着碗,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想骂他,骂不出来。
想原谅他,心里那道坎又过不去。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把粥喝完了。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事永远算不清,只能让它慢慢消化。
07
大年初二上午,我准备去夜校上课。会计课已经上了一个月,不能落下。我换好衣服,提着包准备出门。
马世从沙发上站起来,问:“你去哪?”
“上课。”
“什么课?”
我停了停:“会计。”
他愣了一下,说:“我送你去。”
“不用。”
“外面冷……”
“不用。”我说,“我自己会走。”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再说什么。
我推开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马世追了出来。
“淑丽!”
我停住,没回头。
“你……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我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的时候,我看到马世站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一直看着我走远。
心里酸酸的,但我没心软。
有些事,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一路上的雪越下越大。车停到学校门口,我从车上下来,快步往教学楼走去。边走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又看了看表,还好,没迟到。
教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同学,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
老师站在黑板前,已经开始板书写字了。
我赶紧找座位坐下,低头把笔记本掏出来,又撕了张纸垫在桌上,笔尖搁在纸上。
老师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今天我们讲资产负债表的编制。”
我听得认真,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我磨蹭到最后,把笔记又看了一遍。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外面天都快暗了。
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裹着香味飘过来,馋得人心里发暖。
我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一个。
卖红薯的大姐把热乎乎的红薯递到我手里,我抱着它,一边暖手一边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站台上只有几个人。
路灯亮起来,灯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等了一会儿,车还没来。
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马世发来的短信。
“下课了吗?我来接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窗外有车灯晃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马世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衣兜里,脸冻得发红。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冷吧?”他说,“先上车暖和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
“我自己能回去。”我说。
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到驾驶座。
车里暖烘烘的,放着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开得很慢,小心避着积雪。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还好吗?”他问。
“小聪说,你每天都要学到很晚。”
“我……我支持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侧脸对着我,专注地看着前方。
“马世。”
“嗯?”
“你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我也是没办法。”
他又说:“我知道我欠你的。不光是时间。”声音有点哑,“还有别的。”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也跟下来了,站在旁边,看我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路灯下站着,大衣被风吹得翻起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又回身往楼上走去。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上来。
08
年初三开始,马世住进来了。
不是跟我住一间房,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上他早早起来,去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晚上,我回来迟了,桌上总有热饭。
有一次,我的电瓶车在路边戳了个钉子,前轮都瘪了。我不知道怎么推回去。
走到楼下,看见马世蹲在路灯下面。他看见我推着车进来,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车坏了?”
“轮胎扎了。”
“我看看。”
他蹲下去,鼓捣了一会儿,“漏气了,我推去修一下。”
“你会吗?”
“学一下就会了。”
他推着我的电瓶车,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眼睛有点酸。
小聪现在对他还是不冷不热的,但已经愿意跟他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小聪在房间里写作业,马世端了杯水进去,放在他桌上。
小聪抬头说:“谢谢爸。”
就两个字,马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厨房,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过下去,行不行。
可每次想到原谅,心里就有一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那道坎,是那个孩子的声音。那个梦里叫妈妈的声音。
马世还是每天给我发消息。上班路上买的包子,下班路上的夕阳,住处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鸟。
我不怎么回,但他坚持发。
“今晚吃什么?”
“随便。”
“我买了鱼,清蒸吧。”
“行。”
对话短得可怜。
但这样的对话,安安静静的,也蛮好的。
大年初六晚上,儿子忽然把我和马世都叫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很认真。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儿?”马世问。
“我前几天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知道。”我说,“你不是说还要等吗?”
“其实早就到了。”儿子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了。我走的时候,就想好了。”
我和马世都愣住了。
“小聪,你……”
“我想清楚了。”儿子看着我们,“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我想去外面看看,长点见识,以后好挣钱。”
“妈支持你。”我说。
马世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儿子又说:“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处理。但我走了以后,你们自己过吧。”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我说。
儿子笑了笑:“妈,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在儿子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小时候一样。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忽然,手碰到了枕头下面一个鼓鼓的东西。我轻轻掀开枕头。
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我妈”。
我打开,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妈,这是我的压岁钱,还有暑假打工攒的,不多,你拿去交学费。”
“妈,你终于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下面。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小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我摸摸他的头,声音哑着说:“妈在呢。”
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卧室外面的客厅里,我打开信纸,上面是儿子的字。
“妈,你写给我的,就是那两个字。加油。”
09
大年初七,马世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问他去哪,他不说。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袋东西,放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会计教材。跟我在夜校用的一模一样,但封面上没有图书馆的章。
“我听说夜校的教材都是借的,没法自己写笔记。”他说,“我就去给你买了新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马世低头说,“我跟工地借了点钱。”
“你去做工了?”
“嗯,跟着一个朋友干。搬砖、拌水泥。一天两百。”
我看着他,眼眶酸得要命。他的手,冻得都是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水泥,黑黑的。
“马世……”
“没事,”他笑了一下,“我皮糙肉厚。”
我低下头,摸着那本书的封面,沉默了很久。
“你心里的坎,能跨过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传来。
“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那天,我没说话。
马世又开口了,“淑丽,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孩子的事,心里那道坎,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愿意用剩下的时间,慢慢还。”
“你起来吧。”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
“马世,”我说,“你先起来。”
他站起来,低着头。
“你去做饭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饭桌上,谁都没再提过去的事。小聪讲了个学校里的笑话,我笑了,马世也跟着笑了。
那是他回来之后,我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
初八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马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我用的水杯下面。上面写着:“我去工地了。晚上回来带你去报名。马世。”
我捏着纸条。
外面还在下雪呢。
10
大年初八的中午,我去参加了夜校的结业考试。
最后一道题,是编制一份简单的资产负债表。
我答完之后交卷,出来透透气。走廊里没什么人,雪停了,露出一点晴空。楼下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雪,亮晶晶的。
走到公交站,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
好像有点熟悉。我没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身旁一只粗糙的手,递过来一瓶水。
“累了吧?”
我转过头。马世站在那里,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水泥,工装也还没来得及换。手上缠着胶布,握着瓶装水。
“请了半天假。”他笑了笑,“猜你今天考试。”
我没说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过了吗?”他问。
“不知道。”
“肯定能过。”
他愣了一下:“因为你聪明。”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上印着保质期。新鲜的。
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同时望着窗外。
马世没跟上来。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收回视线,垂下眼,把那本新教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封面上有我歪歪扭扭写的名字,肖淑丽。
旁边是马世替我买的荧光笔,颜色也很亮,一支黄的,一支蓝的。
我翻开教材,看到第一页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加油”。
那笔迹不是我的,也不是小聪的。
是马世的。
我没有揭掉它。只把书合上了,轻轻放在腿上,靠着窗户,任由公交车往前开着。
外面的街道、行人、树影,都一帧一帧向后退去。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车里暖洋洋的。我靠着玻璃窗,闭上眼睛。
有些账,一时半会儿没法算清。那就先放着。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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