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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泗洪县作家协会
编校 | 刘婉儿 审核 | 陈宁 马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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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邢光武
邢光武,江苏泗洪人,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曾任高级法官。在《雨花》《西部》《少年文艺》《前卫文学》《时代报告》《青春》《法制日报》《人民法院报》《前卫报》《台港与海外华文文学评论和研究》《新华日报》《江苏法制报》等几十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和散文,数次获奖,2023年获首届宿迁文学奖。
作品欣赏
骨包肉·麻雀祭
骨包肉
这种食物既是肉,又是骨头,我们当地人干脆叫它“骨包肉”。它的味道挺特殊,让人回味无穷。
我的属相是猪,生来便是吃糠咽菜的命,况且是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小县城大多食不果腹,想吃肉?那就太奢侈了,只能是觊觎。但是,我的出生带有天时地利的味道,我刚到人间就闻到了肉香,那天正是当地民间的传统节日祭灶日,家里少有地做了一顿肉,这肉是专门给我母亲做营养品的,不是全家人都能吃到的。当然,它不是纯粹的肉,而是骨包肉。肉香飘散在空气中,过往行人的鼻腔好一顿享受。我们城小,说一家吃肉满街飘香一点都不过分。祭灶节俗称小年,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日子,俗称“有钱无钱,打块肉过年”,但不是每家都能吃上肉。
骨包肉的做法,与老家的小河和母亲的棒槌一起,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
那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父亲到“五七干校”去劳动,我离开小县城,回到老家天岗湖的汤庄小学读一年级。太阳照着清清的河水和河边的柳树时,父亲特意从集上买肉回家看我们。这肉,其实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排骨,想吃到“纯”肉,太难。母亲把肉拿到小河边,洗净,连骨头带肉放到石臼里,用铁棒槌将它们捣碎——这需要工夫,捣得时间短了,骨头渣滓难以下咽,所以得有耐性,完全捣碎了才好吃。我一边看着河里的鸭子凫水,一边看着肉和骨头在石臼里变碎,想象着它们下锅后的味道,不知不觉流下口水。
骨包肉需要兑些豆腐、葱、姜,加点盐,做成鸡蛋大小的坨子。如果不把骨头打成泥,这样的坨子吃起来一定磕牙,还会硌嗓子;有耐心的人做坨子,骨头很碎,会很好吃。谁都不想肉里面掺骨头,可是肉太少,大家都这么做、这么吃。现在看来,也许这是最科学的吃法,是补钙补铁的最好方法,可能一个骨头坨子比现在的两颗钙片功效更大。
印象最深的,是邻居扣子家有一回做了骨包肉。扣子才五岁,他随母亲赴过一次别人家的喜宴,吃过一回肉,从此就天天想吃肉。他家又哪里买得起肉?终于有一天,父母用积攒多时的零钱买了排骨,为他做骨包肉。做肉时,他在旁边不停地晃着母亲膀子说,我要吃肉,我要吃肉。也许是母亲太心疼儿子嘴馋了,没怎么把骨头捣碎就做成坨子了。扣子吃肉时,意外发生了,一块没捣碎的骨头卡在了嗓子里,欲哭不能,欲吐不能,脸都憋红了。送到不远处的大队卫生室,医生用镊子夹那骨头,半天也夹不着。后来,扣子嗓子眼忽然大出血,血喷得到处都是。不多的功夫,扣子就痛苦地闭上眼睛,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给扣子安葬那天,来了好多乡亲。说是安葬,其实仪式很简单,因为当地有个习俗,没满六岁的孩子不能埋进土里,要放在野地里露天的地方,让野狗撕吃,这样才能转世。所以农村骂小孩子最恶毒的话,是“狗不吃”,意思是连野狗都不吃,将来一定不能转世。扣子的父母将扣子放到野外一个高地上时,大家都迟迟不肯离去。扣子的母亲没有哭,表情木木的,很沉静。她把扣子放在地上,跪在旁边,叉开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量着扣子的身材,从头量到脚,再从脚量到头,就这样反复地量着,似乎在量一件不相干的物器,那动作,让人心酸极了。现场的气氛非常安静,终于有人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现场的人一下都哭了,扣子的母亲昏厥过去。
飘着香味的骨包肉,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少年。
当然,除了骨包肉,我也吃到过“纯肉”。
记得住在青阳镇时,西大街东头街面有个两层的小楼,楼下有个卤菜摊,每天晚上,摊边点上个电石灯——烧乙炔做的灯,猪头肉的香味立即溢满大街小巷。有时实在是嘴馋了,我找父母要上三分或五分钱,自己跑到卤菜摊前,摊主接钱后也不用称,割一小块猪头肉,在大树墩做成的案子上,笃笃笃几下切好,用书本纸或旧报纸一包,我就带回家享用了。
真正过瘾的吃肉,应该是在乡下赶赴婚丧嫁娶的宴席,有红烧肉吃,两块就有一两重,农村人叫做“三尖块子”,吃得满嘴流油。在乡下读完五年小学,我父亲恢复了工作,我随父亲在供销社吃食堂,隔三差五地能吃到少许的肉。烧饭的老徐师傅很有趣味,听说我打弹弓厉害,用一大碗红烧肉跟我打赌,结果我赢了,饱饱地吃了一大碗红烧肉。
我做过扒河民工,当过兵,做过供销社职工,后来又通过考试调到法院工作,重新回到县城所在地青阳镇生活。一晃几十年下来,每到年节,我总也忘不掉骨包肉的味道。
前些年春节,回了一趟曾经生活过的天岗湖老家,看到了扣子的父母。他们已很老态,正给扣子上坟。他们把几碗肉放在当年曾经放置扣子遗体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后来听村上人说,他们中秋节和除夕总会给扣子送肉。这辈子,他们的心不知有多痛。
在老家,我提起当年的骨包肉,没想到本家的哥嫂特意买来排骨和配料,用当年的方法,做了一锅骨包肉来招待我。
实在难得再吃到这样的肉,觉得真是人间最好的美味。我吃得很慢,细细咀嚼着。
我明白,我咀嚼的是九泉之下扣子的愿望,更是我心灵深处几十年来挥之不去的岁月的味道。
麻雀祭
我家的窗外有棵大树,树上有许多小鸟,我爱人经常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面放上些小米,引来斑鸠或麻雀飞来飞去。
快五十年了,那只嘴角带着嫩黄的小麻雀,始终在我记忆的天空里飞来飞去,不曾远去。岁月的风蚀去了许多往事的棱角,唯独与它相伴的那段时光,清晰得如同昨日,时时在心头盘旋,催我写下这篇祭文,祭奠那段懵懂岁月里的欢喜与伤痛。
那年我约莫九岁,正是小学三年级的光景。暑假期间,不像现在,那时没有假期作业,也没有兴趣班、补习班之类的。一个暑气蒸腾的午后,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把院子里的梓树叶晒得打了卷,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百无聊赖的我蹲在墙根的树荫下,忽然听见一阵细弱的啾啾声,像一缕游丝,钻进耳朵里。循声望去,柴禾堆的缝隙里,缩着一只小小的麻雀。它的羽毛还没长齐,绒绒的、灰扑扑的,嘴角那抹明黄的斑痕,是雏鸟独有的稚嫩标记。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许是初生的胆怯,它扑棱着还未硬朗的翅膀,慌慌张张地往柴禾深处钻。我心里一阵欢喜,伸手掀开一捆捆干枯的柴草,枯枝败叶簌簌落下,终于在一个向阳的缝隙里,捉住了它。小小的身子在我掌心努力挣扎了一番,无望之后便缩在手心微微发抖,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
那时家里养着不少活物:圈里的肥猪是全家的指望,一条土狗守着门户,檐下的老猫总爱蜷在门墩上打盹。可这些,都是属于全家人的。我早就盼着有一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生灵,这只不知因何失落的小麻雀,恰恰圆了我的心愿。我翻出爹爹(我们这称祖父)编的小亸笼(通常用柳条或蜡条编成的平底圆形,大肚小口装鱼用的器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去,又找来一点旧棉絮给它做了个小小的窝,再用网子把笼口蒙上,笼子里的它歪着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我。
从此,我成了这只小麻雀的小主人。我跑去问庄子上的大孩子,麻雀爱吃什么。他们告诉我,田间的小青虫和小蚂蚱,是麻雀的最爱。于是,每天午后,暑气正盛的时候,我拎着小亸笼,跑到生产队的苘地里。苘麻长得高,叶片宽大,只要叶片卷起来的,里面一定藏着一条虫子,这是虫子的智慧,为了隐藏却更加暴露了自己。我弓着腰,在垄沟里穿梭,在草地上寻找,眼睛瞪得溜圆。毒辣的日头晒得我脊背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可只要逮到一条肥嫩的青虫或一只蚂蚱,心里就乐开了花。
起初,小麻雀许是念着妈妈,也许是对陌生环境的抗拒,任我把青虫递到嘴边,它也只是偏着头,紧闭着喙,不肯吃一口。我一遍遍地小声唤它,它总是不理不睬。这样的僵持没持续多久,第二天再喂时,许是饿极了,又或是认出了我掌心的温度,它竟倏地张开嫩黄的喙,抖动着蓬松的绒毛,叽叽地叫着,迫不及待地把小青虫啄了进去。我看着它吞咽的模样,心里说,你真是好贪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小麻雀的羽翼渐渐丰满了。灰褐的羽毛变得油亮,嘴角的黄斑慢慢褪去,那双黑亮溜圆的小眼睛,也褪去了初时的胆怯,增添了几分灵动。我不再总把它关在笼子里,每天清晨,我把笼子打开,它扑棱着翅膀,先是怯生生地落在笼沿上,试探着扇动翅膀,飞不了多远,就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
我站在树下,吹一声清脆的口哨。那是我和它之间的暗号。听见哨声,它便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我的肩头,爪子轻轻抓着我的衣衫,或是停在我的指尖,用尖尖的喙,轻轻啄着我的指甲,痒痒的。有时我带着它去田间,它不再等着我捉虫喂它,却总爱跟在我身后,我走一步,它飞一段,落在我前方的田埂上,歪着脑袋等我。阳光洒在田垄上,稻浪翻滚着碧绿色的波纹,我的小麻雀,就在这片绿色里,在村庄的树林间,飞来飞去。
后来,它渐渐学会了自己找食吃。我吃饭时,捏一点饼渣子,放在掌心,它便飞过来,轻巧地啄食。再后来,它竟认得家里盛饼的篾篮,趁妈妈不注意,扑棱着翅膀落在篮沿上,啄几口饼屑,又扑棱着飞走,惹得妈妈笑着嗔怪:“这小东西,倒成了家里的一员了。”是的,家里的人小麻雀都认识。晚上,玩累了的它,总会自己飞回到笼子里,蜷缩着身子,伴着月光入眠。
那段时光,是童年里最鲜亮的一抹色彩。放学路上,我远远地望见自家的院墙,就会吹一声口哨。不消片刻,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便会从不知那棵树上或院子里的飞来,落在我的肩头,陪着我一路走回家。若是哪天没看见它的身影,我站在家门口吹几声哨,没多久,它就会扇着翅膀,从远处的树梢飞来,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跟我抱怨迟到的委屈。
快乐的日子,总是像指间的沙,攥得再紧,也会悄悄溜走。暑假的尾巴一晃而过,我背上书包,又回到了学校。白天在课堂上,我的心思也常常飘向家里的小院,想着我的小麻雀,此刻是不是正落在枣树上,望着远方等我放学。
直到那个下午,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我蹦蹦跳跳地跑回家,习惯性地吹了一声口哨。风从树梢吹过,空荡荡的;院子里也静悄悄的。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麻雀不见了。
我拽着妈妈的衣角,带着哭腔问:“我的麻雀呢?”妈妈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忍,轻声告诉我:“被猫咬死了。”我不信。我的小麻雀会飞,它素来机灵,那只懒猫,怎么可能逮到它?
在我的追问下,妈妈才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那天下午,爸爸——那时还是大队书记——在家里召集干部开会。院子里来了不少人,人声嘈杂。我的小麻雀许是好奇,或许是想扩大自己的“朋友圈”,从外面飞回来,落在院中的小方桌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谁曾想,一个来开会的人,伸手就把它逮住了,还笑着说:“这小东西挺机灵,留给孩子玩。”说着,竟找来一把剪刀,咔嚓几下,就把它的翅膀剪了。
被剪去翅膀的小麻雀,再也飞不起来了。它跌落在地上,惊慌地扑腾着,发出凄厉的啾鸣。那只平日里总爱蜷在门墩上的老猫,闻声而来,在那个混乱的午后,一口就咬住了它。
那只幼小的小麻雀在它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多么的孤独、惊恐、无助和绝望啊!那只被我捧在掌心养大的小麻雀,从不曾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它以为,所有伸出的手,都带着掌心的温度;所有的目光,都含着善意的笑意。它哪里知道,有些手,会轻易地折断它的翅膀,碾碎它的自由。
麻雀从不贪婪,它不奢求浮华,更不会幻想从老鹰嘴里获取食物。麻雀虽然没有鸿鹄之志,但也应该有一片属于自己自由飞翔的天空。没有了翅膀,就没有了天空;没有了自由,快乐便无从谈起。它或许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给它饼渣的院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冰冷。
五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我从懵懂的稚童,变成了两鬓染霜的老人。岁月的长河里,许多人和事都已模糊,唯独那只小麻雀,始终在我记忆里飞。它飞在夏日的阳光下,飞在碧绿的稻浪里,飞在我吹着口哨的放学路上。
我常常想,那只小麻雀,它是怀着怎样的信任,落在陌生人的掌心?又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在地上扑腾着被剪断的翅膀?而命运的旅途上,又有多少生灵被剪断过翅膀?
今夜,窗外飘着久违的雪花,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伏案写下这篇祭文。窗外的树梢上,仿佛有几只麻雀在啾啾鸣叫,它们的身影,和五十年前那只小小的麻雀,渐渐重叠。
理智告诉我,它已经飞向了另一个世界,愿它在另一个世界,能拥有一双永不被折断的翅膀,自在地,飞向无垠的天空。
清晨,我记起往窗台上撒上些小米,我知道,在这冰雪的世界里,还有小鸟要飞回来,
(原载《雨花》201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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