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媒体联合反击，特朗普推出“特朗普电视”

美国媒体报道说，尚不清楚“特朗普电视”是否会现场直播特朗普及其政府的活动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编辑｜苏琦

9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以“持续报道假新闻”为由，宣布禁止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MS NOW新闻频道和《政治报》（Politico）进入白宫，并称禁令“立即生效”。三天后，这场针对个别媒体的采访封禁，引发了美国主要新闻机构的集体反击。十多年来，各大电视网几乎全程追踪报道他的一举一动与一言一行，而如今，他首次失去了这一曝光平台，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三家被禁媒体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指控政府因不满报道内容而剥夺采访资格，侵犯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的新闻自由，并违反正当程序要求。与此同时，五大电视网开始以联合行动回应白宫。

CNN与特朗普的冲突从2016年竞选后期一路延续到他两届总统任期，核心矛盾主要集中在三件事：报道内容、记者提问方式，以及白宫采访准入权。 摄/金焱

白宫21日宣布推出“特朗普电视”，美国媒体称之为“一个在优兔平台全天候24小时播放特朗普政府过往活动的流媒体频道”。当晚，题为“特朗普电视：精华电视台”的直播活动在白宫官方优兔频道上线，首先播出了特朗普今年7月3日在拉什莫尔峰（俗称“总统山”）的演讲。白宫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特朗普电视’现已开播。全天候24小时、实时更新，汇集过往精彩瞬间、重要公告以及本届政府最新、最重要的内容，都在同一处。”

美国媒体报道说，尚不清楚“特朗普电视”是否会现场直播特朗普及其政府的活动。

媒体联合反击的依托，是长期运转的电视联合采访机制（TV pool）。美国广播公司（ABC）、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CNN、福克斯新闻（Fox News）和全国广播公司（NBC）轮流承担总统活动的电视采访任务。由于椭圆形办公室、空军一号等场所空间有限，无法容纳所有媒体，通常由当天轮值的电视网派出小组，拍摄总统活动，再向其他新闻机构提供画面和现场音频。这套安排既解决了采访空间的限制，也分担了持续跟随总统的高昂成本。

9月21日，原本轮到CNN随特朗普前往纽约，报道他出席联合国大会的行程。但白宫20日晚发出的日程安排中，已经没有主要电视联合采访团代表的席位。其余四家电视网拒绝派人替补。担任联合采访团轮值主席的福克斯新闻华盛顿分社负责人布莱恩·鲍顿随即宣布，暂停总统活动的电视联合采访，也不另行安排替代团队。五家电视网在联合声明中强调，公众有权获得有关政府的准确、独立信息，政府不应因不满一家新闻机构的报道而限制其采访。

自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宫以来，与媒体围绕报道内容、记者提问等多次公开交锋。摄/金焱

抵制的影响很快显现在21日白宫南草坪的直升机停机坪剪彩仪式上。特朗普站在镜头前，主要电视网的联合采访团队却集体缺席。白宫虽仍自行直播，特朗普的致辞却因收音不佳而难以听清。一个精心安排的总统亮相，在失去专业采访团队后，连声音都未能清晰传出。

声援也延伸到了新闻摄影领域。美联社、法新社、《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等机构决定，暂缓发布或分发当天总统活动的联合采访照片，直至美东时间午夜。电视画面与新闻照片的供应同时受限，使白宫针对三家媒体的禁令，产生了超出这三家机构的传播后果。

这场争执由此触及了一项共同规则：政府能否以报道是否合意为标准，决定哪些新闻机构有资格在场。电视网拒绝相互替补，使针对一家成员的排斥成为整个采访团共同面对的问题。一套平日用于分担成本、共享画面的合作机制，在这一刻成为媒体维护采访独立性的行动基础。

这一尴尬场景不仅揭示了双方角力的剑拔弩张，更象征着现代权力与媒体传播间多年纽带的骤然断裂——当行政权威试图垄断信息出口，而独立媒体选择集体抽身时，即便贵为美国总统，其声音也终究难以穿透缺失了公众信任与主流平台的真空。“从今天起，电视记者联席团将不再报道任何被指定为总统报道的活动。”福克斯新闻华盛顿分社社长、现任电视记者联席团主席布莱恩·博顿（Bryan Boughton）在一封发给成员的电子邮件中写道，“这是因为白宫阻止了CNN履行其被分配的联席报道职责。”

特朗普则在“真实社交”上写道，媒体在报道美国总统、美国政府或美国时，不应持续撰写或报道“虚构内容和谎言”。他还警告，“其他假新闻媒体机构”也将被禁止进入白宫。这使禁令的威胁越出了三家被点名的机构，指向所有可能因报道而触怒总统的媒体。

这场冲突的升级已有前奏。进入第二任期后，特朗普政府逐步收紧媒体的采访空间。2025年2月，美联社因继续使用“墨西哥湾”这一名称，而未采纳政府推行的“美国湾”，被排除在椭圆形办公室、空军一号等场所的采访活动之外。同年10月，五角大楼出台新的采访规定，多家主要新闻机构选择交回证件，以免接受它们认为妨碍独立采访的条件；月底，白宫又限制记者未经预约进入新闻秘书等高级新闻官员的办公室。

行政限制之外，特朗普针对媒体的诉讼也从竞选期间延续到第二任期。2024年大选前，他指控CBS对哈里斯的采访剪辑具有误导性；重返白宫后，又以诽谤为由起诉《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等新闻机构。如今，限制从针对个别记者、个别机构在特定场合的采访，扩大到同时拒绝三家新闻机构进入白宫园区，触及了它们在现场观察、接触官员和追问政策的日常条件。

引人关注的是福克斯新闻参与了联合行动，使这次抵制跨越了媒体之间鲜明的政治分歧。这种合作有其历史先例。2009年，在奥巴马政府与福克斯关系紧张之际，围绕福克斯被排除在一次财政部官员联合采访安排之外的争议，其他电视网曾坚持要求让它参与。2018年，特朗普政府撤销CNN记者吉姆·阿科斯塔的白宫采访证时，福克斯又公开支持CNN寻求恢复其采访资格，并宣布将提交“法庭之友”意见。

白宫则试图重新解释这场争议。特朗普宣称，他打击的是如“癌症”般蔓延的“假新闻”，并指责相关媒体构成国家安全威胁。副总统万斯强调，这些机构仍可报道政府，声称白宫只是取消了它们的“特殊准入”。被禁媒体质疑的，恰恰是政府能否因为不满报道，撤销已经给予记者的采访资格。

对于白宫推出的“特朗普电视”全天候直播频道，加州州长纽森批评说，白宫一面排斥独立新闻机构，一面扩张由政府控制的传播渠道。官方直播由谁决定展示什么，与独立记者能否继续在场观察，成为这场争执相互关联的两个层面。

采访准入的公共意义在于，公众需要了解的不只是政府想让他们知道的，也包括官方没有选择展示、却可能被现场记者发现并追问的事情。在频道上线前一天，CBS高级白宫记者、白宫前记者协会主席姜伟嘉已在福克斯的节目中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政府只向你展示它想让你看到的东西，那么我们错过了什么？”

三家被禁媒体在诉状中指控，白宫依据报道内容撤销记者凭证，侵犯了第一修正案保障的新闻自由，也违反了第五修正案的正当程序要求。案件由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提名的联邦法官蒂莫西·凯利（Timothy Kelly）审理。2018年，正是凯利基于阿科斯塔的正当程序主张很可能成立，发布临时限制令，要求恢复其采访证。那次裁决并未全面解决总统管理媒体准入的权力边界，此次争议则把针对整家新闻机构、基于报道立场的排除带到了法院面前。

美国媒体的行动让很多美国人表示又看到了国家的希望，政治立场与商业利益各异的新闻机构，仍能围绕共同的采访条件采取行动。

责编 | 要琢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