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嫌他不会打仗，他当场怼了回去：柳公绰，一个让武将心服口服的书生

元和十年（815年），鄂州。

一道诏书从长安送来，摆在了鄂岳观察使柳公绰的案头。朝廷要征讨淮西吴元济，命他拨出鄂岳兵五千，交给安州刺史李听统领，开赴前线。诏书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直白：你是个书生，带兵的事，交给武将去办。

柳公绰看完，把诏书合上，对左右说了一句话：“朝廷以吾儒生不知兵耶？”

朝廷觉得我这个书生不懂打仗？

他当天就上奏，请求自己带兵出征。朝廷准了。柳公绰从鄂州渡江，直抵安州。李听听说他来，以军礼出迎，“属櫜鞬”，就是背着箭囊、挎着弓，一副下级见上级的架势。柳公绰看着李听，说了一段很实在的话：你摆出这副武将的架势，不就是因为要打仗吗？如果去掉这些，你和我都是郡守，谁管谁？你出身将门，通晓兵法。如果我真不配指挥你，我就回朝廷去。不然，我就以兵法来管事。李听说：“唯公所命。”

柳公绰当场签下三份牒文，任命李听为鄂岳都知兵马使、中军先锋、行营马步都虞候，把五千兵马交给他。然后，他又从鄂岳军中选出六千精兵，补充进去。

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资治通鉴》。胡三省在注里加了一句评语：“其出权制变，为当时所称。”

书生怎么了？

柳公绰是京兆华原人，柳公权的哥哥，比他大十三岁。柳家是关中望族，柳公绰从小“性质严重，起居皆有礼法”，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典正文章。按唐代官场的常规路径，他应该一路在文官序列里往上走，做侍郎，做尚书，做宰相。

他确实也是这么走的。贞元元年，他登贤良方正科，授校书郎。贞元四年，再登贤良方正科，补渭南尉。做渭南尉时，遇到荒年，他“节衣缩食”，部下劝他吃好点，他说：“四方百姓都在忍饥挨饿之中，身为父母官，岂能一人独饱？”后来做开州刺史，地接夷落，蛮人常来犯边。有人说兵力不够，不如给蛮人头领封个官，安抚一下。柳公绰说：“若同恶邪？何可挠法！”把那人抓起来杀了，蛮人反而退了。

这就是柳公绰。他从来不觉得“书生”是个贬义词。他读的书，不是用来吟风弄月的。他读的是兵法，是政术，是“如何让一方百姓活下去”。

淮西之战，是柳公绰一生最亮的一笔。

他到安州之后，没有急着打仗。他先做了一件事：抚慰士卒。在前线作战的士兵，家里有人生病、有人去世，柳公绰派人带着钱粮上门，“厚给之”。士兵的妻子如果与人通奸，柳公绰的处理方式极其冷酷——“沈于江”。但这一手确实稳住了军心。士卒“皆喜”，每战皆捷。

还有一件事，被《资治通鉴》郑重记了下来。柳公绰有一匹好马，马夫不小心被马踢死了。柳公绰下令，把马杀掉，用来祭祀马夫。有人说：“马夫自己不小心，这马是好马，杀了可惜。”柳公绰说：“材良性驽，何足惜也。”一匹踢死人的马，再良，也是驽材。这话是说给全军听的。在柳公绰的军营里，人的命，比马的命值钱。

淮西平定后，柳公绰入朝为刑部尚书，又出任太原尹、河东节度使。河东是唐朝北方的门户，北有沙陀，西有党项，局势复杂。柳公绰到任后，做了两件事。第一，禁止官吏宴请，自己“衣蔽食素”，因为太原正闹灾荒。第二，召见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把他安置在云州、朔州塞下，拨给他废栅十一所，募兵三千，让他守卫北边。沙陀人骁勇善战，向来为九姓六州所畏服。柳公绰用他们守边，给官给粮，以诚相待。沙陀人“感恩，为之尽力”，从此“虏不敢犯塞”。

一个文官，在太原，把最难缠的少数民族问题，用一套“以夷制夷、以诚驭悍”的办法解决了。

柳公绰的书法也极好。成都武侯祠有一通著名的“三绝碑”，裴度撰文，柳公绰书丹，鲁建镌刻。后人评他的字“端肃浑厚，古朴自然，笔力雄健，遒劲端严”，是唐代楷书的典范。一个能写“三绝碑”的人，一个能写《太医箴》讽谏皇帝的人，偏偏在战场上让武将“属櫜鞬”出迎。

他死的时候，是兵部尚书。一个书生，最后做了全国最高军事行政长官。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元”。元者，始也，善也。

柳公绰的一生，其实回答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什么才是真正的“懂兵”？是能拉开几石弓，还是能舞动多少斤的大刀？柳公绰给出的答案是：懂兵的人，首先要懂人。懂士卒的疾苦，懂将领的心思，懂敌人的软肋。这些东西，和读不读圣贤书，没有半点矛盾。

朝廷当初觉得他是个书生，不让他带兵。柳公绰用行动告诉朝廷：正因为我是书生，我才知道，打仗从来不只是打仗。

引用文献：

• 《旧唐书》卷一百六十五《柳公绰传》

• 《新唐书》卷一百六十三《柳公绰传》

• 《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九、卷二百四十三

• 《册府元龟》相关卷帙

• 《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

• 李肇《唐国史补》

• 王谠《唐语林》

• 赵璘《因话录》

• 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相关条目

• 唐代宗的相忍为国

• 如果重来一次，唐朝该如何破解藩镇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