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头一回去未婚妻家拜年。
进门时我特意把旧大衣换成了新买的羽绒服,提了两瓶酒一箱奶,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坐了满满一桌人,主座上的老爷子抬头看见我,眯着眼端详了半天,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不是老许家的孙子么?”
我脚底像生了根,脸上那点笑冻在嘴边。
旁边准岳父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腿,他整个人抖得压不住,像大冬天被人泼了冷水,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我更是一碗饭端也不是放也不是,愣了半晌,笑着回了一句:“爷爷,您认得我爷爷?”老爷子脸上的笑淡了些,转头看向他儿子,又看了一眼我:“岂止认得,那是我老班长。”
我胸口像被人锤了一拳。准岳父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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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君昊。我妈生我那年难产,没熬过那个冬。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走的时候我才九岁。打那以后,我跟我爷爷许立诚一块儿过。
爷爷退休前在建设系统工作,管工程质量验收的。
他脾气犟,认死理,在单位得罪过不少人。
我小时候他总跟我说,做人得留个清白,身后才睡得踏实。
那时候不懂,后来懂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跟我女朋友董思彤谈了三年。
她在建筑公司做会计,我在市政设计院画图纸,认识是因为一个项目对接。
她性子直,说话快,干什么都不扭捏。
我第一次约她吃饭,她爽爽快就答应了,吃了一顿麻辣烫,她说:“我这人不绕弯子,你要觉得行,咱俩就正经处着试试。”
我跟她处了三年,没跟她提过我爷爷的事。
她说她爸是做工程的,我问过公司叫啥名,她说叫“正达建设”,那会儿我心里咯噔一声。
可我想了想,姓董的老板多了去了,也许就是这么巧。
又想到她爸的公司,我偷偷查过那家叫正达的,查到的法人不姓董,姓吴。
我也就放了心。
正月初二头回上门。
提前一个月思彤就跟我打招呼,说她爸是那种铁面人,嘴上不留情,说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也做好了准备,该受的冷脸受着,该赔的笑赔着。
毕竟是要把人家闺女娶走,这关迟早得过。
“你带两条烟吧,他抽。”思彤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说,“不用买贵的,中等的就行。我爸那个人,你买贵了他反而说你不会过日子。”
我笑了笑。思彤见我笑,有点不放心,凑过来问:“你是不是紧张?”
“有点。”
“有啥好紧张的?”她在我身边坐下来,“丑媳妇才怕见公婆,你这长相,过了。”
我嘴上跟她逗了几句,心里却压着事。
我爷爷的遗物里有一只旧铁盒,放在衣柜最上面,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褪色的合影,一张建设系统的奖状,还有一封折了几道、纸边都毛了的信。
那封信是我爷爷生前写的举报信底稿,上面有一句话我记得清楚:正达建设承建的青江大桥引桥工程,验收记录与事实不符,涉嫌偷工减料,请组织彻查。
那个笔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爷死后我没有报案,也没有向谁提起这封信。
我把它收在铁盒子里锁起来,好像锁起来,那些事就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那封信一直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压得我无时不刻不在想一个问题:那个让爷爷含恨走的人,到底是谁?
思彤见她爸之前,跟我提了一句:“我爸叫董正,脾气不好,不过你见了面就知道了。他其实没别人说的那么凶。”
董正,董正。我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我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个人,只是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几天我一遍遍地想,也许就是重名。
这些年,我连那个“董总”的中文全名都没查出来,就是查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
算了,不想了,先把年拜了,拜完再慢慢理清。
大年初一晚上,思彤发消息说:“明天早点来,我妈包了饺子。”我回了一句:“好。”然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脸,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我低头看了半天“董正”这个名字,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些东西,放不下。
02
大年初二早上,我起得很早,把出租屋收拾了一遍才出门。
我住城东老小区,离思彤她们家不算远,地铁五站路。
路上我还特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才想起来,老家早没人了。
我在车站发了会呆,看见旁边水果摊,还是又买了一箱橘子。
思彤家该准备的都有,我这人没什么眼力劲,总觉得多拿点东西心里踏实。
到了单元楼底下,我站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了门铃。
门是思彤开的,她今天穿一件红色高领毛衣,头发用卡子别起来了,整个人比平时精神许多。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爸今天心情还行,你好好表现。”
进去之后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思彤的母亲吴淑敏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半个身子来,规矩地叫了声阿姨。
茶几边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羊毛衫,站起来个子挺高,头发梳得很齐整,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思彤说这就是她爸。
我赶紧弯腰叫了一声董叔。
董正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扫了我一遍,指了指沙发,说坐吧。
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就坐下来。
我坐得规规矩矩,把带来的年礼放在茶几边上。
董正看了一眼那些袋子,没说什么。
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我本来攥着那封爷爷写的举报信复印件装在贴身的兜里,那个口袋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块。
董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叫人端了个果盘过来。
我坐着没动,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
客厅收拾得挺体面,一面墙是柜子,上面摆了些照片,最中间的那张是全家福。
照片里思彤还小,董正比现在年轻不少,脸型也瘦一些。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年轻时候那副眉眼,在哪里见过。可死活想不起来。
“妈,什么时候吃饭?”思彤朝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吴淑敏端着一盘炸藕盒出来,笑呵呵地招呼着。
吴淑敏那盘藕盒放在茶几上,热气腾腾的。
她看我没动筷子,主动夹了一块递给我:尝尝,思彤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炸得挺好,脆生生的。
我说了句谢谢阿姨。
吴淑敏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问我在设计院忙不忙,加班多不多,我都老老实实答了。
董正坐在旁边喝茶,没插嘴,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来情绪。
思彤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时不时瞟她爸,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心里想了想,还是问了句:“董叔是做工程的?”
董正嗯了一声,说以前弄了个小公司,干了十几年,没干出什么名堂。
我说:“公司叫什么名字?”
董正的手顿了一下,眼睛抬起来看着我,目光有点审视的味道,说:“问这个干什么?”
思彤在旁边接话:“他是搞设计的嘛,说不定还能介绍点活路呢。”
董正“嗤”了一声:“你懂什么?”他转过脸看向我,嗓音淡淡的:“正达建设。没听过吧?”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声色,硬生生扯了个笑,摇了摇头,说没听过。
正达,就是那两个字。
爷爷那番带着怨气的话,我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正达建设”,真的是他?
“爸,你怎么老板着个脸?人家头回来。”思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这才回过神来。她拉了拉我袖子,说:“走,去厨房帮我端菜。”
我没动。
目光落在董正那张脸上,我努力想从他眉眼里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来。
可是没有,我记忆里根本没有清清楚楚见过这个人的脸。
我爷爷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那人的名字,可那时候我小,大人没跟我细说,我只知道那个人姓董,是正达建设的老板。
而这个名字,跟面前这个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模糊地重合在一起。
“许君昊?”思彤叫我。
我回过神,站起来,笑了一下:“来了。”然后跟着她走进厨房,背对着客厅。
怕他们看见,我眼底冷下来的那一会儿,董思彤根本不懂。
吴淑敏背对着我们翻炒菜,厨房里油烟气很重,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笑着答:“以前在单位管质量验收的。已经走了几年了。”
吴淑敏“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端着一盘菜出去,余光看见董正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水晃了晃,像他的手在抖。
但这个画面一闪而过,我又觉得自己多半是看错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把这口气咽下去。
饭还没吃,这人到底是不是,我还不能一口咬定。
自己要先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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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席的时候,我才看见主座上坐着一个老人。
董宝财,思彤的爷爷,今年七十八了。
老人坐在桌子主位,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还挺亮,也不浑浊。
思彤扶他坐下的时候,他冲我笑了一下,说:“这是思彤对象吧?长得真精神,坐下,坐下。”
我心里一热,赶紧跟老人问好:“爷爷好,我是许君昊,您叫我小许就行。”我弯着腰,老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妥当。
董正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爸,吃饭了。”
老人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像,真像。”他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拿起了筷子。
我在思彤身边坐下来,心里头被那句话搅得七上八下的。
像?像谁?
我不敢接话,低头夹菜。
饭桌上的菜挺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摆了满满一桌。
吴淑敏不停地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她闺女脾气不好,让我多担待。
思彤在旁边反驳,说她爸才脾气不好呢。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要轻松,董正也没怎么刁难,只是话不多,偶尔抬头扫我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端起杯子,跟董正敬了一杯酒。
毕竟是头一回上门,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足。
“董叔,我敬您一杯。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场面话。往后我对思彤好,您看成不成,慢慢看。”
董正端着杯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他抿了一口酒,没有一口干了,说:“光说好听话没用,日子是过出来的。”这话说得不算和善,也不算太坏,比较公道。
吴淑敏打圆场:“老董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认可的。不然让闺女带人回来干啥?”
董正没回话。
我看了一眼董宝财,老人坐在那儿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地嚼,嚼着嚼着,目光又落到我身上来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董思彤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低声说:“赶紧吃菜,菜都凉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
吴淑敏不让我动手,说你是客,去坐着看电视。
思彤拽我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剥了个橘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不用费脑子,也不用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余光瞄着董正。
他吃完饭就进了书房,门没关紧,里面传出翻东西的声音。
不像是上厕所或者拿什么,翻东西翻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记着这个细节,没有表露出来。
董宝财吃完饭也坐在客厅里,没去休息。
老人家不怎么看电视,就坐在我旁边的一把藤椅上,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
他好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董思彤可能也注意到了,走过去问:“爷爷,你老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董宝财笑了笑,转开目光,说:“没有,我就是觉得小许这个长相,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战友。”董思彤“啊”了一声,看了一眼我,“你朋友还有长得像他的啊?那还挺巧的。”
确实巧。我心想。
“那个人也是搞建设的。”老人又补了一句,“干了半辈子质检,管着工程质量的关。脾气钢板一样直,不给人留情面,得罪了不少人。”这话让我心里头“咯噔”一声。
我表面上平静地接了句:“爷爷说的是老朋友吧?那还挺值得敬重的。”
老人听了我的话,叹了口气,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董正从书房里出来,正好听见了前半句,大声打断:“爸,你跟小许说那些旧事干啥?他又不认得。”我看着董正,依稀觉得他那句话里头有些慌张。
但董正很有分寸地藏起了情绪,把话头一带就带过去了:“小许,来,你过来看看这张图纸,我记得你是搞设计的……”我跟了过去,没再回头去看董宝财。
但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像一颗泡了水的种子,开始发胀了。
他知道点什么?
这个老人,只怕不是单纯看我觉得眼熟。
思彤后来跟我说:“你今天表现可以。我爸虽然没说好话,但没发火,就是好现象。”
我笑了笑,说了声那是自然。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04
晚上本来要回家,吴淑敏说天冷,打车也不容易,非留我住一宿。
思彤家是三室一厅,客房收拾得挺干净。
我被安排在靠近阳台的那间小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晒过,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她带我去洗漱的时候,被董宝财叫住了:“思彤,你先去睡,我跟小许说说话。”
思彤有些意外,笑着说爷爷跟他有啥好说的。
董宝财说,随便聊两句。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我点了头:“你去吧,我跟爷爷聊会儿。”
董宝财带着我进了他的屋。
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靠窗一张书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
老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烟,看了我一眼:“你抽不抽?”我说不会。
老人自己点了火,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吸烟的样子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小许啊,”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我心里一沉,脸上有些绷不住了:“爷爷,他走了。走了快十年了。”
董宝财夹着烟的手猛一颤,声音有点哑了:“走了?怎么走的?”我沉默了一阵,要说那事还得先解释前因后果。
心里拿不准,面前的老人到底是在问闲话还是真知道些什么。
“肺癌。”我说,“拖了大半年,就走了。”
老人好半晌没有说话。烟烧到尽头烫了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艰涩地又开口:“你爷爷……叫啥名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许立诚。”
老人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捏着烟灰缸的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嘴皮子哆嗦了几下,却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最后他转过头去,脸朝着墙,肩膀耸动了两下。
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回去吧。晚了,回去睡吧。”
我站了起来,看了他那背影一眼,心里又疑又惊。走到门口,老人又喊住我:“小许。”
我回头来。
他正要说话,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董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爸,还没睡吧?我给您倒杯水。”老人的话一顿,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掐断了一样。
我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董宝财。
老人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睡了,你也早歇着吧。”门外安静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没再多留,悄声回了客房躺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就是睡不着。
董宝财刚才的那个反应,分明听说过我爷爷的名字。
他说的老战友老班长,恐怕就是爷爷。
那他儿子董正呢?
既然老爷子认识爷爷,董正有没有可能也认识?
他又知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
我翻了一个身,额头枕在胳膊上。
心里头,那个早就发胀的念头,渐渐生了根。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本来打算走,吴淑敏说什么都不让,说中午包了饺子。
董宝财起来以后一直没有跟我们说话,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客厅,晒着太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也没心思看。
董正换了一身衣服从卧室出来,皮鞋擦得很亮,头发也重新梳过,像是一夜没睡好还是坚持打理整齐。
看我在客厅,他点了点头:“早上想吃啥?让你阿姨做。”语气比昨天缓和了许多。
我说不用忙,吃什么都随便。
董正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有话要说。
“小许,你今年二十几了?”他问。
我说二十七。
董正点了点头,思忖了片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出来自己单干。那时候年轻气盛,想干一番事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飘,好像不是在看我,而是看着他自己二十年前的那段时间。
我接了一句:“自己是当老板的,跟打工不一样。”董正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不一样啥呀,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时候接了个小工程,给一座桥做引桥,几百万的活,干好了能站稳脚跟,干不好就栽了。”
我心里一抽:“像电视里演的那种,下海承包工程?”董正随口“嗯”了一声,就这么带过去了。
吴淑敏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大过年的说啥生意经,人家来拜年的,你少说那些陈年旧账。”她看着我笑了笑,“别听他唠叨,他那点破事我耳朵都听出茧了。”我笑着答了句没事“男人嘛,都爱聊事业。”多留了一个心眼。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来:那座桥,是不是就是他说的那个引桥工程,跟爷爷当年举报信上写的是同一个项目?
董正刚才的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心里有鬼,在试探我?
我借口去厨房帮吴淑敏包饺子,从客厅出来。
经过董宝财的屋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老班长啊……你能想到吗?你孙子,要跟我孙女结婚了。”我停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握门把的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
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手里捧着一样什么东西,低头看着。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那条蓝布带子,像是包着个盒子。我退了开去。心跳却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要堵都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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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饺子,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饺子确实包得挺好,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足。可我嚼在嘴里没吃出什么味儿来。
筷子夹着一个饺子,蘸了醋,又放下。
吴淑敏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说没有,挺好吃的,就是早上吃得多,还不饿。
董宝财坐在主位上,这一回一直没怎么抬头。
他默默地吃饺子,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半天,像在想什么心事。
董正也反常地安静,平时话虽然不多,偶尔总要指点两句。
这一顿饭下来,他几乎没开口说什么。
就剩电视里春晚重播的节目声在响。
吃完饺子,思彤拉着我去楼下小区里走了两圈。
冬天天冷,小区里没多少人,她挽着我的胳膊,围巾快裹到鼻子上。
她兴致挺高,说我跟我爸相处得挺好。
我心里有事,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又在想这事该不该跟她说。
她能接受吗?
你爸跟我爷爷的死有关系,我们俩在一起,还能安宁吗?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还没有实锤,我总不能凭一句话给人定罪。
我不做声,她又说:“你爷爷是前两年走的?我爸是不是提起你爷爷的时候有点怪?”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哪有怪?你是不是想多了。”
思彤点了点头:“也是。他那人一辈子那样,对着谁都没有热乎气。”她靠得更紧了一些:“反正以后你是跟我过,又不是跟他过,我爸那边你意思意思就行了。”我没接话。
她要跟着我,可她不知道,我可能没法安心跟她过日子了。
傍晚的时候,董宝财把我叫进了他的屋子,关上门,连吴淑敏敲门都没给开。
老人坐在床沿,面前摆着那只用蓝布包着的盒子。
他看了我很久,才慢慢把脸上那块布掀开,掀开盒盖的手背,青筋是鼓的。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张发黄的合影,几份用回形针夹着的材料。
老人把合影拿起来,手颤颤地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边角都卷了,颜色也泛黄了。
照片里十几个穿旧式军装的人站成两排,背景看不清楚了。
第一排中央坐着我年轻时候的爷爷,穿着中山装,戴着一顶帽子,笑得很开朗。
老爷子从照片里抬起头来看着我,又看着照片里的人:“我跟你爷爷,是从一个连队出来的。他是我的老班长。负过伤,立过功,转业以后到了建设系统当质检员。”
他的声音沙哑又慢,像从很深的井底打水:“他活着的时候,我做过一件亏心事。他死了,我没敢去送。十年了,我没上过他一回坟。”
老人说这话时,干枯的眼睛红了。
他缓慢地转回身,颤抖着把盒子里的材料拿出来递给我:“这是我自己一样一样存的,存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也是我那个没良心的儿子跟老班长之间……所有的旧账。”我捏着那叠纸,一页一页翻。
纸张很薄,多好,有些印子都模糊了。但每一页上,“许立诚”三个字都清清楚楚。
头一页,是当年青江大桥引桥工程的验收申请,上面有许立诚的签名。
第二页,那时候是许立诚写给建设局的一封检举信手抄件,举报正达建设偷工减料。
第三页上就不对劲了,是一份“情况说明”,上面赫然写着“许立诚同志利用职务之便收受正达建设礼金若干”。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董宝财。
老人闭上眼睛,声音抖得像快碎掉的玻璃:“那封检举信写上去以后,我家那个孽子怕了,就……伪造了他收钱的凭据。我逼问他,他不认。我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家门。可是后来……”董宝财的声音哑得快说不出话来:“后来他跪在我面前哭,说要是这事捅出去,他这一辈子就完了。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就……就没有狠下心来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进去。老班长因此被人冤枉,名声也坏了,身体也拖垮了。走的时候连个正式的说法都没有,我……我对不起老班长啊!”
老人说着,一下一下捶着床沿,一下比一下重。
我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我张了张嘴,有好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子,我低声说:“所以,他真的是故意的?”董宝财没有回答,低下了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蓝布盒子又被老人往我面前推了推。
他看着我,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有浑浊的界线,那道界线我已经看懂了,他是要我去捅破这张窗户纸。
我抿着嘴,将那叠材料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羽绒服内袋里。
06
第二天早上,董正很早就出了门。
我在客厅里坐着,心里七上八下。
董宝财坐我对面,一句话不说,就等着董正回来。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董正回来了,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见客厅里的阵势,愣了一下:“爸,你们这是咋了?”
董宝财没有绕弯子:“坐下。我有事问你。”董正看了我一眼,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
董宝财又一字一字地开口:“正达建设当年承建青江大桥引桥工程,你收了那个材料供应商多少钱?”
董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僵着脸,“爸,你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董宝财猛地一拍茶几,声响在客厅里回荡:“我问你收了多少钱!”
董正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爸,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他话没说完,瞄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到底是……”他瞪着我,嗓子里像卡了一口痰:“你那个爷爷,不会就是许立诚吧?”
我没有回答,直接从怀里把那叠泛黄的旧材料抽了出来,拍在茶几上:“董叔,这些凭据,你应该认得。”客厅瞬间死一般静。
董正看着那几张纸,脸上那层维持了两天的体面终于崩了,一下子垮塌下来。
他猛地伸手要抢,被我按住了那份材料:“复印件。原件在我这儿。”
董正的手悬在空中,抖得像筛糠,“你……你今天是故意来的?”董宝财接过话头:“他哪里是故意的?是思彤自己找的对象。可偏偏就找的是许家的孩子,这是老天爷长眼。”他的声音猛地提起来:“你自己作的孽,你过来认!”
董正坐在那里,目光从那份材料挪到他老父亲脸上,又从老父亲脸上挪到我身上。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整个人情绪有点失控的迹象:“爸,你说得轻巧!我是为的谁?我当年做那个工程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这个家过上好日子?你倒好,一口一个孽,你去告我啊!”
董宝财气得手直颤,好半天才说出完整的话:“你以为我没告过?你以为这二十年我没想过?老班长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我天天半夜醒过来两头不是人!我不敢啊,我怕我这一告,你这一辈子就毁了。可你呢?你不但不收敛,这些年你敢说你没再干过那些昧心事?工地偷工减料,你倒是越玩越顺手了。”
董正嘴唇发白。
吴淑敏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看见这阵仗,脸色大变:“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她看见茶几上那叠材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老董,你……”她原地站了很久,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就知道,纸包不住火,我就知道……那件事早晚要漏。”她呜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董正猛地站起来,“行,行。你是打算把你儿子送进去?许立诚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他能活过来吗?”
董宝财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站在董正面前,声音不大:“你当着我说没用。你去纪委说。跟那些穿制服的人说,看他们觉得有没有用。”他说着,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捏在手里:“你自己选,是现在认,还是我替你说?”
董正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拼命扯出一个笑来,嘴唇哆嗦着,说:“爸,你别冲动我求你了。这事咱们自己家商量。”他朝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满脸都是汗,跪在我面前磕头:“小许,不,君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爷爷的事我认,我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可是你高抬贵手,别把这事捅出去……我就是进去了,思彤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啊?”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翻涌着剧烈的情感和复杂的情绪。
十年前,我爷爷在医院里,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到死都没有等到一句对不起。
十年后,这个让爷爷含恨而终的人跪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什么“家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脚边茶几上那部手机“叮”一声亮了。董宝财的手停在屏幕上,键已经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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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是第二天开始发散的。
那天下午,董正被董宝财逼着去了区里的纪检联络点,做了初步说明。
临走前他从书房抽屉里翻出一大摞旧文件,装了两个大纸箱,沉得自己搬不动。
我当时站在门口,没帮他,也没故意拦着不让他搬。
纸箱子在我脚边磕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思彤是晚上知道消息的。那时候董正已经交完了材料在家等通知,吴淑敏坐在卧室里哭,董宝财一个人在阳台上抽闷烟。
思彤从外面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我,又看见一脸死灰色的父亲,一下子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站在原地,整个人从头到脚凉透了。
“爸,你怎么了?”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董正没回答。董宝财从阳台上走进来,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爸的事,明天你去纪委做个证。”思彤的脑子嗡嗡响起来:“证?做什么证?”
“你爸那个工程上的事。回去我跟你细说。”董宝财说完,看了我一眼:“小许,你也来。”
思彤顺着他的目光看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声音压不住地发抖,“你说啊!”
我坐在那里,不知该怎么跟她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张饭桌上揭开那道伤疤;可命运却偏偏是这样安排的,让我头一回来她家拜年,就看见了她父亲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你爸跟我爷爷的事,”我说,“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思彤转头看向董正。
她爸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驼着背,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父亲这副模样,她站在那里,脚底像生根了一样无法动弹。
她的欲言又止、嘴唇翕动,最后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往外涌。
她转身跑出了门,关门声响得像闷雷。
吴淑敏追了出来:“思彤!思彤你回来!”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层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董宝财叹了口气,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作孽。”他转身进屋拿了件大衣,“我去找她。”
“爷爷,我……”我想说什么,看着门外,又住了口。
董宝财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她心里头一时间转不过弯,回头我劝劝她。”这话落下,他出了门。
客厅里剩我和董正两个人。
他坐在那儿,双手插进头发里,像一座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不想看他,也不想留在那里,转身走到阳台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骨般的冷意,冷到手发僵,也浑然不觉。
到了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董宝财带着思彤回来了。
思彤的眼眶红红的,进门看见沙发上的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有跟我说话。
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屋里待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不走,等一个结果。
将近午夜,思彤推开房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被子。
“晚上你睡客房吧,”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暖水袋在衣柜里,自己灌。”说完她没有马上转身,背对着我,站了片刻:“我爸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停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那明天去纪委,我给你作证。许君昊,我爸欠你爷爷的,我来还。”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已经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床被子,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我认识她三年多,印象中的她没掉过眼泪,倔强得像个铁人。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脆弱过。
我抱紧那床被子,一夜无眠,眼睁睁看着窗外天蒙蒙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区纪委的人来了。
董正穿着那件深色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他们进屋。
没有躲,也没有跑,腰板挺得笔直,像在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约。
董思彤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自己父亲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
走的时候董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跟着穿制服的人下了楼。
门关上的那个瞬间,吴淑敏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倚在门框上哭出了声。
08
董正被带走后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吴淑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谁叫都不开门。
思彤去敲了好几次门,里面没有回答。
只有她自己在客厅里,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发呆。
她问我很多问题,关于爷爷,关于那段旧事,有时候问我,有时候问自己。
“你爷爷那时候身体是不是已经很差了?”她坐在阳台上,膝盖缩到胸前:“我爸他知不知道你爷爷后来生病了?”其实她记不记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董宝财那几天去了社区纪工委好几趟。
每次回来,他都要在门口那把藤椅上坐一坐,慢慢缓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掏了出去,整个人空了一样。
到了第三天晚上,董宝财从外面回来。
进屋后他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张公文纸递过来:“市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证据链齐全,应该不会有变数。”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
那是一份通知书,盖着大红章。
上面写着一句话,说许立诚同志所涉问题经查不实,有关部门将按程序为其恢复名誉。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手止不住地抖。
“爷爷”,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你听见了没有?他们说你是清白的。你听见了没有……”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房里,把那封复印件展开又叠好,叠好又展开,反反复复。
眼泪滴在纸上,我伸手去擦,越擦越花。
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上班画图,下班吃饭,逢年过节一个人过。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爷爷的事,可每一天、每一夜,心里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压在里面,从未松动过。
直到看见白纸黑字上那个结论,心里的重负才被掀开了一道口子,我那会儿整个人都是抖的。
吴淑敏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穿一件素色外套,好像老了十岁。她看着我,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小许……你坐。”
我坐下来。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当年那件事……我是知道的。老董做了那些事,没瞒过我。我知道是老董不对,可我还是劝他瞒下去。我怕他出事,怕这个家散了。”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思彤她从小就是她爸带大的。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他爸是她心里头的山。现在山塌了,我这当妈的瞒了十几年,也没能保住这个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那目光却让人觉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忍心再看她,低下头去:“阿姨,老家那边,清明我想给我爷爷坟上修一修。您要是方便的话,帮我跟思彤说一声。”
吴淑敏愣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行,我跟她说。”
第二天一早,思彤来找我:“清明,我陪你去。”她站在门口,早晨的日光落了她半边肩膀。
她没有化妆,眼眶底下浮着淡青色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径直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让我去。你还是想把这事一个人扛着。”
她说:“你爷爷的坟上,我也该去看一眼,这是我爸欠下的。”那天傍晚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站在客房的窗前,透过水蒙蒙的玻璃往外看,看见思彤撑着一把伞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没有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她弯下腰,把伞搁在脚边,蹲下来。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雨不大。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站住了,伸手说:“走吧。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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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清明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气不错,风里带着土腥味,远处几声鸟叫。
城郊公墓在半山坡上,去年这时候来过一趟,今年倒是轻车熟路。
我手里提着一袋纸钱,兜里揣着那封洁白的回复文件复印件。
到了墓园门口,我愣住了。
董宝财已经站在门口。
老人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子,篮子上盖了一块蓝布。
看见我,他慢慢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篮子:“爷爷,您怎么也来了?”
董宝财说:“我来看老班长。”顿了顿:“班长他……最爱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我鼻子一酸。
伸手想把篮子接过来,老人摆摆手,坚持要自己提着。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走在旁边,好几次忍不住想伸手扶他。
他总是摇头说一句不要紧。
到了许立诚的墓前,我愣住了:一块碑被擦得很干净,碑前的石板地面也像是放过水的。
一朵黄菊搁在碑前,花瓣还新鲜得很。
插在碑前香炉里的三炷香,燃了不到一半。
很明显,有人比我们要早来。
董宝财也看到了。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墓碑上的字:“老班长……我来看您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盖在篮子上的那块蓝布揭开。
里面果然是一碗饺子。
还冒着热气,不是从山下买的,是起早自己包的热饺子。
他把那碗饺子端端正正摆在碑前:“班长,猪肉白菜馅的。你以前在连队的时候说,猪肉白菜的饺子,谁包得都不如你媳妇包的好吃。”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这饺子是我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顿了很久很久,老人又说了一句:“班长,你孙子给你讨回公道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可最后几字还是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把兜里那份文件复印件掏出来,蹲在碑前,把纸展平,又放端正。
用石头压住了纸角。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翻看它。
我跪下去,朝着爷爷的墓碑磕了三个头。
“爷爷,你是清白的了。”我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忍不住发堵,“那个姓董的,自己认了。”我从兜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复印件,在碑前打开,阳光透过纸背,那些字像被点亮的灯。
我一字一句读完了整份通知书。
读完我又把那张纸叠好贴着碑脚放稳,用半块碎砖压牢。
风很大,那张纸哗啦哗啦地响,却再也吹不跑了。
董宝财站在我身后看着他,他又看看墓碑,弯腰鞠了一躬,深深地弯下去,很久没有直起身来。
下山的时候,半山腰的岔路口上站着一个身影。
是董思彤。
她穿着一件黑色短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们下来,她没有动,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看见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两袋水果和一捆香。
她看着我,有些紧张。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让不让她去的话。
过了好一阵子,我开口:“你爷爷包的饺子,还有一碗在山上。你上去看一眼吧。爷爷知道是你来,会高兴的。”思彤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红透了。
她低下头没有让我看见,提着手里的东西慢慢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轻轻地露出一个带泪的笑:“那,你等我。”
我点了点头说:“嗯,等你。”
10
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清明过后快两个月了。
董正的案子走了正常程序,该交的材料都交了,该退的钱也退了。
他被判了两年缓刑,正达建设被罚了一笔不小的款,项目也停了。
市里认定我爷爷许立诚当年所涉事项纯属不实,恢复了他的名誉,相关的文件他家也收到了。
收到那天上午,我把那份文件送到爷爷的遗像前,坐了很久。
想了想,拿出打火机,把当年那封举报信的底稿点燃。看着纸角的火焰一点点吞没那些字迹,最后化成灰。我跟爷爷说:“该还你的,还了。”
董宝财住了几天院,老人家去年冬天查出来心不太好,那天在山上吹了风,回来就有点扛不住。
我隔三差五去医院看他,他不怎么爱说话,每次我去,他总叫护士帮忙把病床摇高一点,静静地看我削一个苹果递过去。
他接过苹果,不急着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许……那件事,怨我。”我说:“爷爷,您别说了。当年的事,您也劝过他。”他摇头,眼睛里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劝过有什么用。老班长走的时候我没敢去送,这辈子我都欠他的。”我没接话。
老人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思彤她爸判了。他自己认的。那天他从法庭出来,跟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爸,我把账还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停了一会儿:“思彤,是个好孩子,跟她爸不一样。”我看着老人,这句话我信。
董思彤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发消息给我了。
我知道她在忙什么。
她爸的公司倒了以后,她妈身体也不好,家里的事几乎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把原来那份工作辞了,换了一家离家近一点的公司。
偶尔能在朋友圈看见她发几条很简短的状态,有一张是在办公桌上拍的,有一张是下班路上的夕阳。
没有关于我的内容。
我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怕说多了她更难受。
又过了几天,我下楼取快递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思彤站在楼道口,抬头看见我,手在裤兜里拧了一下:“清明节那天,你让我上去看爷爷,我去了。在坟前给你爷爷磕了头。”
风吹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我已经想好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欠下的他还,他认。我欠你的,我也认。”她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从前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许君昊,咱们之间,还能重来吗?”
我没有马上接那个信封。
抬头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很累的东西,又很亮,像一团被风吹过还没有灭的烛火。
她背着光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
我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辗转,那个坐在出租屋里彻夜难眠时一遍遍想过的问题,被这束光映得一清二楚。
我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我得想几天。”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催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单元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拐过路口消失了。
低头看手里那个信封,捏了捏,里面有一张什么东西,像是银行卡,又比银行卡大一些,应该是张纸条。
晚上我拆了信封。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张她的银行卡。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你爷爷的坟,我替我爸去修了。后面的事我来。”
我掌着那张银行卡,在台灯下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对面楼顶瓦片的轮廓。
过了大概有半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有些陌生,是从老家打来的,说是街道办,问我许家祖坟那块地愿不愿意配合迁坟修整。
我说那个事不急,等等再说。
挂了电话,我给董思彤发了一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周日我回老家看爷爷,你一起来吧。”
消息发出去,那头半天没有动静。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屏幕亮着一行字。字不多,就一个字一句:“好。”
我放下手机,坐在窗边,外头满天星星。
不知道爷爷在天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怎么想。
也许他看到的不是他坟前多了一碗饺子,不是那个姓董的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而是他的孙子,终于学会不让上一辈的恩怨捆住往后的日子了。
这个结局原不完美,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但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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