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钉在名单第一行。梁俊雄,退役军人,烈士遗属,优先安置。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单位栏填的是最偏远的乡镇。
烈士遗属。这四个字我盯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翻江倒海。
同批转业的老战友杨凯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俊雄他爸是县事务局局长梁宏斌。那份烈士档案,三个月前才补的。”
“补的?”
杨凯没接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欲言又止。
我在公示栏前又站了一会儿。
春末的风带着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退伍前指导员说,回地方了,遇事多忍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有些事,你越想忍,它越往你脸上撞。
骑车回家,车筐里放着给大伯买的药酒。
我妈从楼道里探出头,问我安置的事,我说还在走程序,没说太多。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转身进了厨房,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个不停。
我妈有个习惯,心里不痛快就剁饺子馅,剁得满案板都是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使在刀上了。
傍晚我骑车去大伯家送药酒。
大伯家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红砖墙的老楼,院子不大,种了两排月季和几棵辣椒。
他无儿无女,老伴走后一直一个人过。
我妈常念叨,大伯年轻时当兵吃了苦,腿脚落下毛病,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咱们不管谁管。
这些年,每周末我妈都带着我去大伯家,洗洗涮涮,做顿饭,陪他说说话。
大伯话不多,多数时候坐在旧藤椅上,看着我们忙活,偶尔说一句“够了”或者“不用”。
藤椅是他自己修的,用铁丝和布条绑了一轮又一轮,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就是舍不得扔。
我到门口时,大伯正蹲在院子里给月季松土。见我来了,拿架在耳朵上的烟卷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问:“安置的事,定了?”
“定了。”我蹲下来帮他拔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挺好的。”
大伯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像是能把人看穿。
我没敢跟他对视,低头拔草,把一株开得正好的月季连根拔了都不知道。
那顿晚饭,大伯话比往常更少。
吃完饭,我洗碗,他坐在藤椅上,用收音机听戏,听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唱得悠然自得。
我端着洗净的碗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戏里的坦荡是演出来的,真正沉得住气的人,都在台下闷声过自己的日子。
那天半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公示栏上那行字:烈士遗属,优先安置。
梁宏斌给儿子办了个“烈士遗属”,占了我的转业名额。
我当了十二年兵,在部队扛过枪、站过岗、抗过洪,什么苦没吃过?
我不怕去乡镇,怕的是有人拿战友的血当垫脚石。
我翻了个身,窗外下起雨来。
雨点打在遮雨棚上,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
我忽然想起大伯床头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
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营房前,后面是一行白底红字的标语,已经看不清了。
大伯年轻的时候,也在部队待过。
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去。
隔了两天,我约杨凯吃饭,托他去打听梁俊雄那份“烈士档案”到底怎么回事。
杨凯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有了消息。
他约我在城外一家小面馆见面,要了两碗牛肉面。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神神秘秘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你自己看看。”
照片是一份档案封面,姓名那栏涂黑了,底下盖着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公章。
杨凯说,他有个表叔在事务局档案室干了快二十年,梁俊雄这份优抚档案是今年一月份才建库的,之前没有任何原始记录。
更蹊跷的是,审批栏里的签字笔迹,跟梁宏斌日常签文件的笔迹很像,但经过的比对的级别不对。
“按政策,烈士遗属身份认定要先由乡镇退役军人服务站初核,县局审完再报省里终审备案。堂而皇之的审批时间,对不上。”
“你是说,他爸自己批的?”
杨凯没直接回答,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压低了声音:“我表叔说,底下几个乡镇站都没收到过梁俊雄的初核材料。从头到尾,这份档案就没出过局机关大院。”
我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老徐,这水比你想象得深。你手里有什么证据没有?光靠我表叔口头说的几句,你去告,人家一口咬定你诬陷,能把你脱层皮。”
“我知道。”
杨凯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他比我先退伍,现在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人是真心实意为我着急。
“实在不行,你就先认了。乡镇就乡镇,先落脚再说,你跟他们硬碰硬,最后吃亏的是你。”
“认不了。”
我端起桌上面汤,呼噜呼噜喝完了,站起身就走。
杨凯在背后喊了一声,我没回头。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有些事,你让一步,别人就会往前推十步。
我妈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她只知道我安置出了问题,到处帮我打听。
她那些老姐妹给她出主意,说这种事得找关系,提两盒好烟好酒去领导家坐坐。
我妈听进去了,去超市买了两盒牛奶一箱水果,找她一个远房表亲帮忙递话。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妈回来了。
水果和牛奶原封不动提了回来,脸上挂着笑,嘴里说“人家出差了,不凑巧下次再去”,可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好久都没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拎着那箱水果,心里又酸又燥,指甲掐进纸箱边沿,扎得生疼。
父亲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张旧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半天,他闷声说了一句:“实在不行,让你大伯去问问?他在县里待了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兴许有门路。”
“大伯无儿无女的,能有什么门路?他连自己腿疼都舍不得去医院看的人,让他去求人?开不了这个口。”我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
父亲没再说话,放下报纸进卧室去了。客厅里剩我一个人,窗外灯火零星。我攥着那箱水果的提手,拇指在塑料绳上反复勒着,一松一紧。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到底还是去求了大伯。
那是安置的事僵了半个月的时候。一个周末,我从外面跑了一天回来,我妈坐在餐桌边,眼睛有点红,看见我进门,赶紧低下头剥蒜。
“妈,你怎么了?”
“没事,剥蒜辣着眼了。锅里有饭,你自己盛,我去你大伯家送碗饺子。”
她端着个搪瓷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大伯说,他想想办法。”
我心里一紧,追出去两步又顿住了。
我妈的身影已经下了楼道,脚步快而碎。
我不知道大伯能想什么办法。
一个退了休的老人,腿脚不好,住在老房子里,靠退休金过日子。
可回过头来想,大伯那天看到我妈过去,什么都没多说,只问一句:“博超的事,定下来了?”我妈摇头。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刨了一半的木头,说:“我这两天去问问。”
我妈问他去哪儿问。
大伯没回答,指了指院子里的月季:“这花开得好,给博超留一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背上的青筋却鼓了起来。
我妈说,她当时看见了也没多想,回家路上才觉得,大伯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那几天,大伯没来我家。
周末我去看他,院门虚掩着,屋里没人。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拄着那把旧拐杖,步子比平时慢得多。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青灰色的,像是走远路累着了。
“大伯,你去哪儿了?”
“去城西转了转。”他没多解释,把拐杖靠在墙边,进屋躺下。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进去问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城西是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方向。
我骑车过去过七八分钟,大伯的腿脚走路慢,来回得走上大半天。
他没跟我说在那边碰了什么钉子。
但那天傍晚,我在厨房煮面条,听见他在屋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积了一辈子的东西全吐出来。
我端着锅站在灶台前,手停在半空。
原来大伯偷偷去帮我跑了路子,铩羽而归。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又过了两天,我在家里翻出了那份政策文件的复印件。
上面有一行字被大伯用红笔划了好几道:烈士遗属及符合条件的退役军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安置,具体认定程序按照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有关细则执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大伯在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报省终审备案,县里无权终审。”他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翻着文件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
我去问杨凯的表叔。
那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按省里的细则,烈士认定确实要报省厅终审备案,县局只在初审环节。如果走的是这个程序,省厅那关,应该能查到梁俊雄的备案记录。”
“那查了没有?”
“没人来查过。”
放下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树影投在墙上,微微晃着。
我正翻着文件出神,一张纸条从文件夹里掉了出来,上面一行坐标数字:东经xx度,北纬xx度。
我愣住了。这组数字,我在部队见过无数次,那是军事地形学训练时常用的坐标标记方式。可是,大伯为什么会写这个?
再仔细看,这个坐标我不认识。我搜遍记忆,结合县城周边地形,有一个地方对得上:城东废弃旧仓库那边,以前驻过兵。
我盯着那个坐标,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总觉得大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当天晚上我骑车去了一趟城东。
天刚擦黑,几盏路灯稀稀拉拉亮着,路边的厂房大多挂着“出租”的牌子,一条土路通进去,干枯的狗尾巴草长得齐腰深。
尽头有一栋旧仓库,铁门锁着,门缝里看进去黑洞洞的。
旁边的院墙上画着一个褪色的五角星,褪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在墙根的碎砖头底下,发现一根新烟头。
有人在这里蹲过。
我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回去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大伯在文件里写坐标,有人在大伯写的旧仓库外抽烟,这两件事碰在一起,绝不可能是巧合。
大伯到底在筹划什么?或者在等什么?我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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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示后的第二十一天。
我最后一次去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交涉,带上了从文件里找出来的政策依据。
我没指望一次就能谈成,但我不能连去都不去就认了。
接待我的换了个人。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戴金丝眼镜,面带微笑,说话客气得像在念稿子:“徐博超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我们也很重视。但梁俊雄同志享受的是烈士遗属优待政策,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请您理解。”
“政策我理解。”我把文件轻轻摊在桌上,“但我有一件事想核实一下。”
“你说。”
“梁俊雄同志这份烈士遗属认定材料,有没有报省厅终审备案?”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
那人脸上的笑容凝了不到一秒,但就那一秒,被我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他扶了扶眼镜,语速快了一些:“这个……相关审批程序都是依法依规办理的,材料都在局里归档。”
“在局里归档,还是报省厅备案了?”
“你今天是来反映诉求的,不是来查我们局里的档案吧?”他的语气冷下来,把文件推回我面前,“回去等通知吧。”
“我在等。”
我站起来,把那台微型录音笔的指示灯灭掉,放回口袋里。那人看见了,脸色沉了一下:“你录音了?”
“按规定,接待群众来访应当全程记录。”我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这条政策,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不停,直奔县信访办。
接待的工作人员态度也好,但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我们核实后会转交相关部门处理,请耐心等待。”
从信访办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坐在路边花坛沿上,把那台录音笔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头一片嘈杂,像是风声夹着远处的喇叭声,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电话挂断。
我回拨过去,关机。
那天晚上我又骑车去了一趟城东旧仓库。
夜风把狗尾巴草吹得哗哗响,走到仓库门口,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
有人站在门内阴影里,看不见脸,只露出半截手臂,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伸出门缝。
“把这个拿走。你回去翻政策文件一二十号文第六条,烈士遗属认定,必须向省级优抚部门报备。你手里那份审批表上的章,补的。”
声音很低,短短的,没有更多的话。信封塞到我手里,人影退了回去。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我站在夜里,捏着那个信封,心跳如擂鼓。
回家后拆开,里面是梁俊雄那份档案的复印件,审批表上的日期,比政策文件施行日期整整早了两天。
而那个盖章处的签字,和梁宏斌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讲话时签字的笔迹,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我把复印件锁进抽屉,整整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梁宏斌已经先动了。
安置办打来电话,通知我“暂停安置资格”。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徐博超同志在安置期间存在不正当信访行为,涉嫌诬告他人,为维护优抚安置秩序,经研究决定,暂停其安置资格,待核查后另行处理。
电话挂断,我握着听筒,指节泛白。
我妈站在门口问我怎么了。
我一句“没事”堵在嗓子眼儿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把围裙摘下来,擦了擦手,声音有点发颤:“博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大伯说,他今天在巷口看见两个人,说是县局的,打听咱家的事。”
梁宏斌,还派人打听我家了。
傍晚我回到家,我妈坐在厨房里,没开灯。
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抽动。
灶台上的菜切了一半,砧板上的菜刀还沾着水珠。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喊一声妈,嘴巴张了张,竟发不出声音。
她的背脊绷得笔直,像是使劲撑着不让自己回头让我看见。
好久,她才开口:“博超,妈不怕人家挤对你安置,怕的是你在这个县城里被人往死里整。”
我没法回答。她松开攥着围裙角的手,站起来开灯,火光啪地点亮,灶台上的锅铲端起来又放下。
“我去给你大伯送碗热汤。”
那天晚上,母亲端着汤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菜,土豆片还泡在水里,深浅不一。她今天切菜的时候手在抖。
深夜,我去了大伯家。
大门虚掩着,屋里没开灯。
月光照进院子,照在空荡荡的躺椅上。
我正要转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从里屋飘出来,细细的,哑哑的。
我凑近门缝,看见大伯坐在床沿,手里握着老式电话听筒,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在说,我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是,那边动了,安置停了……”
我愣住。原来这些天发生的事,大伯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一顿,又缓缓地补了一句:“……不止这一次了。他们知道我是谁,踢了我一个晚上,连口热水都没给我喝。”
踢了他?我心头一震。大伯的腿……
“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可那孩子的事,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我贴着门板的额头渗出了汗。
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在深夜里发出了一句颤颤巍巍的话:“他们不该动赵青山的名字。”
我站在门外,怎么也迈不动步。
隔天清晨,我刚起床,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楼下。
梁宏斌西装革履地下了车,手里提着两只礼盒,站在车旁整理了一下领带。
我妈端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梁宏斌没上我家楼,他径直穿过巷子,朝大伯家那栋老楼走过去。我脑子嗡地一声,拔腿就往楼下跑。
大伯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旧布衫,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没有拄拐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月季花旁。
梁宏斌推开院门,满脸堆笑,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拱了拱手:“老哥,早上好啊。这位是徐金山老班长吧?久仰久仰,早就想来拜访您。”
大伯没应声。
梁宏斌把礼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拉开椅子自己坐下,笑呵呵地掀开盒盖:“南边带来的新茶,上好的龙井,给您尝尝鲜。按说咱们也算有缘分,我儿子俊雄在部队待过几年,跟您侄子还是同一批的兵呢。”
大伯仍然站着,目光落在梁宏斌身上,好半天没说一个字。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院子里:“梁局长,赵青山烈士的档案,是你经手的?”
梁宏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去:“老哥说笑了,这是局里的正常工作流程,所有材料都依法依规。”
大伯拿起桌上那盒茶叶,掂了掂,放回梁宏斌面前:“茶叶你收回去。我只跟你说一句,你经手的这个名字,你盖下的那个章,你要是有胆量,就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它没问题。”
“这个……都是按程序办的。”梁宏斌依然堆着笑,手心却有点发油。
大伯没再说话。
他慢慢弯下腰,从石板下面摸出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碎裂,用透明胶带粘着。
大伯把照片平放在石桌上,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你看这个人。”
梁宏斌低头,愣了一下。
那是三个穿旧式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在营房前,背后是一片荒野。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眉眼憨厚。
照片底下用钢笔写了一行褪色的字:1979年于南境前线。
“中间这个,叫赵青山。右边这个,是我。左边那个……”大伯顿了顿,“叫宋长海。”
梁宏斌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宋……宋厅长?”
“他是我一个班的兵。1979年,赵青山为了掩护我和他,牺牲在阵地上。那年我还没满十九岁。”
大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伸手把照片收回怀里,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梁局长,我养老了十几年,连街道办的人去慰问我都不认得。你知道为什么我今早没有拄拐杖迎你吗?”
梁宏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腿一软,差点站不起来。”
大伯直起身,看着梁宏斌,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省厅的宋厅长,今天会到县里来。”
梁宏斌的领带松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老哥,这个事我们能不能,再商……”
“梁局长,”大伯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叶落地,“你儿子叫梁俊雄,对吧?你给他办假档案的时候,就没想过,他要是真上了那个安置名单,以后对着别人喊烈士遗属,他自己良心上过不过得去?”
梁宏斌的脸涨得通红,又变白,像被人劈面泼了一盆冷水。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盒茶叶,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拿。
大伯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着身,声音哑得像砂子:“到屋里坐吧,茶凉了不好喝。他们快到镇上了。”
我站在院门口,全程没有动。
听见“宋长海”三个字时,我猛地想起来。
那张照片。
大伯床头墙上那张四个年轻人的合影,是战友分别前拍的,坐在前排中间的那个高个子。
他当时只是隐约觉得那人在哪里见过,从来没有深想。
原来那个人的名字叫宋长海。
他现在是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的厅长。
那天下午两点多,两辆省直牌照的车驶进县城,停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门前。
车里下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没穿制服,穿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门口,站定了,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国徽。
门里迎出来的梁宏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老人没看他,径直穿过大厅,走到优抚安置科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目光在一排排档案柜上扫过:“把梁俊雄的烈士遗属认定档案调出来。原件。”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老人也不着急,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平平地补了一句:“我是退役军人事务厅的宋长海。档案调不出来,今天这个办公室的人就不用下班了。”
梁宏斌急了,快步追上老人:“宋厅长,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材料都是齐全的,可能审批程序上有一点瑕疵,我们立行立改,就不用惊动省里了吧?”
宋长海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梁宏斌脸上:“你就是梁宏斌?”
“是是是,我是县局的……”
“你不错啊,”宋长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办假烈士遗属档案,办到赵青山头上去了。你知道赵青山是谁吗?”
“……烈士名册里的,我知道。”
宋长海没接话。
他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抽出三页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叠原始档案复印件。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泛黄的烈士申请函,落款处的盖章清晰地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某师政治部。
“1979年,赵青山是这个师的两名战斗英雄之一。他是我的老班长,也是徐金山那个连队的代理排长。”
宋长海站起身,把文件收回来,看了一眼梁宏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条简报:“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本来派了别人来。但前天晚上接到徐金山的电话,他说赵青山的名字被人动了。这个电话我等了快四十年了。所以我亲自来了。”
梁宏斌的后背撞在墙上。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当天下午,工作组调档核实程序启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原始底册和省厅终审备案系统里,查无“梁俊雄”三个字,系统为空。
梁宏斌以涉嫌伪造公文、违规审批优抚事项被停职审查。
第二天傍晚,他从县局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纪检干部,手里提着一只纸箱,里面是他办公室的私人物品,和一个摔碎的茶杯盖。
他甚至都没敢回头看大门一眼。
事情传开后,巷子里的邻居全炸了锅。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在门口蹲了几十年、天天劈柴浇花的老头,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来头。
有好事的邻居拐弯抹角地来打听,大伯一概不接话。
碰了钉子的人不死心,又跑来问我妈,我妈端着洗菜盆站在门口,听人说了一通,把盆往灶台上一搁:“我家大哥是老实人,你们别瞎打听。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心里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那几天我妈洗菜的时候,刀剁得比平时响多了。
风波过去,周末我妈又包了饺子,让我给大伯送去。
我端着一盖帘饺子走进院子。
大伯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眯着眼睛看,看得专注又出神。
他听到脚步,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怀里,抬头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又吃饺子?你妈也不嫌麻烦。”
“嫌麻烦就不给您包了。”我把盖帘放到灶台上,在他对面蹲下来,“大伯,你早认识宋长海?”
大伯沉默了一下,慢慢说:“不光认识。”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跛了的右腿:“这条腿,就是那场仗里落下的。宋长海背着我爬了三个山头,一路爬到接应点。赵青山为了给我们断后,没跟上来。”
他说得很轻,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昨天院子里的月季被风吹掉了一朵花。
我坐在小板凳上,握着那盒饺子馅,好半天没说出话来。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晾在铁丝上的旧军装吹得轻轻晃。
大伯看了看我:“你那安置的事,这两天有消息了,别着急,文件下来是早晚的事。梁宏斌出了这一档子事,没人再敢卡你的名额。”
“我不怕等。”我把手里的烟盒放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闷声说,“大伯,你为了我的事……值吗?”
大伯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月季上,正开得灼灼的。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赵青山这个名字,不被人拿去当擦脚布。”他停了停,嗓子更哑了:“我拿他的命活到今天,我不能让他在底下,被人戳脊梁骨。”
我眼眶一热,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大伯坐在藤椅上,又拿起那张旧照片看了看,看了一会儿,说:“这张照片里的三个人,如今只剩我一个了。长海老了,我也老了。”
母亲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屋里出来,他的喊声打断了我们的沉默:“金山哥,博超,吃饺子了!”
大伯应了一声,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起身往堂屋走去,走了两步,停了停,忽然哑着嗓子轻声说:“博超,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金山吗?我爹说我八字里缺土,才起个名字压着点。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金山银山的大梦,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当年赵青山替我挡住子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徐,替我保护好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我护了赵青山的老娘二十三年,把她当亲娘一样养老送终了。”大伯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护住了他,还是……这些年我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赵青山的名字堂堂正正立起来的机会。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盘饺子,手里的薄膜热得发烫。半天,我才低声说:“大伯,他肯定看见了。”
大伯背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山上的风从坡口灌过来,把大伯的白发吹乱了几根。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忘了他的脸。还好,到现在还能想起来。”他弯下腰,又看了看墓碑,像是跟一个老兄弟道别,然后直起身,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回头望着那块墓碑的方向,远远地、慢慢地,敬了一个军礼。
风把他的旧衣服吹得猎猎响,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山坡上挺得笔直。
我看见那个军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大伯敬完礼,慢慢放下手臂,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走的步子不快,那条跛腿在台阶上一颠一颠的,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我跟上去,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身侧,和他并排。走了一段,大伯忽然开口:“你明天去报到?”
“嗯。”
“好好干。”他就说了三个字。
傍晚回到县城,巷口的落日在两排老房子中间悬着,把路照得橘黄。
我妈已经在灶屋忙活了,炊烟从屋顶升起来。
大伯走进院子,在月季花旁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掐了一小段枯枝,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慢慢朝屋里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打在刷了半截白灰的墙面上,轮廓有点模糊,但稳稳的,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大伯,”我喊了一声,“明天我报到完,晚上回来吃饭。”
大伯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我的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嗯。你妈包的饺子好吃。”
灶屋里传来我妈爽利的声音:“好吃就多吃点!金山哥,我明早再去买两斤五花肉,给你包酸菜馅的!博超他爸,你去把蒜剥了!”
父亲应了一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头紫皮蒜,朝我咧嘴笑了一下。
我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烟火气,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潮热。
那些受了委屈的日子,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像被这阵晚风轻轻带走了。
我又抬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我转过身,快步走进院子,说:“大伯,我帮你把那把藤椅修修吧,你又拿铁丝绑上了。”
大伯已经坐到藤椅上,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吱呀一声,像一声舒坦的叹息:“行啊。”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钳子和铁丝,把那把旧藤椅一圈一圈重新扎紧。
我妈在屋里大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不过院子里那株月季,在风里轻轻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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