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睿从澡盆里站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我拿着浴巾把他裹住,他忽然趴到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认真:“外婆,奶奶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手里的花洒“咣”一声掉进浴缸,溅起的水花打在两个人腿上。
我问:“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你做饭的时候。”
我蹲在浴室地上,愣了好一阵。瓷砖冰凉,透过膝盖直往骨头里钻。我想接着问,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天没亮,我把冰箱塞满,把米淘了,把睿睿的书包整理好,然后拎着来时的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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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老伴心梗走了。
走得很突然,早晨还跟我说中午想吃手擀面,我揉好面,接到电话说他倒在公园门口。
那团面在案板上放了一整天,晚上我把它擀了,下了锅,捞起来一碗,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那碗面到最后也没吃完,放馊了,我倒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哭得满脸是水。
王芸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县城,隔三差五打视频来。
她说的来回就那几句,妈你吃饭没,妈你别老一个人闷着,妈你要不来我这儿住一阵子吧。
我说县城挺好,有老同事老姐妹,街坊邻居都认识,买菜走路五分钟。
我说得轻松,她也不再坚持。
今年开春,王芸打电话来说话跟以前不大一样,吞吞吐吐的。
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妈,睿睿上幼儿园了,我这边实在顾不过来,陈志远天天出差,接送、做饭、辅导,我一个人……妈,你能来帮我看一阵子吗?”
她说得很轻,我听得心口发酸。我这个女儿从小要强,念书、工作、结婚,从没跟我开口求过什么。她既然张了这个嘴,肯定是实在撑不住了。
我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去了。
走之前我把老屋的窗户关严,把院子里的花浇了一遍,把老伴的遗像擦了擦,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我锁上门,拖着行李箱去坐高铁。
到省城那天是个礼拜天。
王芸跟我说好了在高铁站接我,结果我到了出站口,没看到她人。
我拎着大包小包站了二十多分钟,她跑着过来的,头发有点乱,道歉的话里夹着工作电话。
她一手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一手举着手机说“好的好的王总”,我说你忙你的,我知道路。
她开的车,我坐在副驾。
路上她一直在处理工作,方向盘打得急,拐弯的时候我身子晃了晃。
我看着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细纹,想起她结婚那天穿着白纱裙的样子,那时候她脸上肉嘟嘟的,哪像现在。
到了小区楼下,电梯上到十六楼,她拿钥匙开门,推门的时候先喊了一声:“睿睿,外婆来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外婆”,又把头转回电视上去了。
王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看电视入迷了,不用管他。”
我放下行李,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没有我的尺码。王芸翻了一双旧拖鞋出来,说:“妈你先穿这个,回头我买新的。”
我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两码的塑料拖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地上散着积木、小汽车、拼图,沙发上堆着王芸的围巾和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有半碗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膜。
王芸匆匆给我倒了杯水,说:“妈,你先歇着,我有个电话会要开一下,半小时就好。”
她进了书房,门掩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睿睿还在看电视,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和窗外城区的车流声。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便起身,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把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收玩具的时候,蹲下去又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我把茶几上那半碗粥端去厨房倒了,把碗洗了。打开冰箱看了看,空的,有两盒外卖剩菜、半把蔫了的芹菜、几瓶饮料。
我又把地面扫了一遍。拖地的时候发现了沙发底下一只积木块,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玩具筐里。
王芸开完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歇会儿,这些我自己来就行。”
我说:“我闲不住。”
晚饭是外卖叫的,王芸点了三个菜,问我合不合胃口,我说挺好的,其实有点咸。
睿睿坐在餐椅上不吃菜,盯着手机看动画,王芸一边自己吃一边把虾剥好了塞到他嘴边,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我想说他两句,看了看女儿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王芸给我铺床。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她叠得不太整齐,嘴里说着:“妈你将就一下,家里太乱了。”
我说挺干净的。
她走后我躺在床上,被子有一股家里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跟我在县城用的不一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夜空,高楼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这个城市的夜晚跟县城不一样,县城到了这个点早就静下来了,路灯晃着光,蛐蛐叫得欢畅。
这里的车声一直不停,像一条河在远处流着,跟你有关,又无关。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伴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
他以前不爱用微信,还是我逼着他学会的。
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想吃面”,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楼道里有谁家在开关门,声音传过来,闷闷的。我想,明天早上我得去趟菜市场,看看到哪儿买最新鲜的菜。
新日子总得过。
02
我头一回给睿睿做饭,问他爱吃什么。他眼睛盯着电视,随口答了一句:“奶奶做的小馄饨。”
我说外婆也会做。
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精肉和馄饨皮,回家剁馅、调味、包了一排排小馄饨。
等睿睿被王芸叫起来,迷迷糊糊坐到餐桌边的时候,我把煮好的馄饨端到他面前,汤底搁了紫菜虾皮和一小勺猪油,香喷喷的。
他舀起一颗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来。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放葱了。”
我说:“放葱才香啊。”
他把小勺子搁下,说:“奶奶做的没有葱。”嘴里那股不情愿的样子,让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王芸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说:“睿睿,外婆给你包的,吃一点。”他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馄饨吃了,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但碗底喝得干干净净。
我松了口气。这就算给了我个及格分。
接送孩子成了我每天的固定流程。
早上七点送,下午四点半接。
幼儿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要过两条马路。
我牵着他的手,他会一路跟我说幼儿园的事,谁抢了他的贴纸、老师表扬了谁、午饭的芹菜没吃完被罚坐了。
他说话带着孩子特有的跳跃性,上一句还在说贴纸,下一句就跳到同学家的小狗,我做了一辈子老师,跟幼儿园的小孩子打照面还是头一回。
睿睿小嘴巴不停,听着听着,我会不自觉地笑起来。这孩子像他妈妈小时候,话痨,眼睛亮亮的,爱黏人。
我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性。
不爱吃葱,不爱吃胡萝卜,爱吃虾但嫌剥壳麻烦,吃面条必须拿小剪刀剪断,睡觉前要听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就爱听《三只小猪》。
他每天都要在楼下花园里撒一阵欢跑,追着别人家的小狗,跑得满头汗,拉着他的时候小胳膊小腿全是劲。
日子开始变得有规律。
我像带毕业班一样定了时间表,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七点叫他起床,七点四十出门,下午接回来先吃水果,然后陪他搭积木、画画,等我做饭。
这日子忙是忙,但比一个人在县城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强,我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有天傍晚我在厨房炒菜,满屋子油烟味。
睿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豆角,一根一根掰得仔细,嘴上还哼着幼儿园学来的歌。
我看着他的背影,圆鼓鼓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晃,那一刻有了点实实在在的暖意,觉得这趟没白来。
可也有让我觉得别扭的地方。
王芸家是三室一厅,主卧是他们夫妻住着,朝南的次卧给睿睿住,北面那间小的是书房,也是陈志远偶尔回来工作、打地铺的地方。
王芸把那间书房收拾了出来给我睡觉,我睡的是一张折叠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要收起来,不然屋里转不开身。
没有专门的衣柜,我的衣服挂在阳台一个简易架子上,用防尘罩罩着。
王芸说家里小,等过阵子换了大房子再给我弄个正经卧室。
我说没关系,小房子住着温馨。
她没再接话。
陈志远那阵子在外地出差,我来了半个月才见着他第一面。
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的那个晚上,王芸早就跟我说过他要回来了,我特意多做两个菜。
进门来,他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妈”,我应了一声。
饭桌上他闷头吃饭,吃了几筷子说“妈做的菜挺好吃的”,然后又沉默了。
大部分话都是王芸在说,他说“嗯”
“好”
“行”。吃完饭他去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跟王芸说:“下周还要去深圳。”
我心里头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人家工作上的事,我这个丈母娘插不上嘴。
有一次王芸带睿睿回陈志远他妈那边吃饭,我没去。王芸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了想说:“你们去吧,我在家歇歇。”
她没勉强。
王芸和睿睿走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安静得有些空旷。
我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从头拨到尾,没找到一个想看的频道。
最后我关了电视,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一件件叠好。
走到主卧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来,把自己那份衣服放回阳台的架子上了。
就像住在别人家的客人,知道哪些地方不该去,哪些东西不该碰。我在这个家里找着自己的位置,那位置不算大,但我尽量守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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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慧兰是陈志远的妈,睿睿的奶奶,在省城另一头住着,离我们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头一回见她,是她提着水果来“看孙子”。她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连衣裙,烫着齐耳的短卷发,进门声音先到:“哎哟,睿睿宝贝,奶奶来啦!”
睿睿从屋里冲出来扑到她腿上,她蹲下来搂着孩子亲了两口,才站起来看我。
她笑着打量了我一眼,说:“这就是亲家母吧?早就听王芸说你要来,一直没见着面,这回总算见上了。辛苦你大老远跑过来帮忙带孩子。”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帮忙带孩子”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谢一个帮手,而不是在跟另一位长辈打招呼。
我笑了笑说:“自己外孙,应该的。”她微微点头,顺手把水果放到了桌上。
那顿饭她留下来吃的。
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尝了尝说“好吃,亲家母手艺真好”,然后转头对陈志远说:“你看你多有福气,丈母娘给做饭。”陈志远笑了笑没说话。
睿睿坐在饭桌上伸出小手指着汤里的胡萝卜说“不要这个”,沈慧兰立刻把他碗里的胡萝卜一块块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嘴里说:“咱们睿睿不爱吃就不吃呗。”
我看着被她挑出来的胡萝卜码在盘子边上,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王芸大概看出了我脸色不太好,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吭声。
沈慧兰又住了两天,那两天家里热闹了许多,也微妙了许多,她总能把话头接到儿子身上。我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隐隐听到她在客厅说话。
陈志远有晚归的习惯。她跟陈志远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太清,只偶尔飘来几个字,什么“你自己注意身体”
“妈给你留了汤”。我隔着饭厅看着她和儿子坐在沙发上说话,睿睿坐在地垫上拼积木,他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我在厨房里翻动锅铲,油花滋啦一声响,把我这端的情绪遮住了。
沈慧兰走的时候抱着睿睿亲了几口,又跟我说“辛苦亲家母了”。
我客客气气把她送到门口,她弯腰换鞋时回头对陈志远说了一句:“下周末妈那边包粽子,你们一家回来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亲家母要是方便也来。”
我说:“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人聚聚。”
她没有坚持,笑了笑,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后,屋里恢复了安静。
睿睿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我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沈慧兰的背影正往小区门口去。
她走得不快,身板笔直,一头卷发打理得妥妥帖帖。
看得出她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
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奶奶说你做的饭比她的好吃。”我愣了一瞬,不知该不该高兴。
那周末陈志远果然带王芸和睿睿去了婆婆家。
傍晚他们回来了,睿睿进门就冲到我怀里,举着一个小纸包说:“外婆,奶奶给你带的粽子,让你尝尝。”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四只裹得周正的粽。
我剥了一个,糯米和蛋黄紧密地抱在一起,咬了一口,确实包得好。
我夸了一句,王芸笑着说:“妈包的粽子确实好吃。”
我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
转头看睿睿的时候,他手里捏着粽叶玩。嘴里又冒出一句:“奶奶说,住别人家就得学会忍。外婆你忍什么呀?”
我笑容没动,嘴上应道:“外婆没忍什么。”
内心却忽然硌了一下。
王芸在一旁没接话,进了卫生间洗手。
她大约是没听见,没在意,或是不确定该怎么接。
我低着头把剩下的粽子收进冰箱,保鲜盒落上去的声音闷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04
日子一长,心里那根弦绷得久了,总会觉得累。
倒不是说王芸待我不好。
她下班回来会给我带水果,周末偶尔带我逛商场,问我缺不缺衣服。
她记着我腰不好,有天下班顺路买了一个腰靠垫回来,说“妈你坐着靠着”。
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我闺女是好闺女,我能不知道吗。
只是有些时候,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总觉得不该说,也不想让她为难。
比如陈志远在家时她跟我说话明显比平时少,语气也公事公办,像怕显得太亲热,让他觉得自己是外人。
偶尔她指使陈志远倒个水拿个东西,语气里很自然的那种,我竟觉得心里有些不自在,那个“我”字堵在喉咙口,越想越觉得自己多余。
比如睿睿闹脾气的时候,我想管一管,王芸就会出来打圆场:“妈,他小,你别跟他较真。”陈志远有时候会说:“就一个孩子,惯着点没事。”话都没错,但多了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在人家家里管教人家孩子,使不上劲,站不稳当。
我慢慢学会了闭嘴。
想管的时候去阳台站一站,看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想说的时候去厨房切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把话都剁碎了。
那阵子我开始观察小区里的同龄人,带孩子的大多是奶奶,少数几个是姥姥,有跟我一样从外地来的。
有个姓周的嫂子,比我大两岁,老家在隔壁县,也是来帮闺女带孩子的。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咱这样的人呐,在闺女家是客,在儿媳妇家是外人,只有回到自己那两间老屋里才算是个人。”
她说得糙,可话糙理不糙。
我笑了笑说:“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了。”可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是很多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的女人不敢说出口的实话。
周嫂子的闺女也住这个小区,她在小区门口遇见我会唠几句。
她说晚上等孩子睡了,她就回自己家,骑十几分钟电动车,第二天早上再来。
她说她不住闺女家,白天搭把手,晚上还是回自己那住:“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问她:“你这样来回跑不累?”
她说:“累,可是睡在自己家里心里踏实。”
我说不出话来。她问:“你怎么不跟你闺女说,晚上也回自己家住?”我笑了笑没接话,省城我可没有家。
王芸陈志远那间主卧的灯常在深夜亮着,有时候睿睿醒了哭闹,王芸要起来好几趟。
我对她说你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太辛苦了,要不让睿睿跟我睡吧。
她想了想说:“妈你腰不好,半夜他翻身踢被子,你睡不好。”我说没事,我带了一辈子孩子了。她勉强点了头。
头一天晚上睿睿跟我睡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床边看着我,突然说:“外婆,你能给我讲《三只小猪》吗?”我说能啊,他爬上床来靠着我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奶奶讲故事可好听了,她会学大灰狼的声音。”
我问他:“那你想听奶奶讲还是听我讲?”他歪头看我一眼,认真地说:“奶奶讲得好。”我伸手摸摸他的头:“那我学大灰狼,学得像一点。”
他就咯咯笑了。
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大灰狼来啦,呼哧呼哧吹气,小猪快跑——”睿睿乐得直拍手,说:“外婆学得好像!”我也笑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跟着他笑散了大半。
有回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屋里王芸和陈志远压低声音说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字飘出来:“我妈”
“你妈”。我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竖起耳朵又听了几句。陈志远说“你妈在这挺好的”,王芸说“那你妈不高兴”,然后声音低下去,听不分明了。
我攥了一下衣架,又松开。
晚上王芸出来时表情正常,看不出什么痕迹。她问我明天要不要去超市,说周末打折。我说好啊,正好家里洗衣液快用完了。谁也没再提前头的话。
可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想着王芸白天低着声说话的样子,想着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神色,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睿睿房间时,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孩子睡得很香甜,踢了一条腿出来,月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
我轻轻给他把被子掖好,退出来,门带上了。走廊里黑漆漆的,我在那站了一阵,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天起床,我还是照旧熬粥、煎蛋、送孩子上学。生活像是蒙了一层窗户纸,你知道它后面有东西,但你不去捅,便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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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给睿睿洗澡,水调得正好,澡盆里放了小鸭子和一只黄色的塑料船。
睿睿坐在水里玩得高兴,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我蹲在浴缸边上给他打肥皂,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
“外婆,”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没有平时那么脆,“奶奶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
肥皂从我手里滑出去,在瓷砖上弹了一下,“嗒”一声掉进水里。我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好像有些困惑,又好像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奶奶说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是来帮忙的,帮完了就要走的。”
我慢慢蹲下来,靠着浴缸边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我问:“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他想了想,说:“你做饭的时候。”然后他又想了想,补充道,“奶奶跟爸爸说的。”
我努力回想沈慧兰每次来的情形,但脑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拼不起来。
大概是太专心在灶台上忙活,从来没想过客厅里飘来的那些话语碎片里藏着针。
“那爸爸怎么说的?”我忍不住追问。
睿睿歪着头,又想了想:“爸爸说……嗯……别说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膝盖咔了一下,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袖口、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纹路。
睿睿洗完澡穿着睡衣在床上蹦来蹦去。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一会是那句“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一会是那句“别说了”,翻来覆去,像循环的磁带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想打电话问问王芸,你知道你婆婆说过这种话吗?
想问她陈志远当时怎么回应的,想问她说我算这个家的什么人。
手机拿在手里,我找到了通讯录里王芸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她下班还在回来的路上,她会怎么说?
如果她知道,那我问了只能让她难做;如果她不知道,那我这不是让她跟婆婆去吵去闹,让她在婆家难做人。
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半宿。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我看着这个家的轮廓:沙发上睿睿丢的小毯子,茶几下半截没拼完的乐高,鞋柜旁歪着的几双拖鞋,餐桌上王芸早上忘带走的工牌。
这些东西都真真切切是他们的生活,我只是悄悄嵌进这个画面里的一小部分,像水里的一块石头。
水是水,石头是石头。
我想起老伴走后那阵子,我坐在县城的院子里,觉得哪儿哪儿都空。
王芸接我来的那天,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觉得有个地方需要我,有这个家里人有地方要我。
我这大半年来,拼命干活,拼命把这当成自己的家,以为这样就能在这个家生根。
可是沈慧兰的一句话告诉我,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也还是外人。
下半夜我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我轻手轻脚,把阳台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那只箱子。
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把肉取出来解冻。
天快亮的时候,我剁了肉馅,包了一大盘饺子,整整齐齐码在冷冻格里。
我又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定了时。
把睿睿的小书包重新检查一遍,水杯、备用衣裤、贴纸,都放好了。
清早四点半,我洗了手,把围裙挂回挂钩上。
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笔给王芸留了张字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了一句:“妈回老家住几天,你照顾好自己和睿睿。”
我拖出行李箱,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防盗门上贴着睿睿在幼儿园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电梯来了。我进去了。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06
高铁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出了站,县城灰扑扑的楼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熟悉又陌生。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比离开时长满了叶子,绿意流淌。
街角那家包子铺还开着,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胖胖的,正弯腰往蒸笼里添水。
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说:“王老师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他说:“你闺女家还好吧?”我说挺好。
他说:“那怎么回来了?”我顿了顿说:“回来住一阵子。”
他没有再问下去了,他就跟我点了点头,继续忙他的了。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闷味,窗户关太久了。
我把行李放在门口,先打开所有的窗通风,又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管放了半天锈水,慢慢变清了。
我接了一壶水烧上,把灶台上的抹布洗了挂在通风处。
又走到堂屋,看着老伴的遗像。
像框上落了细细一层灰。
我拿下来,扯了一张纸巾,先擦玻璃面,再擦木框缝隙,最后用干布捧起来,哈了口气又擦了一遍。
我把他的遗像放到他生前爱坐的沙发旁边的小柜子上,这个位置他以前喝茶、看报纸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我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老陈,我回来了。”
没有应声,屋里静悄悄的。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起来。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认出我来:“王老师,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这半年,都没人跟我讲你以前教的那班学生啦!”我笑,买了半斤小油菜、两根黄瓜、一块豆腐。
回到家给自己做了碗豆腐青菜汤,坐在灶台边慢慢吃了。
吃完饭,碗洗了,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绿得浓郁,底下的土有点干裂了。
我接了一桶水,一瓢一瓢浇下去。
土吸水的吱吱声听着很解气。
我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邻居周嫂子隔着墙喊了一句:“王老师回来了?”我说回了。
她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暖房。”我说不用了已经做了。
她说:“那明天来喝茶,可不许推了。”
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微微翘着,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顺手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荡荡的屋里响起来。
我听着听着,眼皮有些沉,就靠在沙发上,也没盖被子,就那么睡过去了。
半夜醒来电视还在响,屏幕上了一片雪花,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回屋躺下。
感觉到床板硬硬的,不如折叠沙发软,但是心里踏实,翻了个身,又睡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以前一直留着没补。
我看了好一会儿,决定改天找人来补一补,又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跟王芸发了条微信,说她没回。
我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我发的“我到家了”孤零零待在上头,和她的“知道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社区,老年大学门口贴着招生海报。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摄影背心的老大姐从楼里走出来,看见我就笑:“新来的?想报什么班?”我指着海报上的摄影班问她:“这个还可以吗?”她说:“可以,下周二开课。”我报了名。
交完钱出来,我站在路边,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来,拍了张街边红砖墙,墙头爬着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构图,想着等我上了课,应该能拍得更好些。
发布一条消息跟我自己说,这日子还是要往下过。
晚上,王芸的视频通话来了,她问我到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看着屏幕上她疲惫的脸,我笑着说:“我不是发了微信嘛。”她说她那忙了一天,也没顾上看手机。
她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顿了顿,说:“妈在这住几天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大概想说什么,还是咽回去了,只说:“那你注意身体。”我点头,挂了视频,坐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
周嫂子端过来的那碗热汤还在灶台上搁着,过了夜,表面结了一层油。
我把它热了,喝了一半。
汤凉了又热的味道不一样了,没有第一顿那么鲜,但也饱腹暖心。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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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王芸是第三天中午到的。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听见门口车响,抬头一看,一辆熟悉的白车停在院墙外。
车门打开,王芸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上班那身西装外套,头发有点乱,眼圈发红。
她没有说话,走进院门,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我。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尽量语气平淡:“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没接我的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有一肚子话不知从哪儿开头。
睿睿从车后座探出脑袋来喊:“外婆!”然后蹬蹬蹬跑过来,跑得飞快,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头说:“外婆你怎么走了呀,我早上起来你就不见了,我给你留了一块小饼干,妈妈说你回老家了……”
他说话又快又急,颠三倒四的,我蹲下来,伸手抱着他软乎乎的身子,鼻子一酸,还是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了。
我说:“外婆回来办点事,办完就去看你。”
他在我怀里蹭了蹭:“那你办好了吗?”
我说:“快办好了。”
王芸站在旁边,没插话,看着我们俩。
我把她让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水,我去厨房洗了手。
她从包里拿了块毛巾,在院子里打湿了帮她擦了擦车,我看着她几下把车里车外擦得亮亮的,那架势像在跟谁较劲。
那天下午,睿睿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我和王芸坐在堂屋里,隔着茶几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给她续了杯水,她端着没喝,抬头看我:“妈,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我说:“我跟你说了,我到了家发微信你才知道。”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要走?”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妈,”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是因为那句话才走的吧?”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了,但没放下,假装没听明白:“哪句话?”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就别瞒我了。睿睿跟我学舌了,他什么都说给我听了。”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杯里,淡黄色的茶水水面一下一下地晃,我说:“你既然知道了,你还问什么呢?”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妈,你走那天早上我看到那个电饭煲和冰箱里那些饺子,我就知道不对了。你走,你连我都不打招呼。”
“我不想让你为难。”
“你不说我才为难。”她的声音尖了一下,又压下去,“妈,你知道吗,我下班回家看到屋里没你,冰箱里塞满了东西,睿睿的袜子都叠好放在抽屉里,打了车一路往家里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沾了水意:“我坐在车里的时候想,我要是没妈了,怎么办。”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努力让声音稳当一些,说:“你这话说的不对。你有丈夫有儿子有婆婆,你怎么会没妈。”我说完这句话,自己觉得有些刻薄,但又不想收回去。
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伸手握住我的手:“妈,我有什么说什么吧。陈志远他妈那个人,你处了这半年你也知道。她说那些话,我是知道的,陈志远有一次跟我说了,跟我说他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让我别放在心上。我当时心里气得要命,想打电话跟她吵一场。但他是独子,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像是一直在克制着什么:“他求我忍一忍,说他妈年纪大了,改了不了。我当时想,那就忍忍吧”。
她低下来的头没有抬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阵,听到院子里睿睿捡起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的声音。
“你怕她,你就不怕你妈心里难受?”我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落得很实。
她哭了。
大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被她仓促地抹掉。
她红着眼眶看着我,说:“我怕。我怎么会不怕。但我总想着,你是我亲妈,你会包容我,会理解我,所以我就……欺负你。”
我说:“你倒是实在。”
她低头擦了把眼泪,说:“妈,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是我这半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陈志远天天出差,我已经累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沉默着听完她的话,看着窗外院子里睿睿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酸胀难忍。
我没接话,过了好一阵,我才开口:“芸芸,你累,妈知道。可妈也累。妈这把年纪了,在你家住了大半年,吃你的喝你的,听你婆婆说我是外人,连问都不敢问你一句——你说妈心里是什么滋味?”
王芸低着头没有吭声,一张纸巾被她揉成了一个小团。
我又说:“你让妈去帮你,妈去了。可是你那个家,妈觉得自己一直站不稳当,脚下像踩着棉花。你公公走得早,你婆婆把陈志远当命根子。我算什么呢?我过去之后,她儿子确实被照顾得好好的,可她呢,她心里难受了。”
“妈,”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回去住,当然是因为那是你家。”
我愣住,看着她。
她流着泪说:“那个房子是你的,我是你闺女,陈志远是你女婿,你住那儿天经地义。你以后别再跟我说什么你是什么外人。”
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可是你婆婆……她说了,我不是你家的人。”
“她说了不算!”王芸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我才是那个家的女主人。我说你是家里人,你就是家里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堂屋里炸开。我看着她,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嗓子里,只把手伸过去,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我的,攥得很紧。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堂屋的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睿睿从院子里跑进来,一手泥巴,看着我们说:“外婆你怎么哭了?”
我说:“外婆眼睛进沙子了。”
他跑过去,歪着头,用沾着泥巴的手替我擦了擦眼睛,说:“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鼓着小嘴巴,呼地吹了一下。凉凉的风拂过我脸颊,像个孩子的吻。我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08
那顿晚饭是我做的,王芸打下手。
她从冰箱里拿出我走那天包的饺子,冻得结结实实,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码在塑料袋里。
她看着那袋饺子,半晌没说话,最后轻声说了句:“妈,你走那天包的。”
我说:“怕你们没饭吃。”
她别过头去,没让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把饺子下了锅,又炒了两个菜。
睿睿坐在小板凳上帮忙剥蒜,剥得满手蒜味,还时不时拿手揉揉眼睛,辣得直喊。
我让他去洗手,他跑出去在院子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又跑回来坐在门槛上看着我和王芸在灶台前忙活。
王芸切黄瓜的时候,刻意慢悠悠开口:“妈,我跟陈志远打电话了。他说他下周回来,想来看看你。”
我说:“他要上班,忙他的去吧。”
她用刀背把黄瓜拍裂,声音清脆,一边切一边说:“他说有话想跟你说。”
我往锅里倒了油,看着油在锅底化开,才开口:“有什么话要跑这么老远来说。”
王芸没接话。
那一刻,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
睿睿坐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嘴里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歌,那情景让我恍惚觉得,这仿佛是很久以前乡下院落里才有的日子。
吃饭的时候睿睿夹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外婆你拍的黄瓜比奶奶做的好吃。”
我和王芸对视了一眼,她微微有些尴尬,想岔开话头。我说:“那下次你奶奶来,你做给她吃。”
睿睿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吃过晚饭我收拾碗筷,王芸说:“妈你歇着,我来洗。”我说:“你开了一路车,去坐着。”她还是抢着把碗收了,站在水槽边,一个一个慢慢洗着一只碗,手和碗在哗哗的水声里浮动。
我站在门边看她,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鬓角的几根白发。
三十五岁,就有白头发了。
我别开脸,目光落在窗外黑下来的院子。
那晚我安排王芸睡西屋,我睡东屋,睿睿跟她睡。半夜我起来上卫生间,路过西屋门口听到她在轻声说话,好像是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着尾音,她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跟他妈说,你不能让我妈受这个委屈。”
我脚步顿住了。电话那头的陈志远,大概说了什么。只听到王芸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她是我妈,我不能让她在咱们家当外人。”
我站在黑暗中,喉咙发酸。我没有继续听,转身回了屋。躺下来的时候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巾。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粥,王芸已经醒了,坐在堂屋里看手机。见我出来,她说:“妈,睿睿还在睡,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坐到她对面。
她说:“陈志远说他周五回来,想当面跟你道歉。他说那句话他当时没接好,让他妈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当时以为小孩子没听懂。”
我没说话。
她说:“他可能是真知道错了。他很少那么认真跟我说要做什么事,他大概是怕你不肯回来了。”
我说:“我还没想好。”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急。我把睿睿留在这陪你几天,你先跟他玩着。”
我点头,看着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你都有白头发了。”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说:“妈,白头发又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没事,我染了就行。”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她走的时候,睿睿站在院门口冲她挥手:“妈妈再见!”她弯腰亲了他一口,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愧疚和哀求。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钻进车,发动引擎走了。车影消失在拐角处,我牵着睿睿的小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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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慧兰的电话打过来那天,是傍晚。天光暗下来,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睿睿在旁边拿着一根树枝教地上的蚂蚁排队,嘴里念念有词。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是王红玉吗?我是沈慧兰。”
我手一紧,顿了顿:“嗯,嫂子。你有事?”
她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声音没了以往的清脆和从容,带了点喑哑:“王红玉,这句话我憋了好几天了,你听我说完再挂。”
“我那天那句话是不该说的。当着孩子的面说,更不应该。”
说到后头她声音有点颤:“陈志远那孩子从来没跟我大声说过话,这次打电话来,从没那样跟我说过话,他说‘妈你凭啥那么说我丈母娘’。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跟我这样说话。”
沈慧兰说着说着带了鼻音。我没有接话,我沉默地听着。
“你说得对……”她吸了一口气,“他是你的儿子,你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孝顺你,难道我就要拦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红玉,我恨错了人。我恨的不是你,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也老了,不中用了。”最后她声音重起来:“我就实话说了吧,我就是眼红,眼红你能天天见着儿子和孙子,眼红你在这个家里有活干、有人需要。”
风从院子外吹过来,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心里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想起她弯腰换鞋那天早晨的背影,那身笔直的蓝底白花裙,她转出门口时脊背挺得有多直。
那一刻我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突然明白过来,一个人把腰杆挺得越直,往往是她已经累到不行的时候了。
我说:“嫂子,你也不容易。”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红玉,咱俩都不容易。你好好保重身子,睿睿我还想多带几年。”
我“嗯”了一声:“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好一阵没动。
我的手攥着几根拔出来的杂草,指缝里沾着泥,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睿睿跑过来拉拉我衣角:“外婆,你在想什么呀?”
我说:“外婆在想,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差了一句好好说话。”
他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看我,又跑开去追蚂蚁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闻着院子里带着泥土味道的空气,心里异常平静,我想起一件事来。
老王在世时,我脾气急,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跟他红过脸。
他总是闷头不响,等我把火气撒完,才说一句:“你火发完了没?发完了我就跟你说个理。”
我问:“什么理?”
他说:“两口子过日子,不是看你对我好不好的时候我怎么想你,是看咱俩恼了的时候,心里还搁不搁得下对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搪瓷杯,茶叶梗在水面浮着,他吹了一口,呷了一下。
他走后这几年,我常在一个人发呆时想起他那口茶缸子的味道,想起他说话的样子。
我老嫌他嘴笨,到老了才发现,他一开口说的都是实在话。
心里搁不搁得下。搁得下,就是一家人吧。
我想起王芸昨天蹲在我面前哭的那个样子,她拽着我手的力道。
我又想起电话那头沈慧兰吸气的声音,我想,我们都在这口锅里搅着,勺子碰锅沿,哪有碰不响的。
可只要心还在锅里,就能找到能搁下的法子。
忽然听到睿睿喊我:“外婆,你手机响了!”我从门口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接了电话。
陈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恭敬:“妈,我周五到县城,你……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你。”
他停了停,又说:“我买了些水果,还有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桃酥。”
他大概是听王芸说过我爱吃桃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鼻子有些发酸。我说:“你来吧,我给你做顿家常便饭。”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声音轻快了许多:“好,那我带睿睿一起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微微摇晃,在夕阳里镶了一层金边。
我想,日子总要往前走。
10
陈志远是周五中午到的。他开车来的,后座放着水果和两盒桃酥,副驾上放着睿睿的安全座椅。王芸没来,她说单位走不开,但她晚上坐高铁过来。
睿睿从车上跳下来,跑进来抱着我的腿,说:“外婆我妈妈说了,让我替她亲你一下!”然后他踮起脚尖,胡乱在我脸上蹭了一口。
陈志远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妈,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我说:“不缺。人来了就好。”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看那棵桂花树:“妈,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我端了杯水出来给他:“坐吧,别站着。”
他接过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摘了摘额头上的汗。
我们俩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那天我妈说那句话,睿睿转述你听到了,我知道之后心里说不出的后悔。我当时要是不制止她就好了,不该拦着不让说,我自己也该堂堂正正跟她说:妈,你丈母娘,也是我们家的人。”
他看着我,眼圈微红:“我嘴笨,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外面多挣点钱把家养好就行。我错了,家里的事不能光靠挣钱。”
我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你别说了,把那边的石榴拿出来我看看新不新鲜。”他赶紧起身去拿,忙不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背过身去,在厨房里擦了擦眼角。
中午我做饭,他站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剥蒜、削土豆。
看得出他平时不进厨房,但干得认真,土豆皮削得一块厚一块薄的,也没抱怨。
我瞟了他一眼,心里那口气好像消了大半。
王芸晚上到的。她一进院子就看到陈志远坐在小板凳上教睿睿认蚂蚁,父俩头挨着头蹲在地上,她愣了一瞬,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王芸一直在给我打下手,指挥陈志远端菜摆碗筷。他在我们娘俩的指挥下转来转去,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有怨言。
吃饭时王芸给我夹了一块鱼肉,说:“妈,你吃这个。”又转向陈志远,“你给妈倒点水。”
他应声站起来去倒水,回来把杯子放到我手边:“妈,你喝水。”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心里像装着一锅温水。我端起来,说:“行了,都吃饭吧,菜凉了。”
吃过晚饭,睿睿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头汗,被我拽回来洗澡。
他坐在澡盆里,玩着小鸭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蹲在浴缸边上,看着他鼓鼓的小肚皮和水汪汪的眼睛,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这间浴室里发生的事。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说:“外婆,奶奶说让我听你的话。”
我愣了一下,说:“奶奶说的对。”
他又说:“外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呀?我都想你了。”
我用水撩在他小肩膀上,说:“快了。外婆把院子里的花种好了,就去陪你。”
睿睿拍着水花说:“那你要快点啊。我把我那个小床让给你睡,我睡妈妈那屋,奶奶说你是客人……不对,奶奶说你是自己人!”他用力想了想,纠正道:“自己人!”
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裹进浴巾,抱得紧紧的,他那颗小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我说:“睿睿,外婆走了之后你想不想外婆?”
“想。”他想都没想,“我天天都想。”
“那外婆以后每个月都来看你,好不好?”
“好!”他用湿漉漉的胳膊搂住我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外婆你要说话算话。”
我笑了:“外婆说话算话。”
安顿睿睿睡下以后,王芸和陈志远坐在院子里说话。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们并肩坐在小板凳上,陈志远不知道说了什么,王芸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
我退回屋里,没有打扰他们。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看了一段戏曲,又关了。
第二天一早王芸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王芸抱了我一下,说:“妈,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我说:“我再住几天,把院子里的花种好了再去。”
她没勉强。陈志远从车里拿出一把钥匙,递到我手里:“妈,这是家里的大门钥匙,配了一把备用的。你啥时候想去,随时去。”
我低头看着那把崭新的钥匙,在阳光里微微泛着金色。
他没有说“这是给家里人配的”,但他递过来的那个动作让我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钥匙的含义。
我收下了,揣进兜里,“嗯”了一声。
车子走远的时候,睿睿趴在车窗上使劲朝我挥手,小脸贴着玻璃挤成一片,我朝他挥了挥手,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口。
回到院子里,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没有把它挂进钥匙串,而是进屋放进抽屉里,跟老伴的放大镜放在一起。
我锁好院门,背上包,往老年大学走去。
到路口拐角处卖包子的胖老板朝我喊:“王老师,又去上课啊?”我说:“去拍照!”他笑着冲我竖了竖拇指。
大约半年过后,睿睿幼儿园放暑假,带到县城来住了一个星期。
王芸和陈志远也来了几次,每次来都要在院子里坐一阵。
我也去过省城,有了那把钥匙,我进出那扇门越来越自然,但终究不肯久住,顶多待十天半个月。
有天傍晚王芸给我打电话:“妈,睿睿说想你了,他画画得了第一名,说把奖状送给你,贴在你县城的墙上。”我笑着说好,你让他留着我回去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把钥匙还在抽屉里放着,跟老伴的遗像搁在同一个屋,一老一新,静静并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一位邻居路过我家门口,看我正蹲在墙根种菊花,就问我:“王老师,你那省城的女儿家,打算长住了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院子里新冒出的绿芽。
我说:“闺女家我去,住一半个月行,长住不行。”邻居不解:“为啥?闺女女婿对你这么好。”我笑了一声:“我自己有院子有钥匙有退休金,我还有我自己的活法。在闺女家我是亲妈,在自己家我是王红玉。两头跑跑,日子才过成个完整的圆。”
邻居走了。
我独自站在那道矮墙边,看着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叶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日子到了这把年岁,反而觉得轻快了。
灶上有热饭,屋里有热茶,钥匙躺在抽屉里等着我。
女儿家的大门,我随时能开,也随时能走。
我弯下身,把新栽的那丛菊花的土压实了些。来年秋天它们开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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