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万八,我妈数了三遍,手指头在嘴边沾了沾唾沫,一张一张捋过去,红票子码在茶几上,堆得像座小山。周伟坐在对面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新买的衬衫领子有点硬,他时不时伸手去松一下,又赶紧放下来。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个靠垫,靠垫上印着只猫,是我去年买的,猫脸都洗得有点褪色了。
我妈数完钱,往沙发背上一靠,拍了拍那摞钱,说,小周,你们家这个态度,我看到了。周伟赶紧点头,说,阿姨,应该的。我低头玩手机,屏幕上是淘宝一个婚纱店的页面,我收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跟他说,怕他觉得我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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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开着,暖风呼呼的,吹得人脸发烫。我妈起身去厨房倒茶,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周伟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伸手去解领口的扣子。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又点开那个婚纱页面,白纱,蓬蓬的裙摆,我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他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说,小雅,我有个事想问你。我说,你问。他手指头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说,咱们都要结婚了,你以前,有没有过别人。我看着他,他眼神飘到茶几上那堆钱,又飘回来,落在我的手机上。他咽了口唾沫,说,就是,你是不是处女。
我妈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杯子。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声音。我盯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快三年,眉毛浓,嘴唇薄,笑起来左边有个小窝。现在这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等考试发榜,又像是在等医生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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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大概三四秒,然后我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轻飘飘的。我说,周伟,这婚你还想不想结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大概以为我会脸红,会低头,会支支吾吾说没有,或者会翻脸,会摔杯子,会骂他。他可能把各种反应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想过我会这么问。
我站起来,拎起我的包。包是上个月他陪我买的,帆布的,米白色,才八十多块钱,我平时上班背。今天特意背来了,里面装着我身份证,户口本,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我把包带子挂上肩膀,弯腰换鞋,运动鞋,鞋带松了,我蹲下去系。
我妈端着茶杯出来,看见我蹲在门口,愣了一下,说,素素,你干啥去。我说,回家。她看看我,又看看周伟,看那堆钱,看周伟脸上那个表情。她这人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菜,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说,咋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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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阿姨,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没事,妈,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聊。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周伟追出来一步,素素,我回过头,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像要哭。我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把它压回去了。我说,周伟,我这人,向来只给别人一次机会。我转身下楼,楼梯间里回声很大,我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敲鼓。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上面我妈的声音,尖着嗓子喊,周伟你什么意思,我们家素素哪里配不上你。然后是周伟低低的闷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继续往下走,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铁门,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软塌塌的。我站在太阳底下,眼睛眯起来,手机在包里震,周伟的电话。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一共打了九个。我没接。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床上。床单是我妈上周刚换的,淡蓝色的,她说这个颜色显干净。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手机又震了,微信消息,周伟的,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素素,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妈让我问的。你别生气好不好。咱们好好谈谈。你在哪,我去找你。素素,回句话好不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我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听见钥匙拧动的声音,拖鞋趿拉趿拉走到我门口,她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走了。她问。走了。我说。钱呢。带走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说,没事,妈。她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后背,手糙糙的,热热的。行,妈不问了。她顿了顿,说,那这婚事。再说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妈也没吃,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隔着门只听见嗡嗡的响。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床到衣柜,三步,从衣柜到书桌,两步。走了不知道多少趟,最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个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想起我和周伟刚认识的时候。
两年半前,我姐介绍我们认识的,说这小伙子在电厂上班,有编制,家里有房,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第一次见面在商场负一层的奶茶店,他提前到了,给我买了杯杨枝甘露,自己喝白开水。他说话声音小,问我平时爱逛什么店,我说我随便逛逛,他说他也随便逛逛。后来就在一起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周末去超市买菜,他推购物车,我往里面扔东西,他看见贵的就偷偷放回货架,被我逮到过两次,后来他就不放了。
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电影院,看的是个什么爱情片,我记不清了,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里跑,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攥着我的手指。第一次亲我是在他家楼下,路灯坏了,黑乎乎的,他凑过来,在我嘴角碰了一下,然后退开,耳朵红得发紫。我没告诉他,我不是第一次。他也没问。我以为他不在意,或者他一直在意,只是没找到机会问。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我妈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买菜,我知道她是去找我姐打听消息。我一个人在家,把周伟送我的东西翻出来,摆在床上。一个陶瓷杯,一只毛绒熊,一条围巾,几本书。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有点记忆。毛绒熊是逛街的时候他在娃娃机里抓的,抓了二十多块钱才抓到,他举着熊跟我说,你看,我手气好吧。陶瓷杯是他去景德镇出差带回来的,上面画了条鱼,他说像我,我问哪像,他说我属鱼。围巾是去年冬天他看我脖子露在外面,在街边小店买的,藏蓝色,围上扎脖子。
我拿起围巾在脸上蹭了蹭,有点痒。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素素啊,她声音尖细尖细的,带着讨好的劲儿,我是阿姨,昨天的事阿姨听说了,是周伟不对,阿姨已经骂过他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不会说话。我说,阿姨,没事。那,你看,这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阿姨给你炖鸡汤。阿姨,我说,我最近有点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虽然还笑着,但底下有东西不一样了。素素啊,阿姨说句实在话,你别嫌我多嘴,周伟他就是一时糊涂,问那种问题是不对,但是,你也知道,现在这社会,男孩子嘛,总归是有点想法的。阿姨。我说。我还有点事,先挂了。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上,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上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就是忍。她忍了我爸的酒瓶子,忍了我奶的冷脸,忍了一辈子,最后我爸肝癌走了,她哭得站不住。我那时候十五岁,问她,你不是说他不好吗。我妈抹着眼泪说,好不好的,过了十几年了。我不想忍。
第三天,周伟来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一袋橙子,还有一盒蛋黄酥。他瘦了,下巴上青乎乎的,眼睛底下两团黑。他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叫了声,素素。我让开身,他进来。我妈在厨房里没出来,大概是故意的。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前天的茶杯,没人动过,杯底剩了点茶叶渣。他坐着,我站着,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素素,他说,我错了。我没说话。我不该问那个问题,我,我脑子抽了,我妈跟我说,结婚前得问清楚,我就,他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没舍得使劲,就那么轻轻拍了一下。你妈让你问的。他点头。你自己不想问。他犹豫了。周伟,我要听实话。他低下头,手指头又绞在一起。我也想知道。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知道我不该,但是我就是,心里有个疙瘩。素素,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女孩子要,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的男人,真的是我准备嫁的那个人吗。还是说,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周伟,我说,你回去吧。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素素。让我想想。我说。你也想想。你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他站起来,磨蹭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了口气。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电脑,那个空白文档还在,光标还在闪。我把手放上去,打了一行字。我叫林素,今年二十九岁。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在大学,谈了两年半,毕业他去了深圳,我留了下来。第二次在工作以后,谈了八个月,他嫌我赚得少,我嫌他太抠。我不是处女。但这不影响我是一个好人。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全删了,关掉电脑。
第四天,我约周伟见面。在我们第一次喝奶茶的那家店。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饮料,一杯杨枝甘露,一杯白开水。他看见我,站起来,碰倒了杯子,白开水洒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我坐下,看着他擦。擦完了,他坐回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素素。周伟,我说,我想好了。他屏住呼吸。这婚,我说,不结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不是因为那个问题,我说,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是因为你问那个问题的方式,你背后那个心思。周伟,你在意的不是我的过去,你在意的是别人怎么看你。你妈让你问,你就问。你心里有疙瘩,你不敢跟我说,你只敢在谈彩礼的时候,在我妈收了钱的时候,突然问出来。你算准了那时候我不好翻脸,对不对。他张嘴,我没有。你有。我说。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你有。你觉得彩礼是筹码,你觉得钱给了,你就有了话语权。你觉得可以拿钱买我的过去。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喝了一口杨枝甘露,太甜了,甜得发腻。我舔了舔嘴唇。周伟,我不是处女,我谈过恋爱,我跟别人上过床。这是事实,改不了。如果你接受不了,咱们好聚好散。如果你能接受,咱们从头开始。但是从头开始的前提是,你得把我当一个人,不是一件货。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素素,我。你别急着说。我抬手。你回去想。想好了给我发消息。但是周伟,我告诉你,我不会一直等。我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杨枝甘露,一杯白开水,一杯洒了,纸巾团成一堆。我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焦焦的,是我喜欢的程度。她在织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织了小半截了。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没停。嗯。我坐下,端起面,筷子搅了搅。面有点坨了,但还温着。我吃了一口,荷包蛋的边咬起来脆脆的。谈得怎么样。分了。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针碰针,轻轻的嗒嗒声。想好了。想好了。她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线,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碟咸菜。配着吃。她把碟子放在我面前,又坐回去,拿起围巾。我吃面,她织围巾,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播的是个古装剧,几个女人在花园里走来走去,说话慢条斯理的。我突然鼻子一酸,忍住了。我低头吃面,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妈。我说。彩礼的钱,退回去了吗。明天去退。她说。你放心,妈不贪那点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素素,妈就是觉得,可惜了。小周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老实不代表什么。我说。老实人做糊涂事,更伤人。我妈没接话。她把围巾翻了个面,继续织。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头顶那一圈,染都遮不住了。她的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一小块一小块的,褐色的。她织围巾的动作还是那么稳,针起针落,像在数数。
妈。我说。你当年嫁给我爸,是处女吗。我妈手一抖,针差点掉了。她抬头瞪我一眼。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就是问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粗粗的,指关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候在菜市场搬菜落下的。那时候,她慢慢说,哪像你们现在这样。我跟你爸结婚前,手都没牵过。那你亏不亏。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亏什么亏。那时候都那样。你爸那个人,脾气是不好,但他心里有这个家。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梅啊,这辈子你跟着我受苦了。就这一句话,我记一辈子。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东西在里头打转,但没掉下来。
素素。她说。妈不是让你忍。妈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个东西撑着。你爸跟我的那个东西,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你跟小周的那个东西,太薄了,一戳就破。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妈去退彩礼。我在家收拾东西,把周伟送我的那些玩意儿装进一个纸箱里,陶瓷杯,毛绒熊,围巾,书,还有两张电影票根,都装进去。箱子满了,我用胶带封好,放在门口。
下午,我姐来了。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满脸的心疼,素素,你这是干什么呀,小周多好的条件,你怎么说分就分了。我抽回手,笑了笑。姐,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人家有房有车有工作,你都快三十了,还挑什么。我妈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姐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我跟你说,小周他妈都气病了,人家说了,你要是肯回头,那二十八万八一分不少,再加两万,凑个三十万整。姐。我说。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小周都跟我说了,不就是他嘴欠问了一句吗,他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么样。我看着我姐的脸。她三十二了,离过一次婚,现在带着个女儿过。她的世界里,大概所有东西都有个价,感情,婚姻,尊严,都能讲价。她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标价。
姐。我说。如果小周问我,你是不是处女,我说不是,然后他不要我了,您觉得这正常吗。我姐愣了一下。那,那也不能怪人家,人家小伙子有要求。对啊。我说。他有要求。我有过去。大家不合适,分了正常。您为什么非要劝。我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妈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面前。喝口茶。她语气淡淡的。素素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吧。我姐喝了口茶,又坐了一会儿,叹着气走了。她走以后,我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素素。她说。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不后悔。不后悔。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妈也不劝了。你记住,这个家门,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味,还有一种老人的,干干的暖暖的味道。我把头埋在她肩膀上,没哭。
第五天,我回公司上班。同事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猜我姐或者周伟他妈已经把消息传开了。设计部的小刘凑过来,悄声问,林姐,听说你退婚了。嗯。为什么呀,周伟不是挺好的吗。不合适。小刘还想问,我看了她一眼,她识趣地闭嘴了。我打开电脑,开始画图。我做的是室内设计,手头有一套两居室的案子,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要书房,女的要梳妆台,地方小,得想办法挤。我画着画着,走了神,线条歪了,撤销,重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手机响了,周伟的消息。素素,我想好了。我盯着屏幕,没回。等了一分钟,第二条来了。我想见你。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青椒肉丝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盘子收了,走出食堂。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太阳地里,给他回了一个字。好。
约在晚上七点,还是那家奶茶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伟已经在了,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这次没买饮料,桌上放着两杯矿泉水。他看见我,站起来,比上次平静了一些。下巴的胡子刮干净了,换了件黑色的T恤,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我坐下。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素素。他说。我想好了。你说。他深吸一口气。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是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妈说的话,我同事说的话,我那些朋友说的话,我都在意。我从小就是这样,怕别人说我不好。找对象也是,总想着找个各方面都好的,带出去有面子。他停了一下,手指头摩挲着矿泉水瓶盖。但是我那天问那个问题,不全是因为我妈。我自己心里,确实有个坎。我以前没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我想着,我这辈子就谈一次,就结一次婚,所以什么都想要最好的。可是什么叫最好,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喜不喜欢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素素,我喜欢你。你比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都真实。你不装,不端着,笑起来很大声,生气的时候翻白眼也不含糊。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用猜你在想什么。但是。他说。我确实在意那个事。我改不了,至少现在改不了。我一想到你以前跟别人,我心里就堵得慌。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不想骗你。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水光。他的手在发抖,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咯吱响。他说的是实话。我听得出来。
周伟。我说。谢谢你跟我说实话。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呢。然后。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流。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了,攥在手里,没擦。素素。他声音哑了。如果我努力改呢,你给我时间。周伟。我打断他。你不用改。你没有错。他愣住了。你是处女情结也好,你是太在意别人也好,这都是你。你坚持你的标准,没错。就像我,我有过去,我也没错。错的是咱们俩凑在一起了。硬要凑,你难受,我也难受。我站起来,把包背上。周伟,你会找到一个符合你所有条件的人。我也会找到一个不在乎这些的人。咱们俩,就到这儿吧。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奶茶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白花花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叫我。素素。是周伟。他追出来了,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以后,好好的。我笑了笑。你也是。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再追。我走到路口,等红灯。旁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男的皱着眉说你别闹了行不行。绿灯亮了,他们没走,还在吵。我绕过他们,过了马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姐。素素。她声音很大。我听说了,你做得对。我笑了。姐,你不是说我傻吗。我那是气话。她说。我跟你说,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想通。我听着,没说话。行了,周末回来吃饭,我炖排骨。好。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没星星,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但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楼顶上。我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肺里凉凉的,很舒服。
一个月后,我把那套两居室的设计图画完了。客户很满意,说林设计师考虑得周到。那个男的后来跟我说,他媳妇怀孕三个月了,让我把书房先留着,以后给孩子当婴儿房。我改了方案,把书桌换成了尿布台。签合同那天,女的拉着我的手说,林设计师,你结婚了吗,我有个同事,人挺好的,要不要认识一下。我笑着说,暂时不用。她有点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从客户那出来,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她今天去公园散步,认识了个老姐妹,老姐妹的侄子也单身,想介绍给我。我说妈,你消停消停。她哈哈笑,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挂了电话,我走在街上。秋天了,路边银杏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踩着叶子走,沙沙响。路过那家奶茶店,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我看见角落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在笑,男的在剥橘子。我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我叫林素,今年二十九岁。我退过婚,不是处女。但我活得挺好的。又过了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了周伟。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米,油,几棵白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站在调料货架旁边,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最近怎么样。他问。挺好的。你呢。还行。他顿了顿。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那挺好的。嗯。他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的东西。还没定呢,先处着看看。我点点头。气氛有点怪,但不难受。就像两个以前一起上过课的同学,碰见了,寒暄几句。素素。他突然说。那天的事,对不起。我看着他。他瘦了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那种纠结了。他说对不起,语气很平静,是真心实意的,不带什么负担了。没事。我说。都过去了。他笑了笑。你以后,好好的。你也是。我转身走了。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出超市,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妈,有互相搀扶的老头老太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条路都有自己的走法。我的路还没走完。我叫林素,今年二十九岁。我退过婚,我不是处女。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人。他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话,牵我的手,然后说,走,咱们回家。那个人可能在明天出现,也可能在后天,可能很久以后。但我愿意等。因为我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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