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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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阿尔弗雷德·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1923年出生于德国菲尔特市,犹太人后裔;1938年移居美国,1943年加入美国国籍。
1943年至1946年在美国陆军服役;1947年9月进入哈佛大学政治系学习,相继获文学硕士、哲学博士学位;1951年至1969年在哈佛大学任讲师、副教授和教授;1969年至1975年任尼克松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1973年至1977年,先后在尼克松和福特总统任内担任国务卿;此后在乔治敦大学任客座教授,兼任全国广播公司顾问、大通曼哈顿银行国际咨询委员会主席、阿斯彭学会高级研究员等职;1982年开办基辛格“国际咨询”公司并担任董事长;1987年3月任美国-中国协会两主席之一。
与中国方面携手促成1972年尼克松总统对中国的“破冰之旅”,实现了震撼世界的“跨越太平洋的握手”,为启动美中关系正常化进程作出了历史性贡献;此后访问中国逾百次,被称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1973年1月获诺贝尔和平奖 ;1977年获“总统自由勋章”,被称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务卿”。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29日,在康涅狄格州的家中去世,享年100岁。
本文内容
一个成年人很难得有机会回到童年时的那种情景,那时时间仿佛是静止不动的,每一件事情都那么神秘、新奇;每一件经历都很奇特,因而感到津津有味。后来长大了一些,对周围的事物熟悉起来了,也就感到平淡无奇了。再往后,对周围世界更加习以为常了,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生活像万花筒一样,各种经历交织在一起,似乎没有多大差别。只有某种真正异乎寻常的事情,既新奇又动人,既不平常又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只有在那时候,人们才回到童年时那种天真烂漫的情景,好像每一天都在经历一场宝贵的冒险,使人的生命富有意义。
当我们的飞机飞越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的时候,我的心情正是如此。那时旭日东升,曙光初照,把天空映得一片通红,银白的雪峰巍然高耸,与那玫瑰色的天空相映,景色格外壮丽。我们贴近第二号大山——世界第二高山飞行。我过去总以为中国是一个人口稠密、到处长满庄稼的国家,其实不然,我们有几小时是在荒芜不毛的沙漠上飞行,间或遇到几个绿洲。
当飞机飞越国境的时候,温斯顿·洛德站在飞机的最前端,他颇以此自豪,因为严格地说,他是第一个进入中国国境的美国官员。
中国人和我们围着一张桌子闲谈,好像我们两国之间没有一天断绝过联系一样。还只是在昨天,我们两国一公开谈到对方,就是一顿痛骂,这已经是家常便饭;可是现在,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气氛。他们很客气地探问我们为什么一定坚持保密。是不是我们承认了与中国领导人会晤感到可耻呢?
在1954年关于印度支那问题的日内瓦会议上,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轻蔑地拒绝与周恩来握手,这件事中国人并没有忘怀;在这次飞行中以及以后几天的很多场合,以及以后的访问中,都曾谈到这件事。我告诉章文晋,我此行的目的是宣告我们两国关系的一个新时期,但最好我们首先就整个形势取得一致看法。他说周恩来总理将准备探讨所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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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9日,基辛格秘密访华,叶剑英、黄华等人在南苑机场迎接。 图源:共产党员网
1971年7月9日星期五,北京时间中午12时15分,我们在北京郊外的军用机场降落。前来欢迎我们的有叶剑英元帅,政治局中最年长的委员之一,兼军事委员会副主席;黄华,新近被任命为驻加拿大大使(后来是中国驻联合国首任大使,后任外交部长);韩叙,礼宾司代司长(后来是中国驻华盛顿联络处副主任);此外还有一位译员冀朝铸,他曾在哈佛大学读化学,后来改了行。在检阅的时候,他曾经同毛泽东及埃德加·斯诺站在一起。
叶剑英元帅用一辆大型高级轿车把我们接进城去,车窗用帷布遮起来。我从窗帘后面向外探望,看到街道宽阔整洁,除自行车外车辆稀少。
我们通过广阔的天安门广场的目的地是迎接国宾的一个宾馆。这个宾馆位于城的西部,是一个用围墙圈起来的大花园,内有很多座宾馆。据说这个花园里过去曾有一个皇帝钓鱼的湖。每一座宾馆都位于一个小的半岛上,用一座精巧的小桥与相邻的宾馆连接。花园的全貌给人以异常开阔的感觉,不过,当你想要过桥的时候,也许会碰上躲在树丛后面的一个哨兵,使你猛然一惊,感到不快(后来那些哨兵不那么冒失了,整个花园都向客人们开放了)。
这些宾馆是苏联影响时期的遗留产物。它们是一些雄伟、庄严的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在接待室里,填料很厚的笨重的椅子和沙发摆成一个四边形。叶剑英元帅跟我们一起用茶,他使我们感到很自然,无拘无束。
在驱车到宾馆的途中,他向我表示歉意,说未能给我以适当的公开接待;当总统访问北京的时候,再补行这个仪式(实际上这个预言并没有完全兑现)。叶剑英元帅盛宴款待我们,菜式之繁富、数量之丰盛都是惊人的,此后许多餐都是如此。因此,我向主人开玩笑说,数千年前,大概中国人曾受到指责,说有位贵宾吃不饱,饿了肚子,自此之后,中国人就决心待客从丰,以免重蹈覆辙。
周恩来于4时半来到。他脸容瘦削,颇带憔悴,但神采奕奕,双目炯炯。他的目光既坚毅又安详,既谨慎又满怀信心。他身穿一套剪裁精致的灰色毛式服装,显得简单朴素,却甚为优美。他举止娴雅庄重。他使举座注目的不是魁伟的身躯(像毛泽东或戴高乐那样),而是他那外弛内张的神情、钢铁般的自制力,就像是一根绞紧了的弹簧一样。
他似乎令人觉得轻松自如,但如小心观察就知并不尽然。他听英语时,不必等到翻译,脸上神情就显得已明白语意,或立即露出微笑,这很清楚地表示他是听得懂英语的;他警觉性极高,令人一见就感觉得到,显然,半个世纪来,烈火般激烈斗争的锻炼,已将那极度重要的沉着品格烙印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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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美国总统特使基辛格秘密访华与周恩来总理会谈。图源:共产党员网
我在宾馆门口迎接他,特意地把手伸出去。周恩来立即微笑,和我握手。这是将旧日嫌隙抛于脑后的第一步。
周恩来同毛泽东不一样,他曾经到过外国。他1898年出生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求学期间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学生,本世纪20年代曾经在法国和德国学习和工作过。当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成为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一位领袖人物已经将近50年了。他曾参加长征。他是中国的唯一的总理,担任总理已将近22年,其中9年还兼任外交部长。
周恩来在40年代曾经与马歇尔将军进行谈判。他是一个杰出的历史人物。他精通哲学,熟谙往事,长于历史分析,足智多谋,谈吐机智而有风趣,样样都卓越超群。他对于情况的了解,特别是美国的情况,也包括我个人的背景,了如指掌,简直令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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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周恩来总理会见秘密来华访问的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图源:新华社
他的一言一行几乎都是有明确目的的。他的言论和行动都反映出他内心的紧张状态,正如他所强调的,他关心的是8亿人民无穷无尽的日常问题,也表明他要努力保持下一代人的意识形态信仰。
采取什么方式邀请尼克松才能适合上述一切考虑,这对他来说显然是一个颇费思量和有些困难的问题。因为很明显,我们的到来对中国人来说比对美国一方具有更深一层的意义。对我们来说,这是国际关系中一个有利的新转变的开端;但对中国人来说,却不能不成为一个涉及个人声誉、理论思想和感情的危机。
他们当年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分裂出来的、看来没有希望取得胜利的小小派别,后来经过艰难困苦的长征,与日本作战,又经历了一场内战,在朝鲜反对我们,然后又与苏联较量,又强行发动了一场文化大革命。然而现在呢,正当我们在他们的边界上干预一场他们认为的“解放战争”时,却和他们25年来的头号敌人在一起商谈问题了,这就用他们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们在哲学思想上遇到了矛盾。
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是有所表现的,周恩来时而陷入沉思,间或神情恍惚,在起草我这次访问的公告时语调也不通畅;他偶尔还提到长征的英勇事迹和毛泽东的卓越的领导。然而周恩来毕竟是一个镇定自若、才能过人的谈判家。我很快就感到,我同其他共产党人谈判时经常耍的那类小花招不灵了。
在这次访问以及以后的几次访问中,我们所有的会谈都持续几个小时(一次会谈长达5-7个小时并不稀奇)。然而,没有一次他表现得有丝毫不耐烦,或者暗示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们的会议从来没有电话干扰,也从来没有因为他要处理这样一个大国的必要公务而中断。我不懂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我曾经开玩笑说,华盛顿的高级官员过基督降临节也不可能腾出这么多时间。
- 未完待续 -
出处 | 《白宫岁月——基辛格回忆录》(第三册)
(1980年11月第1版)
作者 | 亨利·阿尔弗雷德·基辛格
图片 | 详见图源
编辑 | 察-看天下 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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