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昆明城郊的落索坡,吴晗扶着袁震走在一条土路上。远处偶尔传来空袭警报,屋檐下还放着没有劈完的柴。他们刚从一段漫长病痛中走出来,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婚姻此后还要经受更大的时代风雨。
吴晗与袁震相识于1934年。那时,两人都在清华大学读书,吴晗专攻明史,袁震则对宋史和文学颇有研究。她曾撰写《武则天》《中国地名考》等文章,在同学中很有才气。
袁震的身体却很早亮起了红灯。肺病使她不得不离开课堂,后来又患上骨结核,双腿需要石膏固定,长时间卧床,连喝水、翻身这样的小事,也常常需要旁人帮忙。
吴晗没有因为这些退开。两人谈史料,也谈文章;谈国内局势,也谈知识分子的责任。病房里没有多少欢娱,学问却让日子有了支撑。袁震清楚自己的病情,反而不愿接受这份感情,曾对姐姐说:“不能耽误吴晗。”
这句话并没有让吴晗改变主意。他一面整理明史资料,一面设法替袁震的家人找活计,还请袁薄之抄写《李朝实录》中的史料,以补贴医药开销。照料病人需要耐心,更需要长期承担,吴晗做的并非一时冲动。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吴晗赴云南大学任教,袁震仍留在北平。两地相隔遥远,书信和汇款却没有中断。那不是普通的男女通信,字里行间既有病情,也有学术讨论,还有对战乱局势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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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袁震的病情出现转机,已经能够下床行走。她在亲属陪同下辗转南下,吴晗专程赶到海防迎接。多年卧床的恋人终于站在面前,对吴晗来说,这个场景比任何文章中的喜讯都更具体。
袁震到昆明后,住进吴晗家中。吴母起初并不赞成婚事。她担心儿子娶了重病之人,往后的生活难以维持,也担心袁震不能生育,吴家会因此断了后代。这样的顾虑,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
吴晗却没有把婚姻当成条件交换。他对母亲说:“我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我。”在他看来,婚姻不是只看身体是否健全、家庭能否添丁,更不能用钱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空袭频繁时,行动不便的袁震很难进入防空设施。吴晗便把家搬到昆明城郊,尽量避开危险地段。身为西南联大教授,他要授课、写作,还承担其他事务,回到家中却仍要做饭、洗衣、挑柴、担米。
有意思的是,最累的时候,吴晗的休息并不是独自读书,而是晚饭后扶袁震出门走一会儿。路走不远,步子也很慢。袁震逐渐能够独立行走,生活起居也不再完全依赖别人。身体的恢复,让这段感情终于摆脱了长期的病榻阴影。
1939年10月,两人在昆明结婚。婚后,袁震并未成为吴晗身边沉默的陪伴者,她继续帮助丈夫校读资料、推敲文字,成为吴晗写作过程中不可忽视的合作者。聂荣臻曾称赞吴晗有一位好夫人,这种评价,既包含对袁震才学的肯定,也说明她在吴晗事业中的作用。
他们的生活并不符合世俗想象中的圆满。疾病限制了袁震的身体,也使夫妻长期无法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可在共同读书、共同应对困境的岁月里,两人早已把彼此视作不可分割的依靠。所谓“同纱帐”,在他们那里并不只是生活形式,更牵涉尊严、疾病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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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吴晗在北京工作,继续从事历史研究和文化教育。袁震陪伴在侧,照料家庭,也关注丈夫的文章和交游。二人没有子女,便收养了吴小彦。这个家庭规模不大,却长期承受着病痛、工作压力和政治风云的冲击。
1966年以后,吴晗因《海瑞罢官》受到批判,处境迅速恶化。此前那个能够在病榻旁谈史论世的学者,晚年遭遇了极其沉重的打击。袁震自身也疾病缠身,夫妻二人都没有等到沉冤澄清的那一天。
1969年,吴晗夫妇相继去世,时间相隔约半年。由于当时的处境和相关规定,他们没有能够安葬在同一处。养女吴小彦后来感叹,父亲一生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只是和母亲“不能同纱帐,死也未能共墓穴”。这句话没有铺陈太多,却把两人从相识、相守到诀别的全部艰难,压缩在了短短几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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