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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一个身材好的,也睡过一个很胖的,说实话,胖的那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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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一个身材好的,也睡过一个很胖的,说实话,胖的那个更好。

这话说出来,我知道有人要骂我。骂就骂吧,三十八岁的男人了,活到这个岁数,要是连句实话都不敢说,那这些年算是白活。

我叫周建平,在城东开一家不大不小的汽修店,每天跟机油和轮胎打交道,手上茧子厚得能磨刀。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修了二十年车,攒下一套老破小,一辆开了八年的二手帕萨特,还有一个散了架的家。

前妻叫林薇,跟我过了十一年,最后那三年基本是在吵架里泡过来的。她嫌我不上进,嫌我身上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味,嫌我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她说的都对,我确实没什么出息。但我唯一不认的,是她那句“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因为当年她嫁我的时候,我比现在还穷,她图的就是我对她好。后来这个“好”不值钱了,错就不在我一个人了。

林薇身材很好。一米六五的个子,常年保持一百斤上下,腰细腿长,生完孩子也没走样。她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每天化着精致的妆,喷着香水出门,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完澡抹身体乳,一瓶好几百,比我一桶机油还贵。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上总是香喷喷的,皮肤滑得像绸子,摸上去手感确实好。

但我们后来不怎么做了。到最后那两年,一个月能有一次就算不错。她总说累,要么就是孩子刚睡着别吵醒,要么就是明天早班得早起。我要是再凑过去,她就会不耐烦地翻个身,丢过来一句:“你脑子里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吗?”其实我脑子里有别的。我想跟她说说店里这个月又亏了多少,想说房东又要涨房租了,想说老家我爸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那些话就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后来我也就不说了。再后来,她提了离婚,我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好一会儿。其实我不是痛快,我是太累了。那种你使劲浑身解数去讨好一个人,对方却连正眼都不瞧你一下的累,比在车底下躺一天还磨人。

离婚后女儿跟了她,我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她们娘俩,自己搬回汽修店后面的小隔间住。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白天修车的时候还能撑住,到了晚上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周建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后来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见了两个都没成。第一个嫌我没房,第二个倒是不嫌,但开口就要八万八彩礼,说这是她们那边的规矩。我拿不出来,也就不了了之。

再后来,我认识了陈莉。

陈莉是隔壁早餐店老板娘的表妹,在超市做收银员。第一次见面是在早餐店,我去吃包子,她表姐拉着我坐下,说“建平啊,这是我表妹莉莉,你们聊聊”。陈莉就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圆圆的,胳膊也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肉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涂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说实话,第一眼我没看上她。林薇的影子还在我心里占着地方,那个标准立在那儿,陈莉连及格线都够不着。但陈莉挺主动的,加了我微信,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不是什么暧昧话,就是“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你店里那个充气泵我表姐说好用,链接发你”这种。有一回我修车的时候割了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她看到后直接买了碘伏和纱布送到店里来,还非要看着我包好才走。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就动了一下。

真正让我改变主意的是那年冬天。我爸在老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得做手术。我连夜赶回去,在医院守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陈莉每天给我发消息问情况,有时候是转一些骨科康复的知识,有时候就是简单一句“今天叔叔怎么样了”。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她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一句话没说先哭了。她就在电话那头听着,也不劝,等我哭完了才说:“周建平,你回来吧,我给你炖了汤,放冰箱冻着,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就那一句话,我认了。

我和陈莉在一起后,日子过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她不会要求我穿什么衣服,不会嫌我身上的机油味。我下班回家,她总是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看到我进门就站起来去厨房端菜,嘴里念叨着“今天超市排骨打折,我买了两斤,你多吃点”。她做饭手艺一般,但每顿都有肉有菜,热热乎乎的。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就笑,眼睛又眯成缝。

她胖,是真的胖。一米五八的个子,一百四十多斤,腰上好几圈赘肉,大腿也粗,走路的时候身上的肉跟着颤。她自己也说:“我这身材,跟你前妻没法比吧?”我没接话。但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做完那事,她趴在我胸口喘气,汗津津的身子贴着我,肉乎乎的胳膊搂着我脖子,我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那种踏实是林薇从来没给过我的。林薇再好看,躺在那里跟一尊瓷器似的,我得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碰碎了。陈莉不一样,她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是实实在在活着的。

陈莉那方面需求挺强。她从来不装,想要了就直说,有时候我累了她就主动凑过来,手在我身上乱摸,嘴里嘟囔着“就一次,保证不让你累着”。她身上肉多,做那事的时候手感特别好,软乎乎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暖云。她也不嫌我胖了、肚子大了、体力不如从前了,我要是中途喘不上气,她就让我躺下,自己来。每次做完她都出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然后心满意足地搂着我说:“周建平,你真好。”

我有时候会想起林薇。想起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催我快点的样子。想起她事后立刻起身去洗澡,好像我有多脏似的。我跟陈莉说过一次林薇的事,只说了一点,陈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懂你的好。”就这一句,我眼眶就热了。

但生活不是只有床上那点事。我和陈莉真正难的时候,是结婚以后。

结婚是我们俩商量着办的,没搞什么仪式,就请了两桌亲戚朋友。我爸妈从老家过来,我妈拉着陈莉的手左看右看,脸上的笑有点勉强。后来我妈私下跟我说:“建平,这个……太胖了,以后生孩子不好生。”我说妈你别管这些,我妈就叹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陈莉大概也感觉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照样忙前忙后给我爸妈端茶倒水。

婚后第三个月,陈莉怀孕了。

我高兴坏了,我爸妈也高兴,之前那点不满意全忘了。陈莉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她熬粥,晚上下班回来做饭,店里再忙也抽空给她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那段时间我修车都心不在焉,有回差点被千斤顶砸到脚,吓得老客户李哥直骂我:“周建平你不要命了?”

但孩子没保住。两个多月的时候,陈莉在超市上班时突然肚子疼,送去医院已经晚了。我赶到的时候她躺在急诊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着她,她身上的肉在我怀里一颤一颤的,我突然发现她瘦了好多,锁骨都露出来了。

那之后陈莉像变了个人。她辞了超市的工作,整天在家躺着,不说话也不出门。我早上出门时她在床上,晚上回来她还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跟以前的我一样。我给她做饭她吃两口就放下,我抱她她就往旁边缩。晚上我想跟她亲热,她一把推开我,声音哑着说:“别碰我,我现在这样,你看着不恶心吗?”

我愣住了。然后我想起来,她表姐跟我说过,陈莉之前结过一次婚,前夫就是嫌她胖,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离婚的时候还说“看着你这身肉就倒胃口”。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我也没问过。我以为她不在乎,原来她一直在乎。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黑暗的日子。店里生意不好,房东又催租,我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回家,面对的是一屋子的沉默和黑暗。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着卧室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会想起林薇。想起林薇至少还会跟我吵架,吵完了至少还有个人声。现在这样,比吵架还让人窒息。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踹开卧室门,把陈莉从床上拽起来,冲她吼:“你到底想怎么样?孩子没了我也难受,可日子还得过啊!你天天这样躺着,是想把我逼死吗?”

陈莉被我吼懵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然后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嚎啕大哭。她哭着说:“周建平,我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我现在这么胖这么丑,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肯定嫌弃我了……”

我抱着她,她身上的肉还是软乎乎的,但整个人在发抖。我摸着她的头发,发现她头发里长了白头发,她才三十四岁。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我说:“陈莉你听着,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上的肉,也不是你能不能生孩子。你胖你瘦我都认,但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后来她哭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我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给我送碘伏和纱布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给你炖了汤”的样子,想起她每次做完那事心满意足搂着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身材好不好,跟日子过得好不好,压根就是两码事。林薇身材好,可她从没让我觉得我需要她。陈莉胖,但她让我觉得,我周建平活着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那之后陈莉慢慢好了起来。她开始出门了,先是在小区里走走,后来去菜市场买菜,再后来重新找了份工作,在附近一家便利店当店长,活不重,就是收收银理理货。她下班比我早,又开始做饭等我。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门就站起来去厨房端菜,嘴里念叨着“今天便利店进了新口味的酸奶,我给你留了一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林薇没有提离婚,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大概还是那样吧,她过她的,我过我的,睡在一张床上跟两个陌生人似的。我不是说林薇不好,她是个好女人,只是我们不合适。她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她不懂。而陈莉不一样,她懂。她懂我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懂我在修车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叹气是因为想起了女儿,懂我有时候不说话不是生气只是累了。她什么都懂,然后她就那么陪着我,不吵不闹,用她那一身软乎乎的肉,把我心里那些棱棱角角都捂热了。

上个月,陈莉又怀孕了。这次我们俩都小心翼翼的,她辞了便利店的工作在家养着,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我妈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照顾她,陈莉在电话旁边大声说:“妈,不用,我自己能行,您把身体养好就行。”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次是真笑。挂了电话陈莉看着我,眼睛又眯成一条缝,说:“周建平,你妈现在不嫌我胖了。”我捏了捏她的脸,肉嘟嘟的,说:“她要是再嫌,我就带你去外面吃,不给她吃。”陈莉就笑,笑得身上的肉都在颤。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莉靠在我怀里看手机,她身上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我低头看她,她脸上长了些斑,眼角也有细纹了,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胖了一圈。但我看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特别踏实。

我想到一句话: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能捂热你的被窝才是万里挑一。这话听着糙,但理不糙。

我睡过一个身材好的,也睡过一个很胖的,说实话,胖的那个更好。因为那个胖的,她把我当人看。

行,接着上次的说。

陈莉这次怀孕,前三个月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她还在不在身边,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她表姐笑我太紧张,说头胎没保住不代表二胎也会出事,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陈莉反倒比我镇定,该吃吃该喝喝,还反过来安慰我,说这次肯定没事,你看我这次都不怎么吐。

说来也怪,怀这个孩子的时候陈莉确实不怎么吐,就是饿得快,一天要吃五六顿。半夜经常饿醒,推我胳膊说周建平我饿了,我就爬起来给她煮面条。她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装假,呼噜呼噜一大碗面条下去,汤都喝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躺回去接着睡。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就特别安稳。林薇那时候怀孕,吃什么都吐,瘦得跟竹竿似的,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我每次劝她多吃点她就烦,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后来我就不敢说了。

我妈到底还是来了,拎着两大袋子老家带来的东西,什么土鸡蛋、干木耳、自己晒的黄花菜,装得满满当当。进门的时候陈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肚子已经显怀了,圆滚滚地挺着。我妈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东西往厨房拎。陈莉站起来要去帮忙,我妈一摆手说你别动,坐着吧。陈莉就乖乖坐回去了,冲我挤了挤眼睛。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自己没抽,就那么站着。我知道她有话说,就等着。过了半天她才开口,说建平,你媳妇胖是胖了点,但过日子确实是一把好手。我来这几个钟头,她一直在跟我说你店里的事,哪个客户欠了多少钱,哪批配件该进了,比你还门清。我嗯了一声。我妈又说,你爸腿不好,她记着呢,给我拿了两盒膏药让我带回去,说药店的人介绍的这个牌子好用。说到这儿我妈停了停,声音低了点,说前头那个林薇,跟了你十一年,连你爸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想起林薇确实从来没问过我爸妈的事,过年跟我回老家也不情不愿的,嫌老家冷、嫌旱厕脏、嫌亲戚太吵。我妈从来没说过她什么,但心里肯定也是不舒服的。只是那时候我一门心思觉得林薇好,觉得她漂亮、体面,带出去有面子,别的就都忽略了。

我妈住了五天就走了,走之前拉着陈莉的手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想吃什么就买别省着,什么月份大了就别老弯腰,什么待产包要提前准备。陈莉嗯嗯嗯地点头,眼圈都红了。我妈出门的时候陈莉非要送到楼下,我妈拦不住,就让她慢慢走。到了楼下,我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莉站在单元门口朝她挥手,胖乎乎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孕妇装里,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妈叹了口气,跟我说,好好待她,别再犯浑了。

我点头。我知道我妈说的犯浑是指什么。离婚那阵子我差点就废了,天天喝酒,店里生意也不管,有回修车忘了拧紧螺丝,客户差点出事。后来是李哥把我骂醒的,他开着车来店里,指着我鼻子说你周建平要是个男人就站起来,别跟个娘们似的要死要活。我被骂得脸上挂不住,第二天就把酒戒了。

陈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原来在便利店上班还活动活动,现在整天在家,肉长得更快了。有时候她站在镜子前捏着腰上的肉叹气,说周建平我是不是又胖了。我就说胖什么胖,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她就笑,说你就哄我吧。其实我没哄她,我是真觉得她现在这样挺好,脸上红扑扑的,气色比刚认识的时候还好。

女儿那边我也得顾着。她叫周小雨,十三岁了,跟着林薇过。离婚的时候协议是我每月给抚养费,周末可以接过来。但小雨跟我一直不太亲,可能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每次见面就是问她学习怎么样、想吃什么,问完就没话了。林薇在这方面倒是大度,从来没在女儿面前说过我坏话,还总提醒她给我打电话。但小雨就是跟我生分,有时候接过来住两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玩她的手机,我在店里修车,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陈莉倒是跟小雨处得来。小雨第一次来我们新家的时候,陈莉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还买了小姑娘爱喝的奶茶。小雨刚开始有点拘谨,叫了声阿姨就不吭声了。陈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给她夹菜,说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钟头,你尝尝烂不烂。小雨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说好吃。陈莉就笑,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每个周末来阿姨都给你做。那顿饭吃完,小雨对陈莉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走的时候还主动说了再见。

后来有一次我去接小雨,林薇送到楼下,看着我那辆破帕萨特,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过得还行吧。我说还行。她点点头,说那就好,小雨说你那个媳妇对她挺好。我说是挺好。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建平,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这是离婚四年来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我看着她,发现她也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妆还是化得精致,但遮不住疲惫。她还在商场站柜台,听说去年升了主管,但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她就笑了一下,说也是,都过去了。然后转身上楼了。

我开着车往回走,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挺吵的。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恨了,也不怨了,就是觉得有点空。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后就剩这么一句都过去了。

回到家陈莉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橘子,看见我进门就说今天小雨给我发微信了,问我能不能教她做那个排骨。我说她怎么不跟我说。陈莉说我怎么知道,可能觉得跟我说更方便呗。然后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说酸不酸。我嚼了嚼,酸得牙疼,但我说甜。

陈莉预产期在冬天。那段时间我店里的生意突然好起来,可能是年底大家都要修车,也可能是李哥帮我介绍了几个大客户。我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收工回家,剩下的活留给第二天。李哥说你这样不行,有钱不赚。我说我媳妇快生了,万一她在家发动了我赶不回去怎么办。李哥就不说话了,后来逢人就说周建平这人靠谱,对媳妇好。

陈莉发动那天是凌晨三点。她推醒我,说周建平我肚子疼。我噌地坐起来,脑子还没醒,手已经开始穿衣服了。陈莉倒是冷静,说你别慌,把待产包拿上,在衣柜最底下那个袋子里。我手忙脚乱地找出来,扶着她下楼,开车往医院赶。路上她疼得直冒汗,但一声没吭,就那么攥着我的手。我手被她攥得生疼,但不敢抽出来。

到了医院办完手续进产房,我在外面走廊上坐着,手心全是汗。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进去了,我妈说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我嗯嗯地应着,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走廊里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发慌。我想起陈莉第一次流产的时候,也是在这家医院,她躺在急诊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再也不让她受这个罪了。可现在她又进去了,为了给我生个孩子。

等了不知道多久,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说周建平,恭喜你,是个闺女。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闭着眼睛。我说我媳妇呢。护士说还在里面,一会儿就出来。我又坐回去等,心里七上八下的。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陈莉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着特别虚弱。看见我她就笑了一下,说周建平,闺女。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肉乎乎的,但没什么力气。我说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比上次强多了。然后她闭上眼睛,说我想睡会儿。我说你睡,我在这儿呢。

她睡了之后我去看了闺女,护士把她放在小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软得不像话。那一刻我鼻子特别酸,想到陈莉之前受的罪,想到我自己前些年过的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想到林薇说的那句对不起,想到我妈说的好好待她。我站在那儿,一个三十八岁的大男人,对着一团皱巴巴的小脸,差点哭出来。

陈莉在医院住了四天,我就在医院陪了四天。白天我妈来送饭,晚上我在旁边支个折叠床睡。陈莉说我打呼噜太响吵着孩子,我就等她睡熟了再去走廊上坐着。走廊里有个自动贩卖机,我每天晚上买一罐热咖啡,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一回半夜我回去看孩子,发现陈莉醒了,正抱着闺女喂奶。她看见我就说你又出去坐着了。我说没有,我去上厕所。她看着我不说话,过了会儿说周建平,你上来睡吧,挤挤暖和。

我就爬上去了。那张病床窄得不行,我们俩挤在一起,她怀里抱着闺女,我侧着身子贴着她后背。她身上还是那么软,那么暖。闺女吃奶吃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陈莉轻声说,周建平,你给闺女起个名吧。我想了想,说叫周念。陈莉问哪个念。我说想念的念。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就叫周念。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其实我也在想。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应该会走路了。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她又该难过了。我只是把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搂紧了一点。她身上的肉随着呼吸起伏,闺女在她怀里发出细细的鼻息。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我周建平算是没白活。

闺女满月的时候我们没办酒,就请了李哥和我爸妈还有陈莉表姐一家来吃了顿饭。我妈抱着周念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建平小时候,眉毛像。陈莉在旁边笑,说妈,人家都说闺女像爸有福气。我妈说那可不,像建平好。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热乎乎的。

李哥喝了点酒,拍着我肩膀说建平,你小子命好,头一个媳妇那么漂亮,第二个媳妇这么贤惠,你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我说第一个是烧错了,第二个才是烧对了。李哥哈哈大笑,说你这张嘴,修车修出哲学来了。

晚上客人走了,陈莉把周念哄睡了,自己坐在沙发上揉腰。她月子坐得还行,我妈伺候得仔细,但整个人还是圆了一圈,下巴都双了。我走过去坐她旁边,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建平,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我说你哪天不丑。她就掐我胳膊。我疼得咧嘴,但心里舒坦。

我说陈莉,我跟你说个事。她说你说。我说我前两天碰见林薇了,她来店里修车,换了四个轮胎。陈莉身子僵了一下,但没说话。我接着说,她跟我说谢谢,说我对小雨好。我说不用谢,应该的。然后她就走了。陈莉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瘦了没有。我说没注意看。陈莉就笑了,说你倒是会说话。

其实我看见了。林薇瘦了,比离婚那会儿还瘦,脸颊都有点凹了。但我没说。我知道陈莉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的。她在意林薇的身材,在意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以前。但她从来不说难听话,从来不跟我闹。她就是默默地把日子过好,把我的胃养好,把闺女带好。这样的女人,我要是再犯浑,那就真不是人了。

周念四个月的时候,陈莉跟我说她想回去上班。我说孩子这么小你上什么班。她说便利店那边叫我回去当店长,工资涨了,而且我妈可以过来帮忙带孩子。我说你才歇了几个月。她说歇够了,天天在家待着都快发霉了。我想了想,说行,但你别太累。

她又去便利店上班了。每天早上我送周念去我妈那儿,晚上下班接回来,陈莉回来做饭。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节奏,但多了个孩子,什么都变得不一样。周念晚上哭,我们俩就轮流起来哄。有时候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陈莉就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看着她那样,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坐在早餐店里的样子,想起她送碘伏给我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给你炖了汤”的样子。一晃两年过去了,她胖了又瘦、瘦了又胖,现在还是那么圆乎乎的,但我觉得她比谁都好看。

上周末小雨来家里,陈莉教她做了排骨。小雨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翻锅,陈莉在旁边喊火小点火大点,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在客厅抱着周念,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特别踏实。吃饭的时候小雨跟我说,爸,陈阿姨做的排骨比你做的好吃。我说那以后你常来,让你阿姨教你。小雨看了陈莉一眼,说好。陈莉低头扒饭,但我看见她嘴角翘着。

晚上小雨走了以后,陈莉在厨房洗碗,我站在门口看她。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着,后背的肉从围裙带子两边鼓出来。我说陈莉。她回头看我,说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就是叫叫你。她白了我一眼,说神经病。然后继续洗碗。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手放在她肚子上。她肚子上的肉软乎乎的,生完孩子以后多了些纹路,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难看。我说陈莉,谢谢你。她手停了停,问谢什么。我说谢谢你没嫌弃我。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手上还沾着泡沫,说周建平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我说没有,就是想说。她就笑,眼睛眯成缝,说行了行了,赶紧把碗端出去。

我端着碗往外走,周念在卧室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陈莉擦了擦手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我一下,说快点,闺女饿了。我看着她胖乎乎的侧影,心里满满当当的,比修好一台发动机还满足。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修了二十年车,攒下一套老破小和一个不大不小的汽修店。前头十一年算是白过了,后头这两年才算活明白。你说身材好的和身材胖的哪个好,搁以前我肯定说身材好的。但现在你要问我,我得说,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把你当人看的那个最好。

陈莉就是那个把我当人看的。

周念五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胖乎乎的跟陈莉一个样。我妈说这孩子随妈,有福气。陈莉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周念亲了好几口。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挺好。周念半岁的时候,我店里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户,开一辆老款凯美瑞,说刹车有异响。我让徒弟小刘先检查,自己蹲在边上换机油。小刘拆了轮胎看了看,说刹车片快磨没了,得换。我说那就换,报个价。客户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说行,你看着弄。

结果小刘把刹车片拆下来才发现,分泵也锈死了,单换刹车片不行,得连分泵一块换。我跟客户说了,报价从六百变成一千二。客户立马不干了,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你们这是宰客,故意把好零件说成坏的。我说你自己过来看,分泵锈成什么样了。他不过来,就站在那儿嚷嚷,说要去投诉,说要报警。

我修了二十年车,这种客户见过不止一个。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头天晚上周念闹了半宿我没睡好,也可能是那段时间生意压力太大,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我说你要是不信,把车开走,找别家看去。客户说你什么态度,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店。我说你砸一个试试。

两个人越吵越凶,小刘在中间拉架,被推了个趔趄。后来是李哥正好来店里,把客户拉到一边递了根烟,说了半天好话,最后客户才骂骂咧咧地结了账走了。走的时候还丢下一句,说以后再也不来这家黑店。

人走了之后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李哥坐我旁边,说建平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火气这么大。我没说话。李哥又说,你这店开了这么多年,口碑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别因为一个两个不讲理的客户把牌子砸了。我说我知道,就是心里烦。

晚上回家我脸色不好看,陈莉看出来了。她把周念哄睡了之后坐到我旁边,问我怎么了。我就把白天的事说了。陈莉听完没急着说话,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回来说,周建平,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累。

我说也不是累,就是觉得没意思。修了这么多年车,什么样的人都能碰上,有时候真想把这店关了算了。陈莉说关了店你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可能找个地方给人打工,不用操这么多心。陈莉想了想,说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咱就把店转了,你歇一阵子。我转头看她,说那房贷呢,周念的奶粉钱呢。她说我便利店那边工资够咱们吃饭的,房贷先用存款顶一阵,实在不行把车卖了。

我看着她,她表情特别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我说你真舍得我把店转了。她说店是你的命根子,你要是舍得我就舍得。但你要是舍不得,就别拿关店赌气。明天该开门还是开门,那个客户爱来不来,你这店又不靠他一个人活着。

就这几句话,把我心里那团火浇灭了。我靠在沙发上,陈莉就把我脑袋按在她腿上,手指头在我太阳穴上按来按去。她手劲儿不小,按得我有点疼,但挺舒服的。我闭着眼睛,闻着她身上洗衣粉混着奶腥味的味道,慢慢就缓过来了。

我说陈莉,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她说你怎么没出息了。我说你看人家男人,要么能挣钱,要么有本事,我修了半辈子车,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给你买上。她说这房子挺好的,冬暖夏凉,楼下就是菜市场,走两步就是便利店,我上班方便。我说那是你要求低。她低头看我,说周建平,你忘了我前头那个为什么离的。我愣了一下。她说我前夫倒是能挣钱,开装修公司的,一年挣好几十万。可他嫌我胖,在外面养了个瘦的。你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天天一个人在家哭吗。

我不说话了。陈莉又按了两下我的太阳穴,说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说随便。她说那不行,随便最难伺候。我说那就面条吧,荷包蛋。她说行。

第二天早上她真给我下了面条,卧了俩荷包蛋,还切了几片酱牛肉码在上面。我吃得满头大汗,周念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蹬腿,啊啊地叫。陈莉一边喂周念吃米糊一边催我快点吃别迟到了。我吃完抹了抹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走了。她嫌我嘴上都是油,拿手背擦脸,但眼睛里是笑的。

到了店里我先把昨天那个凯美瑞的事捋了一遍,然后给小刘交代,以后遇到这种客户,先报两个方案让人家自己选,别上来就让人掏钱。小刘说知道了哥。我说还有,你昨天被推那一下没事吧。他说没事,那人力气还没我大。我说行,中午我请你吃盒饭。

那天下午李哥又来了,说那个客户是他朋友的朋友,昨晚他跟人家喝了顿酒把事情说开了。人家也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就是当时觉得被宰了心里不痛快。我说算了,下回他要是再来,给他打个折。李哥说这就对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我心里那点疙瘩算是彻底解开了。晚上回家我跟陈莉说,店不转了,好好干。陈莉正在给周念换尿布,头都没抬,说本来也没让你转,是你自己瞎琢磨。我说你昨天还支持我转呢。她说我那是顺着你说,你要真转了,过不了三天就得后悔。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我还不了解你,你就这点出息。

我就笑,过去帮她把尿布扔垃圾桶,顺手在周念屁股上摸了一把,肉嘟嘟的。周念咯咯笑了两声。陈莉说你别逗她,刚换好。我说好好好,不逗了。

那之后店里的生意慢慢又稳了下来。我听了陈莉的话,招了个前台小姑娘,专门接待客户、报价、接电话,我自己专心修车。这样一来效率高了,客户体验也好多了。李哥说你这开窍了啊。我说都是媳妇教的。李哥说你媳妇行,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念一天比一天大,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沙发站起来了。陈莉便利店那边干得也不错,老板看她踏实肯干,又给她涨了点工资。我爸妈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看一趟,我妈每次都让我带一堆东西给陈莉,什么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养的土鸡下的蛋。陈莉也记着我爸妈,换季的时候主动给他们买衣服寄回去,我爸腿疼的药也是她记着买。

有一次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建平,你媳妇心细,比你强。我说是比我强。我妈说以前我还嫌她胖,现在想想,胖点怎么了,胖点身体好,能生养,心眼也好。我说妈你这话别让陈莉听见,她该得意了。我妈就笑,说得意就得意呗,人家该得意。

转眼到了年底,小雨来店里找我。她放寒假了,说想在我这儿住几天。我说行啊,你跟你阿姨说了吗。她说说了,阿姨让我来的,还给我买了新床单。我开着车去接她,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玩手机,突然冒出一句,爸,陈阿姨人真好。我说嗯。她说我妈以前老说你没本事,可我觉得你挺好的。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雨又说,陈阿姨跟我说,你为了给我攒学费,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说她跟你说的。小雨说嗯,她还说你修车特别厉害,客户都夸你。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我说你阿姨就会瞎说。小雨说才不是,阿姨从来不瞎说。

到了家陈莉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小雨爱吃的。小雨进门就喊阿姨我来了,陈莉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小雨蹦蹦跳跳地去洗手了,陈莉小声跟我说,你闺女今天夸你了。我说她跟你说的。陈莉说嗯,说你开车特别稳。我笑了,说这算什么夸。陈莉说反正人家夸了,你偷着乐吧。

那几天小雨住在家里,白天我修车她就在旁边写作业,有时候帮我递个扳手什么的。陈莉晚上回来就教她做菜,两个人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周念坐在学步车里在客厅横冲直撞,撞到茶几上就嗷嗷叫。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觉得这画面比以前那些年加在一起都热闹。

小雨走的那天,陈莉给她装了一大袋子吃的,什么自己卤的鸡腿、炸的肉丸子、还有一罐子咸菜。小雨说阿姨太多了拿不了。陈莉说让你爸送你,拿得了。小雨就笑,说谢谢阿姨。陈莉摸了摸她的头,说下回放假再来。小雨说好。

我送小雨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爸,你以后别跟陈阿姨吵架。我说我们没吵过架。她说那就好,我妈以前老跟你吵架,我看着都烦。我说大人的事你不懂。她说我懂,我妈嫌你挣得少,可我觉得钱够花就行了。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十三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我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到了林薇楼下,小雨下车前跟我说,爸,陈阿姨比妈妈对你好。我说小雨,别这么说。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不跟别人说。然后她就下车了,背着书包跑进单元门。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进去,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往回走。

回到家陈莉正在给周念喂奶,看我进来就问你闺女到了。我说到了。她看我不太对劲,就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小雨说了句话把我整得有点难受。她说说什么了。我说她说你比林薇对我好。陈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周念,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那孩子心里有数。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和周念一起搂住。陈莉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建平,咱们好好过,别让小雨觉得她爸过得不好。我说嗯。

那天晚上周念睡了之后,我和陈莉靠在床上看电视。她突然问我,你还想林薇吗。我说不想了。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但不是想她。陈莉说那就行。然后她把遥控器递给我,说你想看哪个台自己换,我困了先睡了。说着就滑进被窝里,背对着我。我看着她圆乎乎的后背,心里特别安定。

我把电视关了,也躺下去,从后面搂着她。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陈莉,明年咱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吧,把阳台封起来,给周念弄个游戏区。她说行,你说了算。我说还有,我想给你买个金镯子。她说不要,浪费钱。我说不浪费,你跟着我两年了,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她说我有你就行了。我说你别嘴硬,回头我买了你必须戴。她没说话,过了会儿传来轻轻的鼾声。

我搂着她,听着她和周念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转过年来开春,我把店里的活儿重新归拢了一遍,招的那个前台小姑娘叫赵敏,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嘴巴也甜,来了一个月就把老客户的名字全记住了。谁的车该保养了,谁上次换了什么件,她心里有本账。我一下子轻省了不少,有时候下午还能抽空回家眯一觉。

陈莉说你现在倒会享福了。我说这叫科学管理。她撇撇嘴,说你就吹吧。但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因为我没那么累了,晚上回家也有精神陪周念玩了。周念那会儿快一岁了,扶着东西走得嗖嗖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爸爸叫妈妈,叫得陈莉心都化了。每天我下班进门,周念就扶着沙发边挪过来,伸着两只胖胳膊要我抱。我一把捞起来,她就在我脸上啃一口,口水糊我一脸。陈莉在旁边说脏死了脏死了,脸上却笑得开花。

那段时间我琢磨着把店扩大一点,隔壁那间门面正好空出来了,我想盘下来做两个工位,再招个师傅。算了一下账,转让费加设备得七八万。我手里攒了四万多,还差一半。陈莉说把她的存款取出来凑上。我说那是你留着应急的。她说应急不就是用在正事上,店扩大了挣得多了,比存银行强。我想了想,说那算我借你的,年底连本带利还你。她说行,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少一分都不行。我说你这个会计当得称职。她就笑。

盘店的事办得挺顺利,一个月就搞定了。新招的师傅姓孙,四十来岁,以前在四儿子店干过,技术没得说。老孙来了之后,我基本从修车一线退下来了,主要负责接客户、管账、进配件。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手痒了就去车间转悠,被老孙嫌弃说你别在这儿碍事。我只好回办公室坐着,对着电脑发呆。赵敏说周哥你这样子像退休老干部。我说你好好干你的活。

店大了,生意确实好了不少。以前一天修五六台车,现在能修十几台。赵敏接电话接到嗓子哑,老孙和小刘从早忙到晚。我算了算账,照这个势头,年底能把陈莉的钱还上,还能剩点。

但人一忙就容易出事。那天我出去进配件,回来的路上接到赵敏电话,说周哥你快回来,出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她说老孙给一台车换正时皮带,试车的时候发动机异响,客户说是我们给修坏了,堵在门口不让走。

我赶回去一看,一台黑色迈腾横在店门口,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个polo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正跟老孙嚷嚷。老孙脸涨得通红,说正时皮带换之前就有隐患,我提醒过你。那男的说你放屁,我来的时候好好的,你们修完就响,不是你们弄的是谁弄的。我过去把老孙拉到一边,问清楚情况。老孙说这车跑了八万多公里没换过正时皮带,我拆开的时候发现张紧轮已经快不行了,跟车主说过建议一起换,他说只换皮带就行,别的不用。我说你试车之前有没有录音或者书面记录。老孙说没有,口头说的。

我心里明白这事麻烦了。没有证据,客户一口咬定是我们弄的,扯皮扯不清。那男的在店里越嚷越大声,说什么要打12315,要找媒体曝光。赵敏吓得躲在前台后面不敢出来。我走过去递烟,那男的一把推开,说少来这套,今天不给我修好别想开门。

我说兄弟,你先别急,车我们肯定负责。但你得让我先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儿的问题。他说检查什么检查,就是你们弄坏的。我说是不是我们弄的,拆开看看就知道了。他犹豫了一下,说行,拆可以,你们别动手脚。我说全程给你录像,你自己站旁边看着。

拆开一看,果然是张紧轮坏了,把皮带咬了一道口子。老孙说的没错,这个张紧轮早就该换了,跟换皮带没直接关系。但那男的还是不认,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拆的时候故意弄坏的。我说录像在这儿,从头到尾你都看着的。他说录像也能造假。

正僵着呢,李哥来了。李哥跟那男的聊了几句,原来两个人还有共同认识的朋友。李哥打了几个电话,最后那男的态度软下来了,说行吧,看在李哥面子上,你们把张紧轮换了,工时费免了,配件我自己出。我赶紧答应了,让老孙加班给他弄好。

人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后背全是汗。赵敏进来说周哥你脸色好差。我说没事,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坐了半天,想着刚才那场面,要是李哥没来,要是那男的真闹起来,店里的生意肯定受影响。我又想到陈莉,想到周念,想到房贷和借陈莉的钱还没还。心里一阵阵发紧。

晚上回家我没怎么说话。陈莉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我就把事情说了。她听完没急着说话,先去把周念哄睡了,然后坐回我旁边,说周建平,你怕了。我说不是怕,就是觉得累。她说开店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碰上,你今天处理得挺好的,没跟人家吵,也没推卸责任。我说那是李哥帮忙。她说李哥帮忙也是看你人靠谱才帮的,你要是那种奸商,人家躲还来不及。

我说陈莉,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生意。她说你修了二十年车,技术没得说,待人接物也实在,怎么就不适合了。就是经验少,以后慢慢学。我说那万一以后又出这种事呢。她说那就再处理呗,一次比一次有经验,怕什么。

她说着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疼。陈莉说慢点。我放下杯子,说陈莉,要是哪天店真开不下去了,你会不会怪我。她说怪你什么。我说怪我没本事。她说周建平你听着,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修车的,现在你还是个修车的,但你比以前那个修车的强多了。你踏实、肯干、对我和孩子好,这就是本事。你要是哪天店开不下去了,咱们就关门,你去找个地方打工,我还在便利店干,日子照样过。天塌不下来。

我看着她,灯光底下她脸上有点油光,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说实话不好看,但我就想这么一直看着。我说陈莉,你怎么老能说出我心里想听的话。她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早上陈莉推我,说快起来,周念醒了。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陈莉脸上。她眯着眼,说你再不起来我不管了。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嫌我胡子扎人,推开我坐起来去抱周念。周念在隔壁房间啊啊地叫,陈莉一边走一边说来了来了,小祖宗。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娘俩的动静,心里特别安稳。然后我也起来了,洗脸刷牙,吃了陈莉煮的粥,出门去店里。到了店里赵敏已经把门开了,老孙和小刘在换工服。我说老孙,昨天那事不怪你,以后碰到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咱们做个书面确认。老孙说知道了。我说行了,干活吧。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那台迈腾后来没再来过,但李哥介绍了好几个新客户来,说周建平这人大气,不推卸责任。我听了心里挺受用的,但没飘。我知道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踏实最重要。

周念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宴,就请了李哥一家、陈莉表姐一家、我爸妈,还有小雨。林薇没来,但让小雨带了个红包过来,说是给妹妹的。陈莉接过红包,摸了摸小雨的头,说替你妹妹谢谢妈妈。小雨说阿姨你客气了。陈莉说不是客气,是应该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抱着周念,李哥逗她说叫爷爷。周念嘴里含着磨牙棒,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耶耶。李哥高兴得拍大腿,说这孩子聪明。陈莉在旁边笑,说李哥你别夸她,一夸就得意。我坐在那儿看着一桌子人,忽然觉得特别满足。

晚上客人走了,小雨也回去了。陈莉把周念哄睡之后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红包递给我,说林薇给的,一千块。我说你收着吧。她说这是人家给孩子的,存起来以后给周念上学用。我说行,你说了算。她把红包收好,靠在我肩膀上,说周建平,我今天特别高兴。我说我也是。她说你看小雨跟咱们多亲,你妈也对周念好,李哥他们都来了。我说嗯。她说我觉得咱们日子会越来越好。我说肯定的。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突然说,周建平,我有个事跟你说。我说你说。她说我可能又怀上了。我一下子坐直了,扭头看她。她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说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就前两天,我例假没来,买了试纸测了一下,两道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我,说你不高兴啊。我说不是,我就是……有点懵。她说懵什么,又不是头一回。我说上次你受了那么大罪,我怕……她说这次没事,我自己有感觉,比上回稳当。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身上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我说陈莉,谢谢你。她说你又来了。我说真的,谢谢你。

她拍拍我的背,说行了行了,明天还得上班呢,早点睡。说着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说你还坐着干什么,进来啊。我站起来跟过去,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个圆圆的轮廓。她胖乎乎的,脸上有斑,眼角有纹,穿着一件旧睡衣。但我觉得她比谁都好看。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的手肉乎乎的,暖和得很。她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周念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陈莉钻进被窝,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我躺下去,她就把腿搭在我腿上,胳膊搂着我。我说你压着我了。她说压着就压着,我乐意。

我笑了一声,把她搂紧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周念的小床上。我想着陈莉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想着店里的生意,想着小雨临走时说的那句“阿姨你真好”。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莉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周念坐在餐椅上啃手指头,看见我就伸手要抱。我把她抱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莉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去洗脸,粥快好了。我说嗯。抱着周念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眼角也添了褶子,但精气神比前几年好多了。

我想起前几天有个老客户来修车,闲聊的时候问我多大,我说三十八。他说不像,看着像三十出头。我说那是我媳妇养得好。他哈哈笑,说周师傅你这话说的,修车还修出好日子来了。我说那可不,好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这话我现在信了。以前跟林薇那会儿,日子也过,但过得不踏实,总觉得脚下是虚的,不知道哪天就塌了。现在跟陈莉,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柴米油盐、修车带孩子,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会在朋友圈秀恩爱。她就是每天早起给我煮粥,晚上等我回家吃饭,把周念照顾得白白胖胖,把我爸妈当自己爸妈,把小雨当自己闺女。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我抱着周念回到厨房,陈莉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桌上。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一边给周念喂米糊一边自己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脸上金灿灿的。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念头特别清楚:我这辈子,做对的事不多,但娶了陈莉算一件。

周念把米糊糊了一脸,陈莉拿纸巾给她擦,嘴里念叨着“脏死了脏死了”,手上动作却特别轻。我看着她们娘俩,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以前在哪儿看到的,说最好的爱情就是两个人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我跟陈莉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粗茶淡饭,但每一顿都吃得踏实。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陈莉抬头看我,说慢点烫。我说不烫。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就嘴硬吧。然后她低头继续喂周念,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周念跟着咿咿呀呀地哼,调子全跑了。

我放下碗,说陈莉。她抬头,说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就喊喊你。她哼了一声,说神经病。我说嗯,神经病。

窗外有只鸟在叫,春天来了。

陈莉这胎怀得比上次稳当,前三个月基本没怎么折腾,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人又圆了一圈。我有时候晚上搂着她,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那层肉底下有个小东西在慢慢长,心里就特别踏实。周念还不知道自己要当姐姐了,每天照旧在家里横冲直撞,扶着茶几转圈圈,嘴里喊着爸爸爸爸。陈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边看一边揉腰,说周建平你闺女精力太旺盛了,随你。我说随我不好吗。她说好什么好,长大了也是个磨人的。

店里的生意开春之后更忙了,赵敏一个人接电话接不过来,我又招了个小伙子叫小何,专门负责接车和送车。老孙和小刘两个师傅从早干到晚,有时候周末也得加班。我算了算账,照这个势头,借陈莉那四万块钱夏天就能还上。我跟陈莉说的时候她正在给周念洗澡,头都没抬,说还什么还,那钱本来就是咱俩的。我说那不行,说好借的就是借的。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我说这不是死心眼,这是原则。她把周念从澡盆里捞出来,拿浴巾裹着,说你原则能当饭吃啊。我说不能,但心里舒坦。她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女的,开一辆白色宝马,说要做个全车检查。赵敏把车接了,登记的时候那女的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一下,说周建平。我也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是刘倩。

刘倩是我初中同学,当年班里的班花,后来嫁了个做房地产的,听说过得不错。十几年没见了,她变化不大,身材保持得挺好,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淡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我说刘倩,你怎么来这儿了。她说我搬到这附近了,听人说这边有个修车店老板手艺好,没想到是你。我说小本生意,混口饭吃。她说你谦虚什么,我刚才看了,你这店不小。我说还行。

她车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刹车片薄了,老孙给换了。等车的时候她坐在前台跟我聊了一会儿,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她说你媳妇干什么的。我说在便利店上班。她说哦。然后她沉默了一下,说周建平,你当年学习不好,但人实在,班里女生都说你以后肯定是个好丈夫。我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她说你那时候眼里只有林薇,哪看得见别人。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加了我微信,说以后车有问题还来找我。我说行,随时来。她开着宝马走了,赵敏凑过来问,周哥这谁啊,挺漂亮的。我说初中同学。赵敏哦了一声,说看着挺有钱的。我说人家嫁得好。赵敏说那你当年怎么没追她。我说你赶紧干活去,少打听。

晚上回家我跟陈莉提了一嘴,说今天来了个初中同学,女的,开宝马。陈莉正在叠衣服,头都没抬,说是吗,漂亮吗。我说还行吧。她说你紧张什么。我说我没紧张。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说周建平,你要是想跟人家叙叙旧我不拦着,但你得记住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我说陈莉你想哪儿去了。她说我没想哪儿去,就是提醒你一句。我说不用提醒,我心里有数。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周念冲奶粉了。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不痛快,又说不出来哪儿不痛快。我知道陈莉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但她那句话让我觉得不舒服。好像我随时会犯错误似的。我又想了想,觉得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前夫就是被人勾走的。我要是她,我可能比她还敏感。

那之后刘倩又来了两次,一次是保养,一次是轮胎扎了。每次来都跟我聊一会儿,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她儿子在国际学校念书,什么她老公又接了新项目,什么她最近在学插花。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身上喷着香水,跟林薇以前用的那种味道很像,闻多了有点头疼。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车没什么问题,就说是路过,进来坐坐。赵敏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忙进忙出。后来她突然说,周建平,你媳妇对你好吗。我说好。她说那就行。我说你呢,你老公对你好吗。她笑了一下,说挺好的,就是忙,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我说做生意都这样。她说嗯。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说周建平,你变了好多。我说老了。她说不是老,是稳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毛毛躁躁的,现在看着特别稳。我说修车修的,不稳当不行。她笑了一下,说那挺好的。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陈莉已经做好了饭,周念坐在餐椅上用手抓米饭吃,糊得满脸都是。陈莉看见我就说快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我洗了手坐下,陈莉给我盛了碗饭,自己抱着周念喂。我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还是那个味道。我说陈莉,今天那个初中同学又来了。她嗯了一声,没问别的。我说她就是我同学,没别的。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她说我知道你不会。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给周念擦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放下筷子,说陈莉,你看着我。她抬起头。我说我周建平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绝对不做,就是对不起你。她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但嘴上说,你发什么神经。我说我没发神经,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快吃饭,菜凉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喂周念,但手在抖。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我握着。周念在旁边看着我们,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妈妈。陈莉噗嗤笑了,说你看你闺女都笑话你。我说她懂什么。陈莉抽回手,说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周念睡了之后,陈莉靠在我怀里,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突然说,周建平,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你前妻那么漂亮,今天那个同学也漂亮,我这么胖这么丑,你要是哪天遇见更好的,我拦不住你。

我坐起来,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我。灯光底下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我说陈莉你给我听好了,漂亮不漂亮我说了算。我觉得你好看你就是好看。别人再漂亮跟我没关系。我周建平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她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周建平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扑过来抱住我,把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拍着她的背,她后背的肉在我手底下微微颤动。我说行了行了,别哭了,一会儿周念醒了。她吸了吸鼻子,说醒了就醒了,让她看看她爸多会哄人。我说你这个人,刚哭完就贫。她说我乐意。

后来刘倩又来过一次,我让赵敏接待的,自己在车间里没出去。她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周建平你躲我。我回了一句,说没有,忙。她说行吧,那以后不来了。我说车有问题随时来。她说好。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这事我没跟陈莉说,但过了几天她自己提了一嘴,说你那个同学最近没来啊。我说没来。她说你是不是躲人家了。我说我忙。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嘴角翘了翘。

日子照常过着。周念两岁了,说话利索了,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爸爸爸爸地叫,叫得我耳朵起茧子。陈莉肚子里的那个也快七个月了,她走路开始晃,像只胖鸭子。我每天早上送她去便利店,晚上接她回来。她嫌我接送麻烦,说就两步路我自己能走。我说你怀着孩子呢,摔了怎么办。她说我结实着呢。我说结实也不行。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周建平,我想把便利店的工作辞了。我说怎么突然想辞了。她说站一天脚肿,而且我想等老二生了以后多带带孩子。我说行,你说了算。她说那家里就少一份收入了。我说店里现在还行,够花。她说那借你的钱就不还了。我说那钱本来就是你的。她就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我说跟你说话不用讲逻辑。

她辞了便利店的工作之后就在家待着,每天接送周念上托班,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等我回家。我回去的时候她有时候在厨房忙,有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念坐在旁边看电视,看见我就竖起手指头嘘一声,说妈妈睡着了。我就轻手轻脚地把陈莉抱到床上去,她醒了就嘟囔一句你回来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真好。

陈莉这一胎生得比上次顺利,从发动到生出来不到六个小时。我全程守在产房外面,这回没像上次那么慌,但还是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把地砖缝都快数清了。凌晨四点多,护士推开门说周建平,儿子,七斤二两。我愣了一秒,儿子。然后我反应过来,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听我说完就哭了,说好好好,我有孙子了。

陈莉被推出来的时候清醒着,脸上全是汗,但笑得特别开心。她说周建平你看见没,是个小子。我说看见了,长得像我。她说你拉倒吧,皱巴巴的跟个老头似的。我说刚生下来都这样。她哼了一声,说周念那会儿也这样。然后她闭上眼睛说,我睡会儿,你别走。我说我不走,就在这儿。

她睡了之后我去看了儿子。小家伙躺在小床上,比周念那时候重多了,脸蛋圆鼓鼓的,头发也浓,闭着眼睡得正香。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他攥住我的手指头就不撒开。我站在那儿,一个快四十的男人,被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攥着手指头,眼眶就热了。

陈莉在医院住了三天,我白天晚上都在,我妈在家带周念,做了饭送到医院来。周念来看弟弟的时候趴在床边看了半天,然后说爸爸,弟弟好丑。陈莉笑得刀口疼,说周念你刚生出来比他还丑。周念不信,说我才不丑。陈莉说你不丑你不丑,你是最漂亮的小姑娘。周念就满意了,跑去玩病房里的呼叫器,被我一把拽回来。

出院那天我把陈莉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嫌热,我说热也得裹着,月子里不能吹风。她说你比我妈还啰嗦。我说你妈不在这儿,我就得替她啰嗦。她翻了个白眼,但没把帽子摘下来。

儿子取名周安,平安的安。陈莉起的,说盼着他一辈子平平安安。我说这名字好,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周念那时候还小,不懂名字什么意思,就是每天放学回来先跑到弟弟床边看一眼,然后大声喊爸爸弟弟醒了。周安每次都被她吵醒,醒了就哭,陈莉就从厨房冲出来,说周念你能不能小声点。周念就捂着嘴跑开,过一会儿又凑过去看。

家里多了个孩子,日子一下子忙了好几倍。陈莉一个人带两个,白天基本没得闲。我早上出门前把周念送到托班,晚上接回来。陈莉在家带周安,做饭收拾屋子。我下班回来就接手,让她歇会儿。她有时候累得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周安在她怀里含着奶嘴也睡着了,娘俩就那么歪着。我轻手轻脚地把周安抱到小床上,再把陈莉放平,给她盖上毯子。她醒了就看我一眼,说饭在锅里。我说知道了,你睡吧。

那段时间店里也忙,夏天修空调的多,老孙和小刘从早干到晚,赵敏嗓子都说哑了。我有时候晚上回来还得算账、订配件,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到十一二点。陈莉有回半夜起来给周安喂奶,看见我还坐在那儿,就说你明天还得早起,别熬了。我说马上好。她就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然后坐在旁边陪着我。我说你去睡吧。她说你不睡我也不睡。我只好把电脑关了,跟她一起回屋。周安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周念在隔壁房间偶尔翻个身。我们俩躺下来,陈莉把腿搭在我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听着她和周安的呼吸声,觉得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有天下午周念从托班回来,陈莉在给周安喂奶,周念自己坐在客厅画画。画完了拿给陈莉看,说妈妈你看我画的。陈莉看了一眼,画的是四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最大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陈莉问这是谁。周念说这是爸爸,在修车。然后指着旁边那个圆圆的,说这是妈妈,抱着弟弟。最小那个是她自己,扎着两个小辫。陈莉把画拍给我看,我看了半天,心里暖得不行。我说你把这画收好了,以后挂在店里。陈莉说挂店里多难看。我说我闺女画的,好看得很。她说你就惯她吧。我说惯就惯,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周安满月的时候我们没办酒,就在家里吃了顿饭。我妈来了,我爸腿不好没来,视频里看了孙子。小雨也来了,给弟弟买了个小银锁。陈莉接过来给周安戴上,说小雨你花这钱干什么。小雨说阿姨我攒的零花钱,不贵。陈莉摸了摸她的头,说谢谢你。小雨说不用谢,弟弟可爱。然后她凑过去看周安,周安正好醒了,对着她吐了个泡泡。小雨就笑了,说爸你看弟弟吐泡泡。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正常,小孩都这样。小雨说我知道,我小时候也吐。

那天小雨走的时候,陈莉给她装了一袋子吃的,跟往常一样。小雨接过去,突然说阿姨,我以后能常来吗。陈莉说当然能,你随时来。小雨说谢谢阿姨。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好好对阿姨。我说用你教我。她就笑,背着书包走了。

晚上周念和周安都睡了,陈莉靠在床头叠衣服。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那儿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动作慢慢的。她胖了不少,生完周安之后脸更圆了,肚子上的肉也松了。但她自己好像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捏捏腰上的肉说周建平你看我像不像个球。我就说像,她就拿衣服砸我。

我坐到床边,说陈莉。她说什么事。我说小雨今天跟我说让我好好对你。她手停了停,说这孩子懂事。我说嗯。她说周建平,你说小雨心里是不是还盼着你跟林薇复婚。我说不可能的事。她说我知道不可能,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两边跑。我说没办法,大人的事,她只能慢慢适应。陈莉说以后她来咱们家,咱们对她好点。我说你对她已经够好了。她说那不够,再好点。

我看着她,灯光底下她低着头叠衣服,脸上的肉垂下来一点,眼角的皱纹比刚认识的时候深了。但我就想这么看着她。我说陈莉,你跟着我这两年多,后悔过吗。她抬头看我,说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她把衣服放下,想了想,说后悔过。我愣了一下。她说你那次在店里跟客户吵架,回来耷拉个脸,那时候后悔过。还有你晚上算账算到半夜,我起来喂奶看见你还在那儿坐着,也后悔过。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她说因为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粥,因为我生周念的时候你在走廊上坐了一宿,因为你抱着周安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因为这些,所以后悔归后悔,不走。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等了一会儿,说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帮我把衣服放进柜子里。我站起来接过衣服,她拍了拍我胳膊,说周建平,日子是往前过的,别老想那些没用的。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莉和周安都睡了。周念在隔壁房间说了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窗外面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想了很多。想林薇,想以前那个家,想离婚那阵子一个人睡在汽修店后面的行军床上,想陈莉第一次给我送碘伏的样子,想周念出生那天,想周安攥着我手指头。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莉已经在厨房忙了。周安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周念坐在餐椅上吃鸡蛋。我走过去把周安抱起来,他看见我就笑,口水淌了我一肩膀。陈莉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去洗脸,粥好了。我说嗯。抱着周安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白了几根,脸上的褶子也深了。但我觉得自己比前几年年轻。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我听见陈莉在外面喊,周建平你磨蹭什么呢,粥凉了。我说来了来了。把周安放回小床上,去厨房端粥。

周念说爸爸今天你能送我上学吗。我说能。她说那你能给我买个奥特曼吗。我说你一个女孩要什么奥特曼。她说我就要。陈莉说别惯她。我说行,放学给你买。周念就高兴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穿鞋。陈莉瞪我一眼,说你就惯她吧。我说惯就惯,我闺女我不惯谁惯。陈莉哼了一声,把粥推到我面前,说快吃,别迟到了。

我低头喝粥,听见周念在门口唱歌,周安在小床上啊啊地叫,陈莉在旁边念叨着周念你鞋穿反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粥碗里,落在我手上。

我喝了口粥,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周安五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把借陈莉那四万块钱攒够了。那天晚上我把钱转到她微信上,她正抱着周安在客厅转圈哄睡,手机响了一声没手看。我说你看一眼手机。她说等会儿,周安快睡了。我就等着,看她抱着那个胖小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周安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合上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陈莉轻手轻脚把他放进小床,长出了一口气,回来拿起手机一看,愣住了。

她抬头看我,说什么意思。我说说好借的,年底还,现在年中,提前还了。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说店里生意好,攒的。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机,说周建平,你是不是傻。我说我怎么傻了。她说这钱你留着进配件多好,给我干什么。我说进配件的钱另留着呢,这四万是专门给你攒的。她说你攒它干什么。我说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存起来,给周念和周安以后上学用。我说随你,反正是你的钱了。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收拾。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还是跑调的。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看店里的监控。老孙和小刘已经下班了,车间灯还亮着,赵敏在锁门。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门锁好,电闸拉了。她回了个ok的表情。

那天晚上陈莉躺下之后,突然翻身面对着我,说周建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想把咱家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给周念弄个正经房间。现在她跟咱们睡一屋,周安晚上一哭她就醒,第二天上托班没精神。我说行,那间屋堆的都是杂物,收拾收拾就能住。她说我想刷个墙,买张新床,再买个书桌。我说行,你看着弄。她说那我明天就量尺寸。我说好。

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说,周建平,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愣了一下。她说周念大了,周安也慢慢大了,这个两居室以后肯定不够住。我说换房子得多少钱。她说咱们把这套卖了,加上存款,够个首付。我问她怎么突然想换房子。她说也不是突然,想了一阵子了。你看周念现在写作业都在餐桌上,周安以后也得有地方玩。我说现在房子也够住。她说够是够,就是紧。我说那我想想。

她说行,你想想。然后她就睡着了。

我躺在那儿,听着周安的呼吸声和周念在隔壁翻身的动静,脑子里开始盘算。这套老破小是离婚的时候留给林薇的,我等于净身出户。后来跟陈莉结婚,住的是她租的房子。再后来我们俩凑了凑,买了现在这套两居室,房本上写的两个人的名字。住了两年多,房贷还没还完。要是卖了换大的,月供得翻一倍。我算了算店里的收入,刨去开支和工资,一个月能剩个万把块。加上陈莉以后上班的收入,月供八千多也不是不能扛。就是紧巴点。

第二天我跟李哥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李哥说建平你该换,你那房子太老了,以后也不好出手。我说月供压力大。他说你怕什么,你才三十八,店又开着,怕还不上?我说不是怕还不上,就是不想让陈莉跟着我太紧巴。李哥放下酒杯,说你这个人啊,就是想太多。你媳妇都不怕紧巴你怕什么。我说那倒也是。

过了几天我跟陈莉说,行,换吧。她正在给周安喂米糊,头都没抬,说行。我说你不激动啊。她说激动什么,早晚的事。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淡定。她说我肚子里有数。我说你有什么数。她说我看了好几个楼盘了,就等你点头。我说你什么时候看的。她说晚上周安睡了以后,我在手机上看的。我哭笑不得,说你都看好了还问我。她说那不得你同意吗,你是户主。我说房本上也有你。她说那也得你同意,你是男人。我说你这个思想不对。她说我不管对不对,反正你同意了就行。

接下来一个月就是看房、谈价、办手续。我们那套老破小挂出去半个月就卖了,价格比预想的还高点。买我们房子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大着肚子,看着跟陈莉当初差不多。签合同的时候那女的问陈莉,姐这房子你住了几年。陈莉说两年多。那女的说挺好的,离菜市场近。陈莉说是,买菜方便。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感慨。这房子是我跟陈莉的第一个家,周念在这里学会走路,周安在这里出生。现在要卖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但陈莉说得对,日子是往前过的,不能老回头看。

新房是个三居,比原来大了二十多平,楼层也好,南北通透。周念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在客厅里跑了一圈,说爸爸这个房子好大。周安坐在推车里东张西望,嘴里啊啊地叫。陈莉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说这边视野好。我站在她旁边,说月供八千六,还三十年。她说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那就不怕。

搬家那天李哥带着他媳妇来帮忙,我妈也从老家赶过来了。陈莉表姐一家也来了,一屋子人忙前忙后。周念抱着她的画板跑进跑出,周安被我妈抱着在沙发上坐着,看着满屋子人傻笑。我把那张画挂在周念新房间的墙上,就是她画的那张一家四口,爸爸拿着扳手,妈妈抱着弟弟,她自己扎着两个小辫。陈莉进来看见了,说你还真挂啊。我说挂,闺女画的,必须挂。周念跑进来看见自己的画挂在墙上,高兴得直蹦,说爸爸你真好。我说行了行了,别蹦了,楼下该找上来了。

晚上人都走了,新家里就剩我们四个。周念在她自己房间的新床上滚来滚去,说爸爸这个床好软。周安在我妈住的那间屋里睡着了。陈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累得不想动。我走过去坐她旁边,她就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我说累坏了吧。她说嗯,但高兴。我说我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建平,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换几次房子。我说换一次就够了,再换就是给周念和周安换学区房了。她说那得多少钱。我说到时候再说。她说你这个人,从来不想太远。我说想太远没用,把眼前过好就行。她说那倒也是。

她坐直了,看着客厅里崭新的白墙和光洁的地板,说周建平,这房子真好。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我说谢我干什么,房子是你张罗着换的。她说谢谢你没拦着我。我说我拦你干什么。她说我知道你压力大,月供那么多。我说压力大也是我愿意的。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说周建平你这个人,就是嘴笨,但心实在。我说你骂我呢。她说夸你呢。

那天晚上周念在自己房间睡,不用跟我们挤了,周安也睡得沉。我和陈莉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觉得床突然变大了好多。她伸开胳膊腿,说我可算能伸直了。我说你以前也能伸直。她说以前怕压着周念,不敢动。我说那现在不怕了。她说嗯,现在不怕了。

她翻身看着我,说周建平。我说嗯。她说咱们现在有儿有女有房子有店,日子是不是算过好了。我想了想,说是吧。她说是就是,什么叫是吧。我说我怕说太满,老天爷听见了不高兴。她拿脚踹我,说你这个老迷信。我抓住她的脚,她脚凉,我就给她捂着。她说你手热。我说我身上也热。她说那你搂着我。我就把她搂过来。

窗外面能看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辆一辆地过去。周念房间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周安那屋静悄悄的。陈莉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身上软乎乎的。我搂着她,觉得这两年多像是做了一场梦。从离婚后那个行军床,到这个三居室;从林薇那张冷冰冰的脸,到陈莉这张肉嘟嘟的笑脸;从一个人半夜盯着天花板,到身边躺着老婆孩子。天翻地覆的,但每一步又都踏踏实实。

我想起一句话,是一个老客户说的,他说人这辈子啊,年轻的时候总想要好看的、体面的、别人羡慕的,到了中年才明白,能让你心里踏实的才是最好的。那个老客户六十多了,开一辆破面包,每次来都跟我聊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嫌弃老婆胖,在外面瞎折腾,等折腾够了回头一看,老婆已经被他伤透了。他说周师傅你记住,找个把你当人看的女人,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听了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字字都是血泪。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莉已经在厨房忙了。周念坐在餐椅上吃鸡蛋,周安在我妈怀里喝奶。我走过去从我妈手里接过周安,我妈说你再睡会儿,我说睡够了。我妈看着我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转来转去,突然说建平,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她说以前你跟林薇那会儿,天天耷拉个脸,现在你成天笑眯眯的。我说是吗,我自己没觉得。我妈说你自己看不见,我当妈的看得出来。

我抱着周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树发了新芽。陈莉端了粥过来放在桌上,说你别老抱着他,惯坏了。我说惯坏就惯坏,我儿子我不惯谁惯。陈莉拿筷子敲了我一下,说你就贫吧。周念在那边喊,妈妈我也要粥。陈莉说来了来了,小祖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我妈在笑,周念在闹,周安在我怀里伸手抓我的脸,陈莉端着粥碗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我抱着周安坐下来,接过陈莉递来的筷子。粥还是烫的,跟每天早上一样。

搬进新房子之后,周念有了自己的房间,高兴了没几天就开始闹别扭。原因是她那间屋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早上起来冷飕飕的。她跟我说爸爸我这屋好冷。我说给你买个电暖气。她说那多费电。我说你一个小孩子操什么电费的心。她就笑,说那我要粉色的。我说行,粉色的。

电暖气买回来那天,陈莉在厨房做饭,周念围着我拆箱子,周安在地上爬来爬去啃纸壳子。我把电暖气插上试了试,热风呼呼地吹,周念把手伸过去烤,说好暖和。陈莉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你们爷俩别离太近,回头烫着。我说知道了。周安爬过来拽我的裤腿,我把他抱起来,他伸手去够那个电暖气,被我一把拽回来。陈莉说你看你儿子跟你一样,看见什么都想摸。我说随我,好奇心强。她说随你好什么,将来也是个捣乱的。我说捣乱怎么了,捣乱的孩子聪明。

那段时间店里生意进入淡季,修空调的少了,换轮胎的也没那么多了。我趁着闲把店里的设备检修了一遍,又给老孙和小刘放了几天假。赵敏也轮休,前台就我一个人守着。李哥偶尔来坐坐,喝杯茶聊会儿天。他说建平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我说还行。他说你店里现在稳了,房子也换了,儿女双全,算是熬出头了。我说还早着呢,周念上学的事还没着落。

说到上学,陈莉比我上心多了。她早就把附近几所小学摸了个遍,哪个学校师资好,哪个学校食堂好,哪个学校离得近不用过马路,她比招生办的还清楚。晚上周安睡了之后她就坐在客厅看手机,翻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划片范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那儿看,手机屏幕照着她那张圆脸,眉头皱着。我说你还不睡。她说周建平你过来看看,这个学校说今年要卡落户年限,咱们落户才一年多,不知道能不能进。我坐过去看了一眼,说进不了就进不了呗,小学而已,哪儿上都一样。她瞪我一眼,说怎么能一样,好学校校风好老师好,周念要是进了差学校学坏了怎么办。我说我小时候上的就是差学校,也没学坏。她说你那是运气好。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她说这种事不能讲理,就得较真。

后来她托人打听了一圈,又去学校门口跟接孩子的家长聊了好几次,最后得出结论:我们那个片区对口的学校还行,不是顶好但也不算差。她这才松了口气,说行吧,先上着,初中再说。我说你这才像句人话。她拿抱枕砸我。

周念上学前班那会儿已经五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随林薇。陈莉给她买衣服总说买大一号,能多穿两年。周念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我说你给她买小一号的,穿合身的。陈莉说小孩长得快,买合身的穿一季就小了。我说那也不能让她穿得跟个麻袋似的。陈莉说你不懂,小女孩穿大点好看。我是不懂,但我看周念穿着那件能装下两个她的连衣裙在屋里转圈,裙摆拖在地上,心里觉得也挺好看。

有一回我去接周念放学,在学校门口碰见了林薇。她来接小雨,小雨跟周念在一个学校,小雨上六年级,周念学前班。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林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周建平。我说嗯,你也来接孩子。她说嗯,小雨今天值日,我来早了点。然后她看了看我身后,说周念呢。我说还没出来。她就站在那儿,跟我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挺好,照得她脸上的粉底都能看清。她比上次见又瘦了点,衣服穿在身上有点空。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听小雨说你又买房了。我说嗯,换了个大点的。她说挺好。我说你呢,还住那边。她说嗯,习惯了。然后又沉默。我本来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多了不合适,毕竟现在各过各的。

周念从学校里跑出来,看见我就喊爸爸,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然后她看见林薇,愣了一下,说阿姨好。林薇笑了一下,说你是周念吧,长这么大了。周念点点头,说阿姨我认识你,你是小雨姐姐的妈妈。林薇说是,你认识小雨姐姐。周念说我认识,小雨姐姐上次给我糖了。林薇说那下次让小雨姐姐再给你带。周念说好。然后她抬头看我,说爸爸咱们回家吧,我饿了。我说行,跟阿姨再见。周念说阿姨再见。林薇说再见。

我拉着周念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站在那儿,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等小雨出来。她的背影瘦瘦的,被夕阳拉得老长。我转过头,把周念抱上车,系好安全带。周念说爸爸那个阿姨好瘦。我说嗯。她说妈妈,她是你同学吗。我说不是,她是小雨的妈妈。周念想了想,说哦,那她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我说大人有时候会不高兴,没事。

开车回家的路上,周念在后座唱在幼儿园学的歌,调子跑到天上去了。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平静得很。以前跟林薇有关的事总能让我心里翻腾半天,现在不会了。就像看一个老熟人,知道她过得还行,就够了。别的念头,一个也没有。

到家的时候陈莉已经做好了饭,周安坐在餐椅上用手抓面条吃,脸上身上全是西红柿酱。陈莉看见我们就说快去洗手,周念你手洗干净点。周念应了一声跑进卫生间。我走过去把周安嘴边的面条拿掉,他冲我笑,说爸爸。我说嗯,爸爸回来了。陈莉给我盛了碗饭,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接孩子顺利吗。我说顺利,碰见林薇了。她手顿了一下,说哦,她怎么样。我说还是那样,瘦。陈莉说嗯。然后她坐下来吃饭,没再问。

晚上周安睡了,周念也回自己屋了。陈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过去。她没抬头,说你还想着林薇吗。我说没有,就是碰见了跟你说一声。她说我知道,你要是瞒着我我才生气呢。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她说我在想事情。我说想什么。她放下手机,说周建平,你说林薇现在一个人,她心里是不是也后悔。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觉得她后悔。我说人家后悔不后悔跟咱们没关系。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想。我说你别想了,想想明天早上吃什么。她说吃包子,我发面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周建平,你明天去店里之前把周念的学费交了。我说知道了。她说还有,周安的疫苗该打了,你周四有空带他去。我说行。她说别忘了。我说忘不了。她就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周念的玩具和爬行垫,看着墙上挂的那张一家四口的画,看着电视柜上我和陈莉的结婚照。照片是随便拍的,就在民政局门口,陈莉那天穿了一件红毛衣,我穿了一件深蓝夹克,两个人都胖乎乎的,笑得跟傻子似的。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觉得比那些婚纱照强一百倍。

我关了灯,走进卧室。陈莉已经躺下了,周安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我躺下去,她翻了个身靠过来,说关灯了吗。我说关了。她说周念那屋的灯你看了吗。我说看了,关了。她说嗯。然后就没声了。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周安偶尔咂巴嘴的声音,听着楼上谁家在洗衣服,水管嗡嗡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

日子啊,就是这些声音。有吵有闹,有哭有笑,有粥有面条,有孩子的尿布有学校的学费,有吵架拌嘴有和好如初。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要过出个什么样来,要挣多少钱,要换多大的房子,要让别人看得起。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日子就是早上起来有粥喝,晚上回来有人等,孩子健康,老婆高兴,店里不赔钱,偶尔能喝点小酒。这些就够了。

我把手搭在陈莉腰上,她身上的肉还是软乎乎的。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往我这边靠了靠。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陈莉还是在厨房忙活,周念还是在餐椅上吃鸡蛋,周安还是在我妈怀里喝奶。我洗完脸走过去,接过周安抱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喝粥。

周念上学前班下半年的时候,陈莉突然跟我说她想考个证。我说什么证。她说会计证。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考这个。她说便利店那会儿管账管出兴趣来了,而且周安明年上幼儿园,她闲下来想干点正事。我说你初中都没读完,考会计证能行吗。她说你小看人,我报了培训班,每天晚上去上两个钟头。我说那周安谁带。她说你带。我说我店里那么忙。她说你晚上又不修车,带自己儿子怎么了。我说行行行,我带。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报了名,买了一摞教材回来。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背着包出门,去小区旁边的培训学校上课,九点半才回来。我就在家带周安,给他洗澡、喂奶、哄睡,然后坐在客厅等陈莉。有时候周念也从自己屋里跑出来,说爸爸我睡不着。我就让她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一会儿再赶回去睡。

头一个月陈莉学得挺费劲,回来就抱怨,说老师讲得太快跟不上,那些借贷记账法把她绕晕了。我说你慢慢来,不行就多花点时间。她说时间不够用,白天带周安晚上上课,回来还得复习。我说那周安白天送我妈那儿去。她说你妈身体不好,别累着她。我说那就送托班。她想了想说行,找个便宜点的。

周安送去托班之后,陈莉白天多了几个钟头,就用来复习。我去店里之前经常看见她坐在餐桌上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书,书上画满了红红绿绿的记号。我说你这也太用功了。她说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我说我怎么了。她说你修车靠经验,我考试得靠背。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是不一样,所以你别打扰我。我就把周安拎走,让她清净。

考试那天我送她去考场,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说你至于吗。她说你不懂,我多少年没进过考场了。我说你考不过明年再考,又不是高考。她说你闭嘴。我就闭嘴了。她进去之后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说应该差不多。我说那就行。她说你别高兴太早,还得等成绩。我说那你别笑啊。她说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手机上查,查完了半天没说话。我说怎么了,没过啊。她把手机递给我,我看见屏幕上写着两科都过了。我说行啊陈莉。她说那当然。然后她就哭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高兴。我说你这人,高兴也哭。她说你不懂。然后她擦了擦眼泪,说晚上咱们出去吃。我说行,吃什么。她说吃火锅。我说你不是嫌贵吗。她说今天我请客。我说你那点私房钱留着吧,我请。她说不行,说好我请就我请。我说行,你请。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周念和周安去吃了火锅。周安坐在儿童椅上啃玉米,周念涮肉涮得满桌子都是水。陈莉吃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跟周念抢最后一片毛肚。我看着她,觉得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还精神。那时候她在早餐店相亲,缩手缩脚的,话都不敢多说。现在她能跟我抢肉吃,能跟我吵架,能半夜看书看到睡着在餐桌上。她变了,变好了。

有了会计证之后,陈莉找了个工作,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内账会计,朝九晚五,双休,工资不高但稳定。她高兴得不行,第一天上班回来跟我说办公室有空调,中午管一顿饭。我说那挺好。她说比便利店轻松多了,不用一直站着。我说那你好好干。她说那还用你说。

周安在托班适应得挺好,不哭不闹,就是每天回来衣服上全是颜料和饭渍。陈莉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念叨,说这孩子在托班到底学了什么,天天跟从泥里滚出来似的。我说你管他学什么,高兴就行。她说你就知道惯。我说惯怎么了,我儿子我不惯谁惯。她就拿湿衣服甩我,甩我一裤子水。

周念上学之后成绩一般,语文还行,数学差一点。陈莉每天晚上盯着她写作业,不会的题就一遍一遍讲。有时候讲急了嗓门就大了,周念就开始抹眼泪。我就过去打圆场,说行了行了,明天再讲。陈莉说你别管,她这道题今天必须弄明白。我说你让她缓缓。她说缓什么缓,一缓就忘了。我就把周念拉走,说爸爸带你下楼买个冰棍。周念就破涕为笑,陈莉在后面喊别买太多,一会儿该吃饭了。我说知道了。

后来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陈莉辅导周念写作业,不出二十分钟准急。我后来就跟陈莉说,以后周念写作业我来陪,你负责做饭。她说你行吗。我说我怎么不行,我初中数学及格过。她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反正我脾气比你好。她想了想说行,那你陪。

我就开始每天晚上陪周念写作业。其实我也不会讲,就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写错了我就让她重写,她不会的我就让她先空着明天问老师。周念说爸爸你比妈妈好,妈妈老吼我。我说你妈那是为你好。周念说她可以好好说。我说你妈性子急,你多担待。周念想了想说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家四口各忙各的。我管店里,陈莉管公司和家里,周念管上学,周安管在托班捣乱。周末的时候我们偶尔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是火锅,有时候是烤肉,有时候就楼下小饭馆点几个菜。周念爱吃糖醋里脊,周安爱吃鸡蛋羹,陈莉爱吃辣,我爱吃肉。一顿饭吃下来热热闹闹的,周念和周安抢饮料,陈莉拿筷子敲桌子说别闹了,我就负责笑。

有一次周末,我带周念和周安去公园玩,陈莉在家收拾屋子。公园里有个小湖,周念非要划船,我就租了一条。周安坐在船中间,穿着救生衣跟个小皮球似的,周念趴在船边伸手够水,被我一把拽回来。划到湖中间的时候周念突然说,爸爸,我觉得陈阿姨比妈妈好。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提这个。她说我就是觉得。我说你妈也不容易。她说我知道,但陈阿姨天天给我们做饭,还给我买裙子。我妈都不给我买。我说你妈给你交学费呢。周念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我没再说话。划着船看着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风吹过来暖烘烘的。周安在船里咿咿呀呀地叫,周念又开始伸手够水。我想着周念的话,心里挺复杂的。林薇是亲妈,这改不了。但陈莉天天陪着周念,给她做饭洗衣辅导作业,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周念心里有数。这孩子嘴上不说,但心里门清。

回家的时候陈莉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我们回来就说快去洗手,周念你衣服怎么湿了。周念说划船弄的。陈莉说下次注意。周念说知道了。然后她跑去洗手,出来的时候在陈莉脸上亲了一口。陈莉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周念说没怎么,就亲你一下。陈莉脸有点红,说快吃饭吧。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心里挺高兴的。

晚上周念和周安都睡了,陈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过去。她说今天周念在公园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她说你别骗我,她回来就亲我,肯定有事。我说她就是说你对她好。陈莉看了我一眼,说真的。我说真的。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心里有数。我说嗯。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周建平,我觉得值了。我说什么值了。她说所有的事都值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客厅里只开着落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墙上那张一家四口的画被灯照着,看得清每一笔。周念画的时候把陈莉画得特别大,说我妈妈胖胖的抱着弟弟。那时候她说的妈妈就是陈莉,不是林薇。她从来没叫过陈莉妈妈,但在她心里,陈莉就是妈妈。

我说陈莉,周念其实把你当妈了。她说别瞎说,人家有亲妈。我说那不一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然后她坐直了,擦了擦眼角,说行了,明天还得上班,睡吧。

我关了灯,跟她走进卧室。周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周念那边静悄悄的。我躺下来,陈莉靠过来,把腿搭在我腿上。我说你压着我了。她说压着就压着。我说行吧。她就笑了,在黑夜里声音轻轻的。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还得早起送周念上学,还得去店里算账,还得给周安换托班的被褥。事情多得很。但心里一点都不烦。

周安三岁那年秋天,我爸在老家摔了一跤,这回比上次严重,胯骨轴断了,得换人工关节。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一台车换刹车油,手上一抖,油壶差点掉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爸疼得直冒汗,县医院说做不了这个手术,得转市里。我说你别慌,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老孙交代了几句,又给赵敏说这几天店里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我开车回家,路上给陈莉打了电话,说了情况。她说你直接走,我收拾东西带周安过去。我说你别去了,周念还得上学。她说周念让我表姐接几天,周安我带着,你爸住院得有人伺候。我说你带着孩子去医院不方便。她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周安听话。我说那行,你快点。

我开车往老家赶,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爸今年六十七了,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落下一身毛病,腿疼了十几年,一直吃药顶着。上次摔跤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还行,但毕竟年纪大了,这回又来一下,我怕他扛不住。

到了县医院,我妈在走廊里坐着,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我就站起来,说你爸在里头,疼得直哼哼。我进去一看,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腿被固定着,看见我就说建平你来了。我说嗯,来了。他说没事,别听你妈瞎咋呼。我说都这样了还没事。他说死不了。我说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当天下午就转了市里的骨科医院,办了住院,安排了手术。陈莉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带着周安,拎着大包小包,里头有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保温桶炖好的排骨汤。我妈看见她就哭了,说莉莉你怎么来了。陈莉说妈你别哭,我来伺候爸。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爸手术安排在第三天。那天早上我们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我妈坐在椅子上念阿弥陀佛,陈莉抱着周安坐在旁边,周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东张西望的。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跟上次陈莉生孩子那会儿一样。陈莉说你别转了,转得我眼晕。我说我坐不住。她说那你站着别动。我就站着。

手术做了四个多钟头,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换了个进口关节,以后走路没问题,但得好好养。我妈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陈莉站起来说妈你坐着,我去看看爸。她抱着周安跟着护士往病房走,我跟在后面。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看见我就说建平,腿不疼了。我说那就好。他说你媳妇来了。我说嗯。他说好。然后就又迷糊过去了。

我爸住院那半个月,陈莉一直在医院伺候。白天她在病房里给我爸擦身子、喂饭、翻身,晚上我妈来换她,她就带着周安去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我说你带周安回去吧,这儿有我呢。她说你一个大男人伺候不方便,还是我来。我说那你别累着。她说累不着,比在便利店站一天轻松。

有一回我半夜去医院送东西,看见陈莉趴在我爸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我爸醒着,看见我就竖了个手指头在嘴上,意思是别吵她。我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我爸小声说,建平,你这个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我说嗯。他说以前我还嫌她胖,我老糊涂了。我说你别说了,睡吧。他说嗯,你也去睡。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陈莉趴在床边,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胖了不少,趴在那儿占了大半个床沿。但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得不行。

我爸出院那天,陈莉去办的手续,我收拾东西。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平,你爸这条命是你媳妇帮着捡回来的。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爸住院这些天,她端屎端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说她人好。我妈说不是人好,是心里有你,有这个家。我说我知道。

回老家安顿好我爸之后,我们开车往回走。周安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陈莉坐在副驾驶上,累得靠着窗户闭上了眼。高速上车不多,夕阳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斑,有细纹,下巴上的肉嘟噜着。但我看了一路。

到家那天晚上,周念被陈莉表姐送回来,看见我们就扑过来,说妈妈我想你了。陈莉抱着她,说妈妈也想你。周念又去看周安,说弟弟你胖了。周安说姐姐。周念就笑了,拉着周安去玩玩具。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我和陈莉坐在沙发上。她说周建平,你爸那腿以后得好好养,不能再干活了。我说嗯,我每个月多寄点钱回去。她说寄钱没用,得有人看着。我说那我妈看着。她说你妈身体也不好,看不住。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我想着,要不把你爸妈接过来住。我愣了一下,说接过来住哪儿。她说咱家不是三居吗,周念一间,周安一间,咱俩一间,爸妈来了住哪儿。我说那没地方。她说我想过了,把客厅隔一下,给周念弄个小房间,她那间腾出来给爸妈住。我说那周念愿意吗。她说我跟她说,她懂事。

我看着陈莉,她表情特别认真,不像是在随口一说。我说陈莉,你认真的。她说认真的。我说我爸妈来了,家里就更挤了。她说挤就挤呗,总比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没人管强。我说那得跟你商量一下,毕竟是你爸妈。她说我爸妈在老家有我哥呢,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我说那倒是。她站起来,说行了,明天我去找人来量尺寸,把客厅隔一下。

我拉住她的手。她回头看我,说什么事。我说陈莉,谢谢你。她说你又来了。我说这回是真的,谢谢你。她看着我,说周建平,你爸也是我爸。就这一句话,我鼻子就酸了。我站起来抱住她,她身上的肉还是那么软,那么暖。我说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不少好事。她说你少来,快去洗澡,一股医院味儿。

我松开她,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她,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叉着腰,在打量客厅怎么隔。灯光照着她圆乎乎的身子,照着她脸上的认真劲儿。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了。

后来我们把客厅隔了,给周念弄了个小房间,我爸妈搬了过来。我爸腿恢复得不错,拄着拐能慢慢走了。我妈帮着陈莉做饭带孩子,两个人处得跟亲母女似的。周念和周安多了爷爷奶奶疼,高兴得不行。家里比以前挤了,但也比以前热闹了。

我有时候晚上回来,看见一屋子人: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帮陈莉做饭,周念在餐桌上写作业,周安在地上爬。我站在门口,觉得这画面比什么都好。

陈莉端菜出来看见我,说站着干什么,进来吃饭。我说嗯。换了鞋进去,从周安手里抢下他正要往嘴里塞的积木,把周念的作业本挪开腾出地方放碗,在我爸旁边坐下来。我妈给我盛了碗饭,陈莉把筷子递给我,说快吃,菜凉了。

我低头扒饭,听着满屋子的声音。我爸说这个电视剧好看,我妈说你别光看电视多吃菜,周念说爷爷你挡着我了,周安说姐姐姐姐,陈莉说周安你别爬桌子底下。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吃了口饭,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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