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尚为邻

1986年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美国“中国皇后号”商船纪念银币中的帆船图案，与美国太平洋铁路地图。（人工智能辅助制图）

从美国建国之初开通的中美直接通商航线，到美国西部开发、太平洋铁路修筑中的华工身影；从二战期间中美军民投身反法西斯战争的紧密合作，到中华武术、中医药、中餐、华裔演员被美国民众认可喜爱……两百余年间，中美民间友好往来始终延续。

本报与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合作推出整版特别报道，透过6组代表性文物，回望中美民间友好交往瞬间，讲述文物中蕴藏的中美民间友好交往故事。

——编者按

一条航线：开启跨越万里的商贸往来

《哈珀周刊》刊登的《纽约与欧亚商业地理关系及太平洋铁路全景》，勾勒出纽约与广州间的万里航线。

1784年2月22日，“中国皇后号”商船从美国纽约港启航，由此开启中美两国跨越两个世纪的贸易往来。

彼时，美国刚结束独立战争不久，急需开辟自主的海外市场。当时已是全球重要通商口岸的中国广州，成为美国跨太平洋贸易的重要目的地。

1784年2月，由《独立宣言》签署人罗伯特·莫里斯牵头、纽约商界联合投资改装的“中国皇后号”商船从纽约港启航，绕行非洲好望角，历时188天、航行1.13万海里，于同年8月抵达广州黄埔港，开启了中美两国历史上首次直接通商。

商船抵华之初曾被误认作英国船只，船员在说明美国独立的情况后获得友好接待。在广州十三行商人的协助下，船上的西洋参、毛皮、棉花等货物仅用4个月便顺利售出，随后满载茶叶、瓷器、丝织品、南京土布等中国特产返航。此次航行往返历时15个月，最终获利约3万美元，盈利率达25%，不仅成为美国商业史上的里程碑，更点燃了全美对华贸易的热情。

《哈珀周刊》是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初美国发行量最大的期刊之一，周刊刊登的地图版画勾勒出纽约与广州间的万里航线。

据美国学界考证，1784年至1840年间，对华贸易是美国重要的对外贸易支柱，也是当时美国唯一完全不受欧洲国家控制的自主海外贸易通道。这份由商贸往来、民心相通积淀下的历史根基，始终是中美关系行稳致远的深厚底气。

一组道钉：见证华工对美国基建的贡献

华工修筑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时使用的道钉。

1869年5月10日，第一条横贯北美大陆的太平洋铁路竣工。

一组锈迹斑斑的道钉，揭示着这条铁路修筑背后，超万名来自中国广东地区华工的血汗。

道钉是铁路中重要的固定器件，用于将铁轨紧固于枕木。修建铁路的过程中，华工需以每分钟数十次的频率挥动铁锤，将道钉精准砸入枕木，对臂力与技巧要求极高。华工使用简陋的工具，依靠人力完成了太平洋铁路中最艰险路段的铺设，用血汗和生命铺就了这条“钢铁动脉”。

1864年，由于美国青壮年男性应征入伍、铁路沿线工作环境艰苦，铁路建设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开工两年仍进展十分缓慢。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开始从中国广东招募华工，此后约1.2万名华工参与铁路建设，他们克服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建设难题，将铁路建设预定的14年工期缩短至7年。

在铁路建设过程中，华工发明并完善了黑火药精准爆破与硝化甘油炸药安全使用技术；在唐纳山口冬季施工中，创造了雪棚防护与高空悬吊作业的工程先例。但恶劣的自然环境、简陋的修路技术与设备，爆炸、雪崩、铁路事故、疾病导致大批华工伤亡，最危险的开山爆破、最繁重的伐木运木、最艰苦的雪棚搭建，全由华工承担，许多华工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1865年10月10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利兰·斯坦福在向时任美国总统安德鲁·约翰逊呈递的报告中正式承认，“没有他们（中国人），要在国会规定的期限内完成这个伟大的国家工程的西段是不可能的”。他评价：“这些华人安分守己，忍耐力强，节俭度日，比白人简朴很多，并从不计较工资的高低。”

这条铁路将纽约至旧金山的旅行时间由约6个月缩短至7至10天，运输成本由近1000美元降至150美元，被视为19世纪美国基础设施建设的标志性工程之一。这条横贯北美大陆的铁路见证了华工为美国的基建、经济发展作出卓越贡献。

2014年，美国劳工部将华工列入“劳工荣誉殿堂”；2019年，犹他州和金钉国家历史公园在接轨150周年纪念中正式承认华工地位，华工对美国建设的历史意义终得正视。

一块路牌：“金山橙”里的东方农耕智慧

在美国佛罗里达州以“金山橙之父”刘锦浓命名的路牌。

1888年，一个新的优良橙种在美国大地结出累累硕果，被侨胞亲切地称为“金山橙”。

“金山橙”原名“刘橙”，是19世纪末由广东台山侨胞刘锦浓培育成功的优质柑橘品种，融合中国传统园艺技艺与美国现代农业技术，深刻改变了美国佛罗里达州柑橘产业面貌。如今，佛罗里达州以“锦浓（Gim Gong）”命名了一条公路，以纪念刘锦浓对当地农业作出的重要贡献。

19世纪后期，佛罗里达州作为美国柑橘主产区，长期受困于本土品种抗寒差、易腐烂、不耐储运等缺陷，频繁遭遇霜冻灾害与病害侵袭，果农损失惨重，产业濒临困境。刘锦浓决心以自身技艺帮助当地走出危机。

刘锦浓自幼跟随家人农耕，熟练掌握果树栽培、嫁接、人工授粉等传统园艺技艺。1870年，年仅12岁的他告别家乡，随叔父远渡重洋，抵达美国旧金山。初到异国，他靠打零工艰难谋生，却始终坚持自学英语与西方农业科学知识，在劳作中不断积累经验。

扎根佛罗里达果园，刘锦浓将中国传统嫁接育种经验与美国科学栽培方法相结合，反复筛选亲本、优化培育环境、试验改良技术。历经长期艰辛探索，终于在1888年成功培育出优良橙种——“金山橙”。该品种抗病抗寒、果肉优质、耐储运，极大提升了当地柑橘产业竞争力。

凭借这一开创性成果，刘锦浓获得美国社会广泛赞誉，荣获美国果树学会怀尔德银质奖章，被誉为“中国的伯班克”。他一生深耕园艺事业，用技术与坚守造福当地社会，成为中美农业交流史上的杰出代表。

如今，刘锦浓路牌静静伫立，让这段百年往事被更多人看见、铭记。

一张地图：映照战火中军民的生死相托

美国海军士兵乔治·雷特拉斯曾使用的逃生地图。

1942年4月18日，美国杜立特中校率领16架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母起飞空袭日本东京。

由于提前起飞，燃料不足，多数飞机在中国浙江、江西等地迫降。75名机组人员中，64人被中国军民舍命救起。在浙江衢州，村民把受伤飞行员背回家中包扎；在浙江宁波，渔民马良水和妻子将落水飞行员藏匿起来，面对日军搜捕坚称“飞机坠海，无人幸存”。日军的报复是残酷的——“浙赣战役”造成约25万中国军民伤亡。

从杜立特行动到飞虎队在中国、缅甸的抗日战场上反击日军，再到美国陆军航空队正式进驻中缅印战区……二战期间，在华美军飞行员重创日本空军、海军，摧毁日军大量机车、卡车，为中国战场击败日军提供关键空中支援。

乔治·雷特拉斯曾参与1942年杜立特行动前为“大黄蜂”号航空母舰上的B-25轰炸机装载炸弹的准备工作，他的孙子雷特拉斯（祖孙二人同名，下文以“老”“小”区分）将一块特殊地图捐赠给博物馆。这种地图是二战期间美国空军飞行员的逃生向导，曾在1943年至1945年间配发使用，因尺寸与手帕相近，常被飞行员围于颈间携带，也被美军飞行员称为“围巾地图”或“手帕地图”。地图采用丝绸材质印制，具有轻薄、防水、不易撕裂的特性，可折叠藏于衣领、靴筒或随身物品中，落水浸泡也不易损坏。地图两面标注中国东南与华北地区的地形、航线、友军据点等信息。

当美军飞行员驾驶轰炸机进入中国上空时，一旦飞机被击落，这张轻薄坚韧的丝绸地图将成为他们穿越敌占区、寻找中国抗日军民庇护、重返盟军防线的“救命向导”。这张地图承载着中美两国军民在战火中并肩作战、相互援救的历史记忆，是二战时期中美同盟关系的珍贵实物见证。

雷特拉斯（小）的这段家族记忆促使他投身二战历史记录事业。2025年4月，雷特拉斯（小）首次踏上中国土地，前往浙江衢州参加杜立特行动83周年纪念活动，向救助过美国飞行员的中国村民后裔当面致谢。中美两国人民，从未忘记彼此在战火中曾经生死相托。

一枚硬币：闪耀好莱坞的华裔倩影

美国2022年发行的黄柳霜纪念货币。

1937年7月，一张华裔女性的面孔出现在美国报纸的电影海报上。

那时，《排华法案》尚未废除。在好莱坞，华人常常只能扮演仆役、反派等刻板角色，甚至连华人角色也往往由白人演员扮演。这样的时代语境下，一名华裔女性为何能作为主角出现在电影海报上？

海报上的女子，名为黄柳霜。

1905年，黄柳霜出生于洛杉矶，祖籍广东台山。她从默片时代走入有声电影，又进入戏剧和电视界，出演《海逝》《唐人街繁华梦》《上海快车》等近60部作品。面对偏见，她一次次争取更真实、更有尊严的亚裔角色，用自己的表演冲破行业壁垒。1960年，她成为首位在好莱坞星光大道留星的亚裔演员。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民族危亡之际，身在大洋彼岸的黄柳霜没有置身事外。她变卖自己珍藏多年的珠宝、华服与房产，将全部所得捐赠给中国抗战前线。她拒绝带有辱华色彩的角色，参演反法西斯题材影片，并借助演讲和电影向美国民众讲述中国正在经历的苦难，为中国抗战争取更多理解与支持。

发布于1937年的黄柳霜电影海报，不仅定格了一位华裔演员的银幕倩影，也记录了一位海外游子在民族危难之际为中国奔走呼号的努力。

85年后，这张面孔再次出现在美国公众面前。2022年，美国铸币局发行黄柳霜纪念币，将她的名字和头像镌刻在25美分硬币上。黄柳霜由此成为首位出现在美国货币上的亚裔美国人，是美国从国家层面对其贡献的郑重追认。

从1937年的电影海报，到2022年的国家货币，两件文物遥相呼应，见证了一位华人女性以坚韧与才华架起中美人文交流之桥的传奇，也印证了华裔群体对美国社会多元文化的贡献。

一张封面：记录“小球转动大球”的重要时刻

报道美国乒乓球运动员访华的《时代》杂志封面。

本版文物均为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馆藏

照片均由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提供

1971年4月24日，美国《时代》周刊以“中国：全新的一局”为题，将美国乒乓球队员登上长城的一张合影放上封面。

照片里，队员们倚着长城，面带笑容，神情轻松。就在几周前，这样的画面还难以想象。那时，中美两国已经22年几乎没有正常的外交沟通，人员往来也几近中断。

改变，从一次偶然相遇开始。

1971年春天，日本名古屋举行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美国运动员格伦·科恩误打误撞坐上了中国乒乓球队的大巴。车里，中国乒乓名将庄则栋主动上前同他交谈，还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幅杭州织锦送给他，织锦上绣着一幅优美的黄山风景画。

几天后，美国乒乓球队收到访华邀请。同年4月10日，美国乒乓球队一行人来到中国，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批应邀访华的美国团体之一。他们同中国运动员切磋球技，与中国民众接触交流。他们登上长城远眺，惊喜与笑容被《时代》记者定格，运动员们后来郑重签名留念。

美国媒体也把目光投向这次不同寻常的访问。《时代》周刊将美国队员的长城合影刊上封面。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实现历史性访华，中美领导人实现“跨越太平洋的握手”，推动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

一辆偶然登上的大巴，一双主动伸出的手，一场跨越太平洋的体育交流。这些看似寻常的民间交往，最终成为撬动历史的支点，留下“小球转动大球”的中美交往佳话。

策划：李晓宏

版式设计：林子涵高乔

参与报道：本报记者贾平凡高乔林子涵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23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