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前回家,看见老伴把睡衣叠进衣柜,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3个字,我捏着没敢翻,衣柜里还有件男式背心,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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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回了家。
火车票改签的,没跟她说。本来要后天回,工地那边停了电,干不了活。老板挥挥手,说都回吧,三天后再来。
三天。我想着能省两天工钱,不如回家。
坐的是绿皮车,慢,便宜。晚上十一点半到站。没让她接。她腰不好,骑不了电动车。
打车要三十块。我走了四十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六楼那扇窗亮着灯。我心里还挺热。想着她还没睡,在等我。
其实我没告诉她我今晚回。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没开大灯,就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不在沙发。
我换鞋。鞋柜边上摆着一双男式皮鞋,不是我的。我穿四十三码,那双最多四十一。
我站了一下。
卧室门开着。我走过去。
她在衣柜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我的一套睡衣,正往柜子里叠。
叠得很仔细。袖子对折,领子捋平。跟平时给我叠的不一样。平时她都团一团塞进去。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工地停电。
她说,哦。
手里还捏着那件睡衣。没放下。
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纸角。白色的,像超市小票那种。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她没动。我也没动。
衣柜最下面那层,半开着。里面压着一件男式背心。灰色的,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穿灰色。
我把包放下。
说,我先洗个澡。
进了厕所。没开灯。黑着坐了一会儿。
这就是开始。
后面的事我不太想细说。总之那件背心不是我的,纸条上三个字也不是写给我的。
我捏着那张纸条,没翻。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这事没完。
但今天我不说这事。我说别的。
我说说我身边这些人的日子。说钱。说力气。说一家人怎么坐在一张桌上,各想各的。
我说的都是我认识的人。
先说我表哥。
表哥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开了十四年。今年四十六。
店不大,二十来平。门口堆着水管、电线、水泥袋子。里面一排货架,螺丝按尺寸分格子,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他去拿货的时候不看标签,伸手就知道哪个格子。
他老婆管账。坐柜台后面,戴个老花镜,记本子。不是电脑。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一天一页。
我小时候在他店里待过。那时候生意好。一个上午能来七八拨人。都是附近装修的、修水管的、自己接电线的。买几个弯头,拎一捆线,现钱。
表哥那时候一天能赚三四百。好的时候五六百。
现在呢。
上个月我去看他。上午十点到,坐到十一点半,就来过一个老头,买了两个水龙头。二十八块。
老头还还价。说别家二十五。表哥说二十五给你,那个是铁的,这个是铜的。老头说看着一样。表哥说不一样,用两年就知道了。老头说那二十五的吧。
表哥叹口气,给他拿了个铁的。
老头走了以后,表哥坐在马扎上抽烟。抽了一半,掐了。又点一根。
我说,生意淡啊。
他说,淡。也不是淡。是没人了。
我说什么人。
他说,装修的没了,修东西的没了,换水管的也没了。以前老小区,水管老爆,三天两头来人买管子。现在老小区都拆了,人都搬走了。新小区都是精装,水管埋在墙里,坏了找物业。
物业不用我的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拍货架。货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算了一笔。他一个月房租四千五。水电三百多。他自己吃住在店里,不花钱。一个月卖出去的货,好月份一万二三,差月份七八千。
毛利算三成。四千五的房租刚好把大部分利润吃掉。
一年下来,剩不了三万。
十四年前,这个店盘下来花了他八万转让费。装修又花了六万。那时候一年能挣十几万。
现在剩三万。
他老婆说,要不关了,去找个活干。表哥说,找什么活,四十六了,谁要。
他腰也不好,站久了疼。坐久了也疼。
我说,那你就撑着。
他说,撑着吧。关了店这些东西也没地方放。还有两年到五十,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办个什么。
他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表哥有个儿子。二十五。大专毕业。在城里送外卖。
我见过那孩子一次。瘦,戴眼镜,骑电动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
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好的时候六千多,差的时候四千。租房子吃饭去掉两千五,剩下的交社保自己存。
我说你爸的店你不回去接?
他说,接那个干嘛。一年挣三万,我跑外卖半年就有了。
我说那也是你自己的店。
他说,叔,你不懂。那个店挣的钱不够我养家。我还没结婚呢。
我说你爸当年八万盘下来。
他说,那是当年。现在谁还买五金。都是网购。我一个电话,管材送到家,比他那便宜两毛。
我没话说了。
表哥不知道他儿子在网上买管子。他儿子也不知道表哥一天只卖二十八块。
爷俩过年坐一张桌上,各吃各的。谁也不提店的事。
表嫂夹在中间。一边骂表哥死脑筋,一边骂儿子不孝顺。
她自己也累。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说是甲状腺有结节。不大,但得复查。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给这个店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不自然。
再说我工地上的人。
我干的是装修。不是大工程,就是给人刷刷墙,贴贴砖,装装门。跟着一个包工头,姓周,五十多。
周老板手底下常年有七八个人。活多的时候十几个。
他算账算得精。一天给大工三百五,小工两百。中午管一顿饭。十块钱标准。米饭管饱,菜就一个,白菜炖粉条,或者豆腐炖肉。
肉是有的,但是肥的多。
我干的是大工。有时候算小工。看老板心情。
今年活少。往年三月就开工了,今年拖到四月。五月份干了一个月,六月停了半个月,七月又干了二十天。
八月到现在,就干了十天。
我算了一下。从过年到现在,到手两万七千四。
去年这个时候,是三万九。
少了整整一万二。
周老板说,甲方压价。往年一平刷墙给十八,今年给十四。贴砖一平从四十五压到三十八。
他说,我也没办法。你不干,有人干。
我说,十四也有人干?
他说,有。多的是。有些是刚出来的,不知道价。有些是急着用钱,先干了再说。
我说那干完了呢。
他说干完了就干完了。下次还是十四。你嫌低,你走。他找别人。
周老板自己也难。他上面还有一个总包。总包上面还有开发商。开发商的钱不到位,总包就拖周老板。周老板就拖我们。
去年年底,周老板还欠我四千多。说过年之前给。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再等等。我说等不了了。他说那你先拿两千,剩下的年后。
我拿了两千。
过了年到现在,那两千多没提过。我也不好意思问。活是他给的。问了,下次不叫你了。
工地上有个老李,五十七。比我大十岁。
老李干了三十年。年轻的时候在建筑队,盖楼。后来楼不盖了,改装修。刷墙、贴砖、改水电,什么都干。
他手上有老茧。厚。掌心的茧裂开了,贴了创可贴。创可贴三天一换。
他膝盖不好。蹲下去贴砖,站起来要扶墙。
我说你歇歇吧。
他说歇了谁给钱。
他有个老伴,在老家。种了两亩地,养了十几只鸡。不挣钱,就是自己吃。
他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也不好。前年投了十几万,去年回本,今年刚够房租。
老李每个月往家寄两千。说是给老伴的。其实老伴舍不得花,都存着。
老李说,我干到六十就不干了。
我说六十以后干嘛。
他说回老家。种地。反正也花不了什么钱。
我说你儿子不管你?
他说管什么。他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还能动,就不麻烦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地上,拿铲刀刮地上的水泥。刮了两下,停下来,揉了揉膝盖。
我说你膝盖看没看。
他说看了。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是什么炎,要少蹲。开了一盒药,六十多。我没拿。
我说怎么不拿。
他说六十多够我吃三天饭。
再说我们村的老赵。
老赵不是我亲戚,是我邻居。比我大两岁。他命好。
他年轻的时候学了门手艺,修车。后来自己开了个修理厂。再后来厂子拆了,赔了一笔钱。他在城郊买了套房,又买了个门面,租出去。
现在他一个月收租金四千多。加上自己还有点退休金。日子过得松快。
他儿子在银行上班。女儿嫁了个做生意的。都过得不错。
老赵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茶馆喝茶。晚上遛狗。
他见了我总说,你那个活别干了,累。来跟我喝茶。
我说我喝不起。
他说我请。
我说不是钱的事。是我坐着不踏实。
他说你这人就是想不开。
我没说。他不懂。
他钱是有了。但他不知道,我每天睁开眼,想的是今天有没有活。明天有没有活。下个月有没有活。
他不懂。
老赵去年装修房子。找的我。
他买了套新房。一百四十多平。要刷墙,铺地板,改厨房卫生间。
他跟我说,你帮我弄,我放心。
我说行。
我给他算了账。工钱我不要他的,按市场价。材料他自己买,我只管干活。
干了二十天。
他每天来看。来了就指指点点。说这个颜色不对,那个缝太大。我说这是正常的。他说我看着不正常。
最后结账的时候,他给我少算了八百。
他说,你看这个墙角没弄直。
我说那是墙本身不直,我找平了。
他说反正我看着不直。
我没争。少八百就少八百。
后来他请我吃饭。在一个挺贵的馆子。一顿吃了六百多。
他说,咱俩谁跟谁。
我没说话。我心里想的是那八百。
他少给我八百的时候,说是朋友。请我吃六百的时候,也说是朋友。
我算不过来这个账。
再说我老婆。
她今年四十八。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二。交社保。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中间站一天。理货、上架、搬箱子。
她腰不好。站久了疼。我说你换个坐着的活。她说坐着的活一个月一千八。
她算过。一千八和两千二差四百。四百够交一个月水电费。
她说,我站得住。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在服装厂。计件。多干多得。手快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千多。
后来厂子搬走了。搬到越南去了。她没去。
她在家歇了半年。后来去超市。一干就是七年。
七年没涨过工资。她说,涨过。前年涨了一百五。去年又扣回去了。说是社保基数调了。
她也不说什么。
她有个姐妹,跟她一起在超市。干了两年不干了。去给人做保姆。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
我老婆说,我不行。我伺候不了人。
我说你伺候我怎么就行。
她说你不一样。
她有一个账本。记在小学生用的那种练习本上。每天花了多少,买了什么。葱姜蒜都记。
月底加起来。看看这个月花了多少。
上个月花了三千一百多。她说,多了。
我说哪里多了。
她说,电费多了一百。夏天开空调。
她把空调关了。晚上热。我说开吧。她说开一晚上要好几度电。她说她不怕热。
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在扇扇子。
我没说话。
她每个月给她妈寄五百。她妈在乡下,七十多了。自己种菜,养鸡。五百块够买药。
她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寄了,我有钱。她每次都说,拿着吧。
她妈不知道,这五百是从菜钱里省的。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有个女儿。
女儿二十三。在城里做电商客服。一个月四千五。租房子一千八。吃饭一千。剩下的一千多,买衣服、化妆品、偶尔跟朋友吃个饭。
她存不下钱。
我说你存点钱。她说存了。我问存了多少。她说两千。
工作两年,存了两千。
她说,爸,你不懂。我们这代人,活着就是花钱。房租、水电、通勤、吃饭。哪一样不要钱。
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挣八百,能存五百。
她说那是你们那时候。现在八百连个单间都租不到。
她说得对。
我女儿去年考公务员。没考上。今年又考。她说,考上了就稳定了。
我说考不上呢。
她说考不上再说。
她桌上摆了一摞书。行测、申论。每天下班回来看到十二点。
我有时候给她打电话。她说,爸,我累。
我说累就歇歇。
她说不能歇。一歇就更考不上了。
我说那你慢慢来。
她说,爸,你不懂。现在没有慢慢来这回事。要么考上,要么就一直这么漂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妈偷偷给她转钱。每个月一千。我说你别转了。她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说我容易吗。
她妈说,你不一样。
我又不一样了。
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我今年五十二。我算了算我这一辈子。
十六岁出来干活。砌墙、搬砖、和水泥。后来学刷墙。刷了三十年。
我一个月好的时候挣六千。差的时候三千。平均下来,一个月四千五。
一年五万四。三十年,一百六十多万。
听起来不少。
可这一百六十多万,我一分没存下。
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挣的钱给家里。盖房子,给我哥娶媳妇。
二十五岁结婚。彩礼三千。摆了十桌。花了八千。那时候八千是笔大钱。
二十六岁有女儿。奶粉、尿布、看病。一个月花掉我半个月工资。
三十岁翻修老房子。花了四万。借了两万。还了三年。
四十岁女儿上高中。学费、生活费、补课费。一年一万多。
四十五岁女儿上大学。一年两万。
四十八岁我爹生病。住院、吃药、请护工。花了六万多。最后人还是没了。
五十二岁。我手里有八千块存款。
这就是我三十六年干出来的。
我不是没挣到钱。我是挣的钱,都花出去了。
花在我爹身上。花在我女儿身上。花在那套翻修过的老房子上。花在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看病上。
我没给自己花过什么。
我抽的烟,是十块钱一包的。有时候八块。
我穿的衣服,是工地上的。破了就补。补不了就当抹布。
我唯一给自己花的钱,是前年买了个智能手机。一千二。因为我女儿说,你买个微信,咱们能视频。
那个手机用了两年。屏幕摔裂了。我没换。还能用。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没图什么。
就是活着。把女儿养大。把老人送走。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受苦的。受完了,就完了。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但我没跟我女儿说过这话。
她说她要考公务员。我说好。
她说她存不下钱。我说没事。
她说她累。我说歇歇。
我没跟她说,她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就剩八千块。
说了也没用。
她要是考上了,一个月挣五千。一年六万。干三十年,一百八十万。
比我多。
但她要是考不上呢。
她要是考不上,就得跟我一样。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她睡了。卧室门关着。
那张纸条我放在茶几上。我没翻。就三个字。我看见了。但我不想说。
那件背心我扔了。扔在楼下垃圾桶。灰色的。
她没问。我也没提。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不用问。你心里知道。
但日子还得过。
今天早上她起来给我做了饭。稀饭,馒头,一个鸡蛋。
我吃了。
她说,你今天还走吗。
我说,后天走。
她说,哦。
然后她把我的睡衣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上。
她说,晚上冷,多穿点。
我说,嗯。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手也粗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她也是。她也没说。
我们两个坐在一张桌上。吃稀饭。谁也没提昨天的事。
但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她也知道。
只是不知道哪天再说。
再说老周。
老周是我工友。跟我差不多大。五十。
他有个儿子,二十七。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五千。谈了个对象,要结婚。
女方要彩礼。十八万。还要在县城买房。首付三十万。
老周算了一下。加起来四十八万。
他说,我干一辈子也攒不了四十八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说你儿子自己攒了多少。
他说,攒什么。他一个月五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谈恋爱再花点。一个月能存一千就不错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借。跟他舅借,跟他姑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我说借了怎么还。
他说,我还。我还能干几年。干到六十。一年挣五万。还五年,能还二十五万。剩下的他慢慢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没哭。就是红。
我说老周你别这样。
他说,我不这样怎么办。我儿子要结婚。我不给他凑钱,他结不了。结不了,人家姑娘就走了。走了,他这辈子就一个人了。
我说一个人也没什么。
他说,你说得轻巧。你女儿嫁出去了。
我女儿没嫁出去。但我没说。
老周说,我爹那会儿,给我娶媳妇花了八百块。现在我得花四十八万。
八百块。四十八万。
差了多少倍。
他算不过来。我也算不过来。
老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拿手机看房子。县城的新楼盘。一平七千八。一套一百二十平,九十三万。首付三十万。
他一边吃白菜炖粉条一边看。看完把手机放下,接着吃。
我说你看什么呢。
他说看看。买不起。
我说那你别看了。
他说看看又不花钱。
说完又拿起来看。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不干了。
我说你去哪。
他说去南方。有个老乡在那边工地上。一个月给八千。管住。不管吃。
我说你五十了。
他说五十怎么了。五十还能干。
我说你腰行吗。
他说腰不行也得行。儿子要结婚。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是衣服、被子、一双胶鞋。
我说你到了打电话。
他说好。
他上了火车。绿皮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我看着火车走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我自己的账。
我今年五十二。如果干到六十,还有八年。
八年。一年干十个月。一个月四千五。一年四万五。八年三十六万。
这三十六万,要管我跟我老婆吃饭。管水电。管人情往来。管看病。
我爹最后那一年,花了我六万多。我跟我哥一人一半。我出了三万。
我老婆她妈七十多了。万一哪天不行了,也得花钱。
我女儿要是考上了,我还能松口气。要是考不上,她要结婚。结婚要嫁妆。
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但我拿不出什么。
我算了算,到六十岁,我手里能剩个十万就不错了。
十万。够干什么。
够我跟我老婆花两年。然后呢。
然后我就干不动了。
干不动了,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能省就省。
我爹就是这么过的。我也是。
我女儿呢。
她要是考上了,她就是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五千。稳定。
她要是考不上,她就像我一样。
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帮她。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我盖过楼。刷过墙。铺过地砖。装过门。我干过的活,够盖几十套房子。
但没有一套是我的。
我在城里干了三十多年。但城里没有我的地方。
我住的是工棚。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夏天热。冬天冷。
我吃的是盒饭。十块钱一份。米饭管饱。菜就一个。
我穿的是工装。一年两套。破了就补。
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剩下的自己花。花不了多少。
我不喝酒。不赌博。不唱歌。不旅游。
我唯一的娱乐就是抽根烟。看看手机。
我女儿给我发微信。说,爸你注意身体。
我说好。
她说,你多吃点。
我说好。
她说,你别太累了。
我说好。
然后她就不发了。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一代人。隔着几十年。隔着她在城里,我在工地。
她想的是考公务员。我想的是明天有没有活。
她想的是怎么存钱。我想的是怎么省钱。
她想的是未来。我想的是今天。
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她说她的。我说我的。谁也没听懂谁。
但她是我女儿。
我还是要给她挣。
我还是要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爹。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抽旱烟。
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累不累。
我说,累。
他说,累就歇歇。
我说,歇不了。
他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然后说,撑着吧。
我说,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我老婆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着。没动。
我想我爹了。他走了四年了。走的时候七十二。干了一辈子。最后躺在医院里,浑身插着管子。医生说,治不好了。我说,治。花多少钱都治。
花了六万。多活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不能吃。不能动。不能说话。就躺着。
我每天去看他。他看见我就哭。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
他走的那天,我不在。我在工地上。我哥打的电话。说爹没了。
我赶回去。他已经凉了。
我跪在地上。没哭。就是跪着。
后来办丧事。花了三万。我跟我哥一人一半。
再后来我就回工地了。
我没怎么想他。太忙了。活着的人要吃饭。
但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他说,撑着吧。
我躺在床上。想这三个字。
撑着吧。
我们都在撑着。
我表哥撑着那个五金店。一个月挣三千。撑了十四年。
老李撑着膝盖。五十七了还在蹲着贴砖。撑一天算一天。
老周撑着去南方。五十了还坐二十个小时硬座。撑着给儿子凑彩礼。
我老婆撑着超市。一个月两千二。站一天。撑了七年。
我女儿撑着考公务员。考了两年。还要考。撑着等一个稳定的未来。
我撑着工地。今天有活明天没活。撑到干不动。
我们都在撑。
撑什么。
撑一个说不出来的东西。
可能是日子。可能是家。可能是那点不甘心。
也可能就是撑着本身。
天亮了。
我起来。她还在睡。
我走到厨房。熬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她醒了。出来。看见我在做饭。
她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她坐下。吃了一口粥。说,咸了。
我说,我没放盐。
她说,那就是水放多了。
我没说话。
吃完。我洗碗。她收拾屋子。
她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我没看见她放哪了。
那件背心的事,我们没提。
可能以后也不会提。
但我知道。她也知道。
我下午又得走了。去工地。老板说后天开工。
我收拾包。她把我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她说,到了打电话。
我说,好。
她说,别太累。
我说,好。
她说,你那个工地的活,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来。
我说,好。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我背起包。出门。
她站在门口。没送。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那扇窗开着。她站在窗边。看我。
我摆了摆手。
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我走了。
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座。靠着窗。
车开了。
我看着外面。楼、树、人、车。都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爸,我模拟考考了第三。
我没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说,好样的。
我想说,别太累。
我想说,考不上也没事。
我想说,爸给你攒钱。
但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车继续开。我看着窗外。
我想到那张纸条。想到那三个字。想到那件灰色背心。
想到我老婆站在衣柜前的样子。
想到我爹说的撑着吧。
想到老周背蛇皮袋上火车。
想到表哥拍货架上的灰。
想到老李的膝盖。
想到我女儿桌上那摞书。
想到我自己。
五十二岁。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口袋里八千块。
我什么也没说。
车继续开。
我闭上眼睛。
还有很长的路。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天快黑了。工棚里就我一个人。他们都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我老婆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你到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
没到。
其实我到了。下午三点就到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回。
回,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外面有车经过。灯从窗户照进来。又没了。
我拿起烟。点了一根。
抽了一口。
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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