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的合唱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于 勤

　　来盛京碑林这日，天色阴晦，春风裹挟着零星细雨，掠过碑石，漫过廊柱，给这座藏着岁月年轮的碑林平添了几分苍凉，也让心底的思古幽情悄然蔓延。

　　远远望去，盛京碑林陈列馆的仿古大殿巍然矗立，飞檐舒展平缓，斗拱错落有致，与身后的无垢净光舍利塔遥相呼应，古韵流转。大殿四周，游廊蜿蜒环绕，为石碑遮风挡雨，也将碑刻巧妙串联。漫步游廊之中，一侧是青瓦覆顶，一侧是碑石林立。这里的工作人员田田女士引领讲解，使我在移步易景间，穿行时光长廊，每一步都踩着历史余韵。

　　整个碑林园区共珍藏着明清至民国时期的石碑118通，另有碑首、碑座、残碑及各类石刻构件等文物200余件，这些跨越数百年的石质文物，堪称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盛京立体史书。

　　作为碑林开篇的一号碑是立于清顺治二年（1645）的增修舍利塔寺碑。无垢净光舍利塔是沈阳最著名的辽塔，距今有九百多年，为十三层密檐式八角形砖塔。辽塔地处古辽河转弯处的高台上，人们把这地方叫塔湾。这里环境优美，夕阳西下时古塔倒映水波之中，形成著名景观“塔湾夕照”，乃“盛京八景”之一。碑林被塔湾环抱，尽得风致。这座碑位列石碑序列之首，如同史书的序言，为整片碑林的叙事拉开序幕。

　　依次观览，发现许多石碑曾坐落于我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地名让人感到亲切。重修普济寺碑发现于今天小南门外风雨坛，这里是我每天上班必经之地；重修山东庙碑，位于大西边门，单位所在社区就是山东庙。那里曾为“闯关东”的山东人聚居地，清末建山东庙；重修珠林寺两廊碑，在小东边门外。珠林寺建于清初，原为浙江会馆，是寄骨寺，内有匾额：“父精母血，贵重如珠；棺木之相，序次如林”，珠林寺由此得名，也成了这一区域的地名。

　　石碑往往诞生在寺庙，寺庙关联着风土民情。盛京碑林里的石碑有很多出自关帝庙、火神庙、龙王庙、山神庙，这些庙宇供奉着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神仙，在遥远的年代里，这些神仙“掌管”人们的福祸生死。东北特有的山水旷野、气候条件以及民俗民风，使得他们敬仰与推崇忠勇侠义之神、风调雨顺之神，甚至山中虎大王的武威。

　　关帝庙是沈阳城内最多的庙宇，据清末地方志统计有50座以上。清代龙王庙则有四座，分别位于万泉河畔、浑河南岸、小西门外和抚近门内。盛京碑林里陈列着的重修龙王庙碑，原先就在抚近门内路北“都护丰农龙王庙”，是最显赫的祭祀水神之地。这座庙在沈阳人心中地位高，与庙内一副楹联相关：“在渊在天有功德于民大相东土，时旸时雨通神明之撰平秩西成。”此联巧妙融合《诗经》《尚书》等经典语句，字词安排妥帖，上联颂人功，下联赞天时与治绩，共同构成了一幅政通人和、风调雨顺的农事图景。‌‌

　　指尖轻触，石碑并非冰冷，那些深深镌刻的碑文，记载着沈阳古城的黎民苍生，体现着东北先民对太平生活的憧憬，对正义与财富的追求，对理想社会秩序的渴望。

　　民间立碑彰显共识与敬意，官方立碑象征正统，歌功颂德、树碑立传者多。盛京碑林大殿里，静静伫立着厚重高大的御制碑、诰命碑、功德碑，气势肃穆。它们突出的特点是几乎都有赑屃碑座。赑屃作为龙生九子之一，素来善负重、承碑碣，由其驮负的石碑，彰显着古代碑刻礼制的严谨，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信息，因此大殿石碑成为整个碑林的视觉核心，让人顿生敬畏。其中御制涂鲁希碑，碑首雕刻二龙戏珠及海水纹，碑身高两米多，满汉合文，记载顺治皇帝为清始创有功的宿将涂鲁希谥立碑的情况，规格之高可见一斑。

　　出大殿，继续沿着游廊前行，便遇见了刻着爱国将领左宝贵故事的左忠壮公善宅以彰义举碑。砂岩石质的碑身朴素庄重，中部修复的裂痕，更添岁月厚重，碑首“永垂不朽”四个楷书大字愈发凛然。这位驻守奉天二十余年的总兵，是百姓口中的“左善人”，创办牛痘局、施医院、义学，以一己之力撑起盛京近代慈善的开端；更是甲午战场上的忠勇英烈，平壤玄武门一战壮烈殉国，成为清军高级将领殉国第一人。出征前那一句“此去不归，宅院尽捐慈善”的遗嘱，被家人谨守，被同善堂铭记，最终在1942年刻于石上。一笔一画，皆是他舍家、卫国、济民的气节，让冰冷的碑石，藏了滚烫的家国情怀，也让盛京的历史，多了一抹铁骨柔情的底色。

　　再往前，便与辛泰孝思碑不期而遇。这通碑以“孝思”为名，镌刻着质朴的孝道传承。田田在这里驻足，告诉我每年清明都有辛氏后人前来凭吊。碑文简短，一百多字，记录康熙六年立碑概况。这跨越三百年的血脉牵挂，让我对辛氏家族浮想联翩。一代代人恪守“百善孝为先”的古训，使这通碑成为市井孝道的活化石。

　　盛京碑林，涵盖功德碑、御制碑、墓志碑等诸多类型，涉及宗教民俗、城市营建、庙宇维修、官民政务、慈善义举、民间孝道、人物记事、商贸活动等方方面面，将沈阳数百年的城市变迁、人间百态，凝固在碑石文字与雕刻之中。在这里，既能窥见达官显贵的人生轨迹，亦能触摸到市井人间的烟火气息。既有记载城池营建、官员政绩的碑刻，见证着盛京作为清代陪都的繁华与规制；也有记录民间商贸、庙宇香火、百姓祈愿的碑文，字里行间满是寻常人家的生活百态。一方方石碑，打破了时空的界限，让遥远的城市的历史清晰浮现。

　　驻足细看，碑林更是一座露天的艺术殿堂，每一块碑石都藏着匠心与美学。最让人难忘的便是那通一笔虎字碑，为清盛京将军依克唐阿手书，一笔挥就的“虎”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如猛虎蓄势，威风凛凛，墨韵与石纹相融，尽显雄浑气魄，隔着百年时光，依旧能感受到书写者的豪情壮志。

　　各类碑身上的浮雕花纹，更是处处藏巧，缠枝花卉婉转灵动，瑞兽纹样栩栩如生，莲花祥云错落有致，有的细腻，有的朴拙，每一刀都饱含匠心。这些雕刻，或是祈福纳祥，或是装点碑身。驻足凝望，惊叹工匠的巧思与技艺。令人过目不忘的是一座精致的汉白玉圆柱碑，碑首荷叶造型，碑座好似莲藕，这样独特的石碑像工艺品，难得一见。石碑上的文字与图案，讲述一群人捐资城市建设的情况。这些精雕细刻，见证的正是沈阳故事。

　　不知不觉，天已过午。在古香古色的大门前与田田话别，原本似有若无的春雨此刻竟刷刷有声。沿着来路返回，道边桃花开得正旺，一经风雨，明晨怕是落红满径吧！衣袖轻挥，山门已远，思绪却没有散去。

　　金石不朽，薪火相继。当古人把最想记录下来的人和事狠狠刻进石头，就注定今天的我们可以与他们隔空对话。不管过去多久，不管空间多远，历史的刻痕出现在眼前时，我们就瞬间穿越。如此，每一块石碑都仿佛在哼唱着一曲歌谣，把古老故事讲给今人。那碑林呢，是不是就如同石碑们在合唱，浅唱低吟，和谐浑厚，让人谛听，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