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让守寡的婆婆搬来同住,她半夜穿着背心敲我房门,说老伴走了4年睡不着,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我老公开门后愣住,这事我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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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个搪瓷缸端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茶。不是药。是那种放久了的、凉透了的白开水味儿,混着一点铁锈。搪瓷缸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她就那么端着,站在我卧室门口。身上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领口松了,耷拉着。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灰白掺半。
我老公先醒的。他睡觉轻。门一响他就坐起来了。
他没开灯。借着客厅那点月光,他看见了他妈。
“妈?”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搪瓷缸端在胸前,像端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你爸走了四年了。四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没动。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装得很匀。
我老公愣在那儿。我感觉得到。他坐在床沿,背对着我,肩膀绷着。他没回头看我。也没下床。
“妈,你回去睡吧。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
她重复了两遍。然后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我听见了。
门关上。我老公躺回来。他没碰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那缸子是我爸的。”
我没接话。我装着睡着了。
那缸子我见过。放在老家堂屋的条几上。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刷毛炸开了。老头活着的时候天天用。老头走了以后,那缸子还在那儿。牙刷还在。谁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跟没事人一样。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我老公。一碗放自己面前。她没喝。拿勺子搅。搅。搅。
“粥凉了。”我老公说。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搅。
我吃完把碗端到水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膏药味。关节止痛膏。味道很冲。她腰不好。腿也不好。老头在的时候她还能撑着。老头走了,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妈,你腰又疼了?”
“老毛病。”
她没抬头。勺子在碗里转。小米粥起了皮。
我老公把筷子放下。
“我上班了。”
他站起来。拿包。换鞋。动作很快。门关上。
饭桌上剩我跟她。还有一个空碗。碗底压着一双筷子。横着放的。那是老头生前的习惯。她一直留着。
我坐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她又搅了一圈粥。然后放下勺子。勺子碰在碗沿上,叮一声。
“你们这房子,”她说,“隔音不好。”
我没接。
“隔壁看电视我都听得见。”
她站起来。把三只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
我看着她弯腰的背影。背心卷上去一截。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褐色的。边角翘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去公司。一个人在街上走。走到地铁口站住了。掏出手机看租房软件。一室一厅。最便宜的也要四千五。我看了半天。把软件关了。
我跟我老公结婚七年。买房的时候借了三十万。首付掏空了两家。他家拿了十五万。那十五万里面,有八万是老头生病前攒的。老头走的时候,卡里剩了不到两万。办丧事花了三万。倒贴。
这些账我算过很多遍。每算一遍都堵得慌。
我老公是独子。这是所有问题的根。
他妈只有他。他爸走了,他妈就只剩下他。我们搬进新房的时候,他妈说想来住几天。几天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了“帮着收拾收拾”。收拾完了,她没走。
我跟我老公提过。
“你妈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等。”
“等什么?”
“她一个人。”
我不说了。一个人。这三个字太重。我说不过他。
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看。她在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子上。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一下。一下。
“妈,看什么呢?”
“你爸以前的照片。你表姐发我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合影。老头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冒着热气。他咧嘴笑。牙缺了一颗。
“这张是前年拍的。”她说。“前年。他还能走。还能自己吃饭。”
她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头在屏幕上摸。摸老头的脸。一下。一下。
“你们忙。你们忙你们的。”
她说着站起来。回屋了。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老公回来得越来越晚。
说是加班。我不问。问了也是白问。
那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背心。散着头发。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没水。空的。她就那么端着。对着外面。外面是路灯。是车流。是对面楼没熄的窗户。
她站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缸子是空的。她喝了一口空气。
我退回卧室。躺下。我老公翻了个身。
“你妈在阳台站着。”
“嗯。”
“她端着你爸的缸子。”
“嗯。”
“你管不管?”
他沉默了。然后说:“怎么管。”
怎么管。两个字。把我堵回去了。
我睁着眼睛。天花板白的。什么也没有。
周末我婆婆说要包饺子。白菜猪肉。她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剁馅。咚咚咚。把隔壁都剁醒了。
我起来帮忙。她不让。
“你歇着。你上班累。”
她自己和面。自己擀皮。自己包。包了一百多个。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她包饺子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着。手很快。褶子捏得好看。像花边。
我老公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喊他。
“过来帮忙。”
“我不会。”
“你爸也不会。后来学会了。”
我老公没动。
她低头继续包。手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面。
“你爸最后那半年,”她说,“吃什么都吐。就吃饺子不吐。我天天给他包。白菜猪肉。他吃三个。三个就不行了。剩下的我吃。我吃了一个月饺子。吃到最后看见饺子就想哭。”
她没哭。手没停。一个。一个。一个。
“后来他不吃了。他说,你包的饺子太咸了。我知道。他是怕我累。”
她把最后一个包完。手上全是面。她拍了拍。面粉飞起来。落在案板上。
“你爸那个人啊。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老公把手机放下了。
“妈。”
“嗯。”
“你搬过来住吧。”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她没抬头。拿抹布擦案板。擦得很慢。
“你们商量好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像偷看。又收回去。
“我不来。我住不惯。”
她说不来。但她没走。
那晚我又没睡着。我老公呼噜打得响。他从来不失眠。他妈失眠。他儿子不失眠。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有条缝。
她坐在床上。背心。散着头发。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有水。她没喝。就端着。
她对着床头柜说话。
“老张。你走了四年了。你说我怎么办。”
床头柜上放着老头的相片。黑框的。前面摆着苹果。苹果已经皱了。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你说我怎么办。”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
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空杯子。水没倒。我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躺下了。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相片。
我退回卧室。没倒水。躺下。我老公还在打呼噜。
我推了他一下。
“你妈对着你爸相片说话。”
“嗯。”
“你听见没有?”
“她天天说。”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说?”
“说什么。”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后背。结婚七年。这个背我看了七年。这会儿看着特别陌生。
第二天他上班走了。我婆婆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
“妈。”
“嗯。”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睡不踏实。”
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你们年轻人觉多。我老了。觉少。”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放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就住一段。住一段就走。”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没笑。
“你是个好媳妇。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待着害怕。”
害怕。她说害怕。声音很轻。像说别人的事。
“你爸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他走了。我什么都怕。”
她拿过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沉在底下。黑乎乎的。
“这缸子。跟了他一辈子。他当兵的时候发的。上面本来有字。磨没了。”
她摩挲着缸子边沿那个豁口。
“他走那天。这缸子放在床头。水还是温的。人凉了。”
她把缸子放下。手撑着灶台边。低着头。
“我跟你们住。不是想享福。我就是……想听见点人声。”
我没说话。水龙头在滴水。滴。滴。滴。打在搪瓷缸上。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咋了?”
“我婆婆搬来住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住就住呗。”
“你不懂。”
“我懂。你嫌她。”
“我不是嫌她。”
“你就是嫌她。”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当年也想接你奶奶来住。我没让。后来你奶奶走了。你爸半年没跟我说话。”
我听着。我妈那边在择菜。咔嚓。咔嚓。
“你婆婆就一个儿子。她不投你们投谁。”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你就把她送回去。你敢?”
我不敢。我说了。我妈笑了。
“你跟你婆婆一样。都是女人。都难。”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天阴着。要下雨。没下。
楼上厨房的灯亮了。她站在窗边。背心。散着头发。手里端着搪瓷缸。
她看见我了。没招手。就那么站着。
我也没招手。
我们隔着三层楼。互相看着。路灯亮了。
我上楼。开门。她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碗汤。
“排骨汤。炖了一下午。”
“妈。”
“嗯。”
“你明天……跟我去趟医院吧。你腰不是不好吗。”
她愣了愣。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不用。老毛病。”
“去看看。我请假。”
她没说话。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端着汤。热从碗底传到手心。烫。
我老公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看见桌上那碗汤。凉的。上面结了油皮。
“你妈炖的?”
“嗯。”
“她呢?”
“睡了。”
他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我不容易。”
他放下勺子。看着我。
“你也不容易。”
我坐在他对面。桌子上一碗凉汤。两个空碗。三双筷子。有一双是她的。横着放。
“你妈那个搪瓷缸,”我说,“你爸用过的。”
“嗯。”
“她天天端着。”
“我知道。”
“她对着你爸相片说话。”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手撑着额头。
“那你说怎么办。”
他问我。问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汤端到厨房。开火。热上。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站在灶台前。火苗舔着锅底。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敢?”
我不敢。
我端着热好的汤出来。他还在那儿坐着。手撑着额头。
“喝吧。热了。”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
“慢点。”
“嗯。”
他喝完。把碗放下。
“明天我陪妈去医院。”
“你不上班?”
“请假。”
他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他转身去厕所。洗脸。水声哗哗的。
我收拾桌子。三双筷子。我把老头那双收起来。放进抽屉。
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老头的身份证。医保卡。一张公交卡。卡上贴着照片。照片里的老头咧着嘴。缺了一颗牙。
我把抽屉关上。
她去医院的路上没说话。坐在后座。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放在膝盖上。里面是温开水。
我老公开车。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妈。把缸子放下来。一会儿洒了。”
“不洒。我端着。”
她没放。一路端着。
医院排队的人很多。她坐在塑料椅上。我站在旁边。她抬头看了看我。
“你坐。”
“不坐。站着就行。”
“你们年轻人。站一天腰不行。”
她说着要站起来。我按住她肩膀。她瘦。肩膀硌手。
“你坐。我站。”
她没再让。低头看搪瓷缸。缸子放在腿上。水微微晃。
“你爸在的时候。都是他排队。我坐着。”
“嗯。”
“他排一上午。回来跟我说,人太多。明天再来。明天还是他排。”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看着地面。
“他排了一辈子队。最后排到他自己。火葬场。我排的。就那一次。我排的。”
她声音没变。手里端着缸子。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她稳住了。
医生给她开了膏药。还有口服的药。她拿着处方单。看了半天。
“多少钱?”
“没多少。医保能报。”
“能报多少。”
“一半吧。”
她没说话。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兜里。
“你爸最后那回住院。自费花了六万。六万。我攒了十年的钱。”
“妈。”
“没事。我就说说。”
她站起来。搪瓷缸没拿稳。水洒了。洒在我鞋上。温的。
“哎呀。你看我。”
她蹲下来。拿袖子擦。我拉她。
“没事。妈。没事。”
她蹲在那儿。背心往下坠。露出后腰。膏药贴了两块。旧的。新的。叠着。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没哭。就是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什么都干不好。你爸在的时候,我连水费都不知道在哪交。”
“妈。起来。”
我拉她起来。她手里还攥着搪瓷缸。缸子空了。水流了一地。
回家的路上她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手里抱着空缸子。嘴微微张着。
我老公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睡着了?”
“嗯。”
“她以前不这样。以前坐车她从不睡。她说怕坐过站。”
“嗯。”
“爸走了以后,她坐车就睡。有一次坐到底站。司机叫她才醒。”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楼往后跑。
“你说她是不是……”他没说完。
“是什么。”
“是不是脑子……”
“不是。”
我打断他。
“她就是累了。撑了四年。撑不住了。”
他攥着方向盘。手指头发白。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我妈就不用……”
“没有要是。”
“我知道。”
他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坐着不动。
“我小时候。我爸常年不在家。当兵。转业了又跑运输。我妈一个人带我。她那时候不这样。她那时候厉害。跟邻居吵架能吵到人家门口。现在她连手机都不会用。”
“她老了。”
“是。老了。”
他熄了火。下车。开后门。轻轻推他妈。
“妈。到了。”
她醒了。擦了擦嘴角。看看窗外。
“哦。到了。”
她下车。站定。手里端着空缸子。抬头看我们这栋楼。
“这楼真高。”
“六楼。有电梯。”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她进了楼道。按电梯。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靠墙站着。缸子端在胸前。
电梯往上走。一格一格跳。她看着数字。
“你爸走那天。电梯坏了。我爬的楼梯。爬到六楼。腿软了。开门的时候手抖。钥匙插不进锁眼。”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来。掏钥匙。手没抖。插进去了。
门开了。屋里黑的。她摸到开关。灯亮了。客厅白的。茶几上放着那碗汤。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你们也没喝。”
“忘了。”
她把缸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碗汤。
“热热吧。还能喝。”
她端起来。去厨房。开火。汤咕嘟咕嘟。
我站在客厅。她背对着我。背心。散着头发。手撑着灶台。
“妈。”
“嗯。”
“你搬过来吧。把老家房子租出去。租金你拿着。”
她没回头。汤冒泡的声音盖过了她的。
“我不租。”
“为什么。”
“你爸还在那儿。”
她关了火。端着汤出来。一人一碗。汤里的排骨炖烂了。筷子一碰就散。
“你爸在的时候。我们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就守着。他先走了。我得守。”
她坐下来。端着碗。没喝。
“我知道你们嫌我。嫌我半夜不睡。嫌我端着缸子。嫌我搅粥。”
“妈。”
“我不怪你们。你们有你们的日子。”
她喝了一口汤。烫。她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你爸把什么都带走了。带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她放下碗。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一圈。一圈。
“你说我怎么办。”
她问我。眼睛看着我。眼珠浑浊。里面有灯。有汤。有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又来敲我门了。
凌晨两点。咚。咚。咚。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老公先醒的。他坐起来。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开。”
他下床。走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背心。散着头发。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有水。冒着热气。
“我烧了水。你们喝不喝。”
我老公站在那儿。愣住。
“妈。两点。”
“我知道。我睡不着。烧了水。想着你们可能也渴。”
她端着缸子。缸子里的水汽往上飘。她脸上全是水汽。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黄的。
“妈。放这儿吧。”
她走进来。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我的手机。挨着我老公的眼镜。
“烫。慢点喝。”
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
门关上。
我老公站在床边。没动。
我看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慢慢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散开了。没了。
我老公躺回来。
“她……”
“我知道。”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个缸子。缸子边沿的豁口对着我。黑的。深的。像张着嘴。
“明天我带她去看中医。调理睡眠。”
“嗯。”
“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别喊。”
“我没喊。”
“你喊了。你心里喊了。”
他不说话了。
我关了灯。黑暗里那个缸子还在。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挨着我的手机。挨着他的眼镜。挨着我们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我老公的手。他手凉。我攥了一下。他没回攥。但也没抽走。
第二天早上。缸子还在床头柜上。水凉透了。她没来收。
我端起来。端到厨房。倒掉。洗了。放在她房间门口。
她开门。看见缸子。愣住。
“我给你洗了。”
她弯腰拿起来。手指头摩挲着缸子边沿那个豁口。
“这个豁口。你爸磕的。有一年冬天。他端水。手抖。磕在门槛上。”
她把缸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谢谢。”
她说。声音哑的。
“妈。”
“嗯。”
“今天跟我去超市吧。买点排骨。晚上炖。”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
“好。”
她转身回屋。穿外套。梳头。头发扎起来了。灰白的。扎了一个小辫。翘在脑后。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挨着老头的相片。
“老张。我出去一趟。买排骨。”
她对着相片说。然后回头看我。
“走吧。”
她走在前面。背心换成了外套。蓝的。旧的。洗得发白。手里没端缸子。空着手。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腰还是弯的。步子慢。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靠墙站着。手扶着扶手。没端缸子。
我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下走。
“你爸在的时候。都是他扶着我。他说我站不稳。”
“嗯。”
“他手大。一只手能把我腰掐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头弯了弯。
“现在没人掐了。我自己扶。”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今天天好。”
“嗯。天好。”
她迈步。我跟上。
我们并排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是她的。高的那个是我的。
走着走着。她慢下来。我放慢。
“你不用等我。你先走。”
“没事。不着急。”
“你们年轻人走路快。”
“我今天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你是个好孩子。”
我没说话。路边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
“你爸走那年。也是春天。树刚发芽。他没能看见。”
她停了停。看着树。
“他最后那天跟我说。等天暖和了。去公园看花。我说好。没去成。”
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
“今天买完排骨。去公园吧。”
她愣了愣。看着我。
“公园?”
“嗯。看花。”
她没说话。低头走了一段。然后说。
“好。”
一个字。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超市门口。推车的人很多。她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人真多。”
“周末。人多。”
“你爸最怕人多。他排队排怕了。”
“那我们在家炖。不买排骨了。买点别的。”
“不。买。他怕人多。我不怕。”
她推了一辆车。往里走。车轱辘在地上滚。吱呀。吱呀。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蓝外套。灰白的小辫。弯着腰。
她停在冷柜前。拿了一盒排骨。看了看价。又放回去了。拿了另一盒。便宜的。
“这个就行。炖汤。一样的。”
她把排骨放进车里。推着继续走。
“你爸爱吃排骨。后来吃不了了。医生不让。他就看着我吃。我吃。他咽口水。我说你馋不馋。他说馋。我说馋也不给你吃。他就笑。”
她拿了一袋土豆。放进车里。
“他笑的时候。缺一颗牙。那个牙是跟我吵架磕的。他摔门。门弹回来。磕在嘴上。”
她又拿了一捆葱。
“他跟我吵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他说你骗人。你手在抖。”
她把车推到收银台。排队。前面有五六个人。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手里攥着车把手。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价。
“八十三块四。”
她掏钱。从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拉链坏了。用皮筋箍着。她解开皮筋。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找零。她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放进钱包。箍上皮筋。塞回兜里。
“走吧。”
她推着车。出了超市。阳光更好了。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河。
“妈。我拎。”
“不用。我拎得动。”
她拎着袋子。塑料袋勒着手。手指头红了。
“你爸在的时候。都是他拎。他说我手嫩。拎了要起茧。”
她换了只手。塑料袋换到左手。
“现在起茧了。他也不管了。”
她往前走。步子没停。
“妈。”
“嗯。”
“以后买东西。叫我。我拎。”
她没回头。走了几步。然后说。
“好。”
回到家。她进厨房。炖排骨。我站在门口。她回头。
“你出去。油烟大。”
“我看着。”
“不用看。我会。”
她拿刀。剁排骨。咚咚咚。手起刀落。很准。
“你爸教的。他说女人得会剁排骨。不然男人不在家。吃不上肉。”
她剁完。开火。焯水。撇沫。动作熟。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活着。”
她把排骨倒进砂锅。加水。放姜。放葱。盖盖。
“炖一个小时。”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电视开着。没看。
搪瓷缸放在茶几上。空的。挨着老头的相片。
她看着相片。
“老张。今天吃排骨。”
相片里的老头咧嘴笑。缺一颗牙。
她端起搪瓷缸。空的。喝了一口。
“你喝不着。我替你喝。”
她放下缸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没睡。就是闭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砂锅咕嘟咕嘟。热气顶盖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没睁眼。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攥住。手干。粗。凉。
“孩子。”
“嗯。”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
“你骗人。”
“没骗。”
她攥紧了一点。
“你爸走的时候。我说。你带我走吧。他说。你得活着。替我看花。”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花还没看呢。”
“明天去。”
“明天。”
她重复了一遍。手松开。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她眯着眼。拿勺子搅。骨头在汤里翻。
“你爸炖排骨。喜欢放醋。他说烂得快。”
她倒了点醋。锅里翻了个泡。
“我不喜欢醋。他走了。我学着放。现在也习惯了。”
她关火。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尝尝。”
我喝了一口。烫。酸。排骨的香。
“好喝。”
“跟你爸做的比。差远了。”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喝。
“你爸最后那回。炖了一锅排骨。他一口没吃。看着我吃。我说你吃。他说他闻闻就行。”
她喝了一口汤。咽下去。
“他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排骨还在。人没了。”
她放下碗。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我那天。把排骨倒了。后来就再没倒过。都吃干净。一点不剩。”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这个人。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个缸子。还有个习惯。不能剩饭。”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你说他是不是傻。”
“不傻。”
“就是傻。傻了一辈子。”
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碗底剩一块排骨。她夹起来。吃了。骨头放在桌上。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没来敲门。
我半夜醒了。去客厅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我老公翻了个身。
“她没来?”
“没来。”
“睡着了?”
“不知道。”
我睁着眼。黑暗里那个搪瓷缸在茶几上。空的。挨着老头的相片。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背心。她的散头发。她的空缸子。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饭桌前。粥盛好了。三碗。
“今天去公园。”
她没说话。低头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好。”
她放下碗。站起来。回屋。换了件干净外套。还是蓝的。但是干净。头发重新扎了。扎得紧。小辫翘在脑后。
“走吧。”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老公跟在最后。
公园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走得不快。但没停。
“你爸说。公园的桃花开得最好。就在湖边。拐过去就是。”
她拐过去。湖边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地上。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老张。我来了。”
她声音很轻。风吹散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出搪瓷缸。空的。她端着。对着树。对着湖。对着天。
“你看见没有。开花了。”
她把缸子举高了一点。阳光穿过缸子。照在花瓣上。
“我替你看了。”
她放下缸子。转过身。看着我和我老公。
“走吧。”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手没端缸子。缸子装在兜里。
桃花还在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那么走着。
回到家。她把搪瓷缸放在茶几上。挨着相片。
“老张。看完了。明年还去。”
她坐下来。电视开着。没看。手搭在缸子上。摩挲着那个豁口。
我坐在她旁边。我老公坐在另一边。
三个人。一台电视。一个搪瓷缸。
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陪我。”
“不忙。”我老公说。
“就是。不忙。”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好。”
她说。
“那就不忙。”
电视里在播什么。没人看。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她靠在沙发上。手搭在缸子上。闭着眼。
没睡。就是闭着。
我看着她。背心换成了外套。散头发扎成了小辫。腰还是弯的。
我老公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睁眼。手动了动。攥住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手。干。粗。凉。
我伸出手。放在我老公手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她的在最下面。我的在最上面。
谁也没说话。
窗外桃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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