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英,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城南纺织厂做质检员,干了三十年,眼睛熬坏了,腰也落下了毛病。老伴五年前走的,心梗,半夜说胸口闷,没等救护车到人就没了。女儿嫁去了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靠电话联系。我一个人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每天爬上爬下就当锻炼身体。
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安静,太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从早间新闻看到晚间剧场,也不知道看了些什么。楼下的王婶常劝我,说秀英啊,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吧。我笑笑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心里却也不是没动过念头。
老陈是去年春天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他叫陈建国,比我大两岁,原来是厂里的机修工,跟我一个车间待过几年。他老婆前年得了癌,拖了半年也走了。他儿子在南方打工,成了家,很少回来。我们是在菜市场遇上的,他拎着一袋子土豆,我拎着一把芹菜,两个人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聊了半个钟头。他说他做饭不行,天天不是面条就是速冻饺子。我说那哪行,胃要搞坏的。他说可不是嘛,胃药都吃了几盒了。
后来他就常来我家吃饭。起初是偶尔,说改善改善伙食,来的时候带点水果或者卤菜。后来就变成每周固定来两三次,再后来几乎天天来。他会帮我修修补补,换个灯泡,通个下水道,修个凳子腿。我给他做饭洗衣,日子久了,家里多了个人,确实不那么冷清了。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再回自己那边。两边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半年。邻居们看在眼里,免不了有些闲话。王婶问过我,说你们是不是好上了。我说没有的事,就是搭个伙,互相照应。王婶撇撇嘴,说那你可得想清楚,男人哪有白帮忙的。
我嘴上说不会,心里其实也犯过嘀咕。老陈这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脾气还行,不怎么发火,就是有时候说话直,不太会拐弯。他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比我少几百块。他儿子偶尔打电话来,听口气对他也不算多上心。我想着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过完后半辈子,也算是个出路。
去年冬天,有天晚上他吃了饭没走,坐在沙发上抽烟。我说你少抽两根,屋里空气不好。他把烟掐了,沉默了半天,忽然说,秀英,咱俩领证吧。
我手上正织着毛衣,针停了一下。我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说,都这么大岁数了,搭伙也不是长久之计。领了证,名正言顺,以后有个什么事也好说话。
我问他,你儿子同意吗。
他说,我自己的事,不用他同意。
我想了想,说,那就领吧。也没跟女儿商量,觉得没必要,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再说老陈这人虽然毛病不少,但至少知根知底,比找个陌生的强。
领证是在去年十二月底。没什么仪式,就两个人去了趟民政局,拍了张照片,交了九块钱工本费。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飘着点雨星子。老陈说,去吃碗面吧。我们就去了街角那家兰州拉面,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多要了个卤蛋。吃完面各自回家,他回他那边收拾东西,说第二天搬过来。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我顺嘴提了一句。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年轻人结婚。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觉得好就行。语气里听着不太痛快,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陈搬过来的头几天,日子还算平和。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零碎的工具。他把自己的退休金卡交给我,说以后家里开销你来管。我说行,买菜做饭我心里有数。他说,那咱们说好,生活费一人一半,我每月给你一千五,不够再说。我说可以。
第一周相安无事。第二周开始,问题就来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穿着件旧棉袄当睡衣,头发还湿着。老陈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伸手搂我的腰,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说,秀英,咱俩现在是夫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夫妻之间该有的,也得有吧。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别扭。我说,老陈,我五十六了。
他说,五十六怎么了,六十多的还过呢。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对这个事,没什么想法了。
他脸色沉下来,说,那你跟我领证干什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一整夜没翻身。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第二天他起来,脸色还是不好。吃早饭的时候他说,秀英,我不是非要逼你。但咱们既然是夫妻,这事总得有个说法。我说,你给我点时间。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提这事。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吃完饭看电视的时候。他说得也不算难听,就是反复强调这是夫妻之间的义务。他说他前头那个,后来病了,最后两年根本没有过,他忍了两年。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伴,总不能还跟当和尚似的。
我说,那你找个年轻的去。
他说,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实话。你当初跟我领证,到底是为了过日子,还是为了这个。
他就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说,两样都有。
我承认他说得实在,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我绝经好几年了,身体上没什么需求,心理上更是觉得这事离我远去了。我跟前头那个,最后几年也基本没有,两个人都觉得正常。怎么到了老陈这里,就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除了这个,别的方面倒还凑合。他生活习惯不算好,东西乱扔,袜子攒一周才洗,刷牙糊弄两下就完事。我念叨他,他听是听,改不了几天又犯。他做饭确实不行,炒个青菜能炒成黑乎乎的一团,我后来干脆不让他进厨房。他倒也乐得清闲,每天看看电视,下楼跟人下下棋,到点回来吃饭。
生活费方面,他每月按时给我一千五,但其他开销就开始分得清清楚楚。有回家里热水器坏了,换了个新的,花了一千二。他说这个得平摊,给我转了六百。我说行。后来交物业费,一年八百多,他说这个也平摊。我说行。再后来买米买油,他都要问一句花了多少,然后转一半给我。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说出来。我想着既然当初说好了AA,那就AA吧。
可有些账算不清。他每天吃的饭,我做的;他穿的衣服,我洗的;家里的地,我拖的。这些怎么AA。有次我腰疼得厉害,让他帮忙拖下地,他拖是拖了,拖完说,这地拖得我腰也疼。我听了没吭声,第二天自己撑着拖了。
女儿五一回来了一趟。她进门的时候老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搁在茶几上,袜子破了个洞。女儿叫了声陈叔,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女儿进厨房帮我做饭,小声问,妈,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她说,我看你瘦了。
我说,夏天到了,瘦点正常。
她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拿着花。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她硬塞进我口袋里,说,你拿着,别什么都跟人AA。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两千块钱,眼睛有点发酸。我没让老陈看见。
矛盾真正闹大,是因为他儿子。
那天老陈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儿子要买房,首付差五万,问他能不能凑点。
我说,你手里有多少。
他说,三万多的定期,还有几千活期。
我说,那也不够啊。
他说,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你能不能先借我两万,等我定期到期了还你。
我沉默了。两万块钱我有,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十来万,是留着养老的。女儿出嫁的时候我给了五万,剩下的没动过。我说,老陈,这钱是我养老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你。
我说,你儿子买房,凭什么要我出钱。
他脸色变了,说,什么叫凭什么,咱们是夫妻,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我说,那我的事呢。我腰疼的时候你拖个地都要念叨半天,我女儿回来你连句热乎话都没有。现在你儿子要买房,你倒想起我们是夫妻了。
他腾地站起来,说,周秀英你讲不讲理。我每月给你一千五,少过你一分吗。
我说,你给的一千五,够干什么的。你天天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在贴。我没跟你算过账,你倒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他说,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这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怨不得别人。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他搬回了他原来的房子,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叫我。
他走了以后,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安静。可这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现在是冷。我做饭还是做两个人的量,吃不完倒掉。晚上看电视,看到一半会下意识扭头想跟人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王婶来串门,看我一人在家,问老陈呢。我说回去了。她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过不到一块去。她叹口气,说,我当初就让你想清楚。男人找老伴,十个里有八个是冲着那事和钱来的。我说,也不全是。她说,那你图他什么。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过了三天,老陈打电话来。他说,秀英,咱们谈谈。
我们在楼下的小公园见的。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根烟没点。他说,那两万我不借了,我让我儿子自己想办法。
我说,嗯。
他说,夫妻生活的事,以后我不提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回来吧。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快两年,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讨厌。他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大半,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有点可怜。我想起他帮我修灯泡的样子,想起他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晚上打呼噜的声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我一样孤独的人。
我说,老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他说,你问。
我说,你跟我领证,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说什么夫妻义务,就说你心里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烟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点。他说,我一个人过了两年,实在太闷了。儿子不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做饭好吃,家里收拾得干净,跟你在一块儿我心里踏实。他说,我知道我毛病多,不会说话,也不会疼人。但我没坏心。
我说,那你为什么非要AA。
他说,我怕。我前头那个生病那几年,把钱都花光了,最后人还是没留住。我现在手里就这点退休金,我怕全搭进去,以后动不了了没人管。
我听了心里发酸。我说,你早说这些不就行了。
他说,说不出口。
那天我们在公园坐到天黑。蚊子多,咬了好几个包。最后我说,回去吧。他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像只做错事的老狗。
他搬回来以后,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但又不太一样。他不再提夫妻生活的事,但偶尔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但我装不知道。生活费他照给,但不再每笔都算得那么清。有回我买了条鱼,他说这鱼看着新鲜,多少钱。我说三十。他哦了一声,没再转钱给我。我也没提。
他儿子后来还是买了房,老陈把三万定期取了给他,自己留了几千块。那段时间他情绪不好,吃饭没胃口,我说你给你儿子是应该的,别想太多。他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我这辈子,好像没为自己活过。我说,谁不是呢。
夏天过去的时候,我腰疼的毛病又犯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弯不下腰,走路得扶着墙。老陈看见了,说你去躺着,我来。他把碗洗了,地拖了,衣服晾了。晚上还烧了热水让我泡脚。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说,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就是干不干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泡脚,他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哪里又降温了,哪里又堵车了。他忽然说,秀英,我前头那些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哪些话。
他说,AA那些。还有那个事。我就是怕,其实不是非要怎么样。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那个人,前头那个,你们后来是不是就不那个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不想吗。
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想,就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人跟人之间,不是非得那样才能过到一块儿。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热乎乎的。我让他捏着,没抽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他抱着我,什么都没做。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女儿国庆又回来了一趟。这回老陈主动去菜市场买了菜,还买了条活鱼,回来的时候鱼在袋子里扑腾,他手忙脚乱地按住,样子有点滑稽。女儿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她给老陈夹了块鱼,说陈叔你吃。老陈愣了一下,说哎,好。低头吃鱼的时候,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女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看陈叔比上回好点了。我说,人都在变。她说,你要是不开心,就回来跟我说。我说,现在还行。她抱了抱我,说,那就行。
送走女儿那天下午,我和老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偶尔递给我一颗。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得咯咯响。老陈说,你女儿挺懂事的。我说,嗯。他说,我儿子不行,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少。我说,男孩子心粗。他说,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秀英,咱俩就这么过吧。
我说,哪么过。
他说,就这么过。你做饭我洗碗,你洗衣服我拖地。晚上一块儿看电视,早上一起去买菜。病了互相照应,闷了互相说话。别的都不强求。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我说,那生活费呢。
他笑了,说,还AA啊。我每月给你两千,你看着花,不够我再给。
我说,你退休金才三千多,给我两千你花什么。
他说,我花不了什么,烟也抽得少了。
我说,那你留着自己花吧。我退休金够用。
他说,那不行,我是男的,不能让你养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有时候挺拧巴的。
他说,你不也是。
我想想也是。两个拧巴的人凑一块儿,磕磕绊绊的,但也把日子过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前头那个。他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看报纸,还是没生病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头发黑亮亮的。我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你做的红烧肉。我说我什么时候做的。他笑了笑,说,你做的我都爱吃。我想走过去摸摸他的手,脚底下却迈不动。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老陈的胳膊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我没有推开他。
日子继续往前过。天冷了,老陈把窗户缝都贴上了密封条。我说你还会这个。他说机修工什么不会。他还在楼道里给我装了个扶手,说我腰不好,上下楼扶着点。我说丑。他说丑就丑,管用就行。
上个月他儿子打电话来,说儿媳妇怀孕了。老陈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说怎么了,不高兴?他说,高兴。就是觉得,自己老了。我说,都快六十的人了,还不老。他说,你说我到时候要不要去帮忙带孙子。我说,你想去就去。他说,那你去不去。我说,我去干什么,又不是我孙子。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过了几天他说,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去了也是给人家添乱。再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你腰不好。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行。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牙。我说你牙怎么了。他说啃骨头啃的。我说你傻不傻。他说是有点傻。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上面还有八万多。我想了想,跟老陈说,你儿子那边要是还需要钱,我这有。
他看了我半天,说,不用。你那钱留着养老。我说,你不是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吗。他说,那是以前说的,不算数了。
我说,怎么不算数。
他说,你留着,万一以后我走在你前头,你手里得有钱。
我说,你比我大,按说该你先走。
他说,那不一定,你身体不如我。
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他接住枕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有点突兀,但并不难听。
窗外有风,吹得密封条呼呼响。暖气片刚换过,屋里还算暖和。我躺在床上,听着老陈的呼吸声,渐渐匀了。他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我没挣开。
五十六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爱情不爱情的,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个人在旁边,你咳嗽一声他给你递杯水,你腰疼他给你贴块膏药,你半夜睡不着,翻个身,他迷迷糊糊问一句怎么了。就这些,够了。
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也许哪天他又犯倔,也许我又想不开。但只要还愿意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还愿意夜里睡在一张床上,还愿意在太阳底下分吃一把花生,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在梦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叫我别闹。
我没闹。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还行。
老陈儿子的孩子是腊月里生的,是个闺女。他儿子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老陈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上全是泥。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嗯嗯啊啊了几句就挂了,然后接着换盆。可换完盆洗了手,他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进屋,就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杈子发呆。我喊他吃饭,他回过头来,眼睛有点潮。我装没看见,把菜端上桌。
过了两天他说要去趟南方。我说你去呗,看看孩子。他说你跟我一块去。我说我不去,我算哪门子奶奶。他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去个十天半月能怎么着。他想了想,说那我不去了,寄两千块钱得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亲儿子生了孩子你不去看看。他说去了住哪,他家就两间房,儿媳妇的妈在那儿伺候月子呢。我说你去了住旅馆也行啊。他说那多费钱。我说那你就别去了,在这儿跟我耗着吧。
最后他还是去了,不过只待了五天。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买了一袋子排骨、两条鱼、三斤鸡蛋,还有一大把青菜。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吃不完。他说你慢慢吃,别凑合。又把他那屋的暖气阀门拧开,说你晚上睡觉把门开着,热气能串过来。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误了火车。
他走的那天晚上,家里空落落的。我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比平时大,还是觉得静。冰箱嗡嗡响着,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着剥着就想起他剥花生的样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慢悠悠的。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牙疼。
第四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孙子长得像他儿子,皱巴巴的一小团。我说刚生下来的都那样。他说儿媳妇奶水不够,半夜起来冲奶粉,他帮着喂了两回。我说你还挺能干。他说那有什么,比修机器简单。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我说面条。他说又凑合。我说一个人懒得做。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再忍两天,我后天就回去。
他回来那天是个阴天,风刮得人脸疼。我本来没打算去接,可到了下午三点多,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坐不住。换了件厚外套,坐公交去了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我站在出口那儿,看着一拨一拨的人往外走。老陈是最后几个出来的,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牙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说你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他说都是你爱吃的,南方的腊肉,还有两盒点心。我说你儿子给你买的?他说我自个儿买的,走之前去的超市。我说你有病啊跑那么远买这些。他说南方的腊肉比咱们这儿的香,你尝尝就知道了。
回家的公交上他靠着窗户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让他靠着我肩膀,他没推辞,歪过来就睡着了。呼噜声不大,但均匀,跟在他自己床上一样。我肩膀让他压得发麻,但没动。窗外灰蒙蒙的,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车里有小孩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乱糟糟的。他倒睡得安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老陈说咱们包饺子吧。我说行。他和面,我剁馅。白菜猪肉的,加了点虾皮提鲜。他面和得硬了,擀皮的时候费劲,擀一张就要甩甩手腕。我说你放着我来。他说不用,你剁你的馅。饺子包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擦擦手去接,说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他说,我儿子说,春节想带媳妇孩子回来。
我说那好啊,热闹。
他说,你愿意?
我说我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是你家,你儿子回来应该的。
他说,那咱们得准备准备。他家三口,加上咱们俩,五个人。住倒住得下,就是得收拾收拾。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跟变了个人似的,里里外外地忙。把次卧的床单被罩换了新的,又去买了张折叠床支在客厅。擦了窗户,拖了地,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我说你悠着点,腰不要了。他说没事,高兴。我看得出来他是真高兴,嘴上不说,眼睛里亮堂堂的。
年二十九那天他儿子一家到了。他儿子叫陈刚,瘦高个,长得随他妈,跟老陈不太像。儿媳妇叫小田,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老陈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伸出去接孩子。他低头看那团小东西的时候,嘴角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陈刚叫了我一声阿姨,有点生分。我说快进来吧,外头冷。小田冲我笑了笑,说阿姨好,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
那几天家里热闹得有点陌生。孩子的哭声、笑声、咿咿呀呀的声音塞满了每个角落。老陈跟换了个人似的,抱着孙女不撒手,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陈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爸,眼神有点复杂。有回我在厨房做饭,陈刚进来帮忙剥蒜,忽然说,阿姨,我爸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说互相照顾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脾气不好,我妈在的时候老吵架。我说现在也那样,改不了。他笑了一下,说,但他比以前爱说话了。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老陈破例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陈刚给他爸夹菜,老陈说你自己吃,别管我。陈刚说了一句,你少喝点。老陈就把酒杯放下了。我看着这爷俩,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初一早上陈刚一家去给小田的爸妈拜年,家里又剩下我们俩。老陈坐在沙发上,怀里还留着抱孩子的姿势,胳膊圈着,空的。我说你是不是想孩子了。他说才走了半天想什么。可下午他就给小田发了三条微信,问孩子睡了没,吃了没,闹没闹。小田回得客气,说都好,爸你放心。
初二那天出了点事。陈刚中午喝了点酒,跟他爸坐在阳台上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我在厨房收拾,隐隐约约听见几句。陈刚说,你当初就不该把妈的钱都花在医院里,最后人也没留住,钱也没了。老陈说,那你说怎么办,不治了?陈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陈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两个人越说越僵,后来陈刚站起来进了屋,脸黑着。小田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看看我又看看陈刚。我说没事,爷俩拌嘴,一会儿就好。
晚上陈刚一家就走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老陈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一直站到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窗台上。他说,秀英,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说哪有什么对错。他说,我当初要是多留点钱,他是不是就不怨我了。我说他怨不怨你,跟你留不留钱没关系。他说那跟什么有关系。我想了想,说,跟他是你儿子有关系。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这叫什么话。
我说,实话。父子之间的事,说不清的。你养他小,他养你老,中间那些账算不明白。能算明白的,就不是一家人了。
他没再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喝得很慢。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胃有点不舒服。我起来给他找了片胃药,又倒了杯热水。他吃了药躺下,过了一会儿说,秀英,幸亏有你。我说你少来这套,赶紧睡。
他睡着了以后,我听见他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像个小孩子。我伸手过去,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不动了。
过了正月十五,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天还是冷,但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早上六点多天亮,老陈就起床出去遛弯,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豆浆油条。我负责煮鸡蛋,热牛奶。吃完早饭他下楼下棋,我在家收拾屋子,然后去菜市场转一圈。中午随便吃点,下午他看电视我看书,或者两个人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晚饭做得丰盛些,一荤一素一汤,他洗碗我擦桌子。吃完出去走两圈,回来洗洗涮涮,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这种日子说不上有什么滋味,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有时候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忙活,会忽然想起前头那个。前头那个不爱说话,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张报纸能看一晚上。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很多时候也是各干各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那时候觉得闷,现在想想,闷有闷的好。至少不用操心他今天吃什么、穿什么、跟谁下棋输了高不高兴。
老陈跟前头那个不一样。他话多,爱念叨,今天说楼下老李头又输棋了,明天说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但要是哪天他忽然不说了,我又觉得不对劲。有一回他感冒了,嗓子哑了三天,家里安静得我浑身不自在。他好了以后头一句就是,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我说你可算好了,再哑两天我得疯了。他嘿嘿笑,说你这人,嘴硬。
三月份的时候社区组织体检。老陈查出来血糖高,空腹七点八。大夫说要注意饮食,少油少糖,多运动。回来路上他蔫头耷脑的,一句话不说。我说你至于吗,又不是什么大病,控制控制就好了。他说我前头那个就是糖尿病,后来并发症走的。我说那她多少年,你才刚查出来,好好控制没事的。他说我控制不住,我就爱吃甜的。我说那你以后别吃了。他说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着这话来气,说你要是不想活了,现在就下车。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
从那天开始我把家里的白糖收了,炒菜少放油,米饭里掺一半糙米。老陈吃了两天就嚷嚷,说这饭拉嗓子,咽不下去。我说咽不下去就饿着。他端着碗皱着眉,跟吃毒药似的,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我给他买了血糖仪,每天早上起来扎手指。头一回他自己扎,扎了三下没出血,急得满头汗。我说我来。我捏着他手指头,啪一下,血珠冒出来了。他说你倒是稳准狠。我说当质检员练的。
扎了半个月,血糖降到七点一。他挺高兴,说看来管住嘴还是有用的。我说那当然,你以为我天天伺候你吃草是白伺候的。他说那咱们庆祝庆祝。我说庆祝什么,吃顿好的?他说算了,还是吃草吧。
我忍不住笑了。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笑完了他说,秀英,你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我就是问问。我说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他说那也行,活一天算一天。
四月份天气暖和了,楼下的玉兰花开得满树白。老陈说咱们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我说去哪。他说坐车去郊区的公园,听说那边的牡丹开了。我说你血糖高走不动怎么办。他说我慢慢走。
公园里人不少,老头老太太三三两两的,有的遛弯有的拍照有的坐在长椅上发呆。牡丹开得确实好,大朵大朵的,粉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老陈站在花圃前面看了半天,说这花真大。我说比咱家楼下的大多了。他说那当然,人家是牡丹。我说你认识牡丹啊。他说不认识,就听人说过。我说那你还知道是牡丹。他说牌子写着的。
我在旁边长椅上坐下,看他围着花圃转圈,一会儿凑近闻闻,一会儿拿手机拍。他手机像素不高,拍出来的花糊糊的,他还不满意,说怎么拍不出那个颜色。我说你拍不出来就别拍了,看看就行了。他说那不行,得留个念。我说你留什么念,明年还能来。他说明年谁知道什么情况。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接话,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搬东西。他转够了,过来坐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水是温的,他揣在怀里捂着。我喝了一口,说你怎么不喝。他说他不渴。
坐了一会儿他说,秀英,我要是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这个。
他说,我就是想听你说说。
我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过,该怎么过怎么过。
他说,那你别亏待自己。
我说,我一直没亏待自己。
他说,你那个存折,别老舍不得花。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不说话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花香。远处有个老头在放风筝,风筝线扯得长长的,在天上晃来晃去。老陈仰头看着那只风筝,说,回头我也买一个。我说你放得起来吗。他说那有什么难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靠在公交车座位上,头又一点一点的。我让他靠着我肩膀,他没客气,歪过来就睡。窗外阳光明晃晃的,路边的树都绿了,车里有小年轻在刷视频,声音外放着,哈哈笑。老陈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点口水。我掏了张纸巾给他擦了,他没醒。
五月的时候陈刚又打电话来,说小田想考个证,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孩子没人带。老陈听了半天没说话。挂了电话他说,秀英,我想去帮他们带几个月。我说你去啊。他说那你呢。我说我在这儿。他说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我五十六了,又不是八十六。他说那我去了谁给你做饭。我说我自己做了三十年饭,还用得着你。他说那你腰疼了怎么办。我说疼了躺着。
他犹豫了好几天。那几天他老走神,下棋输了好几盘,回来闷闷的。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想去就去,别磨磨唧唧的。他说我去了你怎么办。我说你又来了,我好好的。他说那我去了谁跟你说话。我说我有电视,有收音机,有王婶。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去半年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最后决定去,去三个月,等小田考完试就回来。走之前他又把冰箱塞满了,这回买得更夸张,冻了二十个包子,一屉一屉码得整整齐齐。又把家里所有的灯泡检查了一遍,坏了的都换了。还给我手机里存了三个电话,他儿子的,小田的,他自己的,说有事就打。我说知道了,你走吧。
他走的那天我送到楼下。他背着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冰箱第二层有排骨,你记得吃,别放坏了。我说知道了。他又说,燃气灶要是打不着火,换电池,电池在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我说知道了。他还说,晚上睡觉把门锁好。我说你走不走,再不走天黑了。
他这才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血糖仪在床头柜里,你自己也测测,别光给我测。我冲他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玉兰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吹得哗哗响。楼上谁家在炒菜,蒜香味飘下来。隔壁单元的狗在叫。我慢慢上楼,开了门,屋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地响。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的。我看着看着,觉得有点困。
这三个月其实过得比我想的快。王婶来找我串门,我请她吃了两回饭,她夸我手艺好。女儿打了几次电话,说要不你过来住几天。我说不去,家里离不开人。她说家里有什么离不开的。我说有花有草有冰箱。她说妈你越来越逗了。我说跟你陈叔学的。
老陈几乎每天打电话来。有时候说孩子的事,说孙女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半夜不睡觉折腾人。有时候说小田的事,说这姑娘懂事,每天回来还给他带水果。有时候说陈刚的事,说这小子现在知道心疼人了,下班回来还给他倒水。我说那不是挺好吗。他说是好,就是累。我说你累就少抱会儿孩子。他说那不行,孩子一哭我就得抱。
电话里他的声音挺精神的,比在家的时候还精神。有时候说着说着孙女哭了,他就说等会儿啊,我去看看。然后电话里传来他哄孩子的声音,哼哼唧唧的,跟唱歌似的。我在这边听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有一回他半夜打来电话,声音哑哑的。我说怎么了。他说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我说我走哪去。他说不知道,就是走了,找不着了。我说你是不是傻,我在这呢。他说你叫一声我听听。我说叫什么叫,大半夜的。他说你就叫一声。我没办法,叫了一声,老陈。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行了,你睡吧。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心里有点酸。他一个人在那边,带孩子累,又惦记家里,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我想给他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是个笑脸。他没回,估计睡了。
六月份王婶给我介绍了个活儿,说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缺个管理员,管管钥匙,打扫打扫卫生,一个月给一千二。我说我行吗。王婶说怎么不行,你原来在厂里不就是管这些的。我想了想,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个事做,日子过得快。
活动中心不大,两间屋子,一间放了几张桌子,老人们来打牌下棋;一间放了台旧电视和几把椅子,看碟片用的。我每天上午去,开门通风,烧壶水,擦擦桌子扫扫地。下午有人来玩,我就坐着看他们下棋,偶尔也搭两句话。老周头棋臭还爱悔棋,老李头脾气急老跟他吵,我在旁边当和事佬,一来二去就熟了。
有天下午我正在擦桌子,老周头问我,周姐,你家那位呢,怎么老没见。我说去儿子家了。他说儿子在哪。我说南方。他说去多久了。我说快两个月了。他说那你一个人?我说嗯。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也是一个人。我说那你怎么不找一个。他笑了笑,说找什么找,一个人清净。
我没接话。手里抹布擦着桌角,桌角有块污渍擦不掉,我使劲蹭了两下。老周头说,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两个人有两个人的麻烦。我说那倒是。他说你那个是搭伙还是领证了。我说领了。他说那还行,领了踏实。
晚上回去我给老陈打电话,说了活动中心的事。他听了挺高兴,说好,你有事做就不闷了。我说你那孙女怎么样了。他说会爬了,满屋子乱爬,累死我了。我说那你注意腰。他说没事,我腰好着呢。我说你血糖怎么样了。他说天天测,六点多,正常。我说那还行。他说你测了吗。我说测了,五点八。他说比我的好。我说那当然,我又不吃甜的。
电话那头孙女在哭,他说不跟你说了,小祖宗又闹了。我说你忙吧。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起身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炒了个青菜,下了碗面条。坐在桌前吃的时候,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我看了那把椅子一眼,低头把面吃完了。
老陈是八月底回来的。比说好的晚了半个月,因为小田考试推迟了。他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远远看见他从出站口出来,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我迎上去,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接你,不行啊。他说行,怎么不行。
公交车上他没睡,一直跟我说话。说孙女长了两颗牙,咬人可疼了。说小田考得不错,应该能过。说陈刚最近升了职,忙得脚不沾地。说南方太热了,一天洗三回澡。说菜市场的鱼没有咱们这儿的新鲜。我听着,偶尔嗯一声。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看了我一眼,说,秀英,你瘦了。我说夏天苦夏。他说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我说我吃得挺好。他说你骗人,你下巴都尖了。
回到家他把包一扔,先去阳台看花。花还活着,就是有点蔫。他说你怎么浇的水。我说想起来就浇。他说什么叫想起来就浇。我说就是想起来的时候浇。他摇摇头,拿起水壶接了水,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浇完了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还是家里好。
晚上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做饭的时候他进来转了两圈,说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你歇着。他说我不累。我说那你剥蒜。他站在旁边剥蒜,一边剥一边说,你这三个月都吃什么了。我说什么都吃。他说你冰箱里的包子吃完了吗。我说吃完了。他说排骨呢。我说也吃完了。他说那你还说吃得好。我说吃得好跟吃完了有什么关系。他噎了一下,说,算你嘴硬。
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两碗米饭,把盘子里的菜都扫光了。我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他说家里的饭香。我说你这话说得跟出去受了多大罪似的。他说不是受罪,就是想。我说想什么。他说想家里的饭,想家里的床,想楼下的棋摊,想菜市场的那个胖大姐。我说你想得还挺多。他说最想的没说出来。
我说什么。
他低头扒拉最后一口饭,说,想你。
我拿着筷子愣在那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那个表情,我就是说说。我说你吃饭吧。他说吃完了。他把碗端起来,说我去洗碗。我说你放着,我来。他说我洗,你歇着。
那天晚上他洗完碗,又把地拖了一遍。我说你刚回来,消停会儿。他说我不累,在那边天天干活,闲不下来。拖完地他又把家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灯泡、水龙头、燃气灶、窗户锁,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完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说,还是家里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涨着,不疼,但撑得慌。他忙完了坐过来,靠着我,肩膀挨着肩膀。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俩人真能吵。我说你不也这样。他说我什么时候这样了。我说你跟我吵的时候。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说我跟你吵,吵完了还想过。电视里这俩人,吵完了就离。
我没接话。他靠得更近了一点,手搭在我手上。他的手比三个月前糙了,大概是在南方干活干的。我说你手怎么了。他说没事,干活干的。我说你儿子让你干活?他说我自己要干的,闲着难受。我说你真是闲不住。他说闲不住好,闲着容易老。
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英,我这次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人这辈子,到最后还是得有个伴。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往下说。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吵完了,又和好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他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那睡吧。他站起来,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借着劲儿站起来,腰响了一下。他说你腰又疼了。我说没事,老毛病。他说我给你揉揉。我说不用。他说你趴着,我给你揉揉。
我趴床上,他坐在旁边,手隔着衣服按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地揉。手劲不轻不重,按得挺舒服。我闭着眼睛,听见他在上面喘气,呼吸很稳。揉了一会儿他问,好些没。我说好些了。他说那我睡了。我说嗯。
他躺下来,手还搭在我腰上。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英,我以后不出远门了。我说你儿子那边怎么办。他说他们自己想办法,我不能老撇下你一个人。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他说你不是小孩,但你是我老婆。
黑暗中我没说话。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手从我腰上挪开,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手重新搭上来。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化开了。
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明天去买个风筝吧。
他说,买风筝干什么。
我说,你不是说要放风筝吗。
他说,你还记着呢。
我说,你去买,我跟你一块儿放。
他笑了,说,行。
第二天他真的去买了个风筝,老鹰的,挺大,翅膀展开有一米多。下午我们去了河边的空地,没什么人,风挺大。他扯着线跑,跑了两趟风筝就起来了,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上一个小黑点。他仰着头,手里攥着线,脸上笑眯眯的。我说你行啊,一次就成功了。他说那当然,我干什么都行。我说你吹吧。他说你不信拉倒。
风筝线绷得紧紧的,他的手让线勒了一道红印子。我说给我放会儿。他把线轴递给我,站在旁边看着。风把风筝往高处送,线在我手里抖着,带着一股劲儿。我拽着线,仰着头看那只老鹰在云底下晃,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老陈在旁边说,秀英。
我说嗯。
他说,就这么过吧。
我说,就这么过。
那天傍晚我们收线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我拎着菜,他扛着风筝,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路上遇见王婶,她问,放风筝去了?我说嗯。她笑了笑,说挺好。
回到家他做鱼,我焖饭。他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抽油烟机嗡嗡地转。我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但他自己哼得挺来劲。我低头择着菜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饭做好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他吃鱼吃得满嘴油,我说你擦擦。他拿纸巾胡乱抹了一把。他说这鱼做得还行吧。我说凑合。他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我说你做熟了。他说这叫什么夸。我说不糊就算好。
他瞪了我一眼,我瞪回去。两个人瞪了一会儿,他先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他把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说,你吃这块,没刺。
我没推辞,夹起来吃了。鱼肉很嫩,咸淡刚好。我说,还行。他说,那就是好。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开着灯,灯光黄黄的,照在饭桌上,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扒饭,头顶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这张脸,这些白头发,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了。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洗完碗他说出去走走。我说行。两个人下楼,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刚亮,虫子围着灯转。有小孩在路边玩滑板,嗖一下过去,嗖一下过来。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边。我说你走里边来。他说不用,我走这儿习惯了。我说你挡着车。他说车来了我先知道。
走了两圈他说累了,回去吧。我说嗯。回到家洗了澡,他先上床,我后躺下。他伸手过来,我让他握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心热乎乎的,粗糙,硌人。我让他握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么过着。早上他去遛弯买早饭,我去活动中心开门。中午他下棋我看电视,下午一起买菜做饭。晚上出去走两圈,回来看看电视就睡了。周末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看场电影。他血糖控制得还行,我的腰疼也时好时坏。女儿偶尔打电话来,说妈你声音听着挺高兴的。我说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日子呗。她说那就好。
陈刚国庆节又打电话来,说春节可能回来。老陈说行,回来吧。挂了电话他说,秀英,你说咱们家那个次卧,要不要换个床垫。我说你儿子回来住几天,换什么床垫。他说那换个软点的,小田腰不好。我说行,你去买。他说你跟我一块去。我说你看着买就行。他说那不行,你得去,你眼光好。
我跟他去了家具城,挑了半天,买了张棕垫,不软不硬。他扛回来,自己铺好,又拿抹布擦了擦床头。擦完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行了。我说你儿子还没回来呢。他说提前准备好,心里踏实。
晚上躺在床上,他说,秀英,你说咱们这个家,算个家吗。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随便问问。
我想了想,说,有人的地方就是家。
他说,那你觉得咱们算有家吗。
我说,你说呢。
他想了想,说,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以前我觉得家就是房子,就是老婆孩子。现在我觉得家就是,你回去的时候有人给你开门。
我说,那你自己也有钥匙。
他说,钥匙开的那个不叫门,叫锁。有人从里头给你开的,才叫门。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个轮廓。我说,老陈。
他说,嗯。
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酸了。
他说,酸就酸吧。
我说,睡吧。
他说,好。
他伸手过来,把我往他那边揽了揽。我没挣,由着他揽着。他的胳膊搭在我背上,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知道他又睡着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一道,落在床前的地板上。远处有汽车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楼下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冰箱嗡嗡响着,像什么人在地底下哼歌。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他那边贴了贴,闭上眼睛。
五十六岁这一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日子不是用来算的,算不清。有些账越算越糊涂,不如不算。两个人在一起,能过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再说。没有什么必须怎么样,也没有什么一定不能怎么样。今天吵了明天好了,今天想不通明天想通了。人跟人之间,到最后就是一点点磨,磨平了棱角,磨出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老陈的呼噜声起来了,不大,一声接一声。我听着,慢慢也睡着了。梦里我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老陈在下面喊,别松手。我说知道了。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拽着线,仰着头,一直看一直看。天很蓝,蓝得没有边。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老陈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一盆一盆摆在窗台底下,说别冻坏了。那几盆花其实也不值什么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叶子厚墩墩的。他每天起来先看花,拿喷壶喷一遍,再拿抹布擦叶子上的灰。我说你伺候花比伺候我还上心。他说花不会说话,不会喊疼,更得细心。
陈刚一家是腊月二十七到的。这回小田提前打了电话,说孩子大点了,路上好带些。老陈接了电话就开始忙活,把次卧的棕垫又晒了一遍,买了新枕头,还去超市拎回来一袋子零食,说是给小田路上吃的。我说人家还没来呢你买这么多。他说来了再买来不及。
那天下午我跟他一块去车站接。他抱着孙女的时候手有点抖,孩子长大了不少,穿着粉色的棉袄,脸圆乎乎的,眼睛黑亮亮地看着他。他叫了一声爷爷,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老陈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陈刚在旁边说,爸,你哭什么。老陈说谁哭了,风迷的。
这个年过得比去年热闹。孩子会走几步了,扶着茶几满屋子转,一会儿够这个一会儿够那个,老陈跟在后面弯着腰护着,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一直挂着笑。小田比去年也放松了许多,主动进厨房帮我做饭,跟我聊她考证的事,说考过了工资能涨一级。我说那挺好,年轻就该多学点。她说阿姨你以前在厂里做什么的。我说质检,天天跟布匹打交道。她说那也挺好的。我说好什么,眼睛都熬坏了。她笑了笑,说阿姨你说话真直接。
陈刚这回没跟他爸吵。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说了半天的话。我隔着玻璃看见陈刚给他爸倒茶,老陈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陈刚走的时候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老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这回没站太久。
送走了他们,家里又静下来。老陈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说你是不是又舍不得。他说不是,就是觉得,儿子好像比去年懂事了。我说人都会变的。他说那倒是。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英,我今年想请你女儿过来吃顿饭。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想起这个。他说去年她就回来待了两天,也没好好吃顿饭。我说她忙。他说再忙也得吃饭。
我给女儿打了电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他是真心的吗。我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就是吃顿饭。她说那行,我周末过来。
女儿来那天老陈表现得很卖力,一大早去买菜,回来洗切炒,做了六个菜。他做菜还是不行,鱼煎破了皮,排骨炖得太烂,青菜炒过了头。但女儿进门的时候他迎上去接了东西,又给她倒了茶,还把水果洗好了摆在茶几上。女儿有点不自在,叫了声陈叔就坐下了。吃饭的时候老陈不停地给她夹菜,说这个你尝尝,那个你多吃点。女儿碗里堆得冒尖,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吃不了就剩下。她说没事。
吃完饭女儿帮我洗碗,小声说,妈,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哪不一样。她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没那么别扭了。我说人处久了都这样。她说你们俩没再为钱的事吵过?我说偶尔也吵,但不像以前那么较真了。她说那就行。
女儿走的时候,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女儿推辞,他说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以后的孩子。女儿脸红了,说陈叔我还没结婚呢。老陈说早晚的事,先备着。女儿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把红包收下了,说了声谢谢陈叔。老陈摆摆手,说路上慢点。
晚上老陈跟我说,你女儿挺懂事的。我说你儿子也还行。他说是啊,都还行。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给红包了。他说就是忽然觉得,咱们这个岁数,能给的也就是这些了。我说你给多少。他说两千。我说你退休金才多少,给这么多。他说一年就一回。我说你明年不过了。他说明年再说明年。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你笑什么。我说笑你这个人,有时候抠得要命,有时候又大手大脚。他说那得分对谁。我说那你对我怎么又抠了。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抠了。我说你上次买鱼还跟我念叨贵。他说那不是念叨,那是跟你商量。我说你那叫商量啊。他说那叫什么。我说叫舍不得。他嘿嘿笑了,说下回不念叨了。
开春以后社区活动中心要翻修,暂时关了门。我又闲下来了。老陈说闲就闲呗,你腰不好,多歇歇。我说歇着也是疼。他说那你去跟王婶她们跳广场舞去。我说我才不去,吵得慌。他说那你去公园打太极。我说我不会。他说学呗。
我到底没去学太极,倒是跟着王婶她们去听了几回健康讲座。讲来讲去就是那些,少油少盐多运动,心态平和别生气。有一回讲的是老年人再婚家庭怎么处理关系,我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半就走了。出来的时候王婶问我怎么不听了。我说没什么意思。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人家讲得不对。我说也不是不对,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有那么些道理可讲。
那天回去我跟老陈说,以后别让王婶给我报这些了。他说怎么了。我说听了一肚子不自在。他说那就不听了。我说嗯。
三月底老陈体检,血糖还是有点高,医生说要注意,再高就得吃药了。回来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到家了才说,秀英,你说我要是得了大病,怎么办。我说该怎么办怎么办。他说我是说,你会不会不管我。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撵出去。他就不说了。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怕。他前头那个病了好几年,把他吓怕了。他总觉得自己也会走那条路。我不怕吗,我也怕。前头那个走的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慢慢熬过来了。现在要是再来一回,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但这些话我不会跟他说。说了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四月的时候活动中心重新开了,我又回去上班。老周头他们见了我挺高兴,说周姐你可算回来了,这阵子没人烧水,我们嗓子都干了。我说你们自己不会烧。他说烧了,没你烧的好喝。我说水都是一样的水,怎么就不一样了。他说感觉不一样。我懒得跟他掰扯,去烧了壶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有天下午下了棋,老周头忽然问我,说周姐,你跟你家那位,过得还行?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刚来那会儿脸色好了。我说是吗。他说是,刚来的时候你老是皱着眉,现在不怎么皱了。我说可能是天暖和了。他说可能是。
回家我把这话跟老陈说了,他听了挺得意,说你看,跟我过日子还是好吧。我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说那你说说,我哪儿不好。我想了想,说,你吃饭吧唧嘴。他说还有呢。我说你睡觉打呼噜。他说还有呢。我说你袜子乱扔。他说还有呢。我说你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他说还有呢。我说行了,再说你就急眼了。他说我不急,你说,我听着。我说不说了,再说伤感情。他说咱们之间有感情吗。
我说你说呢。
他说有吧,要不怎么过到一块儿的。
我没接话,低头择菜。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秀英,我这个人毛病多,我知道。但有一点,我跟你过的这些年,没想过别人。我说你还想有别人啊。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我这辈子最后这段路,就想跟你走完。我说你这话说得跟要死似的。他说人早晚不都得死。我说那你别老挂在嘴上。他说行,不说了。
五月份女儿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小伙子姓赵,在省城做程序员,话不多,挺有礼貌的。老陈见了他,问东问西的,问人家老家哪儿的,父母做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我踢了他一脚,他才不问了。后来小伙子帮老陈修电脑,两个人坐在那儿弄了半天。老陈说这个怎么弄那个怎么弄,小赵耐心地教他,没一点不耐烦。老陈后来跟我说,这孩子行,脾气好。我说你看得还挺准。他说那当然,我好歹活了快六十年了。
女儿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想明年结婚。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那就结吧。她说你不反对?我说我反对什么,你过日子又不是我过日子。她说那陈叔那边……我说你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她说就是问问。我说你想请他就请,不想请就不请。她说我想请他。我说那你就请。
晚上我跟老陈说了,他愣了一下,说请我?我说嗯。他说我以什么身份去。我说你爱去不去。他想了想,说,我去。我说那到时候别穿你那件破夹克。他说我买件新的。我说不用买,把你那件灰的穿上就行。他说那件旧了。我说旧了怎么了,又不让你上台讲话。他嘿嘿笑了,说行,听你的。
六月份天热起来了,老陈又开始在阳台上折腾。他把冬天搬进来的花又搬出去,一盆一盆摆好,还去市场上买了几棵西红柿苗,说要自己种。我说你种得活吗。他说怎么种不活,我小时候在老家种过地。我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种地这事忘不了。
西红柿苗种下去,他天天浇水,拿个小本记着,哪天浇了多少,哪天上了什么肥。我说你至于吗。他说你不懂,种地是个细致活。过了一个月,苗蹿得老高,开了几朵小黄花。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叫我来看。我说看见了,有什么稀奇的。他说你等着,过几天就结果了。
那几棵西红柿后来还真结了果,小小的青疙瘩,一个挨一个。老陈每天去看一遍,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舍不得摘。我说你再不摘就烂了。他说再等等,等红了。可等到红了,他又说再留一天,拍照。拍了照发给他儿子,又发给他孙女,虽然孙女还不会看。我看着他那个劲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和。
七月份老陈的血糖又高了,医生给加了药。他情绪不太好,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说你至于吗,吃药就吃药。他说吃了药是不是就离打针不远了。我说你离打针还早着呢。他说早晚的事。我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饭吃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血糖高就高,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说我不是想这个。我说那你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拖累你。我说你拖累我什么了。他说万一哪天我动不了了,你得伺候我。我说你伺候我的时候还少吗。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英,我跟你说实话。我前头那个走之前,在床上躺了八个月,我伺候了八个月。端屎端尿,翻身擦背,我什么都干了。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都软了。我不是怕累,我是怕那个滋味。看着一个人慢慢没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说老陈,我前头那个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半夜说胸闷,我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我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宿,后来护士出来跟我说,阿姨,人没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也是软的。我知道那个滋味。
他没说话,伸手过来摸我的手。我让他摸着。他的手心有点潮,大概是出汗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咱俩得好好活着。我说嗯。他说你腰疼就歇着,别硬撑着。我说你也是,别老偷吃甜的。他笑了一下,说我没偷吃。我说你上次买的桃酥藏哪儿了。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嘴角的渣子没擦干净。他摸了摸嘴角,说,我明天就扔了。我说别扔,给我吃。他说你不能吃,你血糖也高。我说我比你低。他说那也不行。
我翻了个身,把他的手攥紧了。他也没再说什么,慢慢睡着了。
八月份下了一场大雨,连着下了三天。楼下的路淹了,活动中心也关了门。我们俩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老陈把阳台的西红柿摘了,红透了的放在碗里,青的搁在窗台上。他坐在窗前看雨,看了一会儿说,秀英,你说这雨要是一直下,咱们吃什么。我说冰箱里有菜有肉,够吃一个礼拜。他说那一个礼拜以后呢。我说一个礼拜以后雨就停了。他说万一不停呢。我说那你就饿着。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人,一点都不浪漫。我说你浪漫,你倒是想个办法。他说我想了,咱们可以吃阳台上的西红柿。我说就那几颗,够谁吃的。他说省着点吃。我说省着点也不够。他说那就饿着。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他又笑了,说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雨停的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是湿的。老陈说出去走走。我说路不好走。他说慢慢走。两个人下了楼,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圈。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巴的味道,路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他走在我旁边,靠马路那边。我说你走里边来。他说不用。我说你挡着车。他说车来了我先知道。
跟以前说的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我忽然站住了。他走出去两步,回头看我,说怎么了。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两年多,皱纹多了几条,头发白了几根,别的没什么变化。我说老陈。他说嗯。我说你以后走路就走里边。他说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让你走里边你就走里边。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到我右边,靠着我。我迈开步子,他跟着走。两个人在湿漉漉的路上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左一右,有时候碰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秀英,你说咱们还能走几年。
我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说那行。
进了楼道,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回头伸手拉我,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六楼,八十四级台阶,每回走到一半都要歇一歇。这回没歇,一口气上去了。开门的时候他掏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两下才捅进去。门开了,屋里黑着,但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饭菜味、洗衣粉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开了灯,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换了鞋,把买回来的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没醒。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着老,眉头松开了,但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那些沟沟壑壑都摊在那儿,一道一道的。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跟我过了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大概是在叫我。
我说,在呢。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我把米淘好放进锅里,按下煮饭键。灯亮了,锅开始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下去,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小孩在喊妈妈,有狗在叫,有电动车嗖地过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我听着心里很静。
这就是日子吧。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也说不上多好,但过到这会儿,我觉得还行。往后怎么样,不想了。想多了没用。今天把今天的饭吃了,把今天的觉睡了,明天早上起来,他遛弯买早饭,我烧水煮鸡蛋,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中午凑一块吃顿饭,晚上再凑一块吃顿饭。一天一天,就这么过。
我把菜切好,等着饭熟。客厅里老陈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又没动静了。我探头看了一眼,毯子掉在地上了。我走过去捡起来,重新给他盖上。他这回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说,吃饭了?我说还没,再等会儿。他说那我再眯一会儿。我说你眯吧。他闭上眼睛,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了攥,然后松开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厨房去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火关小,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哗啦一声,热气腾起来,蒙了满脸。我拿袖子擦了擦,看着锅里的菜慢慢变了颜色,心里想,明天去买条鱼吧,老陈爱吃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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