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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一张设计图摆在政协审查室的桌上,画纸上是一枚圆形徽章,中央是一块古朴的玉璧,汉隶描边,金红相映,周身透着三千年礼制的庄重气息。
设计者是林徽因——那个肺病缠身、每画一笔都要歇上半天才能喘气的女人。
多年后,这张图重新出现在网络上,有人盯着看了很久,感慨道:"审美确实是一绝,但放到国徽上,真不合适。"
这句话戳中了一个复杂的历史真相——美与用,有时候真的不是一回事。
那枚玉璧,从病床上画出来的
1949年夏天,新中国还没正式成立,国徽的征集工作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6月,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成立了一个专门的第六小组,马叙伦担任组长,叶剑英、沈雁冰任副组长,田汉、郭沫若、钱三强、陈嘉庚等一批重量级人物列席其中,任务只有一个:把国旗、国徽、国歌的方案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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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启事登上了《人民日报》,向全国公开征集。报纸上写了三条要求,一要有中国特征,二要体现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民主政权特征,三要形式庄严富丽。
消息一出,各地稿件雪片般飞来。仅仅一个多月,国徽稿件就收到112件,图案900幅。但马叙伦审完一遍之后,摇了摇头。
绝大多数投稿者搞错了方向,把国徽当成了另一面国旗来画——有人在上面画地球加五星,有人直接把镰刀斧头搬了上去,整张图看着像旗帜,不像徽章。勉强能参考的,马叙伦扒来扒去也只找出了四五个。
就这样,第一轮征集基本宣告失败。
9月25日晚,毛泽东、周恩来在中南海丰泽园开了一场座谈会,专门讨论国旗、国徽这几个尚未落定的事项。
梁思成当场把征集来的图案批了个遍,说这些图毛病很多,比例不对,颜色又太乱,中国有几千年的图案传统,国徽理应用中国手法画出来。张奚若补了一句,直接说这些图案太像苏联的国徽,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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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听着两人的意见,沉默片刻,拍了板:"国旗决定了,国徽可以慢一点,原小组继续设计,等以后交给政府再定。"
于是,10月1日的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最高处挂的不是国徽,而是一条横幅——"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这面空缺,悄悄等着后来那批人去填上。
国徽设计工作全面展开是在1950年1月。根据会议精神,全国政协决定邀请清华大学营建系和国立北平艺专,也就是后来的中央美术学院,各自组建一个设计组,搞竞赛性设计,看谁能拿出更好的方案来。
清华这边,梁思成担任组长,林徽因、莫宗江、李宗津等人参与其中;美院那边,张仃挂帅,张光宇、周令钊、钟灵协助。
其实早在1949年10月23日,清华的方案就已经提交过一版了。
那天,林徽因和助手莫宗江联名交出了一幅以玉璧为主体的国徽图案。
后来很多人看到这张图,第一反应都是惊艳——整枚徽章以玉璧居中,上方用汉八分书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字,笔画方正古拙;中央的金色齿轮象征工业,环绕的嘉禾代表农业,底部一条红色绶带穿过玉璧的孔眼,打成一个结,既是收束,也是象征——革命人民的大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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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幅配色只用金、玉、红三色,外形参照汉代铜镜,端庄、对称、沉稳。
设计说明里,林徽因写道:璧是中国古代最隆重的礼器,大孔璧又叫瑗,象征统一;玉性温和,象征和平。这枚图案,是她想在新中国的国徽里,悄悄埋下一颗三千年文明的种子。
当时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用命撑出来的。
林徽因从1930年代开始就被肺结核缠上了,后来病情一直反反复复。
1949年设计国徽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不能久坐的地步,大多数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她的学生王其明后来回忆,第一张草图就是林徽因"在病床上亲自画的,每画一笔就要调整一下才能喘出一口气"。
助手朱畅中也记得,先生咳得撕心裂肺,手里还握着铅笔,喘着气说:"玉璧代表礼天,必须要有这份庄重。"
这幅图画完,她把它交了出去,等待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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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争论,把天安门推上了国徽
清华这边的玉璧方案在等待结果的时候,中央美术学院那边也没有闲着。
张仃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他在设计国徽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核心思路——必须用天安门。
理由很直接。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在天安门广场举行,毛主席站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布新中国成立。那一刻,天安门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明代的城楼了,它变成了一个时代节点的实物符号。
张仃在设计说明里写:天安门是富有革命历史意义的代表性建筑,是伟大坚强的英雄祖国的象征。用它做国徽的主体,认知门槛低,传播效果好,任何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仃的方案呈现出来之后,视觉效果相当直接——天安门居中,红色齿轮与金色嘉禾环绕两侧,齿轮顶端置一颗五角红星,底部以红带收束,整体热烈、鲜明、有力量感。
两个方案摆在一起,风格差距极大,一个是三千年的礼制美学,一个是正在燃烧的革命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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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0日,政协常委会在中南海开会,周恩来主持,把几种图案拿出来审议。讨论结果出来了:几种方案都不够恰当,但方向定了——以天安门图案为主,加以修正。而且,会上点名让梁思成来负责这个修改工作。
第二天,6月11日,国徽组召开会议,正式讨论张仃主导的天安门方案,会上原则上通过了这个设计思路。
梁思成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说,天安门是一座具体的建筑物,把建筑物画进国徽,图式化非常困难,很容易变成一张风景图片,庄严感就没有了。
他还说,张仃那张图看起来颜色太热闹、太庸俗,像商标多过像国徽。他的原话是:"国徽不能像商标。国旗到处都可以挂,但国徽主要是大使馆悬挂,绝不能让人感觉轻率。"
这番话说出来,场面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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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周恩来亲自去找梁思成谈话。
两个人谈了多久、说了什么,史料里没有完整记录,但结果是清楚的:梁思成回去之后,转变了立场,开始带着清华小组按天安门方向重新设计。
政治家的判断和艺术家的坚持,在那个晚上完成了某种和解。
6月12日,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家里召集设计组,宣布新方向,开始重画。
林徽因这时的身体更差了,经常只能躺着参与讨论。大家把图纸和资料搬到梁家,把草图贴满了整面墙,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一遍遍商量、推翻、再来。
6月17日,清华交出了新方案。
天安门保留在图案中央,但处理手法和张仃的版本完全不同。清华的天安门是一个简洁的轮廓,不追求写实,只突出建筑本身的含义;颜色收缩成红与金两色,把那股"热闹庸俗"的劲儿,硬是压成了庄重沉稳的气质。
这一次,曾经嫌弃天安门方案像商标的梁思成和林徽因,亲手把它改成了值得挂在大使馆门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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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璧为什么终究没有被选上
林徽因其实早就知道玉璧方案有问题。
1950年6月初,她抱着病体,给沈雁冰写了一封信。
信里附上了一幅同时期画的方形图案,同时坦白说:玉璧方案在传统寓意上有不妥之处。她请沈雁冰把信和图转呈周总理,说这是清华小组的一片诚心,希望还能被列入考虑。
信里没有抱怨,也没有邀功,就是平静地说出了问题所在,然后把选择权交了出去。
6月8日,马叙伦把这封信和附图转给了齐燕铭,请他转呈总理。
林徽因在信里承认的问题,实际上是玉璧方案落选的三重硬伤。
第一:政权表达不够。当时征集国徽有三条要求,玉璧方案在"中国特征"和"形式庄严富丽"上几乎做到了极致,卡住它的是"政权特征"。玉璧表达政权的方式,主要靠文化寓意——璧象征统一,玉性象征和平,道理说得通,但分量不够。一个刚刚建立、急于向全国宣告自己是谁的新政权,徽章正中摆一件古代礼器,工农联盟、革命力量这些内容全退到了边缘,视觉重心偏了。
第二:认知门槛太高。1950年的中国,文盲率还相当高,绝大多数普通群众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玉璧、汉隶、衣褶纹样这些元素,需要先了解三千年礼制文化才能读懂。国徽要的是让人一眼认出,玉璧方案要的是先让人读懂——这两件事,当时的国情不允许同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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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工艺复制困难。国徽不是挂在展览馆里的艺术品,它要刻在各级政府机关的大门上,要印在公文和证件上,要制成浮雕,要批量生产,大小尺寸千变万化。玉璧方案纹饰繁复,衣褶、绶结、铜镜花边层层叠压,印小了容易糊成一团,做大了工序极为复杂,不具备大规模复制的工艺条件。
这三条加在一起,玉璧方案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
6月20日晚,国徽审查组在怀仁堂开了最后一次会,周恩来主持,清华的两幅修正图和美院图案一同提交审查。到会12人,多数赞同清华的方案。李四光指着清华的图说:"天安门广场宽广,五星红旗布满天空,够气魄。"
周恩来在会上提出了最后一条修改意见:在清华图案的基础上,再加上谷穗和稻穗,而且要画得向上挺拔,有生命力。
清华小组连夜改完。
6月23日下午4时,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国徽方案作为第四项议程提交表决。138票赞成,国徽就此确定。
6月28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八次会议正式表决通过。9月20日,毛主席签署命令,国徽正式向全国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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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坚克难,定稿国徽立体荣光
国徽平面图案通过了,下一个难题来了:谁来做立体浮雕?
梁思成推荐了高庄,清华大学营建系的雕塑教授。这个选择后来被证明是对的,但过程几乎把高庄逼垮了。
高庄拿到平面图稿之后,开始研究怎么把二维图案转化成立体浮雕。研究着研究着,他发现问题了——平面图稿里有些地方,在立体呈现时会出现视觉上的失衡,必须改。
但改国徽图案,在当时不是一件小事。这个图案已经经过最高领导人审查,在全国性会议上通过,公开发布,如果再动它,等于否定之前所有流程,在政治上的敏感程度可想而知。
有位高层领导找高庄谈话,措辞很重,说他改动国徽是在跟梁思成"作对",是在"捣乱"。
高庄顶着这些压力,没有退缩。他直接给毛主席写信,开头第一句话是:"主席:你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但不是一个艺术家……"
这封信的胆量,放到任何年代都算罕见。但他把艺术的专业问题说清楚了,陈述了修改的必要性,请求得到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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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高庄自掏腰包跑到琉璃厂文物商店,买来秦汉铜镜、北魏石刻作为参考。
他从北魏石佛像中衣袖下垂的雕刻技法里找到了处理绶带的灵感;从汉代铜镜的线条节奏里悟出了国徽外圆轮廓的最佳角度——45度斜切,使浮雕边缘既清晰又有分量感。
他每天在强光下工作,一盏灯对着石膏模型,细细推敲每一条线的走向。时间长了,他的右眼被强光灼伤,一度完全失明;右手也开始断断续续麻木,有时候连握工具都困难。但他没有停。
1950年8月18日,政务院召集各方面专家学者开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高庄带着两个不同的国徽模型走进中南海——一个是按原平面图稿做的,一个是他修改后的版本。审议会最终通过了高庄修正的浮雕图案。
1950年9月28日,国庆节前夕,张仃带着美术供应社的技师,把一枚直径三米多的木质国徽赶制完成。9月30日,张仃亲自登上天安门城楼,把这枚巨型国徽挂了上去。
那一刻,天安门城楼终于补上了1949年10月1日那天缺席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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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新中国有了自己完整的脸面。
最终的这枚国徽,是两个团队各自贡献了最好的东西融合而成的结果——天安门这个核心符号,来自张仃团队从开国大典那一刻就定下的创意;庄严简洁的形式处理、红金配色的克制、圆形构图的稳重,来自清华团队一遍遍打磨出来的手艺;绶带的中国式收束方式,则最早出现在林徽因那张玉璧图案里,被吸收进了最终版本。
如今再谈起林薇因落选的国徽时,网上有人说她的方案"审美确实一绝",有人说"确实不合适"——两种评价都没说错,也都没说全。
林徽因的玉璧方案不适合成为1950年的国徽,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当时的中国需要的,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力量感,而不是需要细读才能领会的文化底蕴。
历史选择的从来不只是最美的那个答案,而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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