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东京老年大学,我以为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
我今年六十八岁,退休两年,第一次报名东京老年大学,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一件熨得平整的浅灰色外套,把丈夫给我买的帆布包擦了一遍,又在包里放了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本新的笔记本和一小瓶温水。
丈夫看着我在玄关来回检查,笑着问:“只是去上课,怎么像要去参加考试?”
“当然是去学习。”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课程表上写着,第一学期有手机摄影、健康管理、东京历史和合唱。我总不能退休以后只会买菜、做饭、看电视吧?”
丈夫点头。他今年七十二岁,比我早退休五年。退休以后,他最大的爱好是修理家里坏掉的小东西,第二大的爱好是每天早上翻看养老金明细。
他把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塞进我的包侧袋。
“带上这个。”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们的养老金通知书。
“我带这个干什么?”
“登记资料可能用得上。”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白了他一眼,把纸重新塞回去。
“今天是去学习,不是去办手续。”
丈夫没有回答,只是在我出门时提醒了一句:“别忘了下午回来买豆腐。”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提醒。
到了东京老年大学,雨刚好停了。
校门口站着几位同样背着布包的老人。有的人手里拿着折叠伞,有的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看课程表。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穿着一双很漂亮的红色运动鞋,站在公告栏前,拿着手机拍照。
我看到那块写着“入学欢迎会”的牌子,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以前我上班的时候,常常觉得退休后的日子应该像一张空白纸,想怎么写都可以。可真正闲下来以后,我才发现,空白并不一定让人轻松。
早上没有人催我出门,下午也没有同事发来消息。家里的钟走得很慢,冰箱里的菜却坏得很快。
所以,当我在招生表上看到“老年大学”四个字时,第一反应不是老,而是终于有人愿意把我们这些退休的人重新叫回教室。
我想学会用手机拍照。
想学会把照片传给女儿。
想知道手机里那些复杂的图标到底是干什么的。
也想认识几个年纪相仿的人。哪怕只是下课以后一起喝一杯咖啡,也比每天和丈夫讨论豆腐多少钱强。
欢迎会安排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
教室里摆着六排桌椅,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张姓名牌和一杯温水。墙上贴着几张以前学生活动的照片,有人站在花田里,有人拿着画笔,有人穿着合唱服排成两排。
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瘦高的女士,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戴着两颗小珍珠。
她主动和我打招呼:“第一次来?”
“是的。”
“我也是。”她把手提包放在腿上,“我叫田中美代,六十七岁。以前在银行工作。”
我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又说自己退休前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做校对。
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校对?那一定很会挑错字。”
“退休以后眼睛不行了,错字没挑出来,倒是先看见字在眼前飘。”
她笑了。
前排有一位戴棕色帽子的男士回过头来:“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吗?”
田中美代说:“我是第一次。”
我点了点头。
那位男士说:“我叫铃木健二,今年七十一岁。以前是电车站的工作人员。”
他刚说完,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位穿蓝色针织衫的女士。她一坐下,就把课程表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课程问旁边的人:“健康管理课是不是要量血压?我血压不高,就是胆固醇有点高。”
旁边的人还没回答,主持欢迎会的老师走了进来。
老师姓佐藤,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她先介绍了学校的课程安排,又讲了报名规则、教室使用时间和社团活动。
我听得很认真,甚至拿笔记了几行。
手机摄影课每周一次。
健康管理课每周一次。
合唱课每周一次。
还有一门“退休后的生活设计”。
我在“退休后的生活设计”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我觉得这门课最适合我。
没想到老师接下来拿起一叠表格,说:“接下来请大家填写个人信息。除了姓名、年龄和紧急联系人,我们还需要了解大家目前的生活状况。”
她把表格发下来。
第一栏是姓名。
第二栏是年龄。
第三栏是退休前的职业。
第四栏是同住人。
第五栏是每月养老金金额。
我看到第五栏时,笔尖停在了纸上。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像有人在玻璃上画线。
我抬头看了看佐藤老师。
她解释说:“这一项是为了了解大家的生活情况,方便我们安排相关讲座。不强制填写具体金额,也可以写大概范围。”
我刚松了一口气,旁边的田中美代已经低声问我:“你打算填多少?”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养老金啊。”
“还没想好。”
她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压低声音说:“我每个月大概十八万八千日元。”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呢?”
我说:“我和丈夫一起领。”
“那你个人是多少?”
“十六万左右。”
“十六万?”她睁大眼睛,“那也不少了。你丈夫呢?”
“他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出头是多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这间教室不像刚才那么明亮了。
“二十一万。”
田中美代立刻拿起笔,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了些什么。
我以为她在填写个人资料,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写的是一个小小的数字。
“十六万和二十一万,加起来三十七万。”她说,“你们家每个月三十七万。”
我没有说话。
前排戴棕色帽子的铃木健二突然转过身:“谁家三十七万?”
田中美代回答:“她和她丈夫。”
铃木健二的眉毛一下子抬了起来。
“那很稳定啊。我和我太太加起来才三十一万六。”
坐在另一边的蓝色针织衫女士听见了,也转过头来。
“你们都在说养老金?”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似乎都听见了。
铃木健二说:“只是随便聊聊。”
蓝色针织衫女士笑了笑:“随便聊聊最好。我每个月只有十四万九,丈夫去世以后就少了一份。刚才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这里最少的。”
田中美代马上问:“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在超市做收银,后来因为腰不好提前退了。”
“那你缴了多少年?”
“这个我没算过。”
“怎么会没算过?”
她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在认真研究一件事情。
蓝色针织衫女士想了想:“我只知道每个月到账多少。钱够用,就没再仔细看。”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反而更有兴趣了。
后排一个穿深绿色毛衣的老人也加入进来:“我每个月二十六万,算不算高?”
“个人二十六万?”铃木健二问。
“夫妻一起。”
“那不算高,也不算低。”
“你们家多少?”
铃木健二把身体转过去,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会议。
“我二十万七,我太太十万九。”
“为什么差这么多?”
“她年轻时辞职照顾孩子,缴费年数少。”
“那你们家三十一万六。”
“对。”
田中美代低头算了一下:“我一个人十八万八,丈夫二十二万三,加起来四十一万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完这句话后,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终于有人知道了她的数字。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堂课还没有开始,大家已经把自己的晚年生活摊在桌面上,像一张张没有密封的明信片。
谁家的养老金多,谁家的少。
谁是一个人领,谁是夫妻一起领。
谁年轻时工作时间长,谁为了家庭放弃了工作。
谁每月还要给孩子帮忙,谁要支付房租,谁的医疗费比较高。
那些数字不是简单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人年轻时怎么活过来的证明。
可当时的我,仍然有点不舒服。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询问。
更不喜欢自己刚进教室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排名里。
田中美代又问我:“你们住的房子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可能察觉到我的犹豫,连忙说:“我不是打听隐私。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生活压力。”
我看着她手里的表格。
她的养老金比我多。
她没有孩子和她一起住。
她每个月还要付一笔不低的房租。
我忽然不知道该羡慕她,还是同情她。
铃木健二在旁边说:“住房情况也很重要。我虽然养老金不算少,但每个月要交公寓管理费和修缮费。”
蓝色针织衫女士说:“我住的是女儿家的旧房子,不用房租,可是每天都要帮她接孩子。”
“那你也算有收入。”田中美代说。
“接孩子没有收入。”她笑着说,“只有晚饭。”
大家都笑了。
教室里的气氛又松下来。
我也跟着笑了。
可就在这时,佐藤老师拍了拍手。
“大家先把个人资料填好,养老金金额如果不愿意写具体数字,可以写范围。”
有人问:“老师,这个会被别人看到吗?”
“不会。只是学校内部统计。”
铃木健二小声嘀咕:“统计完不会告诉我们谁家最高吧?”
佐藤老师也笑了:“不会。这里不是养老金竞赛。”
田中美代偏过头来,对我说:“可我们自己会比。”
这句话说得特别直接。
我看着她,没想到她竟然一点也不避讳。
“你经常比吗?”我问。
“当然。”她说,“退休以后,能比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比工资、职位、孩子成绩、房子大小。现在工作没了,孩子也不天天在身边,房子都住了几十年,不能每天换新的。剩下能比的,不就是养老金、血压和谁睡得更香吗?”
铃木健二听见了,在前面插话:“还可以比孙子。”
“孙子更不能比。”蓝色针织衫女士说,“一比就容易生气。”
大家又笑起来。
只有我没有笑。
因为我突然想起,丈夫刚才把养老金通知书塞进我包里的样子。
他或许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有人问。
他不是让我带去登记的。
他是想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欢迎会结束后,老师让大家自由交流,顺便领取课程教材。
桌上摆着几本薄薄的册子。
我拿起《手机摄影入门》,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手机屏幕的各个图标。
我正看得认真,田中美代在旁边说道:“你选哪几门课?”
“手机摄影、合唱,还有东京历史。”
“健康管理呢?”
“也想选。”
“生活设计呢?”
“更想选。”
“那你要选五门?”
“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每周会来五天。”
我愣了一下。
她笑着说:“退休了以后还这么忙,养老金够用吗?”
这句话本来像玩笑。
可我听见“养老金”三个字,心里突然一沉。
刚才那些数字像一排排小石子,已经悄悄塞进了我的鞋里。
我把教材放回桌上,说:“我来这里是学习的。”
田中美代也收起笑容。
“我知道。”
“不是来比较谁领得多。”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田中美代把那两颗小珍珠耳环摘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我一个人住,怕别人觉得我过得好,怕别人觉得我过得不好。更怕大家坐在一起说家庭、说孩子、说旅行的时候,我什么都接不上。”
她说完,抬头看我。
“养老金是最容易说的话题。谁都能说两句。说完以后,至少不会冷场。”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她看起来很会聊天,也很有精神,刚才还主动问了那么多人。可她真正想说的,可能不是养老金,而是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回家的那些晚上。
我问她:“你丈夫呢?”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前年走的。”
“对不起。”
“没关系。”她把耳环放回耳朵上,“已经两年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谈一件已经被生活磨平边角的事情。
我想起丈夫还在家里等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抱怨有些可笑。
可是下一秒,我又想到,丈夫虽然在家,却常常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问他三句话,他只回答一句。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十年,很多时候却像两个在同一间屋子里租住的老人。
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第一次见面,不适合说得太深。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手机摄影。
老师让大家把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拍摄桌面上的一杯水。
教室里立刻响起各种声音。
有人找不到相机图标。
有人打开了自拍。
有人把闪光灯关不掉。
铃木健二举着手机问:“为什么我的脸一直在屏幕上?”
老师走过去一看,说:“您打开的是前置摄像头。”
“那怎么换回来?”
田中美代伸手帮他按了一下。
我也拿起手机,对准面前的水杯。
水杯很普通,透明玻璃,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窗外的光落进去,水面上浮着一条弯曲的亮线。
我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很糊。
老师走过来,教我如何对焦。
“手指轻轻点一下杯子。”
我照做,重新拍了一张。
这次清楚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水杯,忽然觉得手机摄影并不只是把东西拍下来,而是重新学会看东西。
同一只杯子,平时放在桌上,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它有缺口,有反光,有一小块洗不干净的水垢。
下课时,田中美代凑过来看我的照片。
“拍得不错。”
“我只是碰巧对焦了。”
“那也不错。”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她拍的是窗外的雨。
照片里,玻璃上的水痕很清楚,远处的树被雨雾遮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
“你拍得比我好。”我说。
“我在家练了很久。”
“一个人练?”
“是啊。”
她说完,又问:“你养老金到底是多少?”
我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绷紧了。
我看着她。
她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笑着解释:“我不是想比。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说到这里了。”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说的是大概。”
“十六万,就是十六万。”
“你丈夫二十一万?”
“对。”
她点点头,像是把两个数字放进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我有些不耐烦:“你还要算吗?”
她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两个人每个月三十七万,为什么还会来上老年大学?”
这句话让我彻底安静下来。
我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养老金多一点,竟然连来学习都需要解释。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你呢?你每个月四十一万一,为什么来?”
“因为我一个人。”
“一个人就不能来吗?”
“不是。”她摇头,“我是想说,我领得比你多,可我还是会觉得不够。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今天应该做什么。钱多一点,房子还是那么安静。”
她说完,看向窗外。
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排排数字,原来并不是高低不同,而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生活里的空洞。
有人用钱买安心。
有人用课程买时间。
有人用聊天证明自己还没有被社会忘记。
有人只是想在一间教室里坐下来,听别人喊一声“同学”。
那天课程结束得很早。
大家一起走到校门口,雨又开始下了。
铃木健二撑开伞,说:“下周的健康管理课我一定来。听说会讲怎么降低医疗费用。”
蓝色针织衫女士说:“我更想参加合唱。”
“你唱歌好吗?”我问。
“不好。”
“那为什么参加?”
“因为一个人唱不好听,大家一起唱,就听不出来了。”
田中美代笑着说:“这个理由很好。”
她转头问我:“你下周会来吗?”
我说:“会。”
“选几门课?”
“先选三门。”
“手机摄影、合唱和生活设计?”
“对。”
“健康管理不选?”
“也选。”
“那就是四门。”
我说:“我刚才算错了。”
她笑了。
走出校门以后,我们在雨棚下站了一会儿。
田中美代忽然问:“下周午饭一起吃?”
我还没回答,她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你的养老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找个人一起吃。”
这一次,我笑了。
“好。”
回到家时,丈夫正在厨房里切豆腐。
他看了看时间:“怎么这么晚?”
“参加了手机摄影课。”
“学会了吗?”
“会一点。”
“老师有没有让你们填资料?”
“填了。”
“养老金写了吗?”
我把湿了边角的课程表放在桌上。
“写了。”
丈夫立刻停下手里的刀。
“你写了多少?”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你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我只是问问。”
“今天所有人都在问。”
丈夫把刀放下:“谁问?”
“同学。”
“他们问你多少?”
“十六万。”
“你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
“那我的呢?”
“也告诉了。”
丈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怎么连我的也告诉?”
“大家都在比。”
“比什么?”
“比谁领得多,谁领得少,谁的丈夫还在,谁的妻子先走,谁家有房,谁家交房租,谁还要帮孩子带孙子。”
丈夫听着听着,把手里的豆腐放进碗里。
“那最后谁最高?”
“田中美代。”
“她一个人四十一万一?”
“不是,她一个人十八万八,和丈夫加起来四十一万一。”
“那也没有什么好比的。”
我看了他一眼。
“她丈夫去世了。”
丈夫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还去上课?”
“去。”
“一个人?”
“去。”
“她不觉得难受吗?”
“她说养老金是最容易说的话题。”
丈夫皱了皱眉。
“养老金有什么好说的?”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
从填写表格开始,一直说到田中美代问我为什么还来上老年大学。
丈夫听完,靠在厨房门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来学习。”
“这个回答没错。”
“可是我现在觉得,不完全是。”
“那还为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
“为了有人叫我同学。为了下课的时候有人问我下周来不来。也为了证明,退休以后,我不是只能等养老金到账。”
丈夫低下头,重新拿起刀。
“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去学习。”
“你不是说老年大学是给想学东西的人的吗?”
“我也想学。”
“你想学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手机摄影。”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连手机的相册都找不到。”
“所以才要学。”
第二周,我们一起去了东京老年大学。
丈夫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走进教室时,他显得比我第一次来还紧张。
田中美代看到我身边的丈夫,马上站起来。
“这是你丈夫?”
“是。”
“每个月二十一万的那位?”
丈夫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铃木健二也回过头来:“原来是二十一万出头。”
丈夫咳嗽了一声:“二十一万三。”
教室里立刻有人笑了。
蓝色针织衫女士问:“那你们家加起来是多少?”
丈夫刚要回答,我抢先说:“今天不比。”
她点点头。
“对,今天不比。”
可坐下没多久,大家还是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养老金。
不是因为谁故意要打听,而是因为健康管理课讲到了医疗费用和生活预算。
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如果每月固定收入减少,大家会优先保留哪些开支?”
这一次,养老金又出现在了桌面上。
只是和第一次不同,我们没有急着比较谁高谁低。
田中美代说,她最想保留的是每月一次的外出课程,因为那是她唯一固定见人的日子。
蓝色针织衫女士说,她要保留给女儿买生日礼物的钱,哪怕只有五千日元。
铃木健二说,他一定要保留修理工具的钱,因为手里有东西可做,他才觉得自己没有老。
丈夫说,他会保留买豆腐的钱。
大家都笑他。
他却认真地说:“豆腐便宜,营养也好。生活不能只剩下大目标,小事情也要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更懂得怎么过日子。
课程结束后,老师让每个小组派一个人发言。
田中美代推了推我。
“你来。”
“为什么是我?”
“你以前做校对,应该很会说。”
“校对不是演讲。”
“你写字也比我们好看。”
我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记录纸。
刚才小组讨论时,我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
“养老金不是排名,是每个人把年轻时交出去的岁月,换回来的一种生活保障。”
我本来不打算念出来。
可站起来以后,我还是照着纸念了。
教室里很安静。
“我们一开始都在比较金额。后来才发现,金额后面是不同的人生。有人年轻时工作时间长,有人为了家庭离开岗位,有人现在一个人生活,有人要照顾家人。养老金能让我们知道生活压力,却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我们来这里,不是因为养老金够不够多,才有资格学习。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一个人余下人生的入场券。”
念完以后,我把纸放下。
没有掌声。
也没有人马上说话。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讲得太认真了。
过了几秒,田中美代轻轻拍了两下手。
蓝色针织衫女士也跟着拍。
随后,整个教室响起了掌声。
铃木健二边拍边说:“这句话应该写在校门口。”
老师笑着说:“可以写在下次课程的黑板上。”
丈夫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课后,他走过来对我说:“你今天说得不错。”
“哪句?”
“不是养老金够不够多,才有资格学习。”
我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觉得,退休了就应该省钱,什么都别参加?”
他没有马上回答。
走出教室以后,他才说:“以前我总觉得,钱少了,就该少做事情。后来听你说,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人不能因为退休,就把自己的日子也一起退休。”
这句话从丈夫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
他平时很少讲这种话。
我们走到车站附近,他忽然停下来。
“下周我要报名合唱。”
我转过头:“你会唱歌吗?”
“不会。”
“那你报名做什么?”
“你不是说,大家一起唱,听不出来吗?”
我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回家做饭,而是在学校附近吃了一碗面。
田中美代也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问丈夫:“你每个月二十一万三,够用吗?”
丈夫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我说:“你看,又来了。”
田中美代赶紧摆手:“这次真不是比较。我只是想问,退休以后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丈夫想了想。
“最难的是不知道每天该做什么。”
田中美代点头。
“我也是。”
丈夫又说:“还有,老婆突然每天都在家。”
我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解释:“不是嫌你,是以前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田中美代笑了:“我明白。一个人住久了,也会习惯安静。可安静太久,人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时,热气挡住了彼此的脸。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养老金数字更接近每个人真正的生活。
后来,我们在东京老年大学固定成了一个小组。
田中美代负责提醒大家上课时间。
铃木健二负责研究手机设置。
蓝色针织衫女士负责带小点心。
丈夫负责在下课后寻找便宜又好吃的餐馆。
我负责把大家说过的话记在笔记本上。
我们还是会聊养老金。
有时候也会比较。
比如哪一种养老金通知单更容易看懂,哪家银行的到账提醒更清楚,谁家的医疗支出增加了,谁的房租又涨了。
但我们不再把金额当成输赢。
田中美代还是会说:“我这个月十八万八。”
铃木健二会说:“我二十万七。”
丈夫有时故意纠正:“我二十一万三。”
蓝色针织衫女士会笑着说:“你们报得这么清楚,是怕我忘了吗?”
然后我们一起笑。
有一次,老师让我们拍一张“退休后的第一张集体照片”。
大家站在教室前面,谁也不肯站最中间。
田中美代说自己脸上皱纹太多。
铃木健二说自己头发太乱。
蓝色针织衫女士说自己笑起来眼睛看不见。
丈夫站在一边,悄悄整理自己的衣领。
我举起手机,对准他们。
“都别动。”
“拍得好看一点。”
“别把养老金明细拍进去。”
“谁会把那个带来?”
大家七嘴八舌。
我按下快门。
照片里,每个人都没有站得特别笔直。
有人扶着桌角,有人笑得闭上眼睛,有人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乱了。
可每个人都在看镜头。
那是我们退休以后第一次真正的合照。
后来,我把照片洗出来,一人送了一张。
田中美代接过照片时,手指在自己的脸上停了很久。
“我看起来好老。”
“我们本来就是老人。”
“可我不想只看见老。”
我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这里的人,领着不同的养老金,过着不同的日子,但都还在认真学习怎么继续生活。”
田中美代看完,笑了。
她把照片放进钱包最里面。
“下次别写这么长。”
“为什么?”
“钱包里还要放养老金卡,没地方了。”
她说完,我们都笑了。
第一次去东京老年大学时,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手机摄影、健康管理和生活设计的。
结果第一堂课还没结束,我们就开始比较养老金。
那时候我觉得尴尬,甚至有点生气,认为大家把一所学校变成了数字排名场。
可后来我才明白,老人反复谈养老金,并不只是想知道谁比谁多。
我们是在确认,自己这些年有没有被生活忘记。
是在试探,别人会不会因为我们领得少,就看轻我们。
也是在寻找一个话题,好让一个人住的晚上、空下来的下午、突然变长的余生,能够有人一起说几句。
养老金数字可以告诉别人,我们每个月有多少钱。
却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年轻时放弃过什么,承担过什么,又是怎样一路走到今天。
我和丈夫现在每周去四天老年大学。
他最终报名了手机摄影和合唱。
第一周合唱课,他唱错了三次,被老师单独提醒了两次。
他回家以后很不服气,说老师只听见了他的错误,没听见他的努力。
我说:“那你下周继续去,让她听见你的努力。”
他点点头。
田中美代还是一个人住,但她不再一个人吃午饭。蓝色针织衫女士还是每月十四万九,却报名了两个社团。铃木健二依然喜欢问别人养老金多少,只是每次问完都会补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
至于我,已经不再觉得退休是人生的最后一页。
我的养老金是十六万,丈夫的是二十一万三。
我们没有田中美代家多,也没有谁因为我们的数字而特别羡慕我们。
可是每周三早上,我都会认真挑衣服,带上笔记本和手机,和丈夫一起去东京老年大学。
有时候我们去学习。
有时候我们去唱歌。
有时候,我们还是去比退休金。
但现在我知道,我们真正比较的,从来不是谁手里的钱更多。
而是谁还愿意在退休以后,重新走进一间教室,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承认自己还有想学的东西,还有想认识的人,还有没有过完的日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