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不听劝睡在雇主身边,在伦敦雇主问:你要加工资吗
我到伦敦的第八个月,第一次睡进雇主卧室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下着雨,雨点不停打在落地窗上,像有人站在屋外敲门。
我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亚瑟坐在床边,背弯得很低,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
“先生,您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
我走近两步,发现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呼吸得很急,却不肯去医院,只低声说:“别叫孩子,别让他们知道。”
亚瑟今年四十九岁,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合伙人。他的妻子两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孩子,女儿艾米十一岁,儿子汤姆八岁。
我三十六岁,是住家保姆,负责孩子的饮食、接送、作业和房间整理。
合同上没有写我要照顾雇主。
可那晚,我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您胸口疼,不能硬扛。”我说,“我叫救护车。”
“只是做噩梦。”
“做噩梦不会让您手指发抖。”
他抬眼看我,像是想阻止我。可我已经拿起了手机。
最后他没有去医院,只答应让我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平稳。
那一夜,我守到天快亮。
第二天早上,亚瑟把我叫到厨房。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艾米和汤姆。”
“我不会说。”
“也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我看着他。
“如果您再出现那种情况,我还是会叫救护车。”
“我不是说这个。”他停了一下,“我是说,不要再进我的卧室。”
“我昨晚只是——”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他打断我,“但你是孩子们的保姆,不是我的护工。”
他说得很清楚。
我也听得很清楚。
所以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还是走进了他的卧室。
那天艾米发烧,汤姆又因为找不到足球鞋哭了半个小时。等我把两个孩子哄睡,已经快十一点。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我立刻披上外套跑出去。
亚瑟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压着额头。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重,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来得及……”
我蹲下来问:“您又做噩梦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回你的房间。”
“您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不需要。”
“您站不稳。”
“我说了,回去。”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刚走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他的肩膀很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先生,您不能一个人待着。”
“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
“我是你的雇主。”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听劝?”
我扶他坐到床上,替他倒了杯水。
“因为您如果半夜倒在地上,两个孩子第二天醒来,会先看见救护车。”
他沉默了。
我把水递给他。
“您可以不喜欢我进来,但您不能要求我看见您出事还装作不知道。”
那晚,他没有再赶我走。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睡着。可我刚要起身,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别走。”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出来。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挣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我还坐在床边。
我一夜没睡。
他看到我,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您昨晚抓着我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松开。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以后别这样。”
“您这句话昨天也说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再争辩。
我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你要加工资吗?”
我停住脚。
回头看他。
“什么?”
“如果你认为晚上照顾我也属于工作,可以加钱。”他说,“你开个数。”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您以为我进来是为了钱?”
“你是来工作的。”
“我是来照顾孩子的。”
“但你现在也在照顾我。”
“所以您要我给您列一份夜间陪睡的价目表吗?”
他脸色微微发沉。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关上了门。
那天早餐时,艾米一直看着我。
“玛丽,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觉?”
“睡了。”
“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因为你半夜烧了一次。”
“爸爸呢?”
我下意识看向亚瑟。
亚瑟正在给汤姆切吐司,听到这句话,刀停在了盘子边。
“爸爸也没睡好。”他说。
艾米皱了皱眉。
“你们两个都没睡好?”
汤姆抬头问:“你们是不是一起熬夜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亚瑟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短,却让我立刻明白,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会变得麻烦。
我拿起牛奶壶,给艾米倒满杯子。
“昨晚你发烧,我和你爸爸都担心你。”
艾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亚瑟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
早餐后,他在门口叫住我。
“昨天那句话,我说得不合适。”
“哪句话?”
“加工资。”
“我没有放在心上。”
“你放在心上了。”
我看着他。
他不习惯道歉,连道歉都说得像是在核对文件。
“那您想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才说:“如果你晚上还要来我的房间,至少要提前说一声。”
我笑了一下。
“您是不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提前报告?”
“玛丽。”
“我不会去骚扰您。”我说,“但如果您身体不舒服,或者再次倒在地上,我仍然会进去。”
“我没有那么脆弱。”
“那您为什么每次醒来都喊对不起?”
他的神情立刻僵住。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我回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我妻子去世那天,我在公司。”
“我知道。”
“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有接。”
他说得很慢。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她一共打了六次。等我看到时,已经是晚上。”
我没有说话。
“医生说,她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可我总觉得,如果我接了电话,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我知道。”
“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他靠在窗台边,低着头。
“她走以后,我每晚都会梦见手机响。我在梦里接起来,却总是晚了一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孩子知道。
他不是害怕身体出问题。
他害怕自己又一次没有及时赶上某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他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响声。
十一点四十七分,隔壁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
我坐起来。
没有人叫我。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亚瑟早上说过,不要再进他的卧室。
可下一秒,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我推开门。
他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脸埋在手掌里。
“我说过不要进来。”他没有抬头。
“我听见杯子碎了。”
“我没事。”
“您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像没事。”
“玛丽,出去。”
这次他的声音很重。
我没有出去。
我走到床边,把地上的玻璃碎片踢到一旁。
“您要是想让我走,就先站起来,把门打开。”
他抬头看我。
“你在命令我?”
“我在确认您能不能站稳。”
他撑着床沿起身,脚刚落地,便狠狠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看见了吗?”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床头柜上的药递给他,又倒了水。
他吃完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回去。”
“您睡着了我就回去。”
“你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
“所以我会坐着睡。”
“你已经连续两晚没睡。”
“第三晚也不是不可以。”
他睁开眼。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没有想证明什么。”
“那你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
“因为您需要人陪着。”
“我不需要。”
“您需要。”
他看着我,眼里的疲惫慢慢变成了恼怒。
“我给你工资,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那您也不能用工资让我在您出事时袖手旁观。”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生活。”
“是。”
“那就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可以。”我点头,“从今晚开始,我不再进来。”
他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起身往外走。
“但您也要尊重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您需要夜间照护,请重新找人。”
说完,我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没有再过去。
第二天清晨,亚瑟没有下楼。
我先送孩子们去学校,回来后发现他的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我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先生?”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脸色苍白,手边是倒下的水杯。
这一次,他没有说让我出去。
他只是抬头看着我,声音嘶哑。
“别叫救护车。”
我蹲下检查他的呼吸。
“您撞到头了吗?”
“没有。”
“胸口疼不疼?”
“有一点。”
“那就必须去医院。”
“玛丽……”
“您可以不让我进卧室,但不能阻止我在您倒下后叫救护车。”
我拿出手机。
他伸手来拦,我避开了。
“别动。”
“我不想让孩子知道。”
“孩子迟早会知道。您要是继续这样,他们会以为父亲倒在地上是一件不能说的事。”
救护车很快到了。
医生检查后,认为他是低血糖和惊恐发作叠加,建议他接受进一步检查,也建议家里安排夜间照护。
亚瑟坐在沙发上,听完医生的话,第一句话是:“她不是护工。”
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她是什么?”
“保姆。”
“保姆也不能在没有额外约定的情况下承担夜班照护。”医生说,“如果你需要她做这部分工作,就应该把职责和报酬说清楚。”
亚瑟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
送走医生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着灰白色的光。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医生留下的纸。
“你想走吗?”
“我想知道您准备怎么办。”
“我会请夜间护工。”
“那很好。”
“但孩子不喜欢陌生人。”
“他们也不喜欢看见您倒在地上。”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来英国之前,我在一户老人家里工作。老太太心脏不好,雇主却不肯请夜间护工,认为那样太贵。后来老太太半夜摔倒,家里的人第一个问的是地毯有没有弄脏。”
亚瑟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我辞职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再站在一个明知道会出事的位置上。”
他很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同意请人,或者让我留下。
可他突然问:“如果我把夜间照护算进合同,你要加工资吗?”
我看着他。
又是这句话。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没有试探,也没有讽刺。
“要。”我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不是为了钱?”
“我不是为了钱才进您的房间。”我说,“但工作增加了,就应该加工资。”
“你要多少?”
“每周增加一百八十英镑。”
他皱眉。
“为什么是一百八十?”
“按照每晚三十英镑的夜间待命费,一周六晚。”
“六晚?”
“周日晚上我不值班。”
“为什么?”
“我需要休息,也要给自己留出私人时间。”
他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请夜间护工。”
“你会辞职吗?”
“如果您坚持让我免费承担夜班,我会。”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我心里其实很紧张。
这份工作收入不低,孩子们也依赖我。可是我很清楚,一旦我接受了没有边界的额外责任,之后每一晚都可能变成理所当然。
亚瑟站起来,走到书桌旁。
他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夜间照护具体包括什么?”
“如果您出现胸痛、呼吸困难、摔倒、意识不清,我负责叫救护车。普通失眠、噩梦和情绪问题,我可以陪您十五分钟,但不会整夜躺在您床上。”
他的动作停住。
“你不愿意睡在我身边?”
“我不愿意把没有说清楚的关系,变成别人可以随时解释的样子。”
“我没有那种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防备?”
我看着他。
“因为我需要靠工作生活。”
他垂下眼睛。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
“我知道您没有。”我打断他,“但人和人之间,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恶意,而是一个人默认,另一个人不好意思拒绝。”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亚瑟重新坐下,拿起笔。
“每周一百八十英镑,夜间照护只限于紧急情况。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如果我没有突发情况,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间。”
“还要加一条。”
“什么?”
“如果您需要我整夜陪护,必须提前说明,按小时计算。”
“多少?”
“每小时三十英镑。”
“包括睡觉吗?”
“包括保持清醒,处理突发情况,联系医生,还有第二天继续照顾孩子。”
他点头。
“可以。”
我没有立刻签字。
“还有。”
他抬头看我。
“您不能再问我‘要不要加工资’,却不说明自己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正式谈工作。”
他愣了两秒,随后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
“好。”
“也不能因为我拒绝睡在您身边,就认为我不愿意帮您。”
“好。”
“更不能因为您是雇主,就要求我无条件听话。”
他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一条,我需要时间适应。”
“您可以适应,但合同今天就要写清楚。”
那天下午,我们把新的工作安排打印出来。
亚瑟签字,我也签字。
艾米放学回来时,看见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爸爸,你们要改什么?”
“玛丽以后如果晚上照顾我,会另外领取夜间津贴。”亚瑟说。
艾米睁大眼睛。
“你也需要玛丽照顾吗?”
亚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有时候需要。”
“那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爸爸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艾米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能什么都自己解决。上次你摔倒,是玛丽发现的。”
亚瑟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十一点零五分,亚瑟敲响了我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没有越过门槛。
“什么事?”
“我今晚可能会做噩梦。”
“您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您现在是以雇主的身份通知我,还是以一个害怕的人来找我?”
他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后者。”
“那您可以坐在客厅里。”
“不能进你的房间?”
“不能。”
“你会陪我吗?”
“十五分钟。”
我们一起走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问他的妻子,更没有追问他的噩梦。
十五分钟后,我站起来。
“我回房间了。”
他点点头。
“晚安。”
“晚安。”
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玛丽。”
“还有事?”
“谢谢你今天坚持要加工资。”
我转过身。
“谢我什么?”
“让我明白,别人愿意照顾我,不代表我可以把照顾当成理所当然。”
我没有接话,只说:“明天早上七点叫孩子起床。”
“知道了。”
那一晚,他没有再叫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亚瑟开始接受医生建议,按时吃饭,也不再把药随手放在书房。
他还是会做噩梦。
有两次,我在客厅陪了他十五分钟。
还有一次,他半夜摔碎了杯子。我按照新约定进了卧室,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打电话给医疗热线。
我始终没有睡在他的床上。
他也没有再要求我睡在他身边。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第二周周五晚上,艾米在楼梯口听见我和亚瑟争吵。
那天亚瑟临时取消了自己的晚餐安排,九点半才回家。他喝了两杯酒,脸色很差,站在厨房门口对我说:“今晚你睡在我房间吧。”
我正在收拾汤姆的餐盒,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现在不属于紧急照护。”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那我们按合同来。客厅十五分钟。”
“我不想坐在客厅。”
“那您可以联系夜间护工。”
他的眼神沉下来。
“我已经付你夜间津贴了。”
“您付的是待命费,不是买下我的床位。”
他盯着我。
“你一定要把每句话都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是在说清楚界限。”
“你知道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看着他。
他没有继续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妻子的忌日。
可我仍然没有改变决定。
“我不知道。”我说,“但即使是忌日,也不能让您替我决定我睡在哪里。”
他脸上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复杂。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
“体谅不是服从。”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可您要求我做我已经明确拒绝过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在旁边。”
“我可以在客厅陪您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够。”
“那就请夜间护工。”
他猛地推开厨房椅子,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楼梯口传来艾米吸气的声音。
亚瑟也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女儿站在那里,脸色顿时变了。
艾米抱着睡衣,眼睛红红的。
“爸爸,你又要把玛丽赶走吗?”
“没有。”亚瑟立刻说。
“你刚才说话很大声。”
“对不起。”
“你是不是因为妈妈不在了,就总是让别人陪你?”
亚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走到艾米身边。
“你先回房间。”
“可是爸爸——”
“你爸爸需要学会照顾自己。”
艾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亚瑟,最终慢慢上了楼。
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亚瑟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她觉得您很难过。”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
“那您更应该学会用正确的方式求助。”
他靠着餐桌,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让你睡在我身边。”
“我知道。”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因为我不想让依赖变成占有,也不想让照顾变成暧昧。”
他抬起头。
“你认为我在占有你?”
“我认为您今晚在要求一个您没有资格要求的东西。”
他的脸色发白。
这句话很重。
可我必须说出来。
“您是我的雇主,不是我的伴侣。”我说,“您可以雇我照顾孩子,可以雇我做夜间照护,但您不能因为害怕,就要求我用身体上的距离来证明忠诚。”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让我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可他只是问:“如果我不是你的雇主呢?”
“那也要先问我愿不愿意。”
“你会愿意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心动,也不是因为厌恶。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事情就会脱离工作关系,进入另一个我还没有准备好的地方。
亚瑟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今晚我会在客厅陪您十五分钟。”
“然后呢?”
“然后您自己睡。”
“如果我做噩梦呢?”
“明早告诉我。”
他苦笑了一下。
“你真严格。”
“我只是把您当成一个成年人。”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了十五分钟。
时间一到,我就回了房间。
我没有听见他再叫我。
第二天早上,他主动把厨房桌上的新文件递给我。
“我想把夜间照护交给专业护工。”
我看着那份文件。
“您决定了?”
“嗯。”
“那我的夜间津贴呢?”
“从下周结束。”
“可以。”
“但我希望你继续做白天的工作。”
“当然。”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把客房整理出来,改成你的独立房间。”
我皱眉。
“我现在的房间没有问题。”
“那里太靠近我的卧室。”
“这不是理由。”
“我想让你住得更自在。”
“房租呢?”
“不会增加。”
“那我可以考虑。”
他笑了笑。
“你连这个也要谈清楚?”
“当然。”
他低头看着合同。
“我以前总觉得,关系越亲近,越不需要把话说清楚。”
“很多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现在我知道了。”
我没有马上搬房间。
直到新护工开始上班,我才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搬到客房。
那间房有一扇朝向花园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旧陶杯。杯子是亚瑟妻子留下的,原本一直放在储藏室里。
亚瑟把它拿出来,问我要不要。
“这是你妻子的东西。”
“她以前用来放园艺剪刀。”
“那不适合放在我的房间。”
“那就放在花园里。”
我们一起把陶杯放到窗台外面,里面种了一株薄荷。
艾米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给它浇水。
汤姆则负责把水洒到花盆外面。
日子慢慢恢复了秩序。
亚瑟仍然会失眠,但他开始学着提前说:“今晚我可能需要陪伴。”
我也会回答:“我可以陪你十五分钟。”
有时他会接受。
有时他会说:“我想找护工。”
我便把护工叫来。
他不再因为我离开客厅而生气,也不再把拒绝理解成抛弃。
我也不再因为担心他出事,就擅自闯进他的卧室。
三个月后,亚瑟在客厅里告诉我,他准备参加一个心理支持小组。
“每周二晚上。”他说,“正好是你休息的时间。”
“那很好。”
“你不问我怕不怕?”
“您如果不怕,就不会去。”
他笑了。
“我发现你很会说让人不舒服,但又不得不面对的话。”
“这是我的优点。”
“也是我的缺点。”
那天晚上,伦敦难得没有下雨。
孩子们睡着后,我坐在花园窗边给薄荷浇水。
亚瑟从门口走过来,没有靠近,只站在两米之外。
“玛丽。”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问你,要不要加工资吗?”
“记得。”
“那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所以您用钱来试探。”
“是。”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钱应该用来支付工作,不应该用来掩盖害怕,也不能用来换别人留在身边。”
我放下水壶。
“您现在懂了。”
“我还没有完全懂。”他说,“但至少我知道,不听劝的人不只有你。”
我笑了。
“我什么时候不听劝?”
“你第一次进我卧室时,我让你回去。”
“您当时差点摔倒。”
“第二次我让你走,你还是坐在那里。”
“您抓着我的手不放。”
“第三次我说让你睡在我身边。”
“那次是您不听劝。”
他也笑了。
“你拒绝得很坚决。”
“因为那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您可以随便要求的事。”
“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花盆里的薄荷。
“如果那天我没有问你要不要加工资,也许事情会更糟。”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继续假装自己只是在安排工作。你会继续假装自己只是担心雇主。我们都不说清楚,最后谁都会受伤。”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要求您把合同改清楚。”
“你说得对。”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薄荷的味道很淡。
亚瑟忽然问:“玛丽,你还打算在这里工作多久?”
“只要合同允许,只要孩子们还需要我,只要我觉得这份工作值得。”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了呢?”
“我会提前通知。”
“不会突然离开?”
“不会。”
他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您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是因为我睡在你身边,才留下来的。”
我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床,那些夜晚,那句加工资,曾经让我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可真正把关系留下来的,并不是谁睡在谁身边。
是他终于学会开口求助,而不是命令。
是我终于敢把自己的劳动和尊严说出价格。
是我们都明白,陪伴可以有温度,但不能没有边界。
后来,亚瑟的夜间护工固定下来,我不再负责他的夜班。
偶尔他做了噩梦,还是会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我会给他一杯水,坐在对面陪他一会儿。
十五分钟后,我准时回自己的房间。
有一次,他问我:“你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睡在我身边吗?”
我说:“我后悔的是第一次没有先问清楚夜间照护的工资。”
他笑得很大声。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拒绝我?”
我看着他。
“我拒绝的是不清楚的要求,不是拒绝你这个人。”
他的笑声慢慢停了。
“这句话很重要。”
“所以您记住。”
“我会。”
那天晚上,我关上自己的房门。
隔着一条走廊,我听见亚瑟在客厅里给孩子们讲故事。
艾米笑了起来,汤姆在旁边纠正他的发音。
我坐在床边,听着屋里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伦敦房子,终于不再只是我的工作地点。
可我仍然知道,我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合同,自己的休息日,也有权决定要不要睡在任何人的身边。
而亚瑟也终于明白,保姆愿意在夜里陪着雇主,不代表她欠雇主亲近。
雇主问她要不要加工资,真正该加上的,不只是那一百八十英镑。
还有一份写清楚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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