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老陈正刷着手机上陶白白的星座视频,笑得合不拢嘴。屏幕里外放的声音刚落下那句“处女座其实没有软肋”,老陈就摇了摇头,顺手把那份烂尾了三个月的“北山湾”项目文件推到林锐面前。
“陶白白就是乱说。他一个金牛座,说话太讨喜了。”老陈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他绝对知道处女座有软肋,只是不敢说。这活儿,除了你,公司没第二个人接得住。”
林锐盯着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说话,但嘴角隐秘地勾了一下。我知道,他又被架在火上烤了。而且这次,他不仅不觉得烫,还觉得这是块试金石。
老陈是个典型的金牛座,跟那个叫陶白白的博主一样,太懂怎么照顾处女座的情绪了。老陈曾私下喝着茶跟我笑过:“你要是公开说处女座有软肋,他们不仅不认,还会在舆论场里集体抨击你。而且他们抨击你的方式,绝对不会解释自己没有软肋,直接让你不知道刀从哪儿飞来,把你搞得很郁闷。所以你看陶白白说处女座缺点的时候,前面一定会铺垫个一分钟,把处女座捧得高高的。”
对付林锐,老陈用的就是这一套。他太知道这个星座的人不能得罪了。
就拿这次推项目来说,老陈足足铺垫了五分钟。先是大谈特谈现在的市场环境多恶劣,公司多艰难,然后叹了口气说:“林锐啊,我知道你这人有时候较真,追求完美,下面的人受不了你这脾气。其实我也明白,你不是在针对谁,你只是对工作太有责任心了。”
这话一出,林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他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甚至接了一句:“陈总,我也知道自己这毛病,就是看不得那些马虎事儿。”
老陈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说啊,这种毛病都来自于你太优秀了。这种烂摊子,只有你这水平能收拾。换个人去,我怕他们不仅收拾不了,还把客户得罪个底朝天。”
林锐没再犹豫,伸手把那份文件接了过去。我看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是一种被认可后的骄傲。他心里肯定在想:嗯,陶白白是人性大师,老陈也是,他们都懂得照顾我的情绪。
只要给点糖吃,处女座就能把脏活累活全包了。这就是处女座的软肋之一,特别容易被捧杀。看着林锐拿着文件回工位的背影,我心里一阵发凉。
如果我是老大,手底下有这样一个段位不如我的处女座小弟,我绝对也会把他的剩余价值给榨干。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锐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无休。北山湾那个烂尾项目,前任项目经理留下的烂账,他一行一行地对,一份一份地改。
半夜十一二点,工作群里总是准时弹出他的消息:“第六页第三行的数据不对,重做。”“排版格式没有按照公司规范,打回去。”连最细微的标点符号不对齐,他都要亲自改掉。
有时候我加班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右手不停地滚动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敲击,旁边放着一盒早就凉透的外卖。他哪里是敬业?这分明是被哄得失去了判断。
我甚至怀疑,老陈就是现世的刘备,而林锐就是那个鞠躬尽瘁的诸葛亮。老陈曾在酒桌上半开玩笑地对林锐说:“你就是公司的卧龙啊。”
林锐当时虽然推辞,但那眼神分明是吃这一套的。刘备当年怎么把诸葛亮引导得全心付出的我不清楚,但老陈绝对把林锐哄得服服帖帖。
只要老陈在大会上夸一句“林锐是公司的中流砥柱”,林锐就能为了这个项目拼上老命,一直踏踏实实地干活。
有人可能觉得,处女座不是出了名的理智吗?理智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影响?
这恰恰是理智害了他。一个人只要走极端,就一定会栽跟头。处女座看似理智,其实最容易走极端。而他们之所以容易被影响,根源在于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
林锐平时最看不惯我们这些到点下班的人。有次我和他一起去茶水间,他一边接水一边冷冷地对我说:“你们这些人,干活只求及格,觉得拿份工资就行了。根本不懂什么叫职业尊严。”
我当时没反驳他。他坚信自己是个绝对理智、不会被任何人忽悠的人。正因为这种傲慢,当老陈那套“公司离了你不转”、“你就是最后的底线”的理论灌输给他时,他根本不认为这是刻意引导,他会把这套理论内化成自己的信仰。一旦成了他自己的信仰,他就为了这套理论抗争到底。
北山湾项目最后是赶在年底前交付的。交付那天,老陈在庆功宴上给林锐敬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明年给你休个长假。”
林锐摆摆手,眼窝深陷,头发掉了一把,但眼神亮得吓人:“陈总,北山湾只是个开始,我看了明年的规划,西区那个项目也得多盯着点,换别人我不放心。”
老陈笑着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天晚上,林锐喝多了,拉着我在公司天台上吹风。他指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认真地对我说:“他们都不懂,我这么拼不是为了老陈,是为了我自己的职业底线。我知道怎么做对我最好。”
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发黑的眼圈,没接话。他不认为自己是被刻意引导了,他坚信这套“为了完美全力付出”的逻辑是他自己生发出来的。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那场庆功宴后不到两周,公司的人员精简名单下来了。林锐不在调整名单里,但他的团队被砍掉了一半人。老陈把他叫进办公室,又是一通铺垫:“林锐啊,我知道你带团队辛苦,现在大环境不好,只能先委屈你,用一半的人把明年的盘子撑起来。我知道很难,但除了你,没人能扛住。”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老陈熟悉的开场白,几乎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透过门缝,我看见林锐坐在沙发上,听完老陈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身,一边扣上西装扣子,一边对老陈说:“陈总,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盘子就不会散。”
回到工位上,林锐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西区项目的资料。他的背影僵硬而执拗,像个全副武装准备冲锋的战士。
我看着他的屏幕,心里清楚,那个所谓的“战士”,其实是个自以为清醒的囚徒。他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带偏了,只要老陈那句“除了你没人行”还在,他就会一直踏踏实实地干下去,直到把自己彻底榨干。而老陈,甚至连刀都不用自己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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