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开过,热气早散了。我盯着杯口那圈茶渍,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到现在,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这圈茶渍。对面坐着的姑娘叫杨雪,介绍人给的资料上写她二十八,在镇上的药店上班。从坐下来到现在,她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我不吃辣”,第三句是“不用点了,够吃”。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菜梗嚼在嘴里像塑料管。窗外的街上有辆电动车经过,刹车声尖得人牙酸。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筷子尖在碗里拨了拨,把一粒花椒挑出来放在骨碟边上。花椒在白色碟面上滚了小半圈,停住。
“你在城里做什么的?”她问。这是第四句。
“开五金店。”我说,“城东建材市场,两间门面。”
她点了点头,没再接。我该问她点什么,介绍人交代过,要主动。可她那副样子——身子微微侧向过道,一只手搭在包带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问什么都是多余。
服务员端来一盆酸菜鱼,盆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闷响。杨雪把包往里挪了挪,手从包带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我看见她右手中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戒指戴过又被摘掉的那种。指节上有茧,虎口位置,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你平时……”我开了个头,她同时开口:“那个——”
两个人都停了。我做了个“你先”的手势。她抿了一下嘴,摇头,手指又搭回包带。
我把筷子放下。竹筷搁在瓷筷架上,一头翘起来,又落回去,磕出轻轻一声。这一声响让我想起早上出门前我妈说的话,她说你这次要是再不成,就别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没看我。
我站了起来。
杨雪抬头,眼睛里有一点错愕,很快又平下去。我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的放在桌上,压在骨碟下面。动作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放这么多。可能是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差这顿饭钱的人,也可能只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那我先走了。”我说。
她没留。我推开椅子,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旁边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我往外走,穿过那排塑料绿植隔断,推开门,街上热浪扑过来,脖子后面立刻黏了一层汗。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有人喊。
“哎——”
我回头。杨雪站在饭馆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玻璃门半开着,里面的冷气往外冒,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另一只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银色的杯身,杯盖上系了根黑色提绳。
“你的杯子。”她说。
我走回去两步,伸手要接。她没递。
“接来的得送回。”她说,“介绍人让我来的,我得把你送回去。”
我愣了一下。介绍人是我二姨,住在镇东头。她说的“送回去”,应该是指送到二姨那儿交代一声。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较真劲儿,好像我是个包裹,寄到了得有人签收。
“不用。”我说,“我自己——”
“你车停哪儿的?”
“没开车,坐公交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拇指在杯身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然后她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我接过来,杯身是温的,她手心捂热的。
“走吧。”她说,“我电动车在那边。”
我跟她走。太阳很毒,柏油路面发软,踩下去有细微的黏脚感。她的电动车停在饭馆侧面的棚子里,一辆白色的小踏板,后视镜歪了一个,她用袖子擦了擦座垫上的灰,跨上去,拧钥匙,车子发出一声闷响,没着。她又拧了一下,还是没着。脚踩了两下打火杆,第三下才轰地一声启动,排气管吐出一股青烟。
“上来。”她说。
我站在车旁边,保温杯提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后座很窄,没有靠背。我侧身坐上去,两只脚踩在脚踏上,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腰。她身上有股药味,不重,混着洗衣液的皂香,像是刚从药房柜台上下来。
车子动了。她开得不快,镇上的路坑坑洼洼,每过一个坎,我膝盖就撞一下她后腰。我尽量往后坐,屁股只搭了半个后座。风从耳边过,把她后脑勺的碎发吹起来,扫在我下巴上,有点痒。
从饭馆到二姨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骑车快些,但也没快多少。镇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她没有直接往二姨家的方向开,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红砖围墙,墙头探出枇杷树的枝子,叶子晒得蔫耷耷的。
“这不是去我二姨家的路。”我说。
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削掉一半:“先去个地方。”
我没再问。保温杯提绳勒在指节上,勒出一道印。我换了个手拎着,看见杯底沾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像是纸,粘得挺牢。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掉,就没再管。
电动车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下。杨雪支好车,拔了钥匙,往巷子里走。我跟在后面,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滴着水,地上积了一小滩,长着青苔。她在一楼一扇防盗门前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有股樟脑丸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换了拖鞋,从鞋架上拿了一双男式塑料拖鞋放在我脚边,没说话,自己先进去了。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架上只有两双拖鞋,一双她脚上的粉色,一双我脚边这双深蓝的,尺码比我的脚大。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折叠桌上。桌上摊着一堆药盒,有拆开的,有没拆的,还有一叠医院的单子。
“坐。”她说。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下去一个坑,弹簧发出吱呀声。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药盒,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甲叩在木板上,哒、哒。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我看着她的侧脸,光线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她鼻梁上画了一条竖线。她的嘴抿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手指从桌面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攥紧了又松开,布料上留下几道褶子。
墙上的挂钟走针声很响。我数了大概有五分钟,她一动没动。我也没动。保温杯搁在我膝盖上,杯底那片白色纸屑翘起来一个角,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药店小票的一截,上面印着日期,三天前,底下有一行字被撕掉了,只剩下“叶酸片”三个字露在外面。
我的拇指在杯底蹭了一下,把小票重新压平。杨雪的目光从桌上移过来,落在我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灰扑扑的亮。她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又挺直。
“走吧。”她说,“送你去你二姨家。”
二
电动车重新上路。这次她开得比刚才快,风灌进领口,把汗湿的衬衫吹得鼓起来。我把保温杯揣进裤兜,杯身硌着大腿骨,一下一下地颠。
刚才那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但有些东西比说话更清楚。桌上那堆药盒里,有一盒我认识,我妈高血压吃的那种。还有一盒,包装上画着孕妇的剪影。叶酸。三天前买的。她一个人住,鞋架上没有第二双女鞋,但有一双男式拖鞋,尺码比我的大,鞋底几乎没磨损。
她开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刚才看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回答。
绿灯亮了。她拧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我的膝盖撞上她的后腰,这次我没往后躲。风把她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我想的哪样。她也没再解释。
二姨家在镇东头,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电动车在门口停下,杨雪没熄火,脚撑着地,意思很明白,她送到这儿就走。
我从后座下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保温杯从裤兜里掏出来,提绳缠在手指上。二姨家的门关着,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
“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电动车往前滑了半步,又停住。
“那个杯子,”她说,“你回去看看杯底。”
我低头翻过保温杯,杯底那片白色小票还粘着,被我刚才蹭得只剩半截。我抠下来,展开。药店小票,三天前,叶酸片,一盒。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打印得模糊,我用指甲刮了刮,看清了:就诊人,杨雪。科室,妇产科。
我抬起头。她的电动车已经开出去十几米了,后视镜歪着的那辆白色小踏板,在太阳底下缩成一个亮点,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站在二姨家门口,小票捏在手心里,纸片被汗洇软了边。铁门从里面拉开,二姨探出头,看见我,又往路上瞅了一眼。
“人呢?”
“走了。”
“怎么样?”
我把小票叠了两折,塞进裤兜。保温杯的提绳还在手指上绕着,勒出一道红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我抬手摸了一下,一手汗。
“没成。”我说。
二姨的脸垮下来,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我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看,是门槛上钉的铜条翘了边。二姨在后面嘟囔,说这门槛该修了,说了大半年了,没人管。
我坐到堂屋的竹椅上,竹面凉丝丝的,硌着后背。二姨端来一杯凉白开,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滑下来滴在桌上。她坐到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等着我开口。
我没开口。裤兜里那张小票贴着大腿,纸面已经和体温一样了。我端起杯子喝水,水从喉咙下去,没滋没味的。堂屋角落的落地扇吱呀吱呀地转,风扫过来,吹得墙上挂的日历翻了一页,又落回去,又翻过来。日历是去年的,上面印着穿红衣服的胖娃娃抱着鲤鱼。
二姨终于忍不住了:“你倒是说句话。”
我把玻璃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底下有把竹扫帚,我拿起来,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叶子是陈年的,脆得一碰就碎,扫起来沙沙响。二姨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我,嘴抿着,跟我妈一个表情。
扫完地,我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裤兜里的小票还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院墙外面有小孩在跑,尖叫着笑,声音从墙头上翻过来,脆生生的。
“二姨,”我说,“那个介绍人,是你朋友?”
“是啊,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婶,她外甥女。”
“她外甥女在药店上班?”
“对,镇中心那家惠民药房,干了五六年了。”
我点了点头。惠民药房,我早上坐公交路过的时候见过,橱窗里摆着血压计和轮椅,门口挂着“医保定点”的蓝牌子。从那儿到饭馆,骑车得十五分钟。她三天前买的叶酸,三天后跟我相亲。中间隔了三天。
我回到堂屋,拿起保温杯。杯底那圈茶渍还在,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二姨跟进来,看我要走的样子,急了。
“你上哪儿去?”
“回城里。”
“饭还没吃——”
“不吃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架上二姨夫的皮鞋歪着,我把自己的运动鞋正了正,系好鞋带。二姨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热了。
“你跟人家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张婶那边我还得回话——”
“你就说没成。”我直起身,“别的不用讲。”
我出了门。二姨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桂花树的叶子蹭着我的胳膊,有点扎。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姨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红漆掉得剩了半边。她身后堂屋的灯光从敞开的门里淌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镇上的公交半小时一班,下一趟三点四十。我往车站走,路过惠民药房。橱窗里的轮椅换了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短袖衬衫,牛仔裤,手里拎着保温杯,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气一阵一阵地往外扑。里面穿白大褂的店员在整理货架,背对着门口。我没进去。
车站的候车棚是铁皮搭的,太阳晒透了,顶棚烫手。我坐在塑料椅上,椅面裂了缝,夹住裤子。旁边一个老头在抽烟,烟灰落在裤子上也不掸。三点四十,公交来了,我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镇子往后退。惠民药房、饭馆、那条巷子口,一个一个从车窗里滑过去。我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杯盖拧开,里面的水早凉了,我喝了一口,有一股铁锈味。
车子出镇的时候颠了一下,保温杯从膝盖上滑下去,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杯底那圈茶渍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我把杯子翻过来,凑着车窗的光看。那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尖或者什么尖东西划的,只有两个字:杨雪。
杯底刻名字,一般是怕丢。可她今天才认识我,我的杯子上怎么会有她的名字?
我把杯子翻回来,拧上盖。车窗外,镇子已经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田里的稻子正在灌浆,绿得发黑。我闭上眼,小票在裤兜里,纸边磨着手指。
三
回到城里是傍晚。五金店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用粉笔写了“五一放假”四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字迹被雨水冲得糊了半边。隔壁茶叶店的老板坐在门口喝茶,看见我,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你妈下午来找过你。”
“说了什么事没有?”
“没说。看你店没开,就走了。”
我开了卷帘门,一股铁锈和机油混着的味道涌出来。店里光线暗,货架上的扳手、钳子、螺丝刀排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我摸着墙找到开关,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嗡嗡响。我把保温杯放在收银台上,杯底朝上,那两个字在灯下看得更清楚。笔画很细,像是用缝衣针一类的尖东西反复划出来的,划痕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可能是茶垢。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脚跷在纸箱上。店里很静,只有冰柜的压缩机突然响起来,嗡嗡了一阵又停了。我掏出手机,翻到二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按。又翻到介绍人张婶的号码,也没有拨。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翻货架。第三排最里面放着一摞旧纸箱,里面是些卖不出去的尾货。我翻了半天,从箱底找出一管AB胶,又找了张砂纸。回到收银台,我把保温杯底部的刻字用砂纸轻轻磨了磨,磨掉表面的毛刺,再用胶把杯底那圈翘起来的贴纸粘牢。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杯子修好了,还是那个杯子,银色的,掉了几处漆,杯盖上系着黑色提绳,只是杯底多了两个用砂纸打磨过的字,和一圈黏合剂的痕迹。
天彻底黑了。我没开大灯,只留着收银台上那盏台灯,灯泡还是暖光的,照得铁皮货架泛黄。隔壁茶叶店关了门,卷帘门落下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哐当一声,震得我货架上的螺丝盒抖了一下。
我妈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推开门,门轴转出半圈,日光灯跟着闪了一下。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饭盒,还冒着热气。
“二姐给我打电话了。”她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一个一个往外拿。红烧肉、炒青菜、米饭,码得整整齐齐。“她说你没吃饭就走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把筷子递过来。我接了,没动。她自己在旁边纸箱上坐下,塑料袋叠成小方块攥在手里,攥得哗哗响。台灯的光照着她头顶,白头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发根处没染匀,露出一截灰白。她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手腕上贴了一块膏药,圆形的,中间印着红字。
“张婶那边,我回掉了。”她说。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凉的,肥肉凝成白油,嚼了两下咽了。
“她说那姑娘挺好的,在药店上班,人老实,家里就一个奶奶,爸妈都不在了——”
“妈。”
她停了。
“那姑娘,”我把筷子放下,“她杯子上刻着我的名字。”
我妈没听懂,眉头皱起来,嘴张开又合上。
“我的保温杯,今天落在饭桌上了,她追出来还给我。杯底刻着她的名字。可那杯子是我的,我用了三年,从来没刻过字。”
我妈把塑料袋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日光灯嗡嗡响,冰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轰隆隆的。她站起来,走到台灯旁边,拿起保温杯翻过来看。杯底那两个字在暖光里显出凹痕,旁边有一圈浅白的胶痕。她用拇指蹭了蹭,抬起头看我。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你确定这杯子是你的?”
“提绳是我自己缠的,黑色电工胶布,接口在左边。”
她翻到提绳,看接口,确实是黑的,缠得粗糙,翘着边。她把杯子放回台面,杯底磕在铁皮上,当的一声。
“那她怎么刻上去的?”
“我不知道。”
我妈重新坐到纸箱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外面街上有车经过,大灯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扫进来一道光,晃了一下又没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明天去找她问问。”
“问什么?”
“问清楚。别糊里糊涂的。”
我没说话。她又说:“我陪你去。”
“不用。”
“那你一个人去?”
我把保温杯拿过来,提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杯身上那道旧划痕还在,是去年冬天在店里搬货时蹭的,露出底下的铁色。那道痕迹比杯底的字更旧。
“我自己去。”我说。
我妈站起来,把饭盒收进塑料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也放进去。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背对着我。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她说,“送了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底上刻了我的名字。刻得很丑,跟狗啃的似的。”
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卷帘门上的“五一放假”粉笔字掉了些灰。她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轴转到底,轻轻磕在门框上。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台灯照着保温杯。杯底的“杨雪”两个字被我用砂纸磨得浅了些,笔画边缘泛白。我把杯子倒过来,往里看。杯壁内侧有一圈一圈的水位线,最上面那圈最深,是今天早上灌的茶。茶早就倒了,只留下褐色的渍。
杯子是空的。小票还在裤兜里,我掏出来展开,已经皱了,纸面被汗和体温反复浸过,软得像一块布。叶酸片三个字还清楚,就诊人杨雪也清楚。我把小票放在台面上,用杯底压住。然后关了台灯,日光灯也关了,整个店暗下来,只有卷帘门缝里透进一点路灯的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四
第二天早上,我洗了把脸,没刮胡子,穿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保温杯灌了热水,茶叶放多了,苦。我把杯子拎在手里,提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坐公交到镇上,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一直哭,她拍着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我靠着窗,看见路边的杨树往后退,叶子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哗啦啦的。
在惠民药房门口下车。自动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我站在门口往里看,柜台后面有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在敲电脑,一个女的在整理货架,背对着门,头发扎成低马尾,白大褂下面露出浅蓝色衬衫的领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男的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需要什么?”
女的转过身来。是杨雪。她看见我,手里的药盒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眼睛眨了两下,比平时慢。她把药盒放回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边上,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你来了。”她说。
“嗯。”
“买药?”
“不是。”
她看了我手里的保温杯一眼,又移开目光。男的看看她,又看看我,识趣地往后面库房走了,脚步声在药架后面渐渐远了。
杨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白大褂没脱,下摆扫着膝盖。她走到门口,站到自动门的外面,太阳光照在白大褂上,刺眼。我跟出去。
“你杯子上刻了我的名字。”我说。
她没否认。
“怎么刻上去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上那圈戒痕还在,白白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她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又抽出来。
“你上次来买药,”她说,“把杯子忘在柜台上了。”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妈降压药吃完了,我来镇上开会,顺路到这家药房买。那天人很多,我排队排了很久,把杯子搁在柜台上,付完钱就走了。第二天想起来,也没回来找,一个旧杯子,不值当跑一趟。
“杯子在我这儿放了三天,”她说,“我想你可能回来找。后来你一直没来,我就把名字刻上去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药店门口的蓝牌子在她头顶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
“刻了名字的杯子,万一被人捡到,好还回来。”她顿了一下,“别的,没了。”
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去买药。杨雪侧身让了一下,白大褂被门带起来的风吹得鼓了一角。她伸手按住,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鼓起来,又平下去。
“那叶酸呢?”我问。
她把手收进口袋。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药房里面有人在喊她,大概是那个男同事。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
“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马路,进了对面那条巷子。就是昨天那条,红砖墙,枇杷树,地上青苔。走到那扇防盗门前,她掏钥匙,开门,换鞋,整个过程跟昨天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没换鞋。
“进来吧。”她说。
我进去了。还是那间小客厅,折叠桌上的药盒还摊着,但收拾过了,码得整整齐齐。那个相框还在墙上,这次我看清了。三个人。左边一个老头,头发全白,坐在藤椅上。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的,是杨雪,比现在胖一点,笑得露出牙齿。右边是个男的,年纪不大,站在杨雪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脸被相框玻璃反光遮了半边,但能看出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
杨雪走到桌边,把相框摘下来,翻到背面。背板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奶奶,妈,我。还有一行小字,2022年3月。
她把相框递给我。我接过来看,右边那个“男的”其实是个女孩,短头发,穿一件深色T恤,笑着,跟杨雪有七八分像。相框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我妹妹。”她说,“去年走的。”
我把相框放回桌上,玻璃裂痕对着桌面。杨雪站在窗边,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盒,放在桌上。盒子上印着叶酸片,跟小票上一样。
“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杨雪说,“妊娠高血压,没救过来。”
她打开纸盒,里面是空的,只剩一板铝箔包装,药粒全挤完了。她把空板拿出来,铝箔对着光,一个个凹坑排得整整齐齐,像蜂巢。然后她把空板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桌上,推到药盒堆的最上面。
“叶酸是我给她买的,”她说,“她吃完了,还剩一盒没拆。我留着,没扔。”
她坐到椅子上,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攥裤子了,摊开着,掌心朝上,纹路很深,虎口的茧很明显。她看着掌心,像在看别人的手。
“介绍人张婶跟我奶奶认识。我奶奶让我去见你,我就去了。”她抬起眼,“我没看上你,你也看出来了。”
我没说话。保温杯在手里,提绳勒着指节,勒得发麻。
“你走了以后,我想把杯子还给你,追出去,又觉得那样就算了。后来喊住你,让你回来拿,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跟昨天一样的节奏,“那杯子上的名字,我怕你看见,又怕你看不见。”
阳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点位置,照到折叠桌角上,那个空药盒被照得发白,铝箔反出一小片亮。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二姨那边,”她说,“我会跟张婶说,是我没看上你。不关你的事。”
我拿起桌上的空药盒,翻过来看。盒底印着生产日期,三个月前。又翻回去,铝箔板上有几个凹坑里还留着一点黄色的碎屑,是药粒压碎后粘在上面的。我把盒子放回去,推到桌子中间。
“不用你解释。”我说,“我回去跟二姨讲。”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半句话:“那你——”
“杯子我拿走了。”我把保温杯举了举,“刻的名字,我不磨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防盗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白大褂照得发亮。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药味,跟昨天一样,混着皂香。她在身后说:“你从镇上坐车回去,路上小心。”
我没回头。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眼角扫到那辆白色电动车还停在原地,后视镜歪着,座垫上落了一片枇杷叶。叶子上有虫咬的洞,光从洞里漏过去。
五
回城的公交上,我把保温杯拧开。水还温着,茶叶泡久了,苦得发涩。我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等苦味散开才咽。杯底的“杨雪”两个字朝上,被水泡着,笔画里的黑色茶垢慢慢洇开,像墨滴在湿纸上。
车子过了镇界,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我掏出来看,我妈发的:怎么样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杯子找回来了。
她回得很快:我问的不是杯子。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外面的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贴着地面爬,灰白色的,被风扯成一缕一缕。车子开过去,烟扑在车窗上,又散开。我把保温杯拧紧,提绳绕在手腕上,闭了眼。
回到店里是中午。卷帘门拉开,日光灯闪了两下亮起来。收银台上还放着昨晚的饭盒,我妈带来的,红烧肉凝了一层白油,青菜蔫了,米饭硬成块。我把饭盒收进塑料袋,打算扔,拎起来的时候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划破了纸:“你爸那个搪瓷缸子,后来我用来腌咸菜,裂了,扔了。但他刻名字的那个晚上,我在旁边看着,他拿的是我的发卡。”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坐到收银台后面,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杯底朝我。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进来,落在杯身上,把那两个凹痕照得清清楚楚。杨雪两个字,歪歪扭扭的,针尖划的。我伸出手指,顺着笔画摸了一遍,又一遍。
冰柜的压缩机启动了,嗡嗡响了一阵,停了。隔壁茶叶店的老板在门口跟人聊天,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把昨天用过的砂纸和AB胶收进纸箱。纸箱里那摞尾货还在,扳手、钳子、合页,落了一层灰。我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货架最底层。
然后我出了门,走到街对面那家文具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小刻刀,木柄的,刀刃很细。我指了一款,老板拿出来,我试了试刀尖,在废纸板上划了一道。纸板裂开一条干净的口子,边缘齐整。
“这个多少钱?”
“十五。”
我付了钱,把刻刀揣进口袋。回到店里,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杯底朝上,对着台灯。然后坐下来,拧开刀帽,用刀尖沿着“杨雪”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重新刻了一遍。刻得很慢,刀尖刮着不锈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凹痕比原来深了,笔画边缘翻起细小的金属屑,我用拇指抹掉,又接着刻。
刻到“雪”字的最后一横,刀尖滑了一下,在杯底划出一道新痕,细细的,从字尾延伸到杯壁边缘。我停下来,看了看,没有补,就把刀收了,杯底的金属屑吹干净,翻过来看。两个字比原来更清楚了,在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我把刻刀收进抽屉,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保温杯重新灌了热水,茶叶换了新的,拧紧盖子,提绳绕在手指上。然后我关了灯,锁了卷帘门,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婶正在收摊,看见我,远远喊了一声:“小赵,你二姨说的那个姑娘——”
“没成。”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豆腐板上的布掀起来,叠了叠,没再问。
我继续走。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照得柏油路上的白线发灰。保温杯拎在手里,杯身晃着,里面的水发出咕咚咕咚的轻响。杯底的刻字贴着掌心,两个字的凹痕硌着皮肤,一下一下,像某种很轻的脉搏。
走到小区楼下,我停了一下。三楼我家的窗户亮着灯,我妈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弯着腰,大概在擦桌子。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婶刚发来一条消息:没事,缘分没到。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保温杯提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紧了紧,又松开。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照,照出楼梯扶手上的锈迹和墙角堆的杂物。我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保温杯里的水跟着晃,一下,又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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